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氏長慶集卷第十
表奏
敘奏
獻表
敘奏
劉秩云：「奏不可削。」予以有可得而削之者，有不可得而削之者。貢謀猷，持嗜慾，君有之則譽於上，臣專之則譽於下。苟而存之，其讓，非道。經制度，明利害，區邪正，辨嫌惑，存之則分著，去之則是非泯。苟而削之，其過，非道。元和初，章武皇帝新即位，臣下未有以言刮視聽者，予始以對詔在拾遺中供奉，由是獻教本、諫職、論等表十數通，仍裴度、李正辭、韋纁訟所言當行，而宰相曲道上語。上頗悟，召問狀。宰相惡之，不一月，出河南尉。後累歲，𥙷?侍御史，使東川。謹以元和赦劾節度使嚴礪籍塗山甫等八十八家，過賦梓、遂之民數百萬。朝廷異之，奪七刺史料，悉以所籍於人。㑹潘孟陽代礪節度使，貪墨過礪，且有所承迎，雖不敢盡廢詔，因命當得所籍者皆入資。資過其稱，榷薪、盗賦無不，仍礪密狀，不當得醜謚。予自東川而還，朋礪者潜切齒矣。無何，外莅東都臺。天久不在都，都下多不法，百司皆牢獄，有栽接吏械人逾歲，而臺府不得而知之者，予因飛奏絶百司專禁錮。河南尉判官，予劾之，忤宰相㫖。監徐帥死於軍，徐帥郵傳其柩，柩至洛，其下歐詬主郵吏，予命吏徙柩於外，不得復乗傳。浙西觀察使封杖決安吉令至死；河南尹誣奏生尹太階請死之；飛龍使誘趙寔家逃奴養；田季安盗娶洛陽衣冠女；汴州𣳚?入死啇錢且千萬；滑州賦於民以千，授於人以八百；朝廷饋東師，主計者誤命牛車四千十乗飛蒭越太行。類是數十，或移或奏，皆止之。貞元以來，不慣用文法，內外寵臣皆喑嗚。㑹河南尹房式詐諼發，奏攝之，前所喑嗚者皆叫噪。宰相素以劾判官相銜，乗是黜予江陵掾。後十年，始膳部貟外郎。穆宗初，宰相更用，丞相叚公一日獨得對，因請亟用兵部郎中薛存慶、考功貟外郎牛僧孺，予亦在請中，上然之。不十數日，次用給、舍。他相忿恨者，日夜構飛語。予懼罪，比上自明。上憐之，召與語，語及兵賦洎西北邉，因命經紀之。是後奏及進，皆言天下。外間不知，多臆度。陛下益憐其不漏省中語，召入禁司，且欲亟任宰相。是時，裴太原亦有宰相望，巧者謀欲俱廢之，乃以予所無構於裴。裴奏至，驗之皆失實。上以裴方擁兵，不欲校曲直，出予工部侍郎，而相裴之期亦衰矣。不累月，上盡得所構者，雖不能暴揚之，遂果初意，卒命予與裴俱宰相。復有購狂民告予借客刺裴者，鞫之復無狀，然而裴與予以故俱罷相。始元和十五年八月得上，至是未歲，僣忝恩寵，無是之速者；遭罹謗咎，亦無是之甚者。是以心腹腎膓，糜費於扶衛危亡之不暇，惡暇經紀陛下之所付哉？然而造次顚沛之中，前後列上兵賦邉防之狀，可得而存者，一百一十有五。苟而削之，是先帝之器使。至於陳情辨志之章，去之則無以自明於朋友。其餘郡縣之請奏，賀慶之常禮，因亦附之於件目。始教本至人雜奏，十有七軸，凡百七十有七奏。「終殁吾世，貽之孫式」，所以明經制之難行，而銷毀之易至。
獻表
臣聞理亂之始，各有萌象，者無門，在君上啓之而己。所謂萌象，豈有他哉？容直言，廣視聽，躬勤庶務，委信臣，使左右近習者不敢蔽踈逺之臣庶，此理之象。此而不理，萬無一焉。臣不親，直言不進，抵忌諱者殺，犯左右者刑，與一近習者决於深宫之中，羣臣莫得叅籌畫，此亂之萌。此而不亂，亦萬無一焉。是以古者人君即位之始，萌象未之時，必有狂直敢言之士，抵忌諱，獻危言。在上者苟或宥而容之，激而進之，則天下之君望風而恱，曰：「彼之狂而猶容於上，上之人其欲來天下之士乎？吾之道可以行矣。」其人竦利而言曰：「彼之直可以得幸於上，吾將直言以徼利可。」由是天下之賢不肖，各以所忠貢言於上，上下之志霈然而通，得失之情幽逺必逹。合天下之智，理萬物之心，人人樂得其所，戴其上如赤之親慈母。雖欲誘之亂，其可得乎？臣故曰：容直言，廣視聽而不理者，萬無一焉。及夫進計者入而不出，直言者戮而不容，則天下之君自謀於心曰：「與其言且不用而身戮，吾寧危行言遜以保其終乎？」其人擇利而言曰：「君之所惡者，拂心逆耳之言，吾將苟順是非以之可。」由是進者革而不內，言者寢而不聞。若此，則十歩之不得，朝廷之情不得聞，而况於天下之、四方之逺乎？故曰：聾瞽之君，非無耳目，蓋左右前後者屏蔽之，不使視聽爾。此而不亂，其可得哉？昔太宗文皇帝𥘉?即位時，天下之人莫有諫者，唯孫伏伽甞以持諫於上，文皇帝恱，厚賜田宅以勉之。自是言者惟懼乎言不直、諫不極，不能激文皇之盛意，曾不以觸龍鱗、犯忌諱不可矣。於是房、杜、王、魏之徒議可否於前，天下四方之人言得失於外，不四年，而天下理。豈文皇獨運聦明於上哉？蓋亦羣下各盡其言，以宣揚發暢於天下。且夫樂全安而惡戮辱，古今之情一，豈獨貞觀之人輕犯忌諱而好戮辱哉？蓋文皇激而進之之功。喜順從而怒謇犯，亦古今之情一，豈獨文皇甘逆耳而怒從心哉？蓋以順從之利輕，而危亡之禍；無窮之業重，而奉己之微，思孫垂不朽，建永安之計。後嗣者，其可順一朝之意，而輕用文皇之天下乎？累聖傳序，於今垂百年矣，莫不率由斯道，致俗和平。况陛下以上聖之資，紹復前統，即位之日，天下惟新。罪叔文之徒，而凶邪之黨散；懸惠琳之首，而悖亂之氣消；發承光之詐，而假威之孽除；反焦陂之田，而蒸庶之情感。其餘滌瑕緩死，薄賦恤人，賜帛耆年，旌閭孝悌，脩廢學，建義倉，莫不曲被殊私，覃于有截。斯皆陛下上法堯舜，近法太宗，致理之萌形，者數十，豈臣庸劣，一能明？然而下臣竊復孜孜咄咄，有所未決者，獨以陛下即位已來，旣周歲矣，百辟卿士，至于天下四方之人，曾未有獻一計，進一言，受陛下伏伽之賞者。左右前後拾遺𥙷?闕，亦未有奏一封，執一諫，受陛下激而進之之勸者。設諫鼓，置匭函，曾未聞雪一𡨚?，決一，明陛下無幽不察之意者。若臣等位諫列，名供奉官，矌日彌年，不得召，毎就列位，屏氣鞠躬，不敢仰視，安暇議得失、獻可否哉？供奉官尚爾，况於踈逺之臣庶，雖有特逹不羣之智，思欲自効，其路何階？遂使凡今之人，以諫鼔、匭函虗器，謂拾遺、𥙷?闕冗貟。臣竊思之，以陛下之睿博弘深，勵精求理，豈或入而不出，言而不用哉？蓋羣下因循，不能有所發明之罪。且臣思之，今之召承顧問者，獨一執政而已。毎一對敭，不及俄頃，問議天下之。臣竊料之，恭承聖問，仰謝寵光之暇，安暇陳理亂、議教化哉？其餘𤨏?𤨏?有司，或時一召，言簿之出入，計錢榖之登降不暇，安足置牙齒間？臣竊惟陛下以景命惟新之𥘉?，何如貞觀致理之後？當貞觀致理之後，以房、杜、王、魏匡輔之智，而猶上封進計者荐至，獻可替否者日聞。今陛下當致理之初，在四方多虞之日，然而言進計者終歲無一人，豈非羣下因循竊位之罪乎？若臣稹者，禀性駑鈍，昧然無識，然以當陛下臨御之始，首陛下策賢之科，擢授諌司，恩萬常品。若復黙黙與在位者處，則臣莫之罪，亦萬於常品矣。輙敢冒昧殊死，件奏十於後：一曰教太以崇邦本；曰任諸王以固磐石；曰出宫人以消水旱；四曰嫁諸女以遂人倫；五曰無時召宰相以講庶政；六曰序次對百辟以廣聦明；七曰復正衙奏以示躬親；八曰許方幅糾彈以懾姦佞；九曰禁非時貢獻以絶誅求；十曰省出入畋遊以防銜蹶。凡此十者，設使言之而是，是而用，非臣之福，天下之福。苟或言之而非，非而罪，乃臣之分，亦臣之願。
元氏長慶集卷第十jw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