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简介】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二十四卷，清河间纪昀撰。是书乃晚年遣兴之作，凡一千一百余则，分《滦阳消夏录》《如是我闻》《槐西杂志》《姑妄听之》《滦阳续录》五部。其文尚质黜华，追摹晋宋志怪笔意，多记狐鬼轶闻、里巷异事，而每寓劝惩之旨，考据之思，与蒲氏《聊斋》分镳竞驰，共耀有清说部之林。

【撰述】晓岚先生撰述是书，肇于乾隆五十四年（1789）督学福建途次，止于嘉庆三年（1798）致仕闲居之时。其《自序》云：“昼长无事，追录见闻，忆及即书，都无体例。”实则十年间笔耕不辍，每成一部，即为门生故吏传抄，流布京华。

考其创作背景，约有三端：一为官场浮沉之寄托，先生因卢见曾案谪戍乌鲁木齐，后虽起复总纂《四库》，然心有余悸，故借狐鬼言世情；二为学术立场之彰显，时汉学考据风靡，先生不满《聊斋》“描摹太过，有伤风化”，乃以简淡文风相抗衡；三为晚年心境之写照，致仕后避暑槐西老屋，“时拈纸墨，追录旧闻”，以消永昼。

其材料来源博杂：或录亲身阅历，若西域风物、闽赣见闻；或采僚属述异，如刑曹案牍、台宪轶事；或辑前人著述，化用《酉阳杂俎》《夷坚志》故实而点染新意。尤可注意者，先生常就同一事类连缀数则，如卷十五连载七则“雷殛恶人”事，末附“此康熙五十二年间事，余亲见之”等语，以实证精神贯注志怪，此其与才子之笔根本歧异处。

【体例】《阅微》体例之殊，首在分类编次。五部笔记虽陆续成书，然内容各有侧重：《滦阳消夏录》多边疆异闻，《如是我闻》重官场讽喻，《槐西杂志》载京师轶事，《姑妄听之》杂考辨议论，《滦阳续录》则补前四部之遗。全书不取传奇体之铺陈，回归六朝笔记“丛残小语”传统，长者不过五六百言，短者仅二三十字。

其叙事结构自创三叠法：先述怪异之事，继以人物辩难，终附“先生曰”论断。如卷九“老儒盗墓”条，先叙古冢得宝，次载学子争辩因果，终以“圣人通幽明之故，岂肯凿混沌之窍”作结，层层推进而理趣盎然。至若考证之笔尤见功力：卷十三辨“乌鲁木齐”蒙古语义，卷十八考“扶乩”源流，皆引经据典，非一般说部可比。

最独特者乃其“对话体”运用：或假狐鬼之口讥刺道学，如卷四狐精笑宋儒“迁拘”；或借人物论难呈示思辨，如卷十六姚安公与僧侣论轮回。此种体例实融笔记、札记、语录于一炉，纪氏门生盛时彦跋云：“虽托诸小说，而义存劝戒，无一非经世之务。”恰道出其书以学术为骨、小说为衣之特质。

【著者】纪昀（1724-1805），字晓岚，一字春帆，晚号石云，直隶河间人。乾隆十九年进士，历官翰林院编修、山西学政、侍读学士。乾隆三十三年因泄露盐政机密谪戍乌鲁木齐，两年后召还，授编修。三十八年诏开四库全书馆，先生任总纂官，历时十载，纂定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，擢礼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。

其人生以《四库》纂修为分界：前期以才子名世，诗文骈俪，与袁枚并称“南袁北纪”；后期转崇汉学，主持风会。然仕途颇多坎坷，除戍边之罚外，嘉庆初年因孝淑皇后丧仪失当，再度贬谪，晚年遂潜心著述。除《阅微》外，有《纪文达公遗集》《沈氏四声考》等，然皆不若笔记之脍炙人口。

先生学术贯通汉宋，笔记中可见其矛盾心境：既尊朱子“存天理”之说，又讥道学“矫饰太过”；既重考据实证，复信因果报应。门人刘权之状其晚年：“每夜燃烛至子夜，手不停批，虽俚言琐事，必推究其理之所寓。”此或可解其以大学士之尊，而孜孜于狐鬼琐谈之故——盖将毕生宦海沉浮、学林体悟，尽化入烟墨之中也。

【论赞】《阅微》问世之初即震动文坛。同时袁枚《子不语》虽题材相近，然叙事简率，不若纪氏之熔考据、辞章、义理于一炉。嘉庆朝鸿儒阮元评曰：“此笔记非说部也，乃儒者格物之书，特假狐鬼以立言耳。”

晚清学者立场各异。李慈铭《越缦堂日记》讥其“专欲与《聊斋》反调，转成做作”；俞樾《春在堂随笔》则赞：“纪文达公博览群书，其笔记中每事必详其本原，足裨考据。”章学诚《文史通义》虽未直接品评，然其“六经皆史”说与纪氏以史笔为小说之实践暗合。

近代评价渐趋多元。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析其特质：“凡测鬼神之情状，发人间之幽微，托狐鬼以抒己见，隽思妙语，时足解颐。然过偏于论议，盖不安于仅为小说，更欲有益人心。”钱钟书《管锥编》多引其考据，谓“河间之学，虽零玑碎璧，而往往暗合科学精神”。

当代研究中，孙楷第发现笔记暗藏大量乾隆朝政治史料；周积明指出书中“反理学”倾向实为乾嘉学风缩影；陈平原则从叙事学角度，阐发其“以学术笔法写小说”对后世学者小说的启迪。至若版本流传，道光十五年盛时彦刊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合刻本最为完备，近年发现纪氏手批残稿，朱笔增删处尤见匠心，可证其“姑以消闲岁月”之语实为谦辞也。

赞曰：河间钜公，四库总裁。以述异之笔运斧钺，假狐鬼之谈正人心。其文简而能深，其思幽而近道。虽与留仙异趣，然一以才情胜，一以学理长，譬若岱华并峙，各耸苍穹。观其每则尾跋，冷语中藏热血，诙谐内蕴沧桑，岂非士大夫处浊世之独特生存智慧耶？今人欲窥乾嘉时代精神之全貌，是不可不读《滦阳》五录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