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文心雕龙》者,南朝梁刘勰撰,凡十卷五十篇,后世合刻或析为二卷。是书体大思精,笼罩群言,上溯唐虞,下讫齐梁,于文体之源流、创作之甘苦、批评之准的、文变之枢机,靡不条贯。大旨以“原道”“宗经”“征圣”为根柢,以“情采”“风骨”“神思”“体性”为纲维,而归于“文以载道,质文相胜”。其书出,中国文学批评始有完整之理论体系,千载以下,言文论者莫能出其范围,洵为“文章之祖,辞章之宪”。
【编撰】《文心雕龙》之名,“文心”者,言作文之用心也。刘勰自释曰:“夫文心者,言为文之用心也。”此语出《序志》篇。雕龙者,取战国齐人驺奭“雕龙奭”之故事,喻文辞之精雕细琢,如雕镂龙文。合而言之,谓以雕龙之工巧,究文心之精微,犹言“文章之精思妙理”也。是书别名,唐人或称《文心》,宋人或称《雕龙》,敦煌写本作《文心雕龙》,后世省称不一,而全名自宋以来已定。刘勰生当南朝齐梁之际,其时文风绮靡,竞尚浮华。永明体出,声律日精,而内容日趋于空洞,辞藻日趋于轻艳。刘勰目击其弊,深以为忧,乃发愤著书,欲正本清源,以“宗经”“征圣”之旨,矫时文之失。其撰此书,非一日之功。勰少孤贫,依沙门僧祐居定林寺十余年,博通经论,兼阅群书。当是时也,寺中所藏,自经史子集以至佛典,汗牛充栋。勰日与青灯黄卷为伴,坐阅古今文章,旁参释氏因明之学,渐次形成其“体大思精”之文学理论。其自序《序志》篇曰:“予齿在逾立,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,随仲尼而南行。旦而寤,乃怡然而喜。”又曰:“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,至如魏文述《典》,陈思序《书》,应玚《文论》,陆机《文赋》,仲治《流别》,宏范《翰林》,各照隅隙,鲜观衢路。”因著此书,“弥纶群言”,以矫旧论之偏。书成于齐末梁初,约当齐明帝建武至梁武帝天监初年,刘勰三十五六岁至四十岁间。书成之后,未为时流所重。勰欲取定于沈约,沈约方贵盛,无由自达,乃负其书,候约出,干之于车前,状若货鬻者。约读而大重之,谓“深得文理”,常陈诸几案。由此,刘勰与《文心雕龙》始显于世。沈约者,梁初文坛领袖,永明声律论之中坚,而勰书于声律亦有专篇《声律》论之,与约之说相发,故约深赏之。
【体例】是书五十篇,刘勰自定编次,世称“十卷本”,后世或合卷为二,故有二卷本行世。五十篇又可分为三大部分。
自《原道》第一至《辨骚》第五,凡五篇,为“文之枢纽”,即全书之总纲。《原道》论文原子道,《征圣》论文宗于圣,《宗经》论文据于经,《正纬》辨纬书之伪,《辨骚》论楚辞之变。此五篇揭橥全书论文之根本原则:原道、征圣、宗经。
自《明诗》第六至《书记》第二十五,凡二十篇,为“论文叙笔”,即文体论。此二十篇又可分为两类:《明诗》《乐府》《诠赋》《颂赞》《祝盟》《铭箴》《诔碑》《哀吊》《杂文》《谐隐》十篇论文之有韵者,即“文”;《史传》《诸子》《论说》《诏策》《檄移》《封禅》《章表》《奏启》《议对》《书记》十篇论文之无韵者,即“笔”。每篇皆以“原始以表末,释名以章义,选文以定篇,敷理以举统”四法为纲,源流、名义、选例、义理四者俱备,是为中国文体论之开山。
自《神思》第二十六至《总术》第四十四,凡十九篇,为“剖情析采”,即创作论与修辞论。其中《神思》论艺术构思,《体性》论风格与个性,《风骨》论文章风力,《通变》论继承与革新,《定势》论文章体势,《情采》论内容与形式,《熔裁》论剪裁,《声律》《章句》《丽辞》《比兴》《夸饰》《事类》《练字》《隐秀》诸篇论修辞技法,《养气》论创作状态,《附会》论篇章结构,《总术》总论创作方法。此十九篇构成中国古代最完整之创作论体系。
自《时序》第四十五至《序志》第五十,凡六篇,为“崇替于时序,褒贬于才略”,即文学史论与批评方法论。《时序》论文学与时代之关系,《物色》论文学与自然之关系,《才略》评历代作家之才力,《知音》论文学批评之原则,《程器》论文人品德与器用,《序志》为全书自序,总述著书宗旨与体例。
全书约三万七千言,每篇有“赞曰”一段,以四言韵语总结全篇之旨,体例仿《毛诗》之“传”与《史记》之“太史公曰”,而别创一格。其文字以骈俪行之,文采斐然,说理缜密,非深于文辞者不能道,亦非深于思理者不能作也。
【序跋】《文心雕龙》历代序跋,以刘勰《序志》篇为最古,此书之自序也,置于卷末。其文历叙著书之由、命名之义、全书编次,又论前代文论之得失,末言“文果载心,余心有寄”,为治《文心》者必读之文。
此外,最早之序跋,当推敦煌唐写本卷末题记,然非序跋之体。宋代刻本无完帙传世,序跋不可考。
明弘治十七年,冯允中刊本有自跋,述得旧本而刻之。嘉靖十九年,汪一元刻本有方元祯序,此为明刻佳序,论“文之枢纽”之义。万历间,王惟俭《文心雕龙训故》本,有王惟俭自序,述其训释之例。
明天启崇祯间,杨慎、曹学佺等批点《文心雕龙》合刻本出,有杨慎评语散布各篇,复有曹学佺序一篇。杨慎评《文心》,多有精采之论,如谓“《原道》一篇,是从《易》中来”,“《神思》是文学之玄珠”。曹序则称“刘彦和此书,是文章家之律令”。
清乾隆六年,黄叔琳《文心雕龙辑注》出,有黄氏自序,又附例言若干则。序中谓“刘氏此书,体大思精,实为文苑之秘钥,词场之准绳”。此本一出,成为有清一代最通行之本。纪昀批点本,有纪氏题识若干则,虽非序跋,而极精审。道光间,姚培谦有刻本,有序。咸丰间,李详著《文心雕龙黄注补正》,有自序。
近代以来,范文澜《文心雕龙注》有长篇例言,梁启超为之题署。刘永济《文心雕龙校释》有自序,王元化《文心雕龙创作论》有长篇序论,皆可视为研究性序跋。周振甫《文心雕龙注释》前言,亦甚精核。
【著者】刘勰,字彦和,东莞莒人也,世居京口。生约宋泰始元年,卒约梁普通二年,年约六十。勰早孤,家贫,不能婚娶。依沙门僧祐,居定林寺十余年。僧祐为齐梁间高僧,博通经藏,尝撰《出三藏记集》《弘明集》,为佛家目录学与护法文献之巨擘。勰从之学,遂博通佛典,兼长于儒家经史,而尤笃志于文章之学。此十余年间,遍读寺中藏书,于古今文体之源流、文章之利病,思之最深,乃立志著书,成此“文心雕龙”之业。梁天监初,勰起家奉朝请,历官临川王萧宏记室、车骑仓曹参军、太末令、仁威南康王萧绩记室,迁步兵校尉,兼东宫通事舍人。昭明太子萧统好文学,深爱接之。萧统编《文选》,或以勰与有力焉,然史无明文,未可确指。勰晚年,梁武帝命其与慧震法师于定林寺撰经。经成,勰上表乞求出家,遂燔发为僧,法名慧地,未期年而卒。《文心雕龙》乃勰毕生心血所萃。其书虽成于早岁,然其学力之深、识见之高,非饱学深思者不能为。勰自谓“予生七龄,乃梦彩云若锦,则攀而采之”,此殆其志于文之先兆。又谓“齿在逾立,夜梦执丹漆之礼器,随仲尼而南行”,其宗儒之志,于此可见。书中《宗经》《征圣》二篇,实为其论文之根柢。
杨慎,字用修,号升庵,明四川新都人也。正德六年状元及第,官翰林修撰。后以“大礼议”忤世宗,谪戍云南永昌卫,终身不赦。慎博学冠绝一代,著述四百余种,于经史子集、天文地理、金石小学无不涉猎。其批点《文心雕龙》,为其晚年谪居时所作,评语散见各篇,多探骊得珠之见。又尝作《升庵诗话》,其论诗多与刘勰相发。
曹学佺,字能始,号石仓,明福建侯官人也。万历二十三年进士,官至广西右参议。南明唐王时,官礼部尚书。清兵入闽,自缢殉国。学佺博学,于诗文、经史、目录之学皆有著作。其批点《文心雕龙》在万历间,有曹序一篇,于刘书推崇备至。
【论赞】自梁沈约“深得文理”之评始,历代论《文心雕龙》者,推许日隆,而无异辞。
沈约曰:“深得文理。”语虽极简,而分量极重。萧统《文选》多与刘勰之说相合,论者以为刘勰曾预其编选之事,故《文心》之论,实为《文选》之理论先声。
唐刘知几《史通·自序》曰:“词人属文,其体非一,刘勰《文心雕龙》所论最备。”以史家之眼,而推其体例之完密。陆龟蒙诗云“《文心》真自得”,亦致倾倒。
宋人论之者少,而朱熹尝谓:“刘彦和《文心雕龙》,于文章用功最深,其书不可不读。”黄庭坚亦尝云:“熟读《文心雕龙》,则文章之道过半矣。”此宋儒笃学之见。
明杨慎于《文心雕龙》尤所服膺,尝曰:“刘彦和之书,是千古文人之第一批评家。”又曰:“其推究文体之源流,如观水文,穷源竟委。”曹学佺序曰:“读《文心》者,如入武库,五兵之利,皆在其前。”
清纪昀批点《文心雕龙》,于每篇皆有提要,称其“自汉魏以来,论文者未尝有也”,又曰:“刘氏此书,体大思精,实为文苑之秘钥。”章学诚《文史通义》曰:“《文心雕龙》之于文章,犹《说文》之于文字,《尔雅》之于训诂。”将之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并列为专门之学。
近人鲁迅《论文学》曰:“东则有刘彦和之《文心》,西则有亚里士多德之《诗学》,二者皆文学理论之渊海。”此语一出,世益重之。范文澜曰:“《文心雕龙》之价值,在建立文学理论之体系,不仅在中国为独步,即较之西方亚里士多德《诗学》,亦无多让。”黄侃曰:“《文心》之精义,在文质相胜,情采并茂。”刘永济、郭绍虞、王元化诸家,各有推衍。百年以来,研究《文心雕龙》者,蔚成专门之学,号曰“龙学”,其书之价值,愈阐愈明。
【价值】《文心雕龙》之文献价值,首在保存齐梁以前文学史料之丰富。书中所论文体三十余类,每类皆溯其源流,举其代表,评其得失,实为一部中古文学史之纲要。其所征引之作品与评论,不少已失传,赖是书而存其吉光片羽。又其对历代作家之评价,常为后世所祖述。学术地位上,此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部体系完备之理论著作。其前之文论,如曹丕《典论·论文》、陆机《文赋》、挚虞《文章流别论》、钟嵘《诗品》,或专论一人,或偏重一体,或仅谈创作,或止于品第,皆未如《文心雕龙》之“体大虑周”。其书出,中国文学理论始有系统之学。其“文之枢纽”“论文叙笔”“剖情析采”三大架构,涵盖文学本体论、文体论、创作论、风格论、修辞论、文学史论、批评方法论,几与现代文学理论之框架相埒。其理论之深度与广度,在同时期世界文论中亦属罕见。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。一者,全书以“宗经”“征圣”为根本,论文必归于儒家经典,此虽有其时代背景,而于文学之独立性,未能充分尊重。二者,刘勰以骈文论理,虽辞采粲然,而于概念的精确表达,时受形式之拘束。三者,文体分类过于琐细,如将“铭”“箴”“诔”“碑”等各自独立,于现代文学观念视之,或不免繁碎。四者,书中部分篇章,如《封禅》《符命》之类,固于时代礼制,于今日读者已无甚意义。五者,论诗人多而论文少,于诗歌之分析尤嫌不足。要之,《文心雕龙》之价值,不在其无瑕可指,而在其为人类文学思想史上一座巍然独立之高峰。其所以能历千五百载而不衰,正在于其理论之深度、体系之严密、眼光之超卓,足以超越时代而恒久弥新。
【版本】《文心雕龙》版本,以唐写本为最古,宋刻为最精,明刻为最繁,清注为最便。
唐写本残卷,出敦煌石室,今藏大英博物馆,存《原道》至《宗经》五篇及《征圣》篇残文。此本与传世刻本差异较大,如《原道》篇首句,唐本作“文之为德也大矣”,与后世刻本同,然其下多出数句,为诸本所无。学者以为此乃刘勰原本之较早形态,弥足珍贵。
宋刻本,今存者有宋宁宗嘉定间刻本,半叶十行,行二十字,白口,单鱼尾,左右双栏。此本为今存最古之完帙刻本,文字最善,旧藏天一阁,后归浙江图书馆。又有宋刻《文心雕龙》残卷,分藏中国国家图书馆、上海图书馆,行款与嘉定本略同。
元刻本未见著录。明代刻本最夥。弘治十七年,冯允中刻本,为明刻之最早者。嘉靖十九年,汪一元刻本,校勘较精。嘉靖二十二年,佘诲刻本,即所谓“佘本”。万历间,王惟俭《训故》本,为《文心雕龙》注释之始。天启崇祯间,杨慎、曹学佺等批点合刻本出,有杨慎评语、曹学佺序,世称“杨曹批点本”,流传甚广。
清乾隆六年,黄叔琳《文心雕龙辑注》刻行,此本集前人校注之大成,为有清一代最通行之本,后世翻刻极多。纪昀尝以黄本为底本,详加批点,其批语后由卢坤辑刻为《文心雕龙纪评》。光绪间,李详《黄注补正》出,于黄注多所是正。
近世整理本,以范文澜《文心雕龙注》为最著。此本以黄注本为底本,广征博引,注释详赡,1927年北平文化学社出版,为现代“龙学”之奠基之作。詹锳《文心雕龙义证》最称详备,征引宏富,198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。王利器《文心雕龙校证》、杨明照《文心雕龙校注拾遗》、周振甫《文心雕龙注释》、王运熙《文心雕龙译注》等,各有所长。
若论善本,当以宋嘉定间刻本为最古最善,此本文字最存古貌,学者得以影印本见之。若求便读,则黄叔琳辑注本与范文澜注本,一为古典注本之祖,一为现代注释之冠,相辅而用,可以无憾。杨明照《校注拾遗》,考据精审,宜为治“龙学”者案头必备。
【金句】
“文之为德也大矣,与天地并生者何哉?” 见《原道》第一。
“神与物游。” 见《神思》第二十六。
“情者文之经,辞者理之纬。” 见《情采》第三十一。
“操千曲而后晓声,观千剑而后识器。” 见《知音》第四十八。
“文变染乎世情,兴废系乎时序。” 见《时序》第四十五。
“各师成心,其异如面。” 见《体性》第二十七。
“繁略殊形,隐显异术,抑引随时,变通会适。” 见《定势》第三十。
“文果载心,余心有寄。” 见《序志》第五十。
【适读】《文心雕龙》之读者,首推治中国文学批评史、文学理论者。是书为中国文论之最高经典,凡研此领域者,必精读之,反复涵泳。次则治魏晋南北朝文学者,书中所论文体、作家、流变,皆中古文学研究之重要参照。三则古文写作与研究者,是书以骈文说理,本身即是骈文之典范,其中论创作、论修辞之篇,于为文者尤有裨益。四则治哲学、美学史者,其“原道”“神思”“风骨”“隐秀”诸说,皆为中国美学之核心范畴,不可不究。五则好博雅之学者,一部《文心》,半部中国文化史,于经史子集之要义,皆有精到之评。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:一曰略具六朝文学史知识。书中论及作家作品甚多,若于汉魏六朝诗文不熟,读之必觉扞格。宜先读《中国文学史》相关章节,或先读《昭明文选》之代表性篇章,再读此书。二曰通骈文之体。是书以骈俪行文,对偶、用典、声韵之法皆极讲究。若于骈文隔膜,则虽读而不入。宜先读一些六朝骈文名篇,如《文选》所收陆机《文赋》、徐陵《玉台新咏序》等,熟悉其行文习惯。三曰备注本。此书古奥,不可无注而读。黄叔琳辑注本、范文澜注本、周振甫注释本,皆宜案头常备。阅读次第,宜先读《序志》篇,此全书之自序,刘勰著书之宗旨、编次之结构、命名之缘由,皆在其中。读毕此篇,则全书之骨架了然。次读《原道》《征圣》《宗经》三篇,此“文之枢纽”,即全书之理论根基。次读《神思》《体性》《风骨》《情采》《通变》《定势》六篇,此创作论之核心,亦全书最精彩处。此数篇当反复精读,逐段推敲。次读《时序》《才略》《知音》三篇,此文学史与批评之论,于了解刘勰文学史观最有裨益。然后依兴趣与需要,选读文体论诸篇,如研究诗者读《明诗》,研究赋者读《诠赋》,研究史学者读《史传》,依此类推。末了,可通读一过,以观其体系之完密。读时当注意数事:一曰刘勰论文,有常有变。“宗经”是其常,“辨骚”“通变”是其变。若只见其“宗经”而不见其“通变”,则失之。二曰每篇“赞曰”,是一篇之总结,读正文后,宜先看赞语,再看“释名以章义”数句,如此纲举目张,易于把握。三曰比较读之。如《体性》论风格与《风骨》论理想风格,相去甚近而各有侧重,当细辨之。《熔裁》与《附会》,一论剪裁,一论结构,亦宜对读。若以是书配《诗品》读之,钟嵘之品评与刘勰之理论,一为鉴赏之鉴,一为思辨之思,合而观之,六朝文论全貌乃见。配《文选》读之,则理论与选本相发,刘勰所论诸体,皆可于《文选》中得实例。配陆机《文赋》读之,则一为创作之甘苦谈,一为理论之体系构,相映成趣。配《史通》读之,则刘知几于史法之理论,多受刘勰之影响,两相对照,可见《文心》沾溉之远。善读者,取精用弘,融会贯通,则此书不独为论文之作,亦为研治中国一切学术之方法与精神之所在矣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