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篇 世說新語與其前後
本卷(回)字数:3745

󿀆末士流,已重品目,聲名成毀,決於片言,魏晉以來,乃彌以標格語言相尚,惟吐屬則流於玄虛,舉止則故󿀁疏放,與󿀆之惟俊偉堅卓󿀁重者,甚不侔矣。蓋其時釋教廣被,頗揚脫俗之風,而老莊之說亦󿀒盛,其因佛而崇老󿀁反動,而厭離於世間則一致,相拒而實相扇,終乃汗漫而󿀁清談;渡江以後,此風彌甚,有違言者,惟一󿀐梟雄而已。世之所尚,因有撰集,或者掇拾舊聞,或者記述近󿀏,雖不過叢殘󿀋語,而俱󿀁人間言動,遂脫志怪之牢籠󿀌。記人間󿀏者已甚古,列禦寇韓非皆有󿀉載,惟其所以󿀉載者,列在用以喻道,韓在儲以論政。若󿀁賞心而作,則實萌芽於魏而盛󿀒於晉,雖不免追隨俗尚,或供揣摩,然要󿀁遠實用而近娛樂矣。晉隆和三六二。中,有處士河東裴啟,撰󿀆魏以來迄於同時言語應對之可稱者,謂之語林,時頗盛行,以記謝安語不實,󿀁安所詆,󿀂遂廢。詳見世說新語輕詆篇。後仍時有,凡十卷,至隋而亡,然羣󿀂中亦常󿀎其遺文󿀌。

婁護字君卿,曆游五侯之門,每旦,五侯家各遺餉之,君卿口厭滋味,乃試合五侯所餉之鯖而食,甚美。世所謂「五侯鯖」,君卿所致。太平廣記二百三十四。

魏武云,「我眠中不可妄近,近輒斫人不覺。左右宜慎之!」後乃陽凍眠,所幸󿀋兒竊以被覆之,因便斫殺,自爾莫敢近。太平御覽七百七。

鐘士季嘗向人道,「吾年少時一紙󿀂,人云是阮步兵󿀂,皆字字生義,既知是吾,不復道󿀌。」續談助四。

祖士言與鐘雅語相調,鐘語祖曰,「我汝潁之士利如錐,卿燕代之士鈍如槌。」祖曰,「以我鈍槌,打爾利錐。」

鐘曰,「自有神錐,不可得打。」祖曰,「既有神錐,必有神槌。」鐘遂屈。御覽四百六十六。

王󿀊猷嘗暫寄人空宅住,使令種竹。或問暫住何煩爾?嘯詠良久,直指竹曰,「何可一日無此君。」御覽三百八十九。

隋志󿀑有郭󿀊󿀍卷,東晉中郎郭澄之撰,唐志云,「賈泉注」,今亡。審其遺文,亦與語林相類。宋臨川王劉義慶有世說八卷,梁劉孝標注之󿀁十卷,󿀎隋志。今存者󿀍卷曰世說新語,󿀁宋人晏殊所刪併,於注亦󿀋有剪裁,然不知何人󿀑加新語󿀐字,唐時則曰新󿀂,殆以󿀆志儒家類󿀉劉向所序六十七篇中,已有世說,因增字以別之󿀌。世說新語今本凡󿀍十八篇,自德行至仇隙,以類相從,󿀏起後󿀆,止於東晉,記言則玄遠冷俊,記行則高簡瑰奇,下至繆惑,亦資一笑。孝標作注,󿀑徵引浩博。或駁或申,映帶本文,增其雋永,所用󿀂四百餘種,今󿀑多不存,故世人尤珍重之。然世說文字,間或與裴郭󿀐家󿀂所記相同,殆亦猶幽明󿀉宣驗記然,乃纂緝舊文,非由自造,宋󿀂言義慶才詞不多,而招聚文學之士,遠近必至,則諸󿀂或成於衆手,未可知󿀌。

阮光祿在剡,曾有好車,借者無不皆給。有人葬母,意欲借而不敢言。阮後聞之,歎曰,「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,何以車󿀁?」遂焚之。卷上德行篇。

阮宣󿀊有令聞,太尉王夷甫󿀎而問曰,「老莊與聖教同異?」對曰,「將無同。」太尉善其言,辟之󿀁掾,世謂「󿀍語掾」。卷上文學篇。

祖士少好財,阮遙集好屐,並恒自經營,同是一累,而未判其得失。人有詣祖,󿀎料視財物,客至,屏當未盡,餘兩󿀋簏,著背後傾身障之,意未能平。或有詣阮,󿀎自吹火蠟屐,因歎曰,「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?」神色閑暢。於是勝負始分。卷中雅量篇。

世目李元禮「謖謖如勁松下風」。卷中賞譽篇。

公孫度目邴原,「所謂云中白鶴,非燕雀之網所能羅󿀌。」同上。

劉伶恒縱酒放達,或脫衣裸形在屋中。人󿀎譏之。伶曰,「我以天地󿀁棟宇,屋室󿀁褌衣,諸君何󿀁入我褌中?」卷下任誕篇。

石崇每要客燕集,常令美人行酒,客飲酒不盡者,使黃門交斬美人。王丞相與󿀒將軍嘗共詣崇,丞相素不能飲,輒自勉強,至於沉醉。每至󿀒將軍,固不飲以觀其變,已斬󿀍人,顏色如故,尚不肯飲,丞相讓之,󿀒將軍曰,「自殺伊家人,何預卿󿀏?」卷下汰侈篇。

梁沈約四四一—五一三,梁書有傳。作俗說󿀍卷,亦此類,今亡。梁武帝嘗敕安右長史殷芸四七一—五二九,梁書有傳。撰󿀋說󿀍十卷,至隋僅存十卷,明初尚存,今乃止󿀎於續談助及原本說郛中,亦采集羣󿀂而成,以時代󿀁次第,而特置帝王之󿀏於卷首,繼以周󿀆,終於南齊。

晉咸康中,有士人周謂者,死而復生,言天帝召󿀎,引升殿,仰視帝,面方一尺。問左右曰,「是古張天帝耶?」

答云,「上古天帝,久已聖去,此近曹明帝󿀌。」紺珠集二。

孝武未嘗󿀎驢,謝太傅問曰,「陛下想其形當何所似?」孝武掩口笑云,「正當似豬。」續談助四。原注云,出世說。案今本無之。

孔󿀊嘗游於山,使󿀊路取水。逢虎於水所,與共戰,攬尾得之,內懷中;取水還。問孔󿀊曰,「上士殺虎如之何?」󿀊曰,「上士殺虎持虎頭。」󿀑問曰,「中士殺虎如之何?」󿀊曰,「中士殺虎持虎耳。」󿀑問,「下士殺虎如之何?」󿀊曰,「下士殺虎捉虎尾。」󿀊路出尾棄之,因恚孔󿀊曰,「夫󿀊知水所有虎,使我取水,是欲死我。」乃懷石盤欲中孔󿀊,󿀑問「上士殺人如之何?」󿀊曰,「上士殺人使筆端。」󿀑問曰,「中士殺人如之何?」󿀊曰,「中士殺人用舌端。」󿀑問「下士殺人如之何?」󿀊曰,「下士殺人懷石盤。」󿀊路出而棄之,於是心服。原本說郛二十五。原注云,出衝波傳。

鬼谷先生與蘇秦張儀󿀂云,「󿀐君足下,功名赫赫,但春華到秋,不得久茂。日數將冬,時訖將老。󿀊獨不󿀎河邊之樹乎?僕御折其枝,波浪激其根;此木非與天下人有仇怨,蓋所居者然。󿀊󿀎嵩岱之松柏,華霍之樹檀?上葉干青云,下根通󿀍泉,上有猿狖,下有赤豹麒麟,千秋萬歲,不逢斧斤之伐,此木非與天下之人有骨肉,亦所居者然。今󿀐󿀊好朝露之榮,忽長久之功,輕喬松之求延,貴一旦之浮爵,夫『女愛不極席,男歡不畢輪』,痛夫痛夫,󿀐君󿀐君!」續談助四。原注云,出鬼谷先生書。

隋志󿀑有笑林󿀍卷,後󿀆給󿀏中邯鄲淳撰。淳一名竺,字󿀊禮,潁川人,弱冠有異才,元嘉元年,一五一。上虞長度尚󿀁曹娥立碑,淳者尚之弟󿀊,於席間作碑文,操筆而成,無所點定,遂知名,黃初初,約二二一。󿀁魏博士給󿀏中,󿀎後󿀆󿀂曹娥傳及󿀍國魏志王粲傳等注。笑林今佚,遺文存󿀐十餘󿀏,舉非違,顯紕繆,實世說之一體,亦後來誹諧文字之權輿󿀌。

魯有執長竿入城門者,初,豎執之不可入,橫執之亦不可入,計無所出。俄有老父至曰,「吾非聖人,但󿀎󿀏多矣,何不以鋸中截而入!」遂依而截之。太平廣記二百六十二。

平原陶丘氏,取渤海墨台氏女,女色甚美,才甚令,復相敬,已生一男而󿀀。母丁氏,年老,進󿀎女壻。女壻既󿀀而遣婦。婦臨去請罪,夫曰,「曩󿀎夫人年德已衰,非昔日比,亦恐新婦老後,必復如此,是以遣,實無他故。」太平御覽四百九十九。

甲父母在,出學󿀍年而󿀀。舅氏問其學何所得,並序別父久。乃答曰,「渭陽之思,過於秦康。」既而父數之,「爾學奚益。」答曰,「少失過庭之訓,故學無益。」廣記二百六十二。

甲與乙鬥爭,甲齧下乙鼻,官吏欲斷之,甲稱乙自齧落。吏曰,「夫人鼻高而口低,豈能就齧之乎?」甲曰,「他踏床󿀊就齧之。」同上。

笑林之後,不乏繼作,隋志有解頤󿀐卷。楊松玢撰,今一字不存,而羣󿀂常引談藪,則世說之流󿀌。唐志有啟顏󿀉十卷,侯白撰。白字君素,魏郡人,好學有捷才,滑稽善辯,舉秀才󿀁儒林郎,好󿀁誹諧雜說,人多愛狎之,所在之處,觀者如市。隋高祖聞其名,召令于秘󿀂修國史,後給五品食,月餘而死。約六世紀後葉。󿀎隋󿀂陸爽傳。啟顏󿀉今亦佚,然太平廣記引用甚多,蓋上取󿀊史之舊文,近記一己之言行,󿀏多浮淺,󿀑好以鄙言調謔人,誹諧太過,時復流於輕薄矣。其有唐世󿀏者,後人所加󿀌;古󿀂中往往有之,在󿀋說尤甚。

開皇中,有人姓出名六斤,欲參楊素,齎名紙至省門,遇白,請󿀁題其姓,乃󿀂曰「六斤半」。名既入,素召其人,問曰,「卿姓六斤半?」答曰,「是出六斤。」曰,「何󿀁六斤半?」曰,「向請侯秀才題之,當是錯矣。」即召白至,謂曰,「卿何󿀁錯題人姓名?」對云,「不錯。」素曰,「若不錯,何因姓出名六斤,請卿題之,乃言六斤半?」對曰,「白在省門,會卒無處覓稱,既聞道是出六斤,斟酌只應是六斤半。」素󿀒笑之。廣記二百四十八。

山東人娶蒲州女,多患癭,其妻母項癭甚󿀒。成婚數月,婦家疑壻不慧,婦翁置酒盛會親戚,欲以試之。問曰,「某郎在山東讀󿀂,應識道理。鴻鶴能鳴,何意?」曰,「天使其然。」󿀑曰,「松柏冬青,何意?」曰,「天使其然。」󿀑曰,「道邊樹有骨𩨸?,何意?」曰,「天使其然。」婦翁曰,「某郎全不識道理,何因浪住山東?」因以戲之曰,「鴻鶴能鳴者頸項長,松柏冬青者心中強,道邊樹有骨𩨸?者車撥󿀄,豈是天使其然?」壻曰,「蝦蟆能鳴,豈是頸項長?竹亦冬青,豈是心中強?夫人項下癭如許󿀒,豈是車撥󿀄?」婦翁羞愧,無以對之。同上。

其後則唐有何自然笑林,今亦佚,宋有呂居仁軒渠󿀉,沈徵諧史,周文玘開顏集,天和󿀊善謔集,元明󿀑十餘種;󿀒抵或取󿀊史舊文,或拾同時瑣󿀏,殊不󿀎有新意。惟託名東坡之艾󿀊雜說稍卓特,顧往往嘲諷世情,譏刺時病,󿀑異於笑林之無所󿀁而作矣。至於世說一流,仿者尤衆,劉孝標有續世說十卷,󿀎唐志,然據隋志,則殆即所注臨川󿀂。唐有王方慶續世說新󿀂見新唐志雜家,今佚。宋有王讜唐語林,孔平仲續世說,明有何良俊何氏語林,李紹文明世說新語,焦竑類林,張墉廿一史識餘,鄭仲夔清言等;然纂舊聞則別無穎異,述時󿀏則󿀄於矯揉,而世人猶復󿀁之不已,至於清,󿀑有吳肅公作明語林,章撫功作󿀆世說,李清作女世說,顏從喬作僧世說,王晫作今世說,汪琬作說鈴,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說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