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续幽怪录》四卷，唐李复言撰。是书继牛僧孺《玄怪录》而作，多记唐代奇闻异事，尤以元和间事为夥，融佛道因果、轮回转世之说，述异尚奇，思致幽远。宋人避圣祖赵玄朗讳，改称《续幽怪录》。其《定婚店》创“月老赤绳”之典，《辛公平上仙》隐射顺宗之变，皆传诵千古。
【编撰】《续幽怪录》之称，取续作之义。复言自序其书，谓因续牛僧孺《玄怪录》而作，故以“续”名。其别名，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续玄怪录》五卷，宋代避赵匡胤始祖赵玄朗之讳，改“玄”为“幽”，遂称《续幽怪录》。明人刻本或题《续幽怪录》，或仍作《续玄怪录》，实同书而异名者也。
是书之撰，在唐文宗大和、开成之际（827—840年）。李复言生当晚唐，其生平事迹史传阙略，唯从书中自述及宋人记载，可得其梗概。据《南部新书》所载，复言于开成五年（840年）尝以《纂异》十卷纳省卷于礼部侍郎李景让，景让斥其“事非经济，动涉虚妄”，还卷不纳，遂罢举。复言郡望陇西，大和四年（830年）曾游蓬州，宣宗大中间尚在世。程毅中据《钱方义》《尼妙寂》《梁革》诸篇考之，知其于大和二年求州郡贡举，大和四年游巴南，大和六年在长安。其生平蹭蹬，久困场屋，故发愤著书，以寄感慨。一说李复言即李谅（775—833年），贞元十六年进士，官至岭南节度使，与白居易、元稹唱和。然《续幽怪录》中所记作者行事与此多有不合，故学界存疑，未可遽定。
其编撰之背景，深植于中晚唐之际的社会动荡与宗教氛围。复言生活之世，藩镇割据，宦官弄权，宪宗晚岁服金丹求长生而暴崩，穆、敬、文、武诸朝，政局反复。士人于仕途困顿之际，多寄情于释道，志怪传奇之书因以大盛。牛僧孺作《玄怪录》，以抒游戏娱乐之心；复言继之，受其触动，遂撰此书。其书多讲因果报应、轮回转世之事，受当时佛教与道教思想影响甚深。然其旨归，非徒以奇诡娱人，实寓有讽喻寄托之意。
此书自唐末流传，卷帙屡变。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五卷；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作十卷，分“仙术”“感应”二门；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作五卷；《遂初堂书目》作四卷。南宋临安府尹家书籍铺刻本为四卷，其书已非原编之旧。铁琴铜剑楼书目考之云：“晁、陈两书俱谓李复言续玄怪录，续牛僧孺玄怪录而作也。分仙术、感应二门，此则总二十三则，不分门。晁云十卷，陈云五卷……俱与此本不合。殆尹氏得其书，重编以刻者。”是知今传四卷本乃宋人重编，非唐本原貌。
此编撰述之历程，盖历三变：唐季复言手定，宋人避讳改题、重编卷次，明人又与《玄怪录》合刻混淆。然其书虽残缺不完，而吉光片羽，足为唐代传奇之津梁。程毅中《玄怪录·续玄怪录》点校本、林宪亮译注本，皆据宋明旧本校勘，为今人研读之善本。
【体例】是编今传四卷，依南宋临安府尹家书籍铺刻本，凡二十三篇，不分门目。其卷次为：第一卷收《杨恭政》《辛公平上仙》等；第二卷收《卢仆射从史》《苏州客》等；第三卷收《梁革》《郑虢州騊夫人》等；第四卷收《定婚店》《尼妙寂》《柳归舜》《李卫公靖行雨》《薛伟》诸名篇。全书约三万余言。
其编排之法，以事类相从，不依年代先后。所记多元和年间事，亦有太和间轶闻。每篇各自起讫，文末间缀评语，然非全书通例。其叙事以简练见长，情节瑰异，语言婉约，笔触细腻。叶庆炳尝论之曰：“《玄怪录》尚徘徊于魏晋‘志怪’之‘传录舛讹’与‘丛残小语’时代，而《续玄怪录》中则多已为‘有意为小说’之唐人传奇矣。”此论深中肯綮。复言之作，于志怪之余，已具传奇之体，情节之完整、人物之刻画、意境之营造，皆远迈前代。
宋刻书棚本之行款，据铁琴铜剑楼书目所载，每半叶九行，行十八字。目录后有“临安府太庙前尹家书籍铺刊行”一行牌记。书中“树”“慎”“廓”等字有阙笔，避宋讳也；杀字俱作“煞”字。版式疏朗，字画端丽，为南宋坊刻之上品。
是书所收名篇甚夥。《定婚店》创“月下老人”之典，叙韦固遇老人检书月下，以赤绳系足，定天下婚姻。此典流传千载，后世“月老”之称，实源于此。《辛公平上仙》一篇，隐指唐顺宗之死，于怪异中寓史笔，为研究唐代宫廷政治之珍贵文献。《杜子春》一篇，虽真伪有争议，然其写周隋间杜子春为仙人守药炉、历七情之考验而终不能破“爱”关，深刻揭示人于乱世中出世与入世之矛盾。《薛伟》写人化鱼之奇幻，《李卫公靖行雨》记代龙行雨之异事，皆以离奇想象见称。此皆足证复言“有意为小说”之匠心独运。
【序跋】是编今传诸本，无序跋可稽。铁琴铜剑楼书目云：“惟诸家书俱未著录，亦无序跋可证。”盖原书唐本既佚，宋刻重编，未存序文。然历代书目著录及藏书家题跋，可补其阙。
一曰《郡斋读书志》著录提要。晁公武撰，称“《续玄怪录》十卷，右唐李复言撰，续牛僧孺之书也。分仙术、感应二门”。此为是书最早之系统著录。
二曰《直斋书录解题》著录。陈振孙撰，称“《续玄怪录》五卷”。二家所载卷数不同，可见宋时传本已非一致。
三曰铁琴铜剑楼书目著录。清瞿镛撰，详考宋刻书棚本之行款、避讳及与晁、陈著录之异同。此为是书版本考证之重要文献。
四曰黄丕烈题跋三则。清乾嘉间藏书大家黄丕烈得宋刻残本，亲为题跋三则，考其源流，辨其真伪。徐乃昌影刻宋本时，摹写黄氏三跋于书后。
五曰徐乃昌《续幽怪录札记》。民国南陵徐乃昌据铁琴铜剑楼影宋抄本校刻是书，并撰《札记》一卷，附《佚文》一卷。其书考辨精审，为近世校勘之要籍。
此外，明人陈应翔刻本《幽怪录》四卷，题“唐陇西牛僧儒编，附李复言《续幽怪录》”。此本将二书合刻，篇目混淆，真伪难辨。然其于《续幽怪录》之流传，亦有其功。
【著者】李复言（约806—859年），陇西（今甘肃陇西）人，唐代传奇作家。其生平事迹，史传阙略，仅能从其著作及宋人记载中略窥一二。复言少负才名，然仕途蹭蹬，久困场屋。据《南部新书》所载，开成五年（840年），复言以《纂异》十卷纳省卷于礼部侍郎李景让，冀得荐举。景让览其卷，斥之曰：“事非经济，动涉虚妄。”竟还卷不纳，复言遂罢举。此其平生一大挫折也。复言虽困于举业，而志怪传奇之作，独步一时。其《续玄怪录》继牛僧孺而作，为晚唐传奇之代表。书中多记元和、太和间事。大和四年（830年），复言尝游蓬州；大和六年在长安。宣宗大中间（847—859年），尚在世。其为人，据其书所载，当是博闻强识、深于佛道之学者。其于仕途失意之余，寄情著述，以奇诡之文，寓讽喻之意。书中《辛公平上仙》隐射顺宗之变，可见其关心时政，非徒以怪异娱人者也。其《定婚店》创“月老”之典，影响后世民俗至深。复言虽终身未达，而文章传世，千载不朽，岂非命也欤！又有一说，谓李复言即李谅（775—833年），贞元十六年进士，官至岭南节度使，与白居易、元稹唱和，有《杭越寄和诗集》。然此说与《续幽怪录》中所记作者行事多有不合，学界存疑待考。今从其书所载及宋人著录，定为大和、开成间人，更为允当。
【论赞】历代论《续幽怪录》者，多推其“有意为小说”之匠心。叶庆炳尝谓：“《玄怪录》尚徘徊于魏晋‘志怪’之‘传录舛讹’与‘丛残小语’时代，而《续玄怪录》中则多已为‘有意为小说’之唐人传奇矣。”此论深中肯綮，揭出复言在小说史上之关键地位。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其书曰：“是书世有二本：其附载牛僧孺幽怪录末者，盖从说郛录出。一即此本，凡二十三事，与唐志卷数亦不符。盖从太平广记录出者，虽稍多于说郛本，然亦非完帙也。”此论虽以“志怪之书，无关风教”轻之，然亦不得不承认其书在文献流传中之价值。
近世论者，多从其文学史地位着眼。或谓《续玄怪录》“多记载隋唐及前朝之事，涉及到历史事件、神仙道术、风土人情等内容，内涵丰富，语言婉约，笔触细腻，情节曲折，有着很高的艺术成就，极富思想性”。或谓其“受当时经世致用、以教化为目的的文学思想影响，讲求寓意，有所寄托”。或谓其“揭示出对人生困境的观照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哲学理性的独特认识，从而彰显出其在唐人小说乃至整个中国古典小说中的独特价值”。
要而论之，复言之书，上承六朝志怪之余绪，下开唐人传奇之新境，于中国小说史上，实居承先启后之枢纽。其书虽以怪异为表，而以人生困境之观照为里，其思想深度，远非一般志怪之书所可比拟。
【价值】《续幽怪录》之文献价值，首在存唐代传奇之精华。复言原书虽已残缺，然今传二十三篇中，《定婚店》《辛公平上仙》《尼妙寂》《柳归舜》《李卫公靖行雨》《薛伟》诸篇，皆为唐代传奇之名作。《定婚店》首创“月老赤绳”之典，为中国民间婚恋信仰之重要源头；《辛公平上仙》一篇，以怪异之辞隐射宫廷政变，为研究唐代政治史之珍贵文献；《杜子春》一篇（虽归属有争议）写仙凡之辨、七情之困，深刻揭示人于乱世中之精神困境。其书所载，于研究唐代宗教观念、民间信仰、社会心理，皆有不可替代之价值。
其学术地位，尤在志怪向传奇演进之关键。魏晋志怪，多“传录舛讹”“丛残小语”，篇幅短小，叙事简略；至唐人传奇，则“有意为小说”，情节完整，人物鲜明，意境深远。复言之书，正处于此转型之际。其《定婚店》之构思巧妙，《辛公平上仙》之寄意深远，《杜子春》之心理刻画，皆已具传奇之体，而远迈六朝志怪之藩篱。故程毅中将其与牛僧孺《玄怪录》合刊，列入《古小说丛刊》，其于中国小说史之地位，可见一斑。
是编之局限，亦不可掩。一曰残缺之憾。原书十卷或五卷，今仅存四卷二十三篇，较之唐本旧貌，十不存四五。二曰真伪之辨。明刻本《幽怪录》四卷，将牛僧孺《玄怪录》与李复言《续玄怪录》合刻，篇目混淆，真伪难辨。如《杜子春》一篇，《太平广记》引作《续玄怪录》，而宋刻本《续幽怪录》未收，程毅中据明刻本推断其出于《玄怪录》。此类问题，至今未有定论。三曰书目著录参差。《新唐书》作五卷，晁公武作十卷，陈振孙作五卷，述古堂书目作三卷。卷帙之异，足见其书在宋元明清流传之纷乱。然瑕不掩瑜，其于唐代小说研究之价值，固不可轻也。
【版本】《续幽怪录》版本源流甚明，自唐末至民国，递有传刻。唐代原编，已不可考。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续玄怪录》五卷。入宋，因避讳改称《续幽怪录》。北宋《崇文总目》及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著录十卷；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著录五卷。南宋临安府太庙前尹家书籍铺刻本四卷，为今存最早之版本。此本半叶九行，行十八字，目录后有“临安府太庙前尹家书籍铺刊行”一行牌记。书中“树”“慎”“廓”字阙笔，避宋讳；杀字作“煞”字。此本原藏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，钤有“郑印敷教之章”，乃桐庵先生故物。卷中有黄丕烈题跋三则。
明代传本，以陈应翔刻本《幽怪录》四卷为最著。此本题“唐陇西牛僧儒编，附李复言《续幽怪录》”。然其将二书合刻，篇目混淆，真伪难辨。明刻本《玄怪录》内容与《续玄怪录》混杂，学者每以此为憾。
清代传本，有嘉庆间《唐代丛书》本，收《续幽怪录》八卷。又有知不足斋旧藏宋刻残本二册，嘉庆丙寅（1806年）归杭州某氏。
民国间，南陵徐乃昌据铁琴铜剑楼影宋抄本影刻行世，为《随盫徐氏丛书》之一种。此本摹写黄丕烈三跋，行款齐备，版刻精良，一依宋本旧貌。徐氏又撰《札记》一卷、《佚文》一卷附于书后。此本为民国影宋刻之上品，今存世已稀。上海涵芬楼亦曾据铁琴铜剑楼藏南宋书棚本景印行世。民国间涵芬楼影印本原书版高十八公分，宽十三公分，纸墨俱佳。
现代整理本，以中华书局程毅中校点本《玄怪录·续玄怪录》（1982年）最为通行。此本以明陈应翔刻本《幽怪录》及南宋尹家书籍铺刻本《续幽怪录》为底本校点，收入《古小说丛刊》。又有上海古籍出版社“历代笔记小说大观”本、中华书局林宪亮译注本等。
递藏源流可考者，南宋书棚本自宋入明，经郑敷教（桐庵先生）、清黄丕烈、瞿氏铁琴铜剑楼递藏。民国间，涵芬楼借瞿氏藏本景印；徐乃昌亦据瞿氏影宋抄本影刻。此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。
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：一为《四部丛刊》景印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南宋书棚本（上海涵芬楼，民国年间），此本存宋刻真面，版刻精善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。二为中华书局《玄怪录·续玄怪录》程毅中校点本（1982年），此本校勘精审，注释简明，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。若专事校勘，可参徐乃昌影宋刻本及所附《札记》。
【金句】
“此幽明之书。”韦固问：“然则君何主？”曰：“主天下之婚姻耳。”（卷四《定婚店》）此为“月老”形象之始，后世“月下老人”之典，皆源于此。
“赤绳子耳，以系夫妻之足。及其生，则潜用相系，虽仇敌之家，贵贱悬隔，天涯从宦，吴楚异乡，此绳一系，终不可逭。”（卷四《定婚店》）月老以赤绳系足定姻缘，为千古婚恋文学之名喻。
“且夫雀为蛤，雉为蜃，人为虎，腐草为萤，蜣螂为蝉，鲲为鹏，万物之变化，书传之记者，不可以智达，况耳目之外乎！”（《续玄怪录》某篇，卷次不详）论万物变化之不可思议，道出志怪小说之哲学根基。
“人尘已去，云驾有期，仙路遥遥，难期会面。”（《续玄怪录》某篇，卷次不详）写仙凡之别，离情之怅惘，语短情长。
“九尺之台，起于累土。合抱之木，始于手握。靡不有初，鲜克有终。为山九仞而功亏于一篑者，固不在少也。”（《续玄怪录》某篇，卷次不详）以古训言慎始慎终之理，见复言寓劝诫于志怪之深意。
【适读】《续幽怪录》四卷所宜读者有三。一为研习中国小说史、唐代传奇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。复言之书，上承六朝志怪，下开唐人传奇，为“有意为小说”之典范。不读此书，无以知志怪向传奇演进之轨迹，亦无以明中国古典短篇小说之成熟过程。二为专攻唐代宗教文化、民俗信仰之学者。是书所载因果报应、轮回转世、仙道姻缘诸事，为研究中晚唐佛道思想之传播与民间信仰之形态提供了丰富素材。三为古典文学爱好者，其书篇幅短小，语言简练，情节瑰异，可作消遣之资，亦可窥见唐人想象之奇诡与文笔之精妙。
读是编当先备前提。首须知牛僧孺《玄怪录》之大概，复言乃续其书而作，不读《玄怪录》，无以知其续作之旨趣与异同。次须知唐代传奇之文体特征——与六朝志怪之“丛残小语”不同，唐人传奇“有意为小说”，情节完整，人物鲜明，意境深远。又须知宋代避讳之制，书中“玄”改“幽”，乃宋人因避圣祖赵玄朗之讳所致。又须知《太平广记》为唐宋类书之渊薮，复言诸篇多赖此书以存，读时可参校。
阅读之法，宜循序以进。首取程毅中校点本之《前言》，以明全书编校源流及版本异同。次取卷四《定婚店》，此篇为全书之冠，“月老赤绳”之典流传千载，其构思之巧妙、语言之精炼，足为唐人传奇之代表。次取《辛公平上仙》，此篇以怪异之辞隐射宫廷政变，为研究唐代政治与小说关系之绝佳材料。次及《尼妙寂》《柳归舜》《李卫公靖行雨》《薛伟》诸篇，以观复言想象之奇诡与叙事之从容。次及《杜子春》一篇，虽归属有争议，然其写仙凡之辨、七情之困，深刻揭示人于乱世中之精神困境，实为唐代传奇之杰作。全编既毕，可取牛僧孺《玄怪录》对读，以见二书之异同与高下。
案头必备之书，当推中华书局《玄怪录·续玄怪录》程毅中校点本（1982年）。此本校勘精审，注释简明，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。若专事版本校勘，则须取《四部丛刊》景印南宋书棚本及徐乃昌影宋刻本，以存宋刻真面。另可备《太平广记》相关卷次，以补正集之阙略。夫李复言以蹭蹬之身，发愤著书，其文虽托之怪异，而其情则寄乎人世。读其书者，当思其困顿中之寄托，而不徒以志怪视之，斯为得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