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氏長慶集卷第十八
策
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一道
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一道校書郎時應制考入三次等，充勑頭，授左拾遺。
皇帝若曰：朕觀古之王者，授命君人，兢兢業業，承天順地，靡不思賢能以濟其理，求讜直以聞其過。故禹拜「昌言」而嘉猷罔伏，徴「極諫」而文學稍進。匡時濟俗，罔不率繇。厥後𣏌?循，有名無實，而設以科條，增求茂異，捨斥己之至諫，進無用之虗文。指切著明，罕稱於代。茲朕所以歎息鬱悼，思索其眞。是用發懇惻之誠，咨體用之要，庶乎言之可行，行之不倦。上獲其益，下輸其情。君臣之間，驩然相與。夫得不勉思朕言而發明之。我國家光宅四海，年將百，十聖弘化，萬邦懷仁。王之禮靡不講，六代之樂罔不舉。浸澤于下，升中于天。周已還，莫斯盛。自禍階漏壞，兵宿中原，生人困竭，耗其太半。農戰非古，衣食罕儲，念茲疲氓，遂乖富貴。督耕植之業，而人無戀本之心；峻榷酤之科，而下有重歛之困。舉何方而可以復其盛？用何道而可以濟其艱？旣徃之失，何者宜懲？將來之虞，何者當戒？昔主父懲患於晁錯，而用推恩；夷吾致霸於齊桓，而行寓令。精求古人之意，啓廸來哲之懷，眷茲合聞，固所詳究。執契之道，垂衣不言，委之於下，則人用其私；專之於上，則下無其効。元憂游於儒學，盛業竟衰；光武責課於公卿，峻政非美。途取捨，未獲所從，予心浩然，益所疑惑。夫熟究其旨，屬之於篇，興自朕躬，無悼後害。
對：
臣方病近古之䇿不行，而陛下幸及之，是天下人人之福。微臣其敢忍意而不言乎？且臣聞之，古者以言賦納，豈虗美哉？盖用之。是以益賛禹而班師，說復王而作命，斯皆用言之略。洎文帝，羞不若堯舜，始以策求士，乃天下郡國有賢良之貢入焉，塞詔者晁 錯而已。至武帝，然後董仲舒出，然而卒不能選用條對，施之天下。夫用其策不弃其人，以其利於時。得其人而弃其策，何乎？若此，則徒設試言之科，而不得用言之實矣。降及魏、晉，朝成而暮敗之不暇，惡足言其策哉？我唐列聖君臨，策天下之士者多矣。異時莫不光揚其名聲，寵綏其爵禄，然而曾不聞天下之人曰：「某日天降某問，得某士，行某策，濟某功。」抑不知直言之詔屢下，而直言之士不出耶？亦不知直言之士屢出，而直言之䇿不用耶？今陛下肇臨海內，務切黎元，求斥己之至言，責著明之確論，實命說代言之盛意。微臣何足以奉承之？然臣所以上愚對，皆以指病陳術典要，不以舉凡體論而飾詞。苟便人，雖繁必獻；言苟詣理，雖鄙必。固不足以副陛下懇惻之誠，庶可盡微臣體用之目。伏願陛下以臣此策，委之有司，苟或可觀，施之天下，使天下之人曰：「惜哉！文雖以策求士，迨我明天，然後能以策濟人。」則臣始終之願畢矣。如或言不適用，策不便時，則臣有瞽聖欺天之罪，將寘於典刑，陛下固不得而宥之矣，亦臣之所甘心焉。臣伏讀聖策，乃陛下念禮樂之寖微，恤黎民之重困，責復盛濟艱之術，酌推恩寓令之宜，斯皆當今之急病，微臣敢不别白而之。昔我高祖武皇帝撥去亂政，我太宗文皇帝鞬櫜干戈，被之以仁風，潤之以膏露，戢天下之役，而天下之人安；省天下之刑，而天下之人壽；通天下之志，而天下之氣和；揔天下之賢，而天下之衆理。理，故敬讓之節著；和，故懽愛之教行。是以革王之所因，兼六代之盡美。稱至德者，舉文皇以代堯舜，豈異哉？有誠信以將之。明皇帝即位，實號「中興」，方其任姚、宋而右賢能，雖禹、湯、文武之俗，不能舉焉。四十年間，刑罰不試，人用滋植，四海和。於是奉升中告禪之儀，則封泰山而秩嵩華；念歲巡時邁之典，則去咸鎬而朝洛陽。禮既畢行，物亦隨耗。天寳之後，徭戍作興，氣盛而微，理固然。曩時之乳哺而有之者，一朝兵殱之。兵興以來，至今梗。兵興則戸減，戸減則地荒，地荒則賦重，賦重則人貧，人貧則逋役逃征之罪多，而權宜之法用矣。今陛下躬親本務，首問羣儒，念禮樂之不興，歎昇平之未復，斯誠天下之人將絶復完之日，微臣何幸而對揚之！微臣以將欲興禮樂，在先富黎人；將欲富黎人，在先息兵革。息兵革之術，臣請畧言之。夫古所謂銷兵革者，非謂幅裂其旗章，銷鑠其鋒刃而已。葢誠信著於上，則忠孝行於下；敬讓立於內，則夷狄和於外。夷狄和，則邊鄙之兵息，敬讓立則爭奪之患銷；爭奪之患銷，則和順之心作；和順之心作，而禮樂之道興矣。此先王修政、輯兵、興禮樂、富黎人之畧。陛下必欲責臣以詳究之術，臣請指以明之。夫食力之不克，雖神農設教，天下不能無餒殍之人矣。是以古之不農而食之者，四而已矣：「吏有斷獄之明則食之，軍有臨敵之勇則食之，工有便人之巧則食之，商有通物之智則食之。」是四者，率皆明者、巧者、勇者、智者之，百天下之人無一焉。苟不能於此者，不農則不得食，不織則不得衣。人之情，衣食迫於中，則作業興於外，是以游食者恒寡，而務本者恒多。豈強之哉？彼易圖而此難及。今之則不然，吏理無考課之明，卒伍廢簡稽之實，百貨極淫巧之工，列肆盡兼并之賈。加以依浮圖者，無去華絶俗之貞，而有抗役逃刑之寵；戎服者，無超乘挽彊之勇，而有橫擊詬吏之驕。是以十天下之人，九㳺食，惷朴愚謹不能自遷者，而後依於農。此非他，彼逸而易安，此勞而難處。以惰㳺之戸藏富，而耕桑之賦愈重，曩時之十室共耕而猶不給者，今且聚之於一夫矣。雖有慈惠之長，仁隱之吏，尚不能存，若㦧斷擊搏之，則將轉移於溝壑矣。今之課吏者，以賦斂無逋負上。以臣觀之，足陛下之賦者，誠所以害陛下之人耳。若然，則農桑之賦旣如彼，惰遊之衆如此。耕桑之賦重，則戀本之心薄；惰遊之戸衆，則富庶之道廢，此必然之理。今陛下誠能明考課之法，減冗食之徒，絶雕蟲不急之功，罷商賈兼并之業，潔浮圖之行，峻簡稽之，薄農桑之謡，興耕戰之術，則惰㳺之户盡，而戀本之心固矣。戀本之心固，則富庶之教興矣，而貞觀、開元之盛復矣。若此，則旣往之失由前，將來之虞由後，在陛下悠悠，懲之、戒之、愼之、久之而已。至於主父偃乘七國并吞之後，將分裂而矯推恩；管夷吾當諸侯争奪之時，先詐力而行寓令，皆一時之權術，豈可謂明白四達，與日月齊明於聖朝哉？臣雖賤庸，尚不敢陳王道於帝皇之日，况權術乎？此臣之所甚羞，故不及詳究言之。臣伏讀聖䇿，陛下以「執契則羣下用情，躬親則庶官無黨」，以文尚學而衰盛業，謂光武課吏職而昧通方」，以臣思之，皆不然。夫委之扵下而用其情，葢考績之科廢，而清濁之流濫；尚儒術而衰盛業，葢章句之學興，而經緯之文喪；課吏職而昧通方，葢苛察之法行，而會計之期速。臣請條列而言之。夫神農之斵耒耜，教耕耨，所以墾良田而殖嘉穀，然而不能遏稂莠之滋焉，其所以待之者，芟夷錢鎛之而已。唐堯之闢朝廷，宅百揆，亦所以植禹舜而種臯陶，不能遏共工、驩兠之逆焉，其所以辨之者，放弃殛誅之而已。神農不以稂莠滋而廢耒耜之用，故能存用器之方；唐堯不以四罪進而奪舜禹之任，故能終任賢之道。若此，則陛下之所顧如何耳，豈可謂任之必不可哉？至於「考績之科廢，章句之學興，經緯之道衰，㑹計之期速」，皆當今之極弊。幸陛下反元之，臣請據數以終之。今國家之所謂興儒術者，豈不以有通經文字之科乎？其所謂通經者，不過於覆射數字；明義者，𦆵?至於辨析章條。是以中第者歲盈百數，而通經之士蔑然。以是通經，通經固若是乎哉？至於工文自試者，不過於雕詞鏤句之才，搜摘絶離之學，苟或出於此者，則公卿可坐至，郎署可俯求。崇樹風聲，不由殿最，連科者進速，累捷者位高，擯嘿因循者清流，行法蒞官俗吏。以是儒術，儒術若是乎哉？其所謂課吏職者，豈不以朝廷有遷次進拔之用乎？臣切觀今之朝選而不由文字者，百無一焉。夫施衆網以加一禽，尚不能得，況張一目以羅萬品，而望其飛者、走者、者、者盡出乎其間，其可得乎哉？以此察羣吏，羣吏可察乎哉？苟或不可察，可任之而絕其私乎哉？此所以陛下將執契而歎用情，念垂衣而懼不理，蓋臣所謂課察之道不明。陛下誠能使禮部以兩科求士，凡自唐禮、六典、律令，凡國之制度之者用。至於「九經」歷代史，能專其一者，悉得謂之學士。以鐶貫義、與道合符者上第，口習文理者次之。其詩、賦、判論以文自試者，皆得謂之文士。以經緯今古、理中是非者上第，藻繢雅麗者次之。凡自布衣逹于末隷在朝者，悉得以兩科求仕，禮部第其高下，之吏部而寵秩之。若此，則儒術之道興，而經緯之文盛矣。吏部罷「、判、身、言」之選，設式以任人：一曰校能之式。毎歲以朝右崇重者一人，與吏部郎校天下羣吏之理最在第一至第者，校定日據其功狀而登進之。牧宰字人之官，籍之理者，則上賞行焉。若此，則遷次之道明，而遲速之分定矣。曰記功之式。每歲羣吏之理最在第四者，籍而之，滿歲，吏部㑹集而授署之。若此者，殿最之道存，而清濁之流異矣。曰任賢之式。毎歲內自僕射至于羣有司之正長，外至於廉問節制者，各舉朝選者一人。外自牧守，內至于百執之立於朝者，各舉吏郡縣者一人。因其所舉而授任之，辨其考績而賞罰之。不舉賢不精，不精與不察之罪同。若此，則保任之法行，而賢不肖之位殊矣。四曰敘常之式。其有業不通干學，才不應於文，政不登於最，行不加於人，則限以停年課資之格而役任之。若此，則敘用之式𢘆?，而尺寸之才無所弃矣。「兩科」立，則羣才遂；「四式」行，則庶官當。陛下執左契以御之，楃樞以正之。委庶官，如心目之運支體，豈支體運而無効於心目乎？察羣才，如明鏡之形美惡，豈美惡形而逃隱於明鑑乎？然後陛下闢四門，使可言之路通。明四目，以天下之目視；逹四聦，以天下之耳聽。不私其心，以百姓心心。端拱巖廊，高居深視。以冕旒自蔽，而秋毫必察；以黈纊塞耳，而芥動必聞。則彼元章句之儒，光武督責之術，惡足繁陛下言之哉？且臣聞之，聖人在上，人不夭札。若臣者，生未及壯，戴陛下君，仁壽歡康，未始有極。何忽自苦，隳肝膽而言天下之乎？誠以國家兵興以來，天下之人𢡚?怛悲愁，五十年矣。自陛下陟位之後，戴白之老，莫不泣血而話開元之政。臣恐此輩不及陛下功成理定之化，而先𣳚?恨於窮泉，此臣之所以汲汲於私心，陛下能不憐察其意乎？謹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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