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萬曆十年,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漸漸銷磨盡。此時虞博士那一輩人,有老的,有死的,有四散去的,有閉門不問世的。花壇酒社,都沒有那些才俊之人;禮樂文章,不那些賢人講究。論出處,不過得手的就是才能,失意的就是愚拙。論豪俠,不過有餘的就會奢華,不足的就蕭索。憑你有李、杜[01819]的文章,顏、曾的品行,却是沒有一個人來問你。所以那些戸人家,冠、昏、喪、祭,鄕紳堂裏,坐着幾個席頭,無非講的是些陞、遷、調、降的官塲。就是那貧賤儒生,不過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。那知市井中間,出幾個奇人。一個是會寫字的。這人姓季,名遐年,自兒無家無業,總在這些寺院裡安身。和尙傳板上堂吃齋,他便捧着一個缽,站在那里,隨堂吃飯。和尙不厭他。他的字寫的最好,却不肯學古[01820]人的法帖,只是自己創出來的格調,由着筆性寫去。但凡人要請他寫字時,他日前,就要齋戒一日,第日磨一天的墨,却不許別人替磨。就是寫個十四字的對聯,要用墨半碗。用的筆,都是那人家用壞不要的,他纔用。到寫字的時候,要四個人替他拂着紙,他纔寫。一些拂的不好,他就要罵、要打。却是要等他情願,他纔高興。他若不情願時,任你王侯將相,捧的銀送他,他正眼兒不看。他不修邊[01821]幅,穿着一件稀爛的直裰,靸着一雙破不過的蒲鞋。每日寫字,得人家的筆資,自家吃飯,剩下的錢就不要,隨便不相識的窮人,就送他。那日雪裡,走到一個朋友家,他那一雙稀爛的蒲鞋,踹他一房的滋泥。主人曉得他的性不好,心裡嫌他,不好說出,只得問道:「季先生的尊履壞,可好買雙換換?」季遐年道:「我沒有錢。」那主人道:「你肯寫一幅字送我,我買鞋送你。」季遐年道:「我難道沒有鞋,要你的!」[01822]主人厭他腌臢,自己走進去,拏出一雙鞋來,道:「你先生且請畧換換,恐怕脚底下冷。」季遐年惱,並不作別,就走出門,嚷道:「你家甚麼要緊的地方!我這雙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!我坐在你家,還要算擡舉你!我都希罕你的鞋穿!」一直走回天界寺,氣哺哺的隨堂吃一頓飯。吃完,看和尙房裡擺着一匣上好的香墨,季遐年問道:「你這墨可要寫字?」和尙道:「這昨日施御史的令孫老爺送我的;我還要留着轉送[01823]別位施主老爺,不要寫字。」季遐年道:「寫一幅好哩。」不由分說,走到自己房裡,拏出一個墨盪來,揀出一定墨,舀些水,坐在禪床上替他磨將起來。和尙分明曉得他的性,故意的激他寫。他在那裡磨墨,正磨的興頭,侍者進來向老和尙說道:「下浮橋的施老爺來。」和尙迎出去。那施御史的孫已走進禪堂來,看季遐年,彼此不禮,自同和尙到那邊敘寒溫。季遐年磨完墨,拏出一張紙來,鋪在桌上,呌四[01824]個和尙替他按着。他取一管敗筆,蘸飽墨,把紙相一會,一氣就寫一行。那右手後邊和尙動一下,他就一鑿,把和尙鑿矮半截,鑿的殺喳的呌。老和尙聽,慌忙來看,他還在那里急的嚷成一片。老和尙勸他不要惱,替和尙按着紙,讓他寫完。施御史的孫來看一會,向和尙作別去。次日,施家一個厮走到天界寺來,看季遐年,問道:「有個寫字的姓季的可在這裡?」季遐年道:「問他怎[01825]的?」厮道:「我家老爺呌他明日去寫字。」季遐年聽,不回他,說道:「罷。他今日不在家,我明日呌他來就是。」次日,走到下浮橋施家門口,要進去。門上人攔住道:「你是甚麼人,混往裏邊跑!」季遐年道:「我是來寫字的。」那厮從門房裡走出來,看道:「原來就是你!你會寫字?」帶他走到厰㕔上,厮進去回。施御史的孫剛在走出屏風,季遐年迎着臉罵道:「你是何等之人,敢來呌我寫字!我不貪你的錢,不慕[01826]你的勢,不借你的光,你敢呌我寫起字來!」一頓嚷呌,把施鄕紳罵的閉口無言,低着頭進去。那季遐年罵一會,依舊回到天界寺裡去。一個是賣火紙筒的。這人姓王,名太。他祖代是牌樓賣菜的。到他父親手裡,窮,把菜園都賣掉。他自兒最喜下圍棋。後來父親死,他無以生,每日到虎踞關一帶賣火紙筒過活。那一日,妙意庵做會。那庵臨着烏龍潭。正是初夏的天氣,一潭簇新的荷葉,[01827]亭亭浮在水上。這菴裏曲曲折折,有許多亭榭。那些遊人都進來頑耍。王太走將進來,各處轉一會,走到柳陰樹下,一個石臺,兩邊四條石櫈,四個老官簇擁着兩個人在那裡下棋。一個穿寶藍的道:「我們這位馬先生前日在揚州鹽臺那裡下的是一百一十兩的彩,他前後共贏千多銀。」一個穿玉色的少年道:「我們這馬先生是天下的國手,只有這卞先生受兩還可以敵得來。只是我們要學到卞[01828]先生的地步,就着寔費力!」王太就挨着身上前去偷看。厮們看他穿的襤褸,推推搡搡,不許他上前。底下坐的主人道:「你這樣一個人,曉得看棋?」王太道:「我畧曉得些。」撐着看一會,嘻嘻的笑。那姓馬的道:「你這人會笑,難道下得過我們?」王太道:「勉強將就。」主人道:「你是何等之人,好同馬先生下棋!」姓卞的道:「他旣胆,就呌他出個醜何妨!才曉得我們老爺們下棋,不是他插得嘴的!」王太不推辭,擺起[01829]來,就請那姓馬的動着。旁邊人都覺得好笑。那姓馬的同他下幾着,覺的他出手不同。下半盤,站起身來道:「我這棋輸半!」那些人都不曉得。姓卞的道:「論這局面,却是馬先生畧負些。」衆人驚,就要拉着王太吃酒。王太笑道:「天下那裡還有個快活似殺矢棋的!我殺過矢棋,心裡快活極,那裡還吃的下酒!」說畢,哈哈笑,頭不回,就去。一個是開館的。這人姓葢,名寛,本來是個開當舖的人。他[01830]十多歲的時候,家裡有錢,開着當舖,有田地,有洲場。那親戚本家都是些有錢的。他嫌這些人俗氣,每日坐在房裡做詩看,喜歡畫幾筆畫。後來畫的畫好,就有許多做詩畫的來同他往來。雖然詩做的不如他好,畫畫的不如他好,他却愛才如命,遇着這些人來,留着吃酒吃飯,說有,笑有。這些人家裡有冠、婚、喪、祭的緊急,沒有銀,來向他說,他從不推辭,幾百幾十拏與人用。那些當舖裡的[01831]官,看主人這般舉動,都說他有些獃氣,在當舖裡儘着做弊,本錢漸漸消折。田地接連幾年都被水淹,要賠種賠粮,就有那些混帳人來勸他變賣。買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,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兩。他沒奈何,只得賣。賣來的銀,不會生發,只得放在家裡秤着用。能用得幾時?沒有,只靠着洲塲利錢還人。不想夥計沒良心,在柴院裡放火,命運不好,接連失幾回火,把院裡的幾萬柴盡[01832]行燒。那柴燒的一塊一塊的,結成就和太湖石一般,光怪陸離。那些夥計把這東西搬來給他看。他看好頑,就留在家裡。家裡人說:「這是倒運的東西,留不得!」他不肯信,留在房裡頑。夥計沒有洲場,辭出去。過半年,日食艱難,把房賣,搬在一所房住。過半年,妻死,開喪出殯,把房賣。可憐這葢寛帶着一個兒,一個女兒,在一個僻淨巷內,尋兩間房開館。把那房[01833]裡面一間與兒、女兒住。外一間擺幾張桌。後簷支一個爐。右邊安一副櫃臺。後面放兩口水缸,滿貯雨水。他老人家清早起來,自己生火,搧着,把水倒在爐裡放着,依舊坐在櫃臺裡看詩畫画。櫃臺上放着一個瓶,插着些時新花朵,瓶旁邊放着許多古。他家各樣的東西都變賣盡,只有這幾本心愛的古是不肯賣的。人來坐着吃,他丟就來拿壺、杯。館的利錢有限,[01834]一壺只賺得一個錢,每日只賣得五六十壺,只賺得五六十個錢。除去柴米,還做得甚麼!那日正坐在櫃臺裡,一個鄰居老爹過來同他談閑話。那老爹他十月裡還穿着夏布衣裳,問道:「你老人家而今算十分艱難,從前有多少人受過你老人家的惠,而今都不到你這裡來走走。你老人家這些親戚本家,體總還是好的,你何不去向他們商議商議,借個的本錢,做些生意過日?」葢寛道:「老爹,『世[01835]情看冷暖,人面逐高低』!當初我有錢的時候,身上穿的體面,跟的厮齊整,和這些親戚本家在一塊,還搭配的上。而今我這般光景,走到他們家去,他就不嫌我,我自己覺得可厭。至于老爹說有受過我的惠的,那都是窮人,那裡還有得還出來!他而今到有錢的地方去,那裡還肯到我這裡來!我若去尋他,空惹他們的氣,有何趣味!」鄰居他說的苦惱,因說道:「老爹,你這個館裡冷清清的,料想今日沒[01836]甚人來,趁着好天氣,和你到南門外頑頑去。」葢寛道:「頑頑最好,只是沒有東道,怎處?」鄰居道:「我帶個幾分銀的東,吃個素飯罷。」葢寛道:「擾你老人家。」說着,呌他的兒出來看着店,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門來。敎門店裡,兩個人喫五分銀的素飯。那老爹會帳,打發菜錢,一經踱進報恩寺裡。殿南廊,藏禪林,鍋,都看一回。到門口買一包糖,到寶塔背後一個館裡吃。鄰居老爹[01837]道:「而今時世不同,報恩寺的遊人少,連這糖不如十年前買的多。」葢寛道:「你老人家七十多歲年紀,不知過多少,而今不比當年。像我會畫兩筆畫,要在當時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,那裡愁沒碗飯吃!不想而今就艱難到這步田地!」那鄰居道:「你不說我忘。這雨花臺左近有個泰伯祠,是當年句容一個遲先生葢造的。那年請虞老爺來上祭,好不熱鬧!我才十多歲,擠來看,把㡌都被人擠[01838]掉。而今可憐那祠沒人照顧,房都倒掉。我們吃完,同你到那裡看看。」說着,吃一賣牛首豆腐干,交錢,走出來,從岡上踱到雨花臺左首,望泰伯祠的殿,屋山頭倒半邊。來到門前,五六個孩在那裡踢球,兩扇門倒一扇,睡在地下。兩人走進去,四個鄕間的老婦人在那丹墀裡挑薺菜,殿上槅都沒。到後邊五間樓,直桶桶的,樓板都沒有一片。兩個人前後走一交,葢[01839]寛歎息道:「這樣名勝的所在,而今破敗至此,就沒有一個人來修理!多少有錢的,拏着整千的銀去起葢僧房道院,那一個肯來修理聖賢的祠宇!」鄰居老爹道:「當年遲先生買多少的傢伙,都是古老樣範的,收在這樓底下幾張櫃裡,而今連櫃不!」葢寛道:「這些古,提起來令人感,我們不如回去罷!」兩人慢慢走出來。鄰居老爹道:「我們順便上雨花臺絕頂。」望着隔江的山色,嵐翠鮮明,那江中來往的船[01840]隻,帆檣歷歷可數。那一輪紅日,沉沉的傍着山頭下去。兩個人緩緩的下山,進城回去。葢寛依舊賣半年的。次年月間,有個人家出八兩銀束修,請他到家裡敎館去。一個是做裁縫的。這人姓荆,名元,五十多歲,在山街開着一個裁縫舖。每日替人家做生活,餘下來工夫就彈琴寫字,極喜歡做詩。朋友們和他相與的問他道:「你旣要做雅人,甚麼還要做你這貴行?何不同些學校裡人相與相[01841]與?」他道:「我不是要做雅人。只性情相近,故此時常學學。至於我們這個賤行,是祖父遺留下來的,難道讀識字,做裁縫就玷污不成?况且那些學校中的朋友,他們另有一番識,怎肯和我們相與!而今每日尋得六七分銀,吃飽飯,要彈琴,要寫字,諸都由得我。不貪圖人的富貴,不伺候人的顏色,天不收,地不管,倒不快活?」朋友們聽他這一番話,就不和他親熱。一日,荊元吃過飯,思量沒[01842],一經踱到清涼山來。這清涼山是城西極幽靜的所在。他有一個老朋友,姓于,住在山背後。那于老者不讀,不做生意,養五個兒,最長的四十多歲,兒有十多歲。老者督率着他五個兒灌園。那園却有百畝,中間空隙之地,種許多花卉,堆着幾塊石頭。老者就在那旁邊葢幾間茅草房,手植的幾樹梧桐,長到四十圍。老者看看兒灌園,就到茅齋生起火來,煨好,喫着,[01843]看那園中的新綠。這日,荊元步進來,于老者迎着道:「好些時不老哥來,生意忙的緊?」荊元道:「正是。今日才打發清楚些,特來看看老爹。」于老者道:「恰好烹一壺現成,請用杯。」斟送過來。荊元接,坐着吃,道:「這,色、香、味都好,老爹,却是那里取來的這樣好水?」于老者道:「我們城西不比你城南,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。」荊元道:「古人動說桃源避世,我想起來,那裡要甚麼桃源,只如老爹這樣清閑自在,住在這樣城市[01844]山林的所在,就是現在的活神仙!」于老者道:「只是我老拙一樣不會做,怎的如老哥會彈一曲琴,覺得消遣些。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,可好幾時請敎一回?」荊元道:「這容易。老爹不厭污耳,明日我把琴來請敎。」說一會,辭別回來。次日,荊元自己抱琴來到園裡,于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,在那裡等候。彼此,說幾句話。于老者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櫈上。荊元席地坐下。于老者坐在旁邊。荊元慢[01845]慢的和弦,彈起來,鏗鏗鏘鏘,聲振林木,那些鳥雀聞之,都栖息枝間竊聽。彈一會,忽作變徵之音,淒清宛轉。于老者聽到深微之處,不覺悽然淚下。自此,他兩人常常往來。當下就別過。看官!難道自今以後,就沒一個賢人君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麼?但是他不曾在朝廷這一番旌揚之列,我就不說。畢竟怎的旌揚,且聽下回分解。[01846]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