《元氏长庆集》六十卷,集外文章一卷,唐元稹撰。元稹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,官至宰相,与白居易并称“元白”,同为中唐新乐府运动之倡导者。其集原为百卷,元稹生前自编于长庆年间,至北宋散佚过半,宣和间刘麟父子重编为六十卷刊行,遂为后世传本之祖。集中诗赋二十七卷,收《连昌宫词》《遣悲怀》《莺莺传》等名篇,文则诏诰、奏疏、碑志诸体兼备,是研究中唐文学与政治的重要文献。
【编撰】《元氏长庆集》之书名,取元稹年号“长庆”而冠之。元稹于长庆四年自编文集,因以年号名集。此书别名《元稹集》《元微之文集》,皆因时因人而异称。元稹生前对个人文集的编纂极为精心,一生曾八次自编文集。据学者梳理,元和七年应友人李景俭之请,将八百余首诗分为十体编为二十卷,为首次结集;此后屡有增补进献。至长庆四年,元稹将平生诗文汇编为《元氏长庆集》一百卷,为其生前规模最大、最为系统的一次自编。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“《元氏长庆集》一百卷”,另有《小集》十卷。
然百卷原本至北宋已大量散佚。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称“有长庆集百卷,今亡其四十卷”。宣和六年,建安刘麟之父“尤爱其文,尝手自抄写”,刘麟“因阅手泽,悲不自胜,谨募工刻行”,遂以残本重编为六十卷刊行,并撰序述其始末。此“刘本”为现存一切六十卷本之祖,元稹诗文赖此以传。四库馆臣指出,刘麟父子“均未尝有所增损,盖在北宋即仅有此残本尔”。
【体例】全书六十卷,集外文章一卷。正集六十卷中,诗赋二十七卷,文三十三卷。各卷按文体分类编排,诗赋在前,文在后。
诗赋部分,古诗、律诗、乐府、杂诗诸体依次排列。元稹自编百卷本时,曾将诗分为古讽、乐讽、古体、新题乐府、律诗、律讽、悼亡、艳诗等十体,六十卷本虽经重编,犹存分类之遗意。其乐府诗《连昌宫词》《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》等,为研究中唐新乐府运动之核心文本。悼亡诗《遣悲怀三首》情真意切,为千古名篇。
文部分,制诰、奏疏、表状、书序、碑志、行状、祭文诸体赅备。元稹知制诰时“变诏书,体务纯厚明切,盛传一时”,其制诰文字于集中占有重要位置。集外文章一卷,收诗五十二篇,“皆宫体也”。
【序跋】卷首载宋宣和六年刘麟序,为六十卷本最早之序。序中述其父手抄元集、自己募工刊刻之经过,称“元微之有盛名于元和长庆间,观其所论奏莫不切当时务,诏诰歌词自成一家”,又叹“其文虽盛传一时,厥后浸亦不显,唯嗜书者时时传录”。此序为研究六十卷本成书过程的第一手材料。
四库全书本卷首载馆臣提要,考辨百卷本散佚、刘本重编之始末,指出“此本为宋宣和甲辰建安刘麟所传,明松江马元调重刊,而卷帙与旧说不符,即标目亦与自序迥异,不知为何人所重编”。提要又指出刘麟父子“未尝有所增损”,确认六十卷本为北宋残本之原貌,此论为后世定论。
明嘉靖董氏刻本有洪适序及钱谦益题识。洪适为南宋刻书家,其序述刊刻源流。钱谦益曾据宋刻残本校改明本妄补之字,其题识于版本校勘颇有价值。
【著者】元稹(779—831),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。出身北魏鲜卑拓跋部后裔,家世显赫而早孤,母郑氏亲授书传,九岁工属文,十五擢明经。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,拜左拾遗,性明锐,遇事辄举。因得罪宦官及守旧官僚,屡遭贬斥,曾“五受诬陷五遭贬谪”。后依附宦官崔潭峻,得穆宗赏识,长庆二年拜相,居相位仅数月即为朝论所不容而罢。太和五年卒于武昌节度使任,年五十三。元稹与白居易为终生挚友,唱和之作极富,世称“元白”,其诗号“元和体”,“往往播乐府”,穆宗在东宫时“妃嫔近习皆诵之,宫中呼元才子”。元稹于新乐府运动贡献甚巨,其《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》直接启发白居易《新乐府》五十首之作。陈寅恪论元稹新题乐府,以为不及白居易之处有二:一为题兼数意,词义复杂而不清切;二为造句遣词颇嫌晦涩,不似乐天自然流畅。然其古题乐府则另有胜处,陈寅恪称其“寓意古题,刺美见事”,于古题中出新意。元稹于个人文集编纂之精心,在唐代文人中极为突出。其八次自编文集,从二十卷诗卷至百卷全集,可见其对身后文名之重视。惜百卷本散佚过半,赖刘麟父子重编刊行,今人犹得见其诗文之大概。
【论赞】历代对元稹的评价,褒贬不一,而其文学成就与白居易并称,则无异辞。
《新唐书》本传称“稹尤长于诗,与居易名相埒,天下传讽,号元和体”。此为正史之定评。
白居易作元稹墓志,称其著文一百卷,题曰《元氏长庆集》,于元稹诗文之富、流传之广,记述甚详。
四库馆臣于《元氏长庆集》提要中,于其集之源流考辨最精,确认六十卷本为北宋残本之原貌,于元稹文集之流传有功。
陈寅恪《元微之古题乐府笺证》于元稹乐府诗之得失剖析最深,既指出其新题乐府不及白居易之处,亦肯定其古题乐府“寓意古题,刺美见事”之价值,持论公允,为现代元稹研究之奠基之作。
今人研究元稹,多能超越传统史书对其人品的苛评,从文学史实绩出发给予客观评价。万建军《元稹诗歌研究》指出,元稹对中唐文学之贡献“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白氏”,只因史书记载有失公允及历代学者研究之非客观性,造成对元稹评价的不公正。
【价值】《元氏长庆集》之文献价值,首在于其为研究中唐新乐府运动提供了核心文本。元稹与白居易同为运动之倡导者,其《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》直接启发了白居易《新乐府》五十首的创作,二集并观,可见新乐府运动之全貌。集中《连昌宫词》以长篇七言歌行写兴衰之感,与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并称,为中唐叙事诗之双璧。其次,集中所存大量制诰、奏疏,涉及中唐政治、军事、财政诸多方面。元稹知制诰时改革诏书文体,“务纯厚明切”,其制诰文字于研究唐代公文演变具有重要价值。其奏疏论事切直,可补史传之阙。
其局限性亦须指出:一、百卷原本散佚过半,今存六十卷已非全帙,部分作品赖《文苑英华》《唐文粹》等总集保存片段;二、六十卷本经刘麟父子重编,分类排次已非元稹自编之旧;三、元稹新题乐府有“一题兼数意”之病,陈寅恪已指出其“词义复杂,不甚清切”;四、元稹人品在历史上颇有争议,读者于其诗文当以文学眼光观之,不必以人废言。
【版本】《元氏长庆集》之版本,以宋刘麟宣和六年刻六十卷本为祖,然宋刻今已不存。现存宋本有浙本、闽本两种残帙,蜀刻已亡。
明代刻本中,以嘉靖三十一年东吴董氏茭门别墅刊本较为重要,半叶十行二十一字,白口,左右双边,单鱼尾,前有刘麟序、洪适序。另有万历三十二年马元调鱼乐轩刻本,六十卷补遗六卷附录一卷,傅增湘跋并录何焯校跋、钱谦益题识,今藏国家图书馆。董本虽行款依宋本,然对原缺字多有妄补,钱谦益曾据宋刻残本校改。
清代有嘉庆壬子东吴董氏刻本。四库全书所收六十卷补遗六卷本,据马元调本著录,馆臣详加校订。
近现代整理本中,以冀勤点校《元稹集》最为通行。此本以《全唐诗》《全唐文》《唐人小说》为底本,参校宋浙本、明兰雪堂铜活字本等十五种版本,1982年中华书局初版,2010年修订再版,2021年再版时新增诗文辑补各一卷。文学古籍刊行社1956年曾据明弘治元年杨循吉传抄本影印。《四部丛刊》影印明嘉靖董氏本,亦为通行之本。
若论善本,当以宋浙本、闽本残帙为最古,然极难得。全本之中,明嘉靖董氏本较古,马元调本较备。普通读者研读,用冀勤点校《元稹集》即可。
【金句】
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 见《离思五首》其四。
“诚知此恨人人有,贫贱夫妻百事哀。” 见《遣悲怀三首》其二。
“寥落古行宫,宫花寂寞红。白头宫女在,闲坐说玄宗。” 见《行宫》。
“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 见《菊花》。
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” 见《莺莺传》所附诗。
“连昌宫中满宫竹,岁久无人森似束。” 见《连昌宫词》。
“姚崇宋璟作相公,劝谏上皇言语切。” 见《连昌宫词》。
【适读】《元氏长庆集》适合的读者,首先是研究中唐文学与新乐府运动的学者。元稹与白居易同为运动之倡导者,其乐府诗是研究这一文学思潮的核心材料。其次,研究唐代政治史与公文演变的学者,可从集中制诰、奏疏中获取珍贵材料。第三,喜欢古典诗歌的读者,可欣赏元稹悼亡诗之深挚、乐府诗之铺陈、绝句之精工。第四,对元白交谊与中唐士人精神世界感兴趣的读者,元稹与白居易的唱和之作及生平交游,足资考见。阅读此书之前,最好对中唐新乐府运动的背景有所了解。元稹与白居易的文学主张与创作实践,是理解其乐府诗的关键。其次,应知晓六十卷本已非元稹自编百卷本之旧,阅读时当注意区分元稹自编时的分类意图与刘本重编后的面貌。第三,对元稹其人的历史评价宜持开放态度,既了解传统史书对其人品的批评,也正视其文学实绩。
阅读次序上,建议先读诗赋部分,以《连昌宫词》《遣悲怀》《离思》《行宫》等名篇为切入点,感受元稹诗风的多样面貌。然后读乐府诗,结合陈寅恪的笺证,体会其“寓意古题”的用心。再读制诰奏疏,了解其政治关怀与公文风格。最后读《莺莺传》,此为唐传奇名篇,亦可见元稹叙事之才。若以《元氏长庆集》配合《白氏长庆集》对读,可见“元白”唱和之实况与新乐府运动之全貌;配合陈寅恪《元白诗笺证稿》研读,则所得更深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