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怪之作,莊謂有齊諧,列則稱夷堅,然皆寓言,不足徵信。志乃云出於稗官,然稗官者,職惟採集而非創作,「街談巷語」自生於民間,固非一誰某之所獨造,探其本根,則亦猶他民族然,在於神話與傳說。昔者初民,天地萬物,變異不常,其諸現象,出於人力所能以上,則自造衆說以解釋之,凡所解釋,今謂之神話。神話抵以一「神格」中樞,推演敍說,而於所敍說之神,之,從而信仰敬畏之,於是歌頌其威靈,致美於壇廟,久而愈進,文物遂繁。故神話不特宗教之萌芽,美術所由起,且實文章之淵源。惟神話雖生文章,而詩人則神話之讎敵,蓋當歌頌記敍之際,每不免有所粉飾,失其本來,是以神話雖託詩歌以光,以存留,然亦因之而改易,而銷歇。如天地開闢之說,在中國所留遺者已設想較高,而初民之本色不可,即其例矣。
天地混沌如雞,盤古生其中,一萬八千歲。天地開闢,陽清天,陰濁地,盤古在其中,一日九變,神於天,聖於地。天日高一丈,地日厚一丈,盤古日長一丈,如此萬八千歲,天數極高,地數極深,盤古極長。後乃有皇。藝文類聚一引徐整三五曆記。
天地,亦物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,斷鼇之足以立四極。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天柱,絕地維,故天傾西北,日月星辰就焉,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焉。列子湯問。
迨神話演進,則中樞者漸近於人性,凡所敍述,今謂之傳說。傳說之所道,或神性之人,或古英雄,其奇才異能神勇凡人所不及,而由於天授,或有天相者,簡狄吞燕卵而生商,
劉媼得交龍而孕季,皆其例。此外尚甚衆。
堯之時,十日並出,焦禾稼,殺草木,而民無所食。猰貐鑿齒九嬰風封豨脩蛇,皆民害。堯乃使羿⋯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。⋯萬民皆喜,置堯以天。淮南子本經訓。
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,姮娥竊以奔月。淮南子覽冥訓。高誘注曰,姮娥羿妻。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,未及服之。姮娥盜食之,得仙,奔入月中爲月精。
昔堯殛鯀於羽山,其神化黃熊以入於羽淵。春秋左氏傳。
瞽瞍使舜上塗廩,從下縱火焚廩,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,得不死。瞽瞍使舜穿井,舜穿井匿空,旁出。史記舜本紀。
中國之神話與傳說,今尚無集專者,僅散於古籍,而山海經中特多。山海經今所傳本十八卷,記海內外山川神祇異物及祭祀所宜,以禹益作者固非,而謂因楚辭而造者亦未是;所載祠神之物多用糈,精米。與巫術合,蓋古之巫,然秦人亦有增益。其最世間所知,常引故實者,有崑崙山與西王母。
崑崙之丘,是實惟帝之下都,神陸吾司之,其神狀虎身而九尾,人面而虎爪。是神,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。西山經。
玉山,是西王母所居。西王母其狀如人,豹尾虎齒而善嘯,蓬髮戴勝,是司天之厲及五殘。同上。
崑崙之墟方八百里,高萬仞;上有木禾,長五尋,五圍;面有九井,以玉檻;面有九門,門有開明獸守之。百神之所在。在八隅之巖,赤水之際,非仁羿莫能上。海內西經。
西王母梯几而戴勝杖,案此字當衍。其南有青鳥,西王母取食,在崑崙墟北。海內北經。
荒之中有山,名曰豐沮玉門,日月所入。有靈山,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,百藥爰在。大荒西經。
西海之南,流沙之濱,赤水之後,黑水之前,有山,名曰崑崙之丘。有神人面虎身有尾皆白處之。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。其外有炎火之山,投物輒然。有人戴勝虎齒豹尾穴處,名曰西王母。此山萬物盡有。同上。
晉咸寧五年,汲縣民不準盜發魏襄王冢,得竹穆天傳五篇,雜十九篇。穆天傳今存,凡六卷;前五卷記周穆王駕八駿西征之,後一卷記盛姬卒於塗次以至反葬,蓋即雜之一篇。傳亦言西王母,而不敘諸異相,其狀已頗近于人王。
吉日甲,天賓於西王母,乃執百圭玄璧以西王母。好獻錦組百純,□組百純,西王母再拜受之。□乙丑。天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。西王母天謠曰,「白雲在天,山䧙自出,道里悠遠,山川間之,將無死,尚能復來。」天答之曰,「予東土,和治諸夏,萬民平均,吾願汝,比及年,將復而野。」天遂驅升於弇山,乃紀丌跡於弇山之石,而樹之槐,眉曰西王母之山。卷三。
有虎在乎葭中。天將至。七萃之士高奔戎請生捕虎,必全之,乃生捕虎而獻之。天命之柙而畜之東虞,是虎牢。天賜奔戎畋馬十駟,之太牢,奔戎再拜稽首。卷五。
應劭說,周虞初說所本,而今本逸周中惟克殷世俘王會太晉四篇,記述頗多誇飾,類於傳說,餘文不然。至汲冢所出周時竹中,本有瑣語十一篇,諸國卜夢妖怪相,今佚,太平御覽間引其文;汲縣有晉立呂望表,亦引周志,皆記夢驗,甚似說,或虞初所本者此等,然別無顯證,亦難以定之。
齊景公伐宋,至曲陵,夢有短丈夫賓於前。晏曰,「君所夢何如哉?」公曰,「其賓者甚短,上下,其言甚怒,好俯。」晏曰,「如是,則伊尹。伊尹甚而短,上下,赤色而髯,其言好俯而下聲。」公曰,「是矣。」晏曰,「是怒君師,不如違之。」遂不果伐宋。太平御覽三百七十八。
文王夢天帝服玄禳以立於令狐之津。帝曰,「昌,賜汝望。」文王再拜稽首,太公於後亦再拜稽首。文王夢之之夜,太公夢之亦然。其後文王太公而訆之曰,「而名望乎?」答曰,「唯,望。」文王曰,「吾如有所於汝。」太公言其年月與其日,且盡道其言,「臣以此得。」文王曰,「有之,有之。」遂與之,以卿士。晉立太公呂望表石刻,以東魏立呂望表補闕字。
他如前之燕丹,楊雄之蜀王本紀,趙曄之吳越春秋,袁康吳平之越絕等,雖本史實,並含異聞。若求之詩歌,則屈原所賦,尤在天問中,多神話與傳說,如「夜光何德,死則育?厥利惟何,而顧菟在腹?」「鯀何所營?禹何所成?康回憑怒,地何故以東南傾?」「崑崙縣圃,其凥安在?增城九重,其高幾里?」「鯪魚何所?鬿堆焉處?羿焉彃日?烏焉解羽?」是。王逸曰,「屈原放逐,彷徨山澤,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,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譎佹及古賢聖怪物行,⋯因其壁,何而問之。」本書注。是知此種故,當時不特流傳人口,且用廟堂文飾矣。其流風至不絕,今在墟墓間猶有石刻神祇怪物聖哲士女之圖。晉既得汲冢,郭璞穆天傳作注,注山海經,作圖贊,其後江灌亦有圖贊,蓋神異之說,晉以後尚人士所深愛。然自古以來,終不聞有薈萃融鑄巨制,如希臘史詩者,第用詩文藻飾,而於說中常其跡象而已。中國神話之所以僅存零星者,說者謂有故,一者華土之民,先居黃河流域,頗乏天惠,其生勤,故重實際而黜玄想,不更能集古傳以成文。者孔出,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實用教,不欲言鬼神,太古荒唐之說,俱儒者所不道,故其後不特無所光,而有散亡。然詳案之,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別。天神地祇人鬼,古者雖若有辨,而人鬼亦得神祇。人神淆雜,則原始信仰無由蛻盡;原始信仰存則類於傳說之言日出而不已,而舊有者於是僵死,新出者亦更無光燄。如下例,前隨時可生新神,後舊神有轉換而無演進。
蔣文,廣陵人,嗜酒好色,佻撻無度;常自謂骨青,死當神。末秣陵尉,逐賊至鍾山下,賊擊額,因解綬縛之,有頃遂死。及吳先主之初,其故吏文於道,⋯謂曰,「我當此土地神,以福爾下民,爾可宣告百姓我立廟,不爾將有咎。」是歲夏疫,百姓輒相恐動,頗有竊祠之者矣。太平廣記二九三引搜神記。
世有紫姑神,古來相傳云是人家妾,婦所嫉,每以穢相次役,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。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,夜於廁間或豬欄邊迎之。⋯投者覺重,案投當作捉,持也。便是神來,奠設酒果,亦覺貌輝輝有色,即跳躞不住;能占衆,卜未來蠶桑,善射鉤;好則儛,惡便仰眠。異苑五。
滄海之中,有度朔之山,上有桃木,⋯其枝間東北曰鬼門,萬鬼所出入。上有神人,一曰神荼,一曰鬱壘,主閱領萬鬼,害惡之鬼,執以葦索而以食虎。於是黃帝乃作禮,以時驅之,立桃人,門戶畫神荼、鬱壘與虎,懸葦索,以禦凶魅。論衡二十二引山海經,案今本中無之。
東南有桃都山,⋯下有神,左名隆,右名𥥛???????,並執葦索,伺不祥之鬼,得而煞之。今人正朝作兩桃人立門旁,⋯蓋遺象。太平御覽二九及九一八引玄中記以玉燭寶典注補。
門神,乃是唐朝秦叔保、胡敬德將軍。按傳,唐太宗不豫,寢門外拋磚弄瓦,鬼魅呼號。⋯太宗懼之,以告羣臣。秦叔保出班奏曰,「臣平生殺人如剖瓜,積屍如聚蟻,何懼魍魎乎?願同胡敬德戎裝立門外以伺。」太宗可其奏,夜果無警,太宗嘉之,命畫工圖人之形像,⋯懸於宮掖之左右門,邪祟以息。後世沿襲,遂永門神。三教搜神大全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