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儒林外史》五十六回，清吴敬梓撰。其书假托明季，实刺清时，以科举制度为纲，摹写士林百态，凡二百余人物。闲斋老人序谓“其书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”，或媚或骄，或伪或辞，各尽其态。鲁迅称为“戚而能谐，婉而多讽”，为中国讽刺小说之宗。原书五十五回，末回后人伪作，今通行本仍存五十六回之制。

【编撰】《儒林外史》之称，取“儒林”为名，盖以史家之目，纪士林之丑。“外史”者，别于正史，以稗官之体，存一代之风。其别名无他，世称《儒林外史》，或简称《外史》。是书之成，约在乾隆十四年（1749年）前后。敬梓字敏轩，安徽全椒人，生于康熙四十年（1701年），卒于乾隆十九年（1754年）。家世科第，高祖吴沛为明末诸生，曾祖吴国对为顺治十五年探花，官至翰林院侍读。然至敬梓，家道中落。雍正十一年（1733年），敬梓移居南京秦淮水亭，设“文木山房”，自此绝意功名。其创作历时约二十年，“二十年来，闭门种菜，偕佣保杂作”，有时无米下锅，冬日苦寒，与友人夜出“暖足”。敬梓所以为此书者，盖身经其变，目击其弊。其少时本热衷功名，后见科举之腐、士风之日下，乃发愤著书，以笔为刀。程晋芳《怀人诗》云：“《外史》纪儒林，刻画何工妍。吾为斯人悲，竟以稗说传。”可知其书成后即以抄本传世，然敬梓生前穷困，未能付梓。是书之刊刻，始于敬梓殁后。嘉庆八年（1803年），卧闲草堂本刊行，为现存最早刻本。此本附有闲斋老人序及回后总评，后世传本多从此出。同治八年（1869年），苏州书局据卧本重刻，附金和跋。光绪七年（1881年），申报馆排印本，始插入天目山樵张文虎评语。原本仅五十五回，末回乃后人伪作，然各本因袭已久，今通行者仍为五十六回。吴敬梓著作尚有《文木山房集》十二卷、《诗说》七卷。《诗说》旧以为亡佚，1999年上海图书馆发现旧抄本，乃得重见。

【体例】是编凡五十六回。原书五十五回，末回为后人伪作，今通行本仍作五十六回之制。全书约四十万言，涉及人物近二百。其编排之法，首置“楔子”一回，以王冕为全书之纲，所谓“说楔子敷陈大义，借名流隐括全文”。正文自第二回始，以人物为线索，故事前后衔接，而每回各自成篇。回目多为七言对句，如“周学道校士拔真才，胡屠户行凶闹捷报”。其篇目次第略如下：

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

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

第三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

第四回 荐亡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

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

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

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

……

全书以“功名富贵”为纲，刻画士人四等：有心艳功名富贵而媚人下人者；有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者；有假托无意功名富贵自以为高被人看破耻笑者；终以辞却功名富贵品地最上一层为中流砥柱。其结构谓之“散点叙事”，各回人物前后勾连，自成体系，而全篇一贯。末尾以“市井四奇人”作结，与开篇王冕隐括全文相呼应，见作者寄托之深。

【序跋】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，可考者凡数种：

一曰闲斋老人序，清嘉庆间撰，冠于卧闲草堂本卷首。其文揭全书之旨，谓“其书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”，又分士人为四等而论之，为研究《儒林外史》主旨之核心文献。

二曰金和跋，同治八年（1869年）撰，附于苏州书局本卷末。其文述吴敬梓生平及是书刊刻始末，为考证作者身世与成书历程之重要资料。

三曰天目山樵识语，光绪间张文虎撰。张氏字啸山，号天目山樵，为是书作评，其识语见申报馆排印本卷末，述评点之由及版本源流。

此外，徐允临从好斋跋，附于徐氏抄评本，亦足资参证。

【著者】吴敬梓（1701—1754），字敏轩，号粒民，晚号文木老人，安徽全椒人。其家世科第，高祖吴沛、曾祖吴国对皆以科名显。敬梓少时亦事举业，然家道中落，屡困场屋。雍正十一年（1733年），移居南京，自此绝意仕进，卖文为生。其晚年穷困异常，“日惟闭门种菜，偕佣保杂作”，冬日无薪，与友夜出绕城行走，谓之“暖足”。敬梓性豪迈，好饮酒，与友人“倾酒欢呼穷日夜”。乾隆十九年（1754年），客死扬州，年五十四。敬梓以《儒林外史》名世，其诗文集《文木山房集》十二卷、《诗说》七卷，《诗说》久佚，1999年上海图书馆发现旧抄本。《儒林外史》刻本刊行于其殁后，然其书自抄本流传以来，影响深远。

【论赞】历代论《儒林外史》者，莫不推其讽刺之工、写实之深。

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云：“迨《儒林外史》出，乃秉持公心，指擿时弊，机锋所向，尤在士林；其文又戚而能谐，婉而多讽：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。”又谓“讽刺小说从《儒林外史》而后，就可以谓之绝响。”此论揭出是书在中国小说史上之独特地位。

胡适论其艺术成就，谓其“精工提炼”，能以白描写人，不施粉黛而神情毕现。程晋芳《怀人诗》称“刻画何工妍”，亦赞其刻画之妙。

要而论之，《儒林外史》以科举弊端为经，以士林百态为纬，上承《世说新语》品藻之遗，下开晚清谴责小说之先，为中国古典讽刺文学之巅峰。

【价值】《儒林外史》之文献价值，首在以小说之体存一代士风。是书假托明季，实写清时，范进中举之疯、严监生之吝、匡超人之变，皆为科举制度下人性异化之真实写照。其所写虽为小说，而十之八九皆有所本，可补正史之阙。其学术地位，在中国小说史上无可替代。鲁迅推为“讽刺之书”之始，其“戚而能谐，婉而多讽”之艺术风格，与《镜花缘》《官场现形记》等书迥异。其结构“散点叙事”之法，开后世小说结构之新境。国际汉学界推其与巴尔扎克、狄更斯诸家并称。是编之局限，亦不可掩。一曰末回为后人伪作，文气不类，鲁迅已指其失。二曰原书五十五回，今通行本五十六回，伪作混入，读者难辨。三曰写士林之丑态，而于社会底层之描写稍显不足。然瑕不掩瑜，其书为中国古典小说之瑰宝，终不可废。

【版本】《儒林外史》版本源流甚明。原书成于乾隆十四年（1749年）前，先以抄本传世。嘉庆八年（1803年）卧闲草堂刻本为现存最早刻本，原书藏北京图书馆，197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出版。同治八年（1869年）苏州书局活字本，据卧本重刻，附金和跋。光绪七年（1881年）申报馆排印本，始插入天目山樵张文虎评语。其后翻刻甚夥，民国间有商务印书馆《万有文库》本、亚东图书馆本等。现代通行本以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排印本最为通行，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校点。1977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李汉秋辑校《儒林外史会校会评本》，汇集诸家评语，为学术研究之重要参考。

今推荐最善版本：一为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本（1958年），校勘精审，为普通读者之佳选。二为上海古籍出版社《儒林外史会校会评本》（李汉秋辑校），汇集卧本、天目山樵评本诸家之说，为研读是书之定本。

【金句】

“有人求名求利，人说他是至诚君子；有人在家做官，人说他是忠臣孝子。其实都是假的，只是借着这功名富贵，来欺人骗人。”（第三十二回）写世态之伪，为全书批判功名富贵之纲领。

“功名富贵无凭据，费尽心情，总把流光误。”（楔子）王冕之叹，为全书开篇定调。

“自古及今，那一个是看得破的？”（楔子）以反问作结，见作者无限感慨。

“读书人全在自修，不可自己暴弃。”（第二回）周进教训学生之言，反衬科举之弊。

“这一篇诗，倒也做得清新可喜。”（第二十九回）评诗之语，浅薄之态跃然纸上，足见假名士之庸俗。

【适读】《儒林外史》五十六回所宜读者有三。一为研习中国古典小说史、明清文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，是书为讽刺小说之代表作，为研究清代士人心态与科举制度之核心文献。二为古典文学爱好者，其书文字晓畅，情节生动，所写人物栩栩如生，读之可增见闻、悟世情。三为治中国社会史、教育史之学者，是书所记科场故事、士林百态，为研究清代士人生活之重要材料。读是编当先备前提。首须知是书假托明季，实写清时，书中十之八九人物实有其人，非纯属虚构。次须知全书以“功名富贵”为纲，闲斋老人序已揭其旨，读时当以此贯穿全书。又须知末回系后人伪作，鲁迅已指其失，读时可不取。阅读之法，宜循序以进。首取闲斋老人序及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所论，以明全书宗旨。次按回目通读，楔子第一回为全书纲领，不可轻过。次及范进中举、严监生之吝、匡超人之变诸回，此皆全书画龙点睛之处。全书读毕，可取李汉秋《会校会评本》参读，以明诸家评点之异同。

案头必备之书，当推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本，此本校勘精审，为普通读者之佳选。若欲深究，可取上海古籍出版社《会校会评本》，汇集诸家评语，为研读之定本。夫《儒林外史》一编，以稗官之体，存一代士风，千载之下，犹足使读者掩卷长叹。读其书者，当思吴敬梓穷愁著书之志，而不徒以“讽刺”二字概其全貌，斯为得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