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之名,昔者於莊周之云「飾小說以干縣令」,莊子外物。然案其實際,乃謂瑣屑之言,非道術所在,與後來所謂說者固不同。
桓譚言「說家合殘叢語,近取譬喻,以作短,治身理家,有可觀之辭。」李善注文選三十一引新論。始若與後之說近似,然莊云堯問孔,淮南云共工爭帝地維絕,當時亦多以「
短不可用」,則此小說者,仍謂寓言異記,不本經傳,背於儒術者矣。後世衆說,彌復紛紜,今不具論,而徵之史,緣自來論斷藝文,本亦史官之職也。秦既
燔滅文章以愚黔首,興,則收篇籍,置寫官,成哀帝,復先後使
劉向及其歆校祕府,歆乃總羣而奏其七略。七略今亡,
班固作,刪其要藝文志,其曰諸略,所凡十家,而謂「
可觀者九家」,小說則不與,然尚存于末,得十五家。班固於志自有注,其有某曰云云者,唐
顏師古注。
伊尹說十七篇。其語淺薄,似依託也。
鬻說十九篇。後世所加。
周考七十六篇。考周事也。
青史五十七篇。古史官記事也。
師曠六篇。見春秋,其言淺薄,本與此同,似因託之。
務成十一篇。稱堯問,非古語。
宋十八篇。孫卿道,「宋子,其言黃老意。」
天乙篇。天乙謂湯,其言殷時者,皆依託也。
黃帝說四十篇。迂誕依託。
封禪方說十八篇。武帝時。
待詔臣饒心術十五篇。武帝時。師古曰,劉向別錄云,「饒,齊人也,不知其姓,武帝時待詔,作書,名曰心術。」
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。應劭曰,道家也,好養生事,爲未央之術。
臣壽周紀七篇。項國圉人,宣帝時。
虞初周說九百四十篇。河南人,武帝時以方士侍郎,號黃車使者。應劭曰,其說以周書爲本。師古曰,史記云,「虞初,洛陽人。」即張衡西京賦「小說九百,本自虞初」者也。
百家百十九卷。
右小說十五家,千三百八十篇。
說家者流,蓋出於稗官,街談巷語,道聽塗説者之所造。孔曰,「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,致遠恐泥。」是以君子弗也,然亦弗滅也,閭里小知者之所及,亦使綴而不忘,如或一言可采,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。
右所十五家,梁時已僅存青史一卷,至隋亦佚;惟據班固注,則諸抵或託古人,或記古,託人者似而淺薄,記者近史而悠繆者。唐貞觀中,長孫無忌等修隋,經籍志撰自
魏徵,祖述晉
荀勖中經簿而稍改變,經史集四部。說故隸於。其所著,
燕丹而外無晉以前,別益以記談笑應對,敘藝術器物遊樂者,而所論列則仍襲藝文志,後略稱漢志。
說者,街談巷語之說,傳載輿人之頌,詩美詢於芻蕘,古者聖人在上,史,瞽詩,工誦箴諫,夫規誨,士傳言而庶人謗;孟春,徇木鐸以求歌謠,巡省,觀人詩以知風俗,過則正之,失則改之,道聽塗説,靡不畢紀,周官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,道方慝以詔避忌,而職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與其上下之志,誦四方之傳道而觀其衣物是也。孔曰,「雖道,必有可觀者焉,致遠恐泥。」
石晉時,劉昫等因韋述舊史作唐經籍志後略稱唐志。則以毋煚等所修之古今本,而意主簡略,
刪其小序發明,史官之論述由是不可見。所小說,與隋經籍志後略稱隋志。亦無甚異,惟刪其亡,而增
張華博物志十卷,此在隋志,本屬雜家,至是乃入說。宋皇祐中,
曾公亮等被命刪定舊史,撰志者
歐陽修,其藝文志後略稱新唐志。說類中,則增晉至隋時著作,自張華列異傳、
戴祚甄異傳至吳筠續齊諧記等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,
王延秀感應傳至侯君素旌異記等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,諸前志本有,皆在史部雜傳類,與耆舊高隱孝良吏列女等傳同列,至是始退說,而史部遂無鬼神傳;增益唐人著作,如
李恕誡拾遺等之垂教誡,
劉孝孫始等之數典故,
李涪刊誤等之糾訛謬,
陸羽經等之敘服用,並入此類,例乃愈棼,元修宋史,亦無變革,僅增蕪雜而已。明
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二十八。以說繁夥,派別滋多,於是綜核凡,分六類,
一曰志怪,搜神,述異,宣室,酉陽之類是;
一曰傳奇,飛燕,太真,崔鶯,霍玉之類是;
一曰雜,世說,語林,瑣言,因話之類是;
一曰叢談,容齋,夢溪,東谷,道山之類是;
一曰辯訂,鼠璞,雞肋,資暇,辯疑之類是;
一曰箴規,家訓,世範,勸善,省心之類是。
清乾隆中,敕撰四庫全總目提要,以紀昀總其,於說別派,而所論列則襲舊志。
⋯迹其流別,凡有派,其一敍述雜,其一記異聞,其一綴緝瑣語。唐宋而後,作者彌繁,中間誣謾失真,妖妄熒聽者,固不少,然寓勸戒,廣聞,資考證者,亦錯出其中。班固稱「說家流蓋出於稗官」,如淳注謂「王者欲知閭巷風俗,故立稗官,使稱說之」。然則博采旁搜,是亦古制,固不必以冗雜廢矣。今甄其近雅馴者,以廣聞,惟猥鄙荒誕,徒亂耳目者,則黜不載焉。
西京雜記六卷。世說新語卷。⋯
右說家類雜之屬⋯
山海經十八卷。穆天傳六卷。神異經一卷。⋯
搜神記十卷。⋯續齊諧記一卷。⋯
右說家類異聞之屬⋯
博物志十卷。述異記卷。酉陽雜俎十卷,續集十卷。⋯
右說家類瑣語之屬⋯
右派者,校以胡應麟之所分,實止兩類,前一即雜,後即志怪,第析敍有條貫者異聞,鈔細碎者瑣語而已,傳奇不著;叢談辯訂箴規類則多改隸於雜家,說範圍,至是乃稍整潔矣。然山海經、穆天傳自是始退說,案語云,「穆天傳舊皆入起居注類,⋯實則恍忽無征,非逸周之比,⋯以信史而之,則史體雜,史例破矣。今退置於說家,義求其當,無庸以變古嫌。」於是說之志怪類中雜入本非依託之史,而史部遂不容多含傳說之。至於宋之平話,元明之演義,自來盛行民間,其故當甚夥,而史志皆不。惟明
王圻作續文獻通考,
高儒作百川志,皆收國志演義及水滸傳,清初
錢曾作是園目,亦有通俗說國志等種,宋人詞話燈花婆婆等十六種。然國水滸,嘉靖中有
都察院刻本,世人視若官,故得見收,後之目,尋即不載,錢曾則專收藏,偏重版本,緣舊刊,始以入,非于藝文有真知,遂離叛於曩例。史家成,自迄今蓋略同,目亦史之支流,固難有超其分際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