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氏長慶集卷第十
樂府
樂府古題序丁酉。 夢上天此後十首，並和劉猛。
冬白紵 將進酒
採珠行 董逃行
憶逺曲 夫逺征
織婦詞 田家詞
俠客行 君莫非此後九首，和李餘。
田野狐兎行 當來日難行
人道短 苦樂相𠋣?曲
出門行 捉捕歌
古築城曲五解 估客樂
樂府古題序丁酉．
詩訖于周，離騷訖于楚。是後詩之流十四名：賦、頌、銘、賛、文、誄、箴、詩、行、詠、吟、題、怨、歎、章、篇、操、引、謡、謳、歌、曲、詞、調，皆詩人六義之餘。而作者之旨由操而下八名，皆起於郊祭、軍賔、吉凶、苦樂之際。在音聲者，因聲以度詞，審調以節唱，句度短長之數，聲韻平上之差，莫不由之准度。而别其在琴瑟者操、引，採民甿者謳、謡，曲度者，揔得謂之歌、曲、詞、調。斯皆由樂以定詞，非選調以配樂。由詩而下九名，皆屬而作，雖題號不同，而悉謂之詩可。後之審樂者，徃徃采取其詞，度歌曲，蓋選詞以配樂，非由樂以定詞。而纂撰者由詩而下十七名，盡編樂録。樂府等題，除鐃吹、橫吹、郊祀、清商等詞在樂志者，其餘木蘭、仲卿、四愁、七哀之輩，亦未必盡播於管絃明矣。後之文人逹樂者少，不復如是配别，但遇興紀題，徃徃兼以句讀短長歌詩之異。劉補闕之樂府，肇於魏。按仲尼學文王操，伯牙作流波、水仙等操，齊牘沐作雉朝飛，衛女作思引，則不於魏而後始，亦以明矣。況自風雅至於樂流，莫非諷興當時之，以貽後代之人。㳂襲古題，唱和重複，於文或有短長，於義咸贅賸，尚不如寓意古題，刺美，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。曹、劉、沈、鮑之徒，時得如此，亦復稀少。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、哀江頭、兵車、麗人等，凡所歌行，率皆即名篇，無復𠋣?旁。予少時與友人樂天、李公垂輩，謂是當，遂不復擬賦古題。昨梁州進士劉猛、李餘各賦古樂府詩數十首，其中一十章，咸有新意，予因選而和之。其有雖用古題，全無古義者，若出門行不言離别，將進酒特列女之類是。其或頗同古義，全創新詞者，則田家止述軍輸，捉捕詞先螻蟻之類是。劉、李，方將極意於斯文，因粗明古今歌詩同異之音焉。
夢上天此後十首，並和劉猛。
夢上高高天，高高蒼蒼高不極。下視五嶽塊纍纍，仰天依舊蒼蒼色。踏雲聳身身更上，攀天上天攀未得。西瞻若水兔輪低，東望蟠桃海波黒。日月之光不到此，非暗非明煙塞塞。天悠地逺身跨風，下無階梯上無力。來時畏有他人上，截斷龍胡斬鵬翼。茫茫漫漫方自悲，哭向青雲椎素臆。哭聲厭咽旁人惡，喚起驚悲淚飄露。千慙萬謝喚厭人，向使無君終不寤。
冬白紵
吳宫夜長宫漏𣢾?，簾幕四垂燈熖暖。西施自舞王自管，雪紵飜飜鶴翎散，上聲。促節牽繁舞腰嬾。舞腰嬾，王罷飲，蓋覆西施鳳花錦。身作匡牀臂枕，朝珮樅玉王晏寢。寢醒閽報門無，胥死後言諱。近王之臣諭王意，共笑越王窮惴惴，夜夜抱冰寒不睡。
將進酒
將進酒，將進酒，酒中有毒酖主父。言之主父主毋，毋妾地父妾天，仰天俯地不忍言。陽僵踣主父前，主父不知加妾鞭。旁人知妾主說，主將淚洗鞭頭血。推他雷反。椎主毋牽下堂，扶妾遣升堂上牀。將進酒，酒中無毒令主壽。願主廻恩主毋，遣妾如此由主父。妾此人偶知，自慙不密方自悲。主今顚倒安置妾，貪天僣地誰不？
採珠行
海波無底珠沉海，採珠之人判死採。萬人判死一得珠，斛量買婢人何在？年年採珠珠避人，今年採珠由海神。海神採珠珠盡死，死盡明珠空海水。珠海物海屬神，神今自採何況人。
董逃行
董逃董逃董卓逃，揩鏗戈甲聲勞嘈。剜剜深臍脂熖熖。人皆歎曰爾：獨不憶年年取我身上膏。膏銷骨盡煙火死，長安城中賊毛起。城門四走公卿士，走勸劉虞作天。劉虞不敢作天，曹瞞簒亂從此始。董逃董逃人莫喜，勝負相環相枕𠋣?。縫綴難成裁破易，何況曲針不能伸巧指，欲學裁縫須凖擬。
憶逺曲
憶逺曲，郎身不逺郎心逺。沙隨郎飯俱在匙，郎意看沙那比飯。水中字無字㾗，君心暗畫誰㑹君。況妾姑姑進止，身去門前同萬里。一家盡是郎腹心，妾似生來無兩耳。妾身何足言，聽妾私勸君。君今夜夜醉何處，姑來伴妾自閉門。嫁夫恨不早，養兒將老。妾自嫁郎身骨立，老姑郎求娶妾。妾不忍姑郎忍，郞忍耐看姑面。
夫逺征
趙卒四十萬，盡坑中鬼。趙王未信趙毋言，猶㸃新兵更塡死。塡死之兵兵氣索，秦強趙破括敵起。括雖專命起尚輕，何況牽肘之人牽不已。坑中之鬼妻在營，髽麻戴絰鵞鴈鳴。送夫之婦行哭，哭聲送死非送行。夫逺征，逺征不必戍長城，出門便不知死生。
織婦詞
織夫何太忙，蠶經卧行欲老。蠶神女聖早成絲，今年絲稅抽徴早。早徴非是官人惡，去歲官家戎索。征人戰苦束刀瘡，主將勲高換羅幕。繰絲織帛猶努力，變緝撩機苦難織。東家頭白𩀱?女兒，解挑紋嫁不得。予掾荆時，日擊貢綾戸，有終老不嫁之女。簷前嫋嫋游絲上，上有蜘蛛巧來徃。羡他蟲豸解縁天，能向虗空織羅網。
田家詞
牛㕰㕰，許角反。田确确，旱塊敲牛蹄趵趵，音「剥」。種得官倉珠顆榖。六十年來兵蔟蔟，月月食糧車轆轆。一日官軍收海服，驅牛駕車食牛肉。來攸得牛兩角，重鑄樓犁作斤斸。姑春婦檐去輸官，輸官不足賣屋。願官早勝讎早覆。農死有兒牛有犢，誓不遣官軍糧不足。
俠客行
俠客不怕死，怕在不成。成不肯藏姓名，我非竊賊誰夜行？白日堂堂殺袁盎，九衢草草人面青。此客此心師海鯨，海鯨露背橫滄溟，海波分作兩處生。分海減海力，俠客有謀人不識測，尺鐵虵延國。
君莫非此後九首，和李餘。
鳥不解走，獸不解飛。兩不相解，那得相譏？犬不飲露，蟬不啖肥。以蟬易犬，蟬死犬饑。燕在梁棟，䑕在堦基。各自窠窟，人不能移。婦好針縷，夫讀詩。男翁女嫁，卒不相知。懼聾摘耳，効痛嚬眉。我不非爾，爾無我非。
田野狐兔行
種豆耘鋤，種禾溝甽。禾苗豆甲，狐榾兔剪。割鵠餧鷹，烹麟啖犬。鷹怕兔毫，犬被狐引。狐兔相須，鷹犬相盡。茲引反。日暗天寒，禾稀豆損。鷹犬就烹，狐兔俱哂。
當來日難行
當來日，難行。前有坂，後有坑。梁側，梁傾。兩軸相絞，兩輪相撑。牛竪，牛橫。烏啄牛背，足趺力儜。當來日，難行。太行雖險，險可使平。輪軸自撓，牽制不停。泥潦漸久，荆棘旋生。行必不得，不如不行。
人道短
古道天道長，人道短；我道天道短，人道長。天道晝夜廻轉不曾住，春秋冬夏忙。顚風暴雨電雷狂。晴被隂暗，月奪日光。徃徃星宿，日亦堂堂。天旣職性命，道德人自強。堯舜有聖德，天下能遣，夀命永昌。泥金刻玉，與秦始皇。周公傅說，何不長宰相？老聃仲尼何栖遑？莽卓恭顯，皆數十年富貴。梁冀夫婦，車馬煌煌。若此顚倒，豈非天道短，豈非天道長？堯舜留得神聖，百代天有典章。仲尼留得孝順語，千年萬歲父不敢相滅亡。𣳚?後千餘載，唐家天封作文宣王。老君留得五千字，孫萬萬聖。唐謚作玄元帝，魂魄坐天堂。周公周禮十卷，有能行者知紀綱。傅說說命四紙，有能師者稱祖宗。天能天人命，人使道無窮。若此神聖，誰道人道短，豈非人道長？天能種百草，蕕得十年有氣息，舜𦆵?一日芳；人能揀得丁沉蘭蕙，料理百和香；天解飬禽獸，餧虎豹豺狼；人解和麴蘗，充礿祀烝甞。杜䳌無百作，天遣百鳥哺雛，不遣哺鳯皇。巨蟒壽千歲，天遣食牛吞象充腹腸。蛟螭與變化，鬼怪與隱藏。蚊蚋與利觜，枳𣗥?與鋒鋩。賴得人道有揀别，信任天道真茫茫。若此撩亂，豈非天道短，頼得人道長。
苦樂相𠋣?曲
古來苦樂之相𠋣?，近於掌上之十指。君心半夜猜恨生，荆𣗥?滿懷天未明。成眼瞥飛燕時，可憐班女恩已衰。未有因由相決絶，猶得半年佯暖𤍠?。轉將深意諭旁人，緝綴疵瑕遣潜說。一朝詔下辭金屋，班姫自痛何倉卒。呼天俯地將自明，不悟尋時己銷骨。白首官人前再拜，願將日月相輝解。苦樂相尋晝夜間，燈光那得天明在？主今被奪心應苦，妾奪深恩初主。欲知妾意恨主時，主今妾思量取。班姫收淚抱妾身，我曾排擯無限人。
出門行
兄弟同出門，同行不同志。悽悽分𡵨?路，各各營所。兄上荆山巔，飜石辨虹氣。弟沉滄海底，偷珠待龍睡。岀門不數年，同亦同遂。俱用私所珍，升沉自茲異。獻珠龍王宫，值龍覔珠次。但喜復得珠，不求珠所自。酬客𩀱?龍女，授客六龍轡。遣充行雨神，雨澤隨客意。雩夏鍾鼓繁，禜秋玉帛積。彩色畫廊廟，奴僮被珠翠。驥騄千萬雙，鴛鴦七十。言者未揺舌，無人敢輕議。其兄因獻璞，再刖不履地。門戶親戚踈，匡牀妻妾弃。銘心有所待，視足無所媿。持璞自枕頭，淚㾗雙血漬。一朝龍醒寤，本問偷珠。因知行雨偏，妻五刑。仁兄捧屍哭，勢友掉頭諱。喪車黔首葬，弔客青蠅至。楚有望氣人，王前忽長跪。賀生得貴寳，不逺王所莅。求之果如言，剖岀浮筠膩。白珩無顔色，垂𣗥?有瑕累。在楚裂地封，入趙連城貴。秦遣李斯，傳國瑞。秦亡魏傳，傳者得神器。卞和名永永，與寳不相墜。勸爾出門行，行難莫行易。易得還易失，難同亦難離。善賈識貪廉，良田無稙穉。磨劒莫磨錐，磨錐成利。
捉捕歌
捉捕復捉捕，莫捉狐與兔。狐免藏窟穴，豺狼妨道路。道路非不妨，最憂螻蟻聚。豺狼不䧟穽，螻蟻潜幽蠹。切切主人䆫，主人輕細故。延縁蝕𣡵?櫨，漸入棟梁柱。梁棟盡空虚，攻穿㾗不露。主人坦然意，晝夜安寢寤。網羅布參差，鷹犬走廻互。盡力窮窟穴，無心自還顧。客來歌捉捕，歌竟淚如雨。豈是惜狐兔，畏君先後誤。願君掃梁棟，莫遣螻蟻附。次及清道途，盡滅豺狼歩。主人堂上坐，行客門前度。然後巡野田，遍張畋獵具。外無梟鏡援，內有熊罷驅。狡兔掘荒榛，妖狐薫古墓。用力不足多，得禽自無數。畏君聽未詳，聽客有明喻。蟣虱誰不輕？鯨鯢誰不惡？在海尚猶遐，在懹交穢汚。歌此勸主人，主人那不悟？不悟還更歌，誰能恐違忤？
古築城曲五解
年年塞下丁，長作出塞兵。自從冒頓強，官築遮虜城。
築城須努力，城高遮得賊。但恐賊路多，有城遮不得。
丁口傳父口，莫問城堅不！平城被虜圍，斸城墻走。
因茲請休和，虜徃騎來過。半疑兼半信，築城猶差峩。
築城安敢煩，願聽丁一言。請築鴻臚寺，兼愁虜出關。
估客樂
估客無住著，有利身則行。出門求火伴，入戶辭父兄。父兄相教示，求利莫求名。求名莫所避，求利無不營。火伴相勒縛，賣假莫賣誠。交關但交假，本生上聲。得失輕。自兹相將去，誓死意不更。亦解市頭語，便無郷里情。鍮石打臂釧，糯米吹項瓔。來村中賣，敲作金玉聲。村中田舎娘，貴賤不敢爭。所費百必本，已得十倍贏。顔色轉光靜，飲食亦甘馨。本頻蕃息，貨販日兼并。求珠駕滄海，採珠上荆衡。北買党項馬，西擒吐蕃鸚。炎洲布火浣，蜀地錦織成。越婢脂肉滑，奚僮眉眼明。通筭衣食費，不計逺近程。經遊天下徧，却到長安城。城中東西市，聞客次第迎。迎客兼說客，多財勢傾。客心本明黠，聞語心已驚。先問十常侍，次求百公卿。侯家與主第，㸃綴無不精。來始安坐，富與王者勍。市卒醉肉臭，縣胥家舍成。豈唯絶言語，奔走極使令。兒販材木，巧識梁棟形。兒販鹽鹵，不入州縣征。一身偃市利，突若截海鯨。鈎距不敢下，下則牙齒橫。生估客樂，判爾樂一生。爾生兩，錢刀何歲平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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