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氏長慶集卷第十一
代諭淮西
上門下裴相公
代諭淮西
某月日，山南東道節度兼申、光、蔡等州招撫使、檢校司空嚴某，致前彰義軍兵馬使吳侍御及淮西將士官吏， 申、光、蔡等州百姓等：「奉十月十九日詔，以某充申、光、蔡招撫使，某月日遣使齎勑，送付界首布告訖。某頃鎮太原，與吳侍御伯父相國公同受恩寄，交問歲時，歡好不絶，僅十餘年，可謂至矣。及吳侍御先尚繼當寵命，某領鎮荆南，前好復修，欵密如舊，弔喪問疾，禮無不時，亦可謂勤矣。某於吳侍御伯父、先父旣等夷，於吳侍御實丈人行，固己私矣。况朝廷以吳侍御因喪擾惑，迷誤詔旨，欲思致訓，未忍加兵，仍以某招撫之使。是吳尚之嗣旣絕，而由某有復聮之望。捧詔以來，夙夜憂歎，不任憐痛之懷。某欲上徴古類，恐引諭不明，切諸公以近灼然在耳目者言之。今吳侍御弃喪背禮，捨父干君，誘聚師徒，希求爵位者，豈不以貞元末年天下方鎭物故，徃徃依憑衆請而得者，十𢘆?，以此自偷之證耶？甚不然。德宗皇帝御天下日久，春秋高，理務便安，不欲生，或謀及卒伍而置師長，蓋一時之權。今天十八即皇帝位，控一海內，臣妾夷狄，赫然皇威，熏灼白日。𥘉?，楊惠琳、劉闢、李錡猶守故態，謂朝廷未即誅擒，曾不知逾月之間，皆頭懸藁街，𦝫?斬都市，此諸公之所聞。自是蠻夷懾竄，戎臣震惕，相與奔走朝闕之不暇。今廟堂之上，命將擇帥，容易於
卿長，即吳侍御希求非望之志，安得復行於今日哉？此衆
可慿位不可取之明驗。今吳侍御蓄聚糗糧，繕完城壘，偷侵縣邑，不自危亡者，豈不以貞元中吳相國讒邪所𨷖?，錯誤朝章，韓太保率衆奉詞，而吳相國終以宥免，以此自偷之證耶？不然。日者謀議之臣，筭畫不審，韓太保行陣之將耳，總統非所長，而徴天下烏合之衆以授之，是以遷延進退，不時成功。然猶吳相國悔過乞降，深自咎責，朝廷多之，僅乃全活。且吳相國躬服節儉，衣食與士卒同，蓄貨力耕，向十載，然後粗能支一戰耳。今吳尚馭衆日淺，吳侍御年位俱卑，諸將之在下者，皆怏怏苟容，非有威懷信服之志。百姓日蹙，賦歛月加，天兵四臨，耕織盡廢。竊聞壯者劫而兵，老弱妻孥吞聲於道路，而欲以吳相國十年拊循積聚之力自比，甚相懸矣。况國家命全軍之將，用不竭之資，烏尚董懷汝之師，李尚舉陳許之衆，柳中丞以鄂之全軍軍於安陸，令狐中丞以淮南之銳旅屯於壽春，某以襄陽之勁卒數萬集於唐，而益之以魏博之驍騎，江陵之強弩。以攻，則彼有壓卵之危；以守，則我無出疆之費。用州之賦，敵天下四海之饒；以一旅之師，抗天下無窮之衆。雖妾婦騃孩，猶知笑之，而况於義夫壯士哉！若聖天推含垢之化，圖不戰之功，使環而守之，塞其飛走，則男不得耕，女不得織，鹽茗之路絶，倉廪之積空，不數月，求諸公於枯魚之肆矣。儻或神筭風驅，天威電激，使齊攻四面，各裂一隅，彼若聚而待之則自窮，分而應之則不足，東抗則西入，南則北侵，腹背受攻，首尾皆畏。赤族之刑旣迫，輿櫬之計方施，則固難期於曩時之宥免矣。此力不可支，勢不可久之明驗。今吳侍御厚利買交，嚴刑刼質，謂王師可敵，謂己衆不離者，豈不以將李義等言甘約重，許與死生之耶？不然。夫李錡據吳楚之雄，兼榷管之利，選才養士，向十五年。獨以張良腹心不貳之將，故授以銳徤先鋒之兵；以裴行立骨肉不欺之親，故授以敢死酬恩之卒。然而一朝遷延王命，稱疾不朝，良朝倒戈以攻於外，而行立夕縱火以應於內，錡則戮死，而張、裴甚榮，此諸公之所聞。劉闢乗韋令饒衍之後，廪藏榖帛以億萬計，啖養士卒，憑恃阻固，以仇良輔有樸厚不揺之心，是以成其要害而授之兵。然而天兵一麾，因壘來下，席卷餘孽，巴蜀定。闢則戮死，而良輔甚榮，此諸公之所聞。盧從史內藴私邪，外張威武，熒惑天聽，逗留王師。以烏尚有委用親信之恩，故授之以爪牙衛己之衆。然而睿略潜施，元凶就執，烏尚清壘整旅以俟命，從史放死，而尚甚榮，此諸公之所聞。此數君者，豈受利不厚而誓約不明哉？蓋逆順之理殊，而孫之禍。且田太保季安藉累伐繼襲之勢，身𣳚?之後，胤不肖，將卒聚謀而請之天，天嘉其忠而與之，賚百萬之財以贍軍，復年之賦以勵俗，輟郎署之英以榮其賔介，而坐專席操郡國者相繼。彼魏博軍之士，豈獨不受恩於田氏父耶？蓋苦其束縛禁閉，終日以城門戰場，思復泰然游泳於王澤耳。今國家用烏尚重鎭，所以警諸將囚縛受賞之功；用仇夫先驅，所以警城堡降下寵榮之利；使田夫統魏博向義之旅，所以勵軍去邪附正之機。柰何吳侍御碎六尺之軀，李義輩求福之費；絶公侯之嗣，淮西軍受賞之資。其人謀則厚矣，自謀何薄哉！此將不可恃而兵不可保之明驗。今天垂惻隱之詔，建招撫之名，吳侍御若束身朝，將吏等繼踵向闕，縱不得與烏尚、張金吾分封並位，受立功之賞，獨不得與田懷諫命服趨朝，奉先人之家嗣耶？且張伯靖，五溪之蠻隸耳，聚徒殺人，惡甚。聖上怜其愚，詔某招致之，而猶據戎行之右職，忝佐郡之清貟，豈獨於吳侍御洎淮西之將吏，而阻其自新之路哉？諺曰：「天不可違。」曰：「時不可失。」至之日，善自圖之。如或違天失時，寢而不報，則王師進擊於外，義士潜謀於中，身首之戮指期，肘腋之危坐，異日天下戮笑，而李義等伐封侯之利，豈不哀哉！戎方殷，未獲周盡，感念平昔，興然動懐。
上門下裴相公
昔者相公之掾洛，積獲陪侍道途，不以妄庸，語及章句，則固竊聞閤下以文皇𥘉?起居郎「居安思危」四字於笏上，至戒矣。今陛下當晉武乎吳之後，閤下即周公東征而還，安孰甚焉，思豈可廢？况今四邸並開，掃門之賔競至， 碣石餘沴，束身之𣢾?未堅，則閤下推食握髪之意，可遽移之於髙枕擊鍾之逸乎？且夫得人則理之談，實老生之常語，至於切近，猶飢者欲食，不可惡熟俗而不言。若稹之末學淺，安敢引喻古昔於閤下？獨憶得近日故裴兵部之人，堅辨清淨，號名流。及其相，構致羣材，使棟梁榱桷，咸適其用，人頗隘之。至於激濁揚清，亦無所愛吝。是以秉政不累月，閤下自外寮起居郎，韋相自巴州知制誥，張河南自邕幕御史，李西川自饒州雜端，密勿建梁之地，半得其人。如故韋簡州勲及稹等，技於疑礙，置之朝行者十數。然後排異己之巨敵，引協心之至交，當時一年間，幾至於姦無蹊隧，而政有根本矣。及山東沴作，上以兵咨之，則對以禁暴息人之外，不能有以佐震耀。是以罇俎之謀，不專於廊廟。蓋兼善精微之士，素熟於心胷，而泛駕乗桴之才，未甞校量於左右。比於閤下今日之雄材略短矣。然而即世之後，雖無李嚴、廖立之思，而十年之內，將相、號名卿者，多其引㧞。嗚呼！方鮑叔之功，斯不細矣。昨者閤下方淮蔡，獨當鑪錘，內藴深謀，外排羣議，始以追韓信、抜吕䝉急務，固非叔孫通薦儒之日。今殊勲旣建，王化方行，亦常念魏鄭公守成之難，而復文皇帝思危之詔乎？以愚思之，欲人之不怨，莫若遷授之有常；欲人之竭誠，莫若援拯於焚溺。何謂有常而不怨？以省言之，由後行前行；以臺言之，自察院轉殿院。苟不如是，則怨矣；苟能如是，何恩哉？何謂援拯而竭誠？某不敢移之於他人。借如生之庸且昧，固不及班行之中輩，敢自讓於郎吏之末者乎？向使元和之一年拾遺，年𥙷?闕，不四年員外，四年正郎，則宰物者雖朝許之以綸誥，暮許之以專席，厚則厚矣，遽責其隳肝瀝膽，同厮養之用力，亦難哉！及夫計不良，困於溝瀆者十年矣，苟有舒其胝攣，置之趨走者，安敢愛氣力、吝心髓、於和扁耶？是猶龜鼉之有泉，烏鳥之有林，何嘗媿於水木？苟或縶而籠之，鏁而檻之，其或放之、投之者，則必啁啾顧慕以報之，報其免於難。今天下病溝瀆，困籠檻，思閤下藥之、養之、投之、放之者，豈特生而已哉？且曩時之窒閤下及生者，豈不以閤下䟽有「居安思危」之字抵忌，對上以河南縣尉非貶官說乎？向非裴兵部一明之，則某終老於窮賤，固其宜。儻閤下復年遲廻於外任，則少陽邀望之際，固未得奉煌煌之命，以周知其巢穴矣。當元濟討除之始，安能定已成之策於上前，排未亡之疑於衆口哉？今天下能不有萬一於閤下之才略，而猶跼足帖脅，私自憐愛其志力哉？况當今陛下在宥四海，與人天，特降舍垢弃瑕之，且授隨才任能之柄於閤下。閤下若能蕩滌痕累，洞開嫌疑，弃仇如振塵，愛士如救餒，使恃才薄行者自贖於煩辱，以能忌者騁力於通衢，上以副陛下咸與惟新之懷，次有以廣閤下常善救人之道，從使千百年外，謂閤下與裴兵部交相短長，亦足賢相矣，未盡善。且夫當陛下肇臨宇宙之初，與得天久照之後，愈光明矣。安有裴兵部拔羣材於前則盡行，閤下拔羣材於後則盡廢？以閤下沐浴恩波之始，與徽猷克壯之秋，愈汪洋矣，安有救裴寰之罪，換禹錫之官則盡易？振天下之窮滯，行渙汗之條目則盡難？某雖至愚，未敢然。某自十年遭罹多故，毎欲發朋舊，尚不敢陳盡其情，豈不知干宰相有不測之罪耶？熟自計之，與其瘴死蠻夷，自題「不遇」之牓，比夫塵穢尊重，伏危言之刑，無異。聊因所善，緘獻鄙誠。翹企刑，不敢逃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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