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湯鎮臺同兩位公商議,收拾回家。雷太守送代席四兩銀,叫湯衙庖人酒席,請湯鎮臺到自己衙署餞行。起程之日,闔城官員都來送行。從水路過常德,渡洞庭湖,由長江一路回儀徵。在路無,問問兩公平日的學業,看看江上的風景。不到兩十天,已到紗帽洲,打發家人先回家料理迎接。六老爺知道,[01477]一直迎到黃泥灘,面請安,弟兄相,說說家鄕的。湯鎮臺他油嘴油舌,惱道:「我出門十多年,你長成人,怎麼學出這般一個下流氣質!」後來他開口就說是「稟老爺」,湯鎮臺怒道:「你這下流!胡說!我是你叔父,你怎麼叔父不叫,稱呼老爺?」講到兩個公身上,他叫「爺」、「爺」。湯鎮臺怒道:「你這匪類!更該死!你的兩個兄弟,你不敎訓照顧他,怎麼叫爺、爺!」把六老爺罵的垂頭喪氣。一路到[01478]家裏。湯鎮臺拜過祖宗,安頓行李。他那做高要縣知縣的乃兄已是告老在家裡,老弟兄相,彼此歡喜,一連吃幾天的酒。湯鎮臺不到城裡去,不會官府,只在臨河上搆幾間別墅,左琴右,在裡面讀敎。過四個月,看公們做的會文,心裡不歡喜,說道:「這個文章,如何得中!如今趁我來家,須要請個先生來敎訓他們纔好。」每日躊蹰這一件。那一日,門上人進來稟道:「揚州蕭相公來拜。」[01479]湯鎮臺道:「這是我蕭世兄。我會着還認他不得哩。」連忙敎請進來。蕭柏泉進來禮。鎮臺他美如冠玉,衣冠儒雅,和他行禮奉坐。蕭柏泉道:「世叔恭喜回府,姪就該來請安。因這些時,南京翰林侍講高老先生告假回家,在揚州過,姪陪他幾時,所以來遲。」湯鎮臺道:「世兄恭喜入過學?」蕭柏泉道:「䝉前任宗師考補博士弟員。這領青衿,不希罕。却喜姪的文章,前天滿城都傳遍,果然䝉宗師賞鑒,可[01480]甄拔的不差。」湯鎮臺他說話伶俐,便留他在房裡吃飯,叫兩個公陪他。到下午,鎮臺自己出來說,要請一位先生替兩個公講舉業。蕭柏泉道:「姪近來有個看會文的先生,是五河縣人,姓余,名特,字有達;是一位明經先生,舉業其實好的。今年在一個鹽務人家做館,他不甚得意。世叔若要請先生,只有這個先生好。世叔寫一聘,着一位世兄同姪去會過余先生,就可以同來。每年館穀,不過五六十金。」[01481]湯鎮臺聽罷喜,畱蕭柏泉住兩夜,寫聘,卽命公,叫一個草上飛,同蕭柏泉到揚州去,往河下賣鹽的吳家拜余先生。蕭柏泉叫他寫個晚生帖,將來進館,再換門生帖。爺說:「半師半友,只好寫個『同學晚弟』。」蕭柏泉拗不過,只得拿帖,同到那里。門上傳進帖去,請到房裏坐。只那余先生頭戴方巾,身穿舊寶藍直裰,脚下朱履,白淨面皮,綹髭鬚,近視眼,約有五十多歲的光景,出來同人作揖[01482]坐下。余有達道:「柏泉兄,前日往儀徵去,幾時回來的?」蕭柏泉道:「便是到儀徵去看敝世叔湯人,留住幾天。這位就是湯世兄。」因在袖裡拿出湯爺的名帖遞過來。余先生接着看,放在桌上,說道:「這個怎麼敢當?」蕭柏泉就把要請他做先生的話說一遍,道:「今特來奉拜。如䝉台允,卽送金過來。」余有達笑道:「老先生位,公高才,我老拙無能,豈堪一日之長。容斟酌再來奉覆罷。」兩人辭別去。次日,余有達到[01483]蕭家來回拜,說道:「柏泉兄,昨日的,不能遵命。」蕭柏泉道:「這是甚麼緣故?」余有達笑道:「他旣然要拜我師,怎麼寫『晚弟』的帖拜我?可就非求敎之誠。這罷。弟因有一個故人在無州做刺史,前日有來約我,我要到那里走走。他若幫襯我些須,強如坐一年館。我就在這數日內要辭別東家去。湯府這一席,柏泉兄竟轉薦別人罷。」蕭柏泉不能相強,回覆湯爺,另請別人去。不多幾日,余有達果[01484]然辭主人,收拾行李,回五河。他家就在余家巷。進家門,他同胞的兄弟出來接着。他這兄弟名持,字有重,是五河縣的飽學秀才。此時五河縣發一個姓彭的人家,中幾個進士,選兩個翰林。五河縣人眼界,便闔縣人同去奉承他。有一家,是徽州人,姓方,在五河開典當行鹽,就冒籍,要同本地人作姻親。初時這余家巷的余家還和一個老鄕紳的虞家是世世婚姻的,這兩家不肯同方家做親。後來[01485]這兩家出幾個沒廉恥不才的人,貪圖方家賠贈,娶他家女兒,彼此做起親來。後來做的多,方家不但沒有分外的賠贈,反說這兩家仰慕他有錢,求着他做親。所以這兩家不顧祖宗臉面的有兩種人:一種是獃,那獃有八個字的行:「非方不親,非彭不友。」一種是乖,那乖有八個字的行:「非方不心,非彭不口。」這話是說那些獃而無恥的人,假使五河縣沒有一個冒籍姓方的,他就可以不必有親;[01486]沒有個中進士姓彭的,他就可以不必有友。這樣的人,自己覺得勢利透心,其實獃串皮!那些奸滑的,心裡想着同方家做親,方家不同他做。他却不肯說出來,只是嘴裡扯謊嚇人,說:「彭老先生是我的老師。彭先生把我邀在房裡說半天的知心話。」說:「彭四先生在京裏帶來給我。」人聽他這些話,就常時請他來吃杯酒,要他在席上說這些話嚇同席吃酒的人。其風俗惡賴如此。這余有達,余有[01487]重弟兄兩個,守着祖宗的家訓,閉戸讀,不講這些隔壁帳的勢利。余先生各府、州、縣作遊,相與的州、縣官不少,但到本縣來總不敢說。因五河人有個牢不可破的識:總說但凡是個舉人、進士,就和知州、知縣是一個人,不管甚麼情都可以進去說,知州、知縣就不能不依。假使有人說縣官或者敬那個人的品行,或者說那人是個名士,要來相與他,就一縣人嘴都笑歪。就像不曾中過舉的人,要想拿帖去拜[01488]知縣,知縣就可以叉着膊叉出來。總是這般識。余家弟兄兩個,品行、文章是從古沒有的。因他家不本縣知縣來拜,同方家不是親,同彭家不是友,所以親友們雖不敢輕他,却不知道敬重他。那日,余有重接着哥哥進來,拜,酒替哥哥接風,細說一年有餘的話。吃過酒,余先生不往房裡去,在房裏,老弟兄兩個一床睡。夜裡,先生向先生說要到無州看朋友去。先生道:「哥哥還在家[01489]裡住些時。我要到府裡科考,等我考回來,哥哥再去罷。」余先生道:「你不知道。我這揚州的館金已是用完,要趕著到無州去弄幾兩銀回來過長夏。你科考去不妨,家裏有你嫂和弟媳當着家。我弟兄兩個,原是關着門過日,要我在家怎的?」先生道:「哥這番去,若是多抽豐得幾十兩銀,回來把父親母親葬。靈柩在家裡這十幾年,我們在家都不安。」先生道:「我是這般想,回來就要做這件。」過[01490]幾日,先生往無州去。過十多天,宗師牌到,按臨鳳陽。余先生便束裝住鳳陽,租個下處住下。這時是四月初八日。初九日宗師行香。初十日卦牌收詞狀,十一日掛牌考鳳陽八屬儒學生員。十五日發出生員覆試案來,每學取名覆試。余先生取在裡面。十六日進去覆試,十七日發出案來,余先生考在一等第名,在鳳陽一直住到十四,送宗師起身,方才回五河去。先生來到無州,[01491]那州尊着實念舊,畱着住幾日,說道:「先生,我到任未久,不能多送你些銀。而今有一件,你說一個情罷,我准你的。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兩銀,有個人分;先生可以分得一百十多兩銀,權且拿回家去做老伯、老伯母的。我將來再情罷。」余先生歡喜,謝州尊,出去會那人。那人姓風,名影,是一件人命牽連的。余先生替他說過,州尊准,出來兌銀,辭別知州,收拾行李回家。因走[01492]南京過,想起:「天長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橋河房裡,是我表弟,何不順便去看看他?」便進城來到杜少卿家。杜少卿出來接着,一表兄,心裏歡喜,行禮坐下,說這十幾年闊別的話。余先生歎道:「老弟,你這些上好的基業,可惜棄!你一個做老官的人,而今賣文活,怎麼弄的慣!」杜少卿道:「我而今在這里,有山川朋友之樂,到住慣。不瞞表兄說,我愚弟無甚麼嗜好,夫妻們帶着幾個兒,布衣蔬食,心裏淡然。[01493]那從前的,追悔不來。」說罷,奉與表兄吃。吃過,杜少卿自己走進去和娘商量,要辦酒替表兄接風。此時杜少卿窮,辦不起,思量方要拿東西去當。這日是五月初,却好莊耀江家送一擔禮來與少卿過節。厮跟禮,拿着拜匣,一同走進來,那禮是一尾鰣魚,兩隻燒鴨,一百個粽,斤洋糖;拜匣裏四兩銀。杜少卿寫回帖叫多謝,收。那厮去。杜少卿和娘說:「這主人做得成!」當下添[01494]幾樣,娘親自整治酒肴。遲衡山、武正字住的近,杜少卿寫說帖,請這兩人來陪表兄。位來到,敘些彼此仰慕的話,在河房裡一同吃酒。吃酒中間,余先生說起要尋地葬父母的話。遲衡山道:「先生,只要地下乾煖,無風無螘,得安先人,足矣;那些發富發貴的話,都聽不得。」余先生道:「正是。敝邑最重這一件。人家因尋地艱難,每每躭誤着先人,不能就葬。弟却不曾究心於此道。請問位先生:這郭璞之說,是[01495]怎麼個源流?」遲衡山嘆道:「自冢人墓地之官不設,族葬之法不行,士君惑於龍穴、沙水之說,自心裡要想發達,不知已墮於逆不道!」余先生驚道:「怎生便是逆不道?」遲衡山道:「有一首詩,念與先生聽:『氣散風衝那可居,先生埋骨理何如?日中尙未逃兵解,世上人猶信葬!』這是前人弔郭公墓的詩。弟最恨而今術士托於郭璞之說,動輙便說:『這地可發鼎甲,可出狀元!請敎先生:狀元官號,始於唐朝,郭璞晉人,何[01496]得知唐有此等官號,就先立一法,說是個甚麼樣的地,就出這一件東西?這可笑的緊!若說古人封拜都在地理上看得出來,試問淮陰葬母,行營高敞地,而淮陰王侯之貴,不免族之誅,這地是凶是吉?更可笑這些俗人說,本朝孝陵乃青田先生所擇之地!青田命世賢,敷布兵、農、禮、樂,日不暇給,何得有閒工夫做到這一件?洪武卽位之時,萬年吉地,自有術士辦理,與青田甚麼相干!」余先生道:「先生,你這一番議[01497]論,眞可謂之發矇振聵!」武正字道:「衡山先生之言,一絲不錯。前年我這城中有一件奇,說與諸位先生聽。」余先生道:「願聞,願聞。」武正字道:「便是我這裡下浮橋地方施家巷裡施御史家。」遲衡山道:「施御史家的,我畧聞,不知其詳。」武正字道:「施御史昆玉位。施先生說乃兄中進士,他不曾中,都是太夫人的地葬的不好,只發房,不發房。因養一個風水先生在家裡,終日商議遷墳。施御史道:『已葬久,恐[01498]怕遷不得。』哭着下拜求他。他斷然要遷。那風水拿話嚇他,說:『若是不遷,房不但不做官,還要瞎眼!』他越發慌,托這風水到處尋地。家裡養着一個風水,外面相與多少風水。這風水尋裡一個地,叫那些風水來覆。那曉得風水的講究,叫做父做笑,做父笑,再沒有一個相同的。但尋着一塊地,就被人覆說:『用不得!』家裡住的風水急,獻一塊地,便在那新地左邊,買通一個親戚來說,夜裏夢老太[01499]太鳳冠霞被,指着這地與他看,要葬在這裡。因這一塊地是老太太自己尋的,所以別的風水纔覆不掉,便把母親硬遷來葬。到遷坟的那日,施御史弟兄兩位跪在那裡。纔掘開坟,看棺木,坟裡便是一股熱氣,直沖出來,沖到先生眼上,登時就把兩隻眼瞎。先生越發信這風水竟是個現在的活神仙,能知過去未來之,後來重謝他好幾百兩銀。」余先生道:「我們那邊極喜講究的遷葬。少卿,這行[01500]得行不得?」杜少卿道:「我還有一句直捷的話。這朝廷該立一個法:但凡人家要遷葬,叫他到有司衙門遞個呈紙,風水具甘結:棺材上有幾尺水,幾斗幾升螘。等開,說得不錯,就罷;如說有水有螘,挖開不是,卽于挖的時候,帶一個劊手,一刀把這奴才的狗頭斫下來。那要遷坟的,就依孫謀殺祖父的律,立刻凌遲處死。此風或可少息!」余有達、遲衡山、武正字人一齊拍手道:「說的暢快!說的暢快!拿[01501]杯來吃酒!」吃一會,余先生談道湯家請他做館的一段話;說一遍,笑道:「武夫可不過如此!」武正字道:「武夫中竟有雅不過的!」因把蕭雲仙的細細說,對杜少卿道:「少卿先生,你把那卷拏出來與余先生看。」杜少卿取出來。余先生打開看圖和虞博士幾個人的詩,看畢,乘着酒興,依韻各和一首。人極口稱贊。當下吃半夜酒,一連住日。那一日,有一個五河鄕里賣鴨的人,拿一封家信來,[01502]說是余老爹帶與余老爹的。余先生拆開一看,面如土色。只因這一番,有分教:弟兄相助,眞躭式好之情;朋友交推,同聲之誼。畢竟裏說些甚麼,且聽下回分解。[01503] [01504]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