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是我聞四 觀弈道人撰
長山聶松巖言，安邱張卯君先生家有樓，狐所據，每與人對語。媪婢僮僕，凡有隱匿，必對衆暴之。一家畏若神明，惕惕然不敢作過。斯亦能語之繩規，無形之監史矣。然奸黠者，或敬之，則諱其所短，不肯質言。蓋聰明有餘，正直則不足，斯狐之所以狐歟！
滄州插花廟老尼董氏言，嘗夜半睡醒，聞佛殿磬聲鏗然，如有人禮拜者。次日告其徒，曰：「師耳鳴。」至夜復然，乃潛起躡足窺之。佛光青熒，依稀辨物，擊磬者，乃其亡師；一少婦對佛長跪，喁喁絮祝，回面向內，不識誰。細聽所祝，則夫病求福。恐怖失措，觸朱槅有聲。陰氣冥蒙，燈光驟暗。再明，則已無覩矣。先外祖雪峯張公曰：「此少婦已入黃壤，猶憂夫病，聞之使人增伉儷之情。」
董尼言，近一賣花老媪，夜經某氏墓，突某夫人魂立樹下，以手招之。無路可避，因戰慄拜謁。某夫人曰：「吾夜夜在此，待一相識人寄信，望眼幾穿，今乃爾。告我女我婿，一切陰謀，鬼神皆已全知，無更枉抛心力。吾在冥府，受鞭笞，地下先亡，更人人唾詈，無地自容，惟日避此樹邊，苦雨淒風，酸辛萬狀，尚不知沉淪幾輩，得付轉輪。似聞須所奪郎貲財，耗散都盡，始冀有生路。婿有密札數紙，病中置螺甸篋中，囑其檢出毁滅，免得他日口實。」叮嚀再，嗚咽而滅。媪潛告其女。女怒曰：「郎游說耶？」迨於篋中前札，乃始悚然。後女家日漸消敗。親串中知其者，皆合掌曰：「某夫人生路近矣。」
烏魯木齊提督巴公彦弼言，昔從征烏什時，夢至一處山麓，有六七行幄，而不兵衛，有數十人出入往來，亦多似文吏。試往窺視，遇故護軍統領某公。某名凡五字，公以滚舌音急呼之，今不能記。握手相勞苦，問：「公久逝，今何到此？」曰：「吾以平生拙直，得受冥官，今隨軍籍記戰殁者。」其几上諸冊，有黃色、紅色、紫色、黑色數種。問：「此以旗分耶？」微笑曰：「安有紫旗、黑旗？按舊制，本有黑旗，以黑色夜中難辨，乃改爲藍旗，此公蓋偶未知也。此别甲乙之次第耳。」問：「次第安在？」曰：「赤心國，奮不顧身者，登黃冊；恪遵軍令，寧死不撓者，登紅冊；隨衆驅馳，轉輾而殞者，登紫冊；倉皇奔潰，無路求生，蹂踐裂屍，追殲斷脰者，登黑冊。」問：「同時受命，血濺屍横，豈能一一區分，毫無舛誤？」曰：「此惟冥官能辨矣。抵人亡魂在，精氣如生。應登黃冊者，其精氣如烈火熾騰，蓬蓬勃勃；應登紅冊者，其精氣如烽煙直上，風不能摇；應登紫冊者，其精氣如雲漏電光，往來閃爍。此等中，最上者神明，最下者亦善道。至應登黑冊者，其精氣瑟縮摧頽，如死灰無燄，在朝廷褒崇忠義，自一例哀榮，陰曹則以常鬼視之，不復齒數矣。」巴公側耳敬聽，悚然心折，方欲自問將來，忽炮聲驚覺。後常以告麾下，曰：「吾臨陣每憶斯語，便覺捐身鋒鏑，輕若鴻毛。」
夜燈叢録載謝梅莊戇，而不知戇姓盧名志仁，蓋未梅莊自作戇傳，僅據傳聞。霍京兆易，戍葵蘇圖時，轎夫王與戇相類，後殁於塞外，京兆哭之慟。一夕，忽聞帳外語曰：「羊被盜矣，可急向西北追。」出視果然，聽其語音，灼然王之魂。京兆有一僕方辭，是日覩此異，遂解裝不行，謂其曹曰：「恐冥冥王笑人。」
滄州瞽者蔡某，每過南山樓下，即有一叟邀之彈唱，且對飲。漸相狎，亦時至蔡家共酌，自云：「姓蒲，江西人，因販磁到此。」久而覺其狐。然契合甚深，狐不諱，蔡亦不畏。會有以閨閫蜚語涉訟者，衆議不一，偶與言及，曰：「君既通靈，必知其審。」狐艴然曰：「我輩修道人，豈干預人家瑣。夫房幃秘地，男女幽期，曖昧難明，嫌疑易起，一犬吠影，每至於百犬吠聲。即使果真，何關外人之？乃快一日之口，人孫數世之羞，斯已天地之和，召鬼神之忌矣。況蛇杯弓影，恍惚無憑，而點綴鋪張，宛如目覩，使人忍之不可，辨之不能，往往致抑鬱難言，含冤畢命。其怨毒之氣，尤歷劫難消，苟有幽靈，豈無業報？恐刀山劍樹之上，不能不是人設一座。汝素樸誠，聞此亦當掩耳，乃考求真僞，意欲何？豈以失明不足，尚欲犁舌乎？」投杯逕去，從此遂絶。蔡愧悔，自批其頰，恒述以戒人，不自隱匿。
舅氏張公夢徵言，所居吳家莊西，一丐者死於路，所畜犬守之不去。夜有狼來啖其屍，犬奮齧不使前。俄諸狼集，犬力盡踣，遂並所啖，惟存其首，尚雙目怒張，皆如欲裂。有佃户守瓜田者親之。程易門在烏魯木齊，一夕有盜入室，已逾牆將出，所畜犬追齧其足，盜抽刃斲之，至死齧終不釋，因就擒。時易門有僕曰龔起龍，方負心反噬。皆曰：「程太守家有異，一人面獸心，一獸面人心。」
余在烏魯木齊日，驍騎校薩音綽克圖言，曩守江山口卡倫，一日將曙，有烏啞啞對户啼，惡其不吉，引骹矢射之，噭然有聲，掠乳牛背上過。牛駭而奔，呼數卒急追。入一山坳，遇耕者人，觸一人仆，扶視無，惟足跛難行，問其家不遠，共舁送。入室坐未定，聞兒連呼有賊，同出助捕，則私逃遣犯韓雲，方逾垣盜食其瓜，因共執焉。使烏不對户啼，則薩音綽克圖不射；薩音綽克圖不射，則牛不驚逸；牛不驚逸，則不觸人仆；不觸人仆，則數卒不至其家；徒一兒人盜瓜，其勢必不能縶縛。乃轉輾相引，終使受縶伏誅。此烏之來，豈非有物憑之哉？蓋雲本劇寇，所劫殺者多矣。爾時雖無所覩，實與劉剛遇鬼因果相同。
佐領額爾赫圖言，曩守吉木薩卡倫，夜聞團焦外嗚嗚有聲，人出逐，則漸退。人止則止，人返則復來，如是數夕。一戍卒有膽，竟操刃隨之，尋聲迤邐入山中，至一僵屍前而寂。視之，有野獸齧食痕，已久枯矣。卒還以告。心知其求瘞，具棺葬之。遂不復至。夫神識已離，形骸何有？此鬼沾沾於遺蜕，殊未免作繭自纏。然螻蟻魚鱉之談，自莊生之曠。豈能使含生之屬，均如太上忘情？觀於兹，知棺衾必慎，孝之心；胔骼必藏，仁人之政。聖人通鬼神之情狀，何嘗謂魂升魄降，遂冥冥無知哉？
獻縣令某，臨殁前，有門役夜聞齋人語曰：「渠數年享用奢華，禄已耗盡。其父訴於冥司，探支來生禄一年治未，未知許否？」俄而令暴卒。董文恪公嘗曰：「天道凡忌太甚，故過奢過儉，皆足致不祥。然歷歷驗之，過奢之罰，富者輕，而貴者重；過儉之罰，貴者輕，而富者重。蓋富而過奢，耗己財而已；貴而過奢，其勢必至於貪婪，權力重則取求易。貴而過儉，守己財而已；富而過儉，其勢必至於刻薄，計較明則機械多。士夫時時深念，知益己者必損人。凡留其有餘，則召福之道矣。」
奴玉保言，特納格爾農家，忽一牛入其牧羣，甚肥健，久而無追尋者，詢訪亦無失牛者，乃留畜之。其女年十四，偶跨此牛往親串家，牛至半途，不循蹊徑，負女渡嶺驀澗，直入亂山。崖陡谷深，墮必糜碎，惟抱牛頸呼號，樵牧者聞聲追視，已在萬峯之頂，漸滅没於煙靄間。其或飼虎狼，或委谿壑，均不可知矣。皆咎其父貪攘此牛，致罹害。余謂此牛與此女，合是夙冤，即驅逐不留，亦必别有以相報。
故城刁飛萬言，一村有塾師，雨後同步至土神祠，踞砌對談，移時未去。祠前地浄如掌，忽坌起似字跡，共起視之，則泥土杖畫十六字曰：「不趁涼爽，自課生徒，溷入館，不亦愧乎？」蓋祠無居人，狐據其中，怪人久聒。時程試方增律詩，飛萬戲曰：「隨手成文，即四言叶韻，我愧此狐。」
飛萬言，一生最有膽，每求鬼，不可得。一夕，雨霽月明，命奴攜罌酒詣叢塚間，四顧呼曰：「良夜獨游，殊寂寞，泉下諸友，有肯來共酌者乎？」俄磷光熒熒，出没草際。再呼之，嗚嗚相距丈許，皆止不進。數其影約十餘，以巨杯挹酒，灑之，皆俯嗅其氣。有一鬼稱酒絶佳，請再賜。因且灑且問曰：「公等何故不輪迴？」曰：「善根在者轉生矣，惡貫盈者墮獄矣。我輩十人，罪根未滿，待輪迴者四；業報沉淪，不得輪迴者九。」問：「何不懺悔求解脫？」曰：「懺悔須及未死時，死後無著力處矣。」灑酒既盡，舉罌視之，各踉蹌去。中一鬼回首叮嚀曰：「餓鬼得飫壺觴，無以報德，謹以一語奉贈：『懺悔須及未死時。』」
翰林院筆帖式伊實，從征伊犁時，血戰突圍，身中七矛。越兩晝夜復甦，疾馳一晝夜，猶追及兵。余與博晰齋同在翰林時，有痕，細詢顛末。自言：「被創時，絶無痛楚，但忽如沉睡。既而漸有知覺，則魂已離體，四顧皆風沙澒洞，不辨東西。然自知已死，倏念及幼家貧，酸徹心骨，便覺身如一葉，隨風漾漾欲飛；倏念及虚死不甘，誓厲鬼殺賊，即覺身如鐵柱，風不能摇。徘徊佇立間，方欲直上山頂，望敵兵所在，俄如夢醒，已僵卧戰血中矣。」晰齋太息曰：「聞斯情狀，使人覺戰死無可畏，然則忠臣烈士，正復易，人何憚而不！」
里有古氏，業屠牛，所殺不可縷數。後古叟目雙瞽，古媪臨殁時，肌膚潰裂，痛苦萬狀，自言：「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。」呼號月餘，乃終。侍姬之母沈媪親其。殺業至重，牛有功於稼穡，殺之業尤重。冥祥記載晉庾紹之，已有「宜勤精進，不可殺生，若不能都斷，可勿宰牛」之語。此牛戒之最古者。宣室志載夜叉與人雜居則疫生，惟避不食牛人。酉陽雜俎亦載之。今不食牛人遇疫，實不傳染，說固非盡無據。
海寧陳文勤公言，昔在人家遇扶乩降壇者，安溪李文貞公。公拜問涉世之道，文貞判曰：「得意時毋太快意，失意時毋太快口，則永保終吉。」公終身誦之，嘗誨門人曰：「得意時毋太快意，稍知利害者能之；失意時毋太快口，則賢者或未能。夫快口豈特怨尤哉！夷然不屑，故作曠達之語，其招禍甚於怨尤。」余因憶先高祖花王閣剩稿中載，宋盛陽先生諱大壯，河間諸生，先高祖之外舅也。贈詩曰：「狂奴猶故態，曠達是牢騷。」與公所論殆似重規疊矩矣。
有額魯特女，烏魯木齊民間婦，數年而寡。婦故有姿首，媒妁日叩其門，婦謝曰：「嫁則必嫁。然夫死無，翁已老，我去將誰依？請待養翁畢，然後議。」有欲入贅其家代養其翁者，婦謝曰：「男性情不可必，萬一與翁不相安，悔且無及。亦不可。」乃苦身操作，翁温飽安樂，竟勝於有時。越六七年，翁以壽終。營葬畢，始痛哭别墓，易彩服升車去。論者惜其不貞，而不能不謂之孝。內閣學士永公時鎮其地，聞之歎曰：「此所謂質美而未學。」
新城王符九言，其友人某，選貴州一令，貸於西商，抑勒剥削，機械百出。某迫於程限，委曲遷就，而西商枝節益多。爭論至夜分，始茹痛券；計券上百金，實得不及十金耳。西商去後，持金貯篋，方獨坐太息。忽聞檐上人語曰：「世間無此不平！公太柔懦，使人憤填胸臆。吾本意來盜公，今且一懲西商，天下窮官吐氣。」某悸不敢答。俄屋角窸窣有聲，已越垣逕去。次日，聞西商被盜，篋中新舊借券，皆席捲去矣。此盜殊多俠氣。然亦西商所太甚，干造物之忌，故鬼神巧使相值。
許文木言，其親串有得新官者，盛具牲醴享祖考。有巫能視鬼，竊語人曰：「某家先靈受祭時，皆顔色慘沮，如欲下淚，而後巷某甲之鬼，乃坐對門屋脊上，翹足而笑。是何故？」後其人到官，未久即服法，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。而某甲之喜，則終不解。久而有知其陰者，曰：「某甲女有色，是嘗遣某嫗，誘以金珠，同宿數夕，人不知而鬼知。」誰謂冥冥可墮行哉！
王梅序孝廉言，交河城西有古墓，林木叢雜，云藏妖魅，犯之者多患寒熱。樵牧不敢近。一老儒耿直負氣，由所居至縣城，其地適中，過必憩息，偃蹇傲倪，竟無所聞，如是數年。一日，坐墓，袒裼納涼，而發狂譫語曰：「曩以汝古君，故任汝放誕，未敢侮汝。汝近乃作負心，知從前規言矩步，皆貌是心非，今不復畏汝矣。」其家再拜禱，昏憒數日，自是索然氣餒，每經其地，輒俯首疾趨。觀此知魅不足畏，心苟無邪，雖凌之而不敢校；亦觀此而知魅可畏，行苟有玷，雖秘之而皆能窺。
門人蕭山汪生輝祖，字焕曾，乾隆乙未進士，今湖南寧遠縣知縣。未第時，久於幕府，撰佐治藥言卷。中載近數條，頗足以資法戒。其一曰：孫景溪先生，諱爾周。令吳橋時，幕客葉某，一夕方飲酒，偃卧於地，歷時而蘇。次日，閉户黃紙疏，赴城隍廟拜燬。莫喻其故。越六日，偃仆如前，良久復起，則請遷居於署外。自言：「八年前，在山東館陶幕，有士人告惡少調其婦。本擬請主人專懲惡少，不必婦對質。而問謝某，欲窺婦姿色，慫慂傳訊，致婦投環，惡少亦抵法。今惡少控於冥府，謂婦不死則渠無死法，而婦死由內幕之傳訊。館陶城隍神移牒來拘。昨具疏申辨，謂婦本應對質，且造意者謝某。頃移牒，謂：『傳訊之意在窺其色，非理其冤，念雖起於謝，筆實操於葉，謝已攝至，葉不容寬。』余必不免矣。」越夕而殞。其一曰：浙江臬司同公言，乾隆乙亥秋審時，偶一夜潛出察諸吏治狀，皆已酣寢，惟一室燈燭明。穴窗竊窺，一吏方理案牘，几前立一老翁一少婦，甚駭異，姑視之。吏初抄一簽，旋毁稿更，少婦斂衽退，抽一卷沉思良久，一簽，老翁亦揖而退。傳詰此吏，則先理者，臺州因奸致死一案，初擬緩決，旋以身列青衿，敗檢釀命，改情實；後抽之卷，寧波疊毆致死一案，初擬情實，旋以索逋理直，死由還毆，改緩決。知少婦捐生之烈魄，老翁累囚之先靈矣。其一曰：秀水縣署有愛日樓，板梯久毁，陰雨輒聞鬼泣聲。一老吏言，康熙中，令之母善誦佛號，因建此樓。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姓來，盛夏不欲人，獨處樓中，案牘飲食皆縋而上下。一日，聞樓上慘號聲，從者急梯而上，則胡裸體浴血，自刺其腹，並碎劙周身，如刻畫。自云：「曩在湖南某縣幕，有姦夫殺本夫者，姦婦首於官，吾恐主人有失察咎，以訪拿報，婦遂坐磔。頃一神引婦來，剚刃於吾腹，他不知。」號呼越夕而死。其一曰：吳興某以善治錢穀有聲，偶同者所慢，因密訐其寢盜陰於上官，竟成獄。後自齧其舌而死。無錫張某在安令裘魯青幕，有姦夫殺本夫者，裘以婦不同謀，欲出之，張言曰：「趙盾不討賊殺君，許止不嘗藥弑父，春秋有誅意之法，是不可縱。」婦竟論死。後張夢一女披髮持劍，搏膺而至曰：「我無死法，汝何助之急？」以刃刺之，覺而刺處痛甚。自是夜夜厲，以至於死。其一曰：蕭山韓其相先生，少工刀筆，久困場屋，且無，已絶意進取矣。雍正癸卯，在公安縣幕，夢神語曰：「汝因筆孽多，盡削禄嗣。今治獄仁恕，賞汝科名及，其速。」未以信，次夕夢復然。時已七月初旬，答以試期不及。神曰：「吾能送汝。」寤後急理裝，江行風利，八月初日竟抵杭州，以遺才入闈中式。次年，果舉一。焕曾篤實有古風，其所言當不妄。所記囚關絶嗣一條曰：平湖楊研耕，在虞鄉縣幕時，主人兼署臨晉，有疑獄久未決。後鞫實弟毆兄死，夜擬讞牘畢，未及滅燭而寢，忽聞牀上鉤鳴，帳微啓，以風。少頃復鳴，則帳懸鉤上，有白鬚老人跪牀前叩頭。叱之不，而几上紙翻動有聲，急起視，則所擬讞牘。反覆詳審，罪實無枉，惟其家四世單傳，至其父始生，一死非命，一伏罪，則五世之祀斬矣。因毁稿存疑如故。蓋以存疑是。余謂以王法論，滅倫者必誅；以人情論，絶祀者亦可憫。生與殺皆礙，仁與義竟兩妨矣。如必委曲以求通，則謂殺人者抵以死，死者之冤已伸，伸己之冤以絶祖父之祀，其兄有知，必不願。使其竟願，是無人心矣。雖不抵不枉，是一說。或謂情者一人之，法者天下之，使凡僅兄弟人者，弟殺其兄，哀其絶祀皆不抵，則奪産殺兄者多矣，何法以正倫紀乎？是未嘗非一說。不有臯陶，此獄實難斷，存以待明理者之論定可矣。
姚安公言，昔在舅氏陳公德音家，遇驟雨，自巳至午乃息，所雨皆漚麻水。時西席一老儒方講學，衆因叩曰：「此雨究竟是何理？」老儒掉頭面壁曰：「不語怪。」
劉香畹言，曩客山西時，聞有老儒經古塚，同行者言中有狐，老儒詈之，亦無他異。老儒故善治生，冬不裘，夏不絺，食不肴，飲不荈，妻不宿飽，銖積錙累得四十金，溶四錠，秘緘之，而對人自訴無擔石。自詈狐後，所儲金或忽置屋顛樹杪，使梯而取；或忽在淤泥淺水，使濡而求；甚或忽投圂圊，使探而濯；或移易其地，索乃得；或失去數日，從空自墮；或與客對坐，忽納於帽檐；或對人供揖，忽鏗然脫袖，千變萬化，不可思議。一日，突四鋌躍擲空中，如蛺蝶飛翔，彈丸擊觸，漸高漸遠，勢將飛去，不得已，焚香拜祝，始自投於懷，自是不復相嬲，而講學之氣燄，已索然盡矣。說是時，一友曰：「吾聞以德勝妖，不聞以詈勝妖，其及固宜。」一友曰：「使周張程朱詈，妖必不興，惜其古貌不古心。」一友曰：「周張程朱必不輕詈，惟其不足於中，故悻悻於懷。」香畹首肯曰：「斯言洞癥結矣。」
香畹言，一孝廉頗善儲蓄，而性嗇。其妹家至貧，時逼除夕，炊煙不舉，冒風雪徒步數十里，乞貸五金，期明春以其夫館穀償，堅以窘辭。其母涕泣助請，辭如故。母脫簪珥付之去，孝廉如弗聞。是夕，有盜穴壁入，罄所有去，迫於公論，弗敢告官捕。越半載，盜在他縣敗，供曾竊孝廉家，其物猶存十之七，移牒來問，迫於公論，弗敢認。其婦惜財不能忍，因遣往認焉。孝廉內愧，避弗客者半載。夫母天性，兄妹至情，以嗇之故，人如陌路，此真聞之扼腕矣。乃盜遽乘之，使人一快；失而弗敢言，得而弗敢取，使人再快；至於椎心茹痛，自匿其瑕，復敗於其婦，瑕終莫匿，更使人不勝其快。顛倒播弄，如是之巧，謂非若或使之哉？然能愧不客，吾猶取其足善，充此一愧，雖以孝友聞，可。
盧霽漁編修，患寒疾，誤延讀景岳全者，投人參，立卒。太夫人悔焉，哭極慟，然每一發聲，輒聞板壁格格響，夜或繞牀呼阿母，灼然辨霽漁聲。蓋不欲高年之過哀。悲哉，死而猶不忘親乎？
海陽鞠前輩庭和言，一宦家婦臨卒，左手挽幼兒，右手挽幼女，嗚咽而終，力擘之乃釋，目炯炯尚不瞑。後燈前月下，往往遥其形。然呼之不應，問之不言，招之不來，即之不，或數夕不出，或一夕數出，或望之在某人前，而某人反無覩，或此處方覩，而彼處覩，抵如泡影空花，電光石火，一轉瞬而即滅，一彈指而倏生。雖不害，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，故後妻視其女，不敢生分别心，婢媪僮僕，視其女，亦不敢生凌侮心。至男婚女嫁，乃漸不覩，然越數載，或一。故一家恒慄慄危懼，如在其旁。或疑狐魅所托，亦是一說。惟是狐魅擾人，而此不近人，且狐魅何所取義，而辛苦十餘年，時時作此幻影哉？殆結戀之極，精靈不散，而人女者，知父母之心，殁而彌切如是。其亦可以愴然感乎？
庭和言，有兄死而吞噬其孤姪者，迫脅侵蝕，殆無以自存。一夕，夫婦方酣眠，忽夢兄倉皇呼曰：「起起，火已至！」醒而煙燄迷漫，無路可脫，僅破窗得出。喘息未定，室已崩摧；緩須臾，則灰燼矣。次日，急召其姪，盡還所奪。人怪其數朝之內，忽跖忽夷，其人流涕自責，始知其故。此鬼善全骨肉，勝於厲多多矣。
高淳令梁公欽，官户部額外主時，與姚安公同在四川司。是時六部規制嚴，凡有故不能入署者，必遣人告掌印，掌印遣牒司務，司務每日匯呈堂，謂之出付，不能無故不至。一日，梁公不入署，而不出付，衆疑焉。姚安公與福建李公根侯，寓皆相近，放衙後，同往視之。則梁公昨夕睡後，忽聞砰訇撞觸聲，如怒馬騰踏，呼問無應者，悸而起視，乃僕一御者，裸體相搏，捶擊甚苦，然皆緘口無一言。時四鄰已睡，寓中别無一人，無可如何，坐視其鬥，至鐘鳴乃並仆。迨曉而蘇，痕鱗疊，面目皆敗，問之都不自知，惟憶是晚同坐後門納涼，遥破屋址上有數犬跳踉，戲以磚擲之，嗥而跳。就寢後，遂有是變。意犬本是狐，月下視之未審歟？梁公泰和人，與正一真人鄉里，將往陳訴。姚安公曰：「狐自遊戲，何預於人？無故擊之，曲不在彼，袒曲而攻直，於理不順。」李公亦曰：「凡僕隸與人爭，宜先克己。理直尚不可縱，使有恃而妄行，況理曲乎？」梁公乃止。
乾隆乙未會試前，一舉人過永光寺西街，好女立門外，意頗悅之，托媒關說以百金納妾，因就寓其家，亦甚相得。迨出闈返舍，則破窗塵壁，闃無一人；污穢堆積，似廢壞多年者。訪問鄰家，曰：「是宅久空，是家來住僅月餘，一夕自去，莫知所往矣。」或曰：「狐，說中蓋嘗有是。」或曰：「是女餌，竊貲遠遁，僞狐。夫狐而僞人，斯亦黠矣；人而狐，不更黠乎哉？」余居京師五六十年，此類者不勝數，此其一耳。
汪御史泉香言，布商韓某，昵一狐女，日漸尪羸。其侣求符籙劾禁，暫去仍來。一夕，與韓共寢，忽披衣起坐曰：「君有異念耶？何忽覺剛氣砭人，刺促不寧？」韓曰：「吾無他念。惟鄰人吳某，逼於償負，鬻其歌童。吾不忍其衣冠之後淪下賤，措四十金欲贖之，故轉輾未眠耳。」狐女蹶然推枕曰：「君作是念，即是善人。害善人者有罰，吾自此逝矣。」以吻相接，嘘氣良久，乃揮手而去。韓自是壯健如初。
戴遂堂先生曰：「嘗一巨公，四月八日，在佛寺禮懺放生。偶散步花下，遇一遊僧合掌曰：『公至此何？』曰：『作好。』問：『何今日作好？』曰：『佛誕日。』問：『佛誕日乃作好，餘百五十九日，皆不當作好乎？公今日放生，是眼前功德，不知歲歲庖廚之所殺，足當此數否乎？』巨公猝不能對。知客僧代叱曰：『貴人護法，寶增光，窮和尚何敢妄語？』遊僧且行且笑曰：『紫衣和尚不語，窮和尚不得不語。』掉臂逕出，不知所往。一老僧竊歎曰：『此闍黎不曉，然在我法中，自是突聞獅吼矣。』」昔五臺僧明玉嘗曰：「心心念佛，則惡意不生，非日念數聲佛，功德；日日持齋，則殺業永除，非月除數日，即功德。燔炙肥甘，晨昏厭飫，而月限某日某日不食肉，謂之善人。然則苞苴公行，簠簋不飭，而月限某日某日不受錢，謂之廉吏乎？」與此遊僧之言若相印合。李杏甫總憲則曰：「此彼教言之耳。士夫終身茹素，勢必不行，得數日持月齋，則此數日可減殺；得數人持月齋，則此數人可減殺。不愈於全不持乎？」是亦智仁，各明一義。第不知明玉倘在，尚有所辯難否耳？
恒王府長史東鄂洛，據八旗氏族譜，當爲董鄂。然自書爲東鄂，案牘冊籍，亦書爲東鄂，公羊傳所謂名從主人也。謫居瑪納斯，烏魯木齊之支屬。一日詣烏魯木齊，因避暑夜行，息馬樹下，遇一人半跪。問起居，云是戍卒劉青。與語良久，上馬欲行。青曰：「有瑣乞公寄一語，印房官奴喜兒欠青錢百，青今貧甚，宜還。」次日喜兒，告以青語，喜兒駭汗如雨，面色如死灰，怪詰其故，始知青久病死。初死時，陳竹山閔其勤慎，以百錢付喜兒市酒脯青錢奠之。喜兒以青無親屬，遂盡乾没，無知者，不虞鬼之索。竹山素不信因果，至是悚然曰：「此不誣，此語當非依托。吾以人生作惡，特畏人知，人不及知之處，即可所欲。今乃知無鬼之論，竟不足恃。然則負隱慝者，其可慮夫。」
昌吉平定後，以軍俘逆黨女，分賞諸將。烏魯木齊參將某，實司其。自取最麗者四人，教以歌舞，脂香粉澤，彩服明璫，儀態萬方，宛如嬌女，者莫不傾倒。後遷金塔寺副將，届期啓行，諸童檢點衣裝，忽篋中繡履四雙，翩然躍出，滿堂翔舞，如蛺蝶羣飛。以杖擊之，乃墮地，尚蠕蠕欲動，呦呦有聲。識者訝其不祥。行至辟展，以鞭撻臺員，鎮守臣所劾，論戍伊犁，竟卒於謫所。
至危至急之地，或忽出奇焉；無理無情之，或别有故焉。破格而之，不能膠柱而斷之。吾鄉一媪，無故率媪嫗數十人，突至鄰村一家，排闥強劫其女去。以尋釁，則素不往來；以奪婚，則媪無。鄉黨駭異，莫解其由。女家訟於官，官即出牒拘攝。媪已攜女先逃，不知蹤跡。同行婢嫗亦四散逋亡。累紲多人，輾轉推鞫，始有一人吐實曰：「媪一病瘵垂殁，媪撫之慟曰：『汝死自命，惜哉不留一孫，使祖父竟餓鬼。』呻吟曰：『孫不可必得，然有望焉。吾與某氏女私昵，孕八月矣。但恐産必殺耳。』殁後，媪咄咄獨語十餘日，突有此舉，殆劫女以全其胎耳。』官憮然曰：『然則是不必緝，過月自返耳。』届期，果抱孫自首。官無如之何，僅斷以不應重律，擬杖納贖而已。此如兔起鶻落，少縱即逝，此媪亦捷疾若神矣。安静涵言：「其攜女宵遁時，以車載婢嫗與己，分四路行，故莫測所在；不遵官路，横斜曲折，歧復有歧，故莫知所向；且曉行夜宿，不淹留一日，俟分娩乃稅宅，故莫跡所居停。其心計尤周密。女父母所棄，遂偕媪撫孤，竟不再嫁。以其初涉溱洧，故旌典不及，今亦不著其氏族。」
李慶言：「嘗宿友人齋中，天欲曉，忽鼠騰擲相逐，滿室如飈輪旋轉，彈丸迸躍，瓶彝罍洗，擊觸皆翻，砰鏗碎裂之聲，使人心戒久之。一鼠躍起數尺，復墮於地，再踴再仆，乃僵。視之，七竅皆流血，莫知其故。急呼其家僮收驗器物，柈中所晾媚藥數十丸，齧殘過半，乃悟鼠誤吞此藥，狂淫無度，牝不勝嬲而竄避，牡無所發洩，藴熱內燔以斃。友人出視，且駭且笑，既而悚然曰：『乃至是哉！吾知懼矣。』盡復所蓄藥於水。」夫燥烈之藥，加以鍛鍊，其力既猛，其毒亦深，吾敗者多矣。蓋退之硫黃，賢者不免，慶此友，殆數不應盡，故鑒於鼠而忽悟歟？
張鷟朝野僉載曰：「唐青州刺吏劉仁軌，以海運失船過多，除名民，遂遼東效力。遇病，卧平壤城下，褰幕看兵士攻城，有一兵直來前頭背坐，叱之不去，須臾，城頭放箭，正中心而死。微此兵，仁軌幾流矢所中。」學士温公征烏什時領隊臣，方督兵攻城，渴甚，帳飲。適一侍衛亦來求飲，因讓茵與坐。甫拈碗，賊突發巨炮，一鉛丸洞其胸死。使此人緩來頃刻，則必不免矣。此公自余言，與劉仁軌絶相似。後公征金川，卒戰殁於木果木。知人之生死，各有其地，雖命當陣隕者，苟非其地，亦遇險而得全。然畏縮求免者，不徒多一趨避乎哉！
人物異類，狐則在人物之間；幽明異路，狐則在幽明之間；仙妖殊途，狐則在仙妖之間。故謂遇狐怪，可；謂遇狐常，亦可。代以上無可考。史記·陳涉世家稱篝火作狐鳴曰：「楚興，陳勝王。」必當時已有是怪，是以托之。吳均西京雜記稱：「廣川王發欒塚，擊塚中狐，後夢老翁報冤。」是初化人形，於代。張鷟朝野僉載稱：「唐初已來，百姓多狐神。當時諺曰：『無狐魅，不成村。』」是至唐代乃最多。太平廣記載狐十卷，唐代居十之九，是可以證矣。諸記載不一，其源流始末，則劉師退先生所述詳。蓋舊滄州南一學究與狐友，師退因介學究與相，軀幹短，貌如五六十人，衣冠不古不時，乃類道士。拜揖亦安詳謙謹。寒温畢，問枉顧意。師退曰：「世與貴族相接者，傳聞異詞，其間頗有所未明。聞君豁達，不自諱，故請祛所惑。」狐笑曰：「天生萬物，各命以名。狐名狐，正如人名人耳。呼狐狐，正如呼人人耳，何諱之有？至我輩之中。好醜不一，亦如人類之內，良莠不齊，人不諱人之惡，狐何諱狐之惡乎？第言無隱。」師退問：「狐有别乎？」曰：「凡狐皆可以修道，而最靈者曰𤜻?狐，此如農家讀者少，儒家讀者多。」問：「𤜻?狐生而皆靈乎？」曰：「此係乎其種類。未成道者所生，則常狐；已成道者所生，則自能變化。」問：「既成道矣，自必駐顔，而說載狐，亦有翁媪，何？」曰：「所謂成道，成人道。其飲食男女，生老病死，亦與人同。若夫飛升霞舉，自一。此如千百人中，有一人求仕宦，其煉形服氣者，如積學以成名；其媚惑採補者，如捷徑以求售。然遊仙島，登天曹者，必煉形服氣乃能。其媚惑採補，害或多，往往干天律。」問：「禁令賞罰，孰司之乎？』曰：「賞罰統於長，其賞罰，則地界鬼神鑒察之。苟無禁令，則往來無形，出入無跡，何不可乎？」問：「媚惑採補，既非正道，何不列諸禁令，必俟人乃治乎？」曰：「此譬諸巧誘人財，使人喜助，王法無禁。至奪人殺人，斯論抵耳。列仙傳載酒家嫗，何嘗干冥誅乎？」問：「聞狐人生，不聞人狐生，何？」微哂曰：「此不足論。蓋有所取，無所與耳。」問：「支機别贈，不憚牽牛妒乎？」哂曰：「公太放言，殊未知其審。凡女則如季姬鄶之故，可自擇配，婦則既有定偶，弗敢逾防。若夫贈芍採蘭，偶然越禮，人情物理，抵不殊，固可比例而知耳。」問：「或居人家，或居曠野，何？」曰：「未成道者，未離乎獸，利於遠人，非山林弗便。已成道者，與人同，利於近人，非城市弗便。其道行高者，則城市山林皆可居，如富貴家，其力百物皆可致，住荒村僻壤與通都邑，一。」師退與縱談，其旨惟勸人學道，曰：「吾曹辛苦一百年，始化人身，公等現是人身，功成已抵半，而悠悠忽忽，與草木同朽，殊可惜。」師退腹笥藏，引與談禪，則謝曰：「佛家地位絶高，然或修持未到，一入輪迴，便迷却本來面目，不如且求不死，有把握。吾亦屢逢善知識，不敢異而遷。」師退臨别曰：「今日相逢，亦是天幸，君有一言贈我乎？」躊躇良久，曰：「代以下，恐不好名，此下等人言。自古聖賢，却是心氣和平，無一毫做作。洛閩諸儒，撑眉努目，便生出如許葛藤。先生其念之。」師退憮然自失。蓋師退崖岸太峻，時或過當云。
裘文達公言，嘗聞諸石東村曰：有驍騎校，頗讀，喜談文義。一夜，寓直宣武門城上乘涼，散步至麗樵之東，人倚堞相對語。心知狐鬼，屏息伺之。其一舉手北指曰：「此故明首善院，今西洋天主堂矣。其推步星象，製作器物，實巧不可階；其教則變换佛經，而附會以儒理。吾曩往竊聽，每談至無宿處，輒以天主解結，故迄不能行，然觀其作，心計亦殊黠。」其一曰：「君謂其黠，我則怪其太癡。彼奉其國王之命，航海而來，不過欲化中國彼教，揆度勢，寧有是理？而自利瑪竇以後，源源續至，不償其所願，終不止。不亦傎乎？」其一曰：「豈但此輩癡，即彼建首善院者，亦復癡。奸黨柄國，方陰伺君之隙，肆其詆排，而羣聚清談，反予以鉤黨之題目，一網打盡，亦復何尤。且千弟，惟孔則可，孟揣不及孔，所與講肄者，公孫丑、萬章等數人而已。洛閩諸儒，無孔之道德，而亦招聚生徒，盈千累萬，梟鸞並集，門户交爭，遂釀朋黨，而國隨以亡。東林諸儒不鑒覆轍，鶩虚名而受實禍。今憑弔遺蹤，能無責於賢者哉！」方相對歎息，忽回顧人，翳然而滅。東村曰：「天下趨之如鶩，而世外之狐鬼，乃竊竊不滿。人誤耶？狐鬼誤耶？」
王西園先生，守河間時，人言：「獻縣八里莊河，夜行者多遇鬼，惟縣役馮邦過，則鬼不敢出。有遇鬼者，或詐稱馮姓名，鬼亦却避。」先生聞之曰：「一縣役能使鬼畏，此必有故矣，密訪將懲之。」或解曰：「本無是，百姓造言耳。」先生曰：「縣役非一，而獨馮邦造言，此亦必有故矣。」仍檄拘之。邦懼而亡去。此庚午辛未間。去郡後數載，邦尚未，今不知如何。
里有崔某者，與豪強訟，理直而弗能伸。不勝其憤，殆欲自戕。夜夢其父語曰：「人可欺，神則難欺；人有黨，神則無黨。人間之屈彌甚，則地下之伸彌暢。今日之縱横如志者，皆十年外業鏡臺前觳觫對簿者。吾冥府司吏，判司注籍矣。汝何恚焉？」崔自是怨尤都泯，更不復一言。
有善訟者，一日，人訟牒，將羅織多人，端緒繳繞，猝不得分明。欲静坐構思，乃戒毋通客，並妻亦避居别室。妻先與鄰目成，家無隙所窺，伺歲餘無由一近，至是，乃得間焉。後每構思，妻則嘈雜以亂之，必叱其避出，襲例。鄰乘間而來，亦襲例，終其身不敗。殁後歲餘，妻以私孕，怨家所訐，官鞫外遇之由，乃具吐實。官拊几喟然曰：「此生刀筆巧矣，烏知造物更巧乎？」
必不能斷之獄，不必在情理外；愈在情理中，乃愈不能明。門人吳生冠賢，安定令時，余自西域從軍還，宿其署中。聞有幼男幼女皆十六七歲，並呼冤於輿前。幼男曰：「此我童養之婦，父母亡，欲棄我别嫁。」幼女曰：「我故其胞妹，父母亡，欲占我妻。」問其姓，猶能記；問其鄉里，則父母皆流丐，朝朝轉徙，已不記何處人。問同丐者，則曰：「是到此甫數日，即父母並亡，未知其始末。但聞其以兄妹稱。然家童養媳，與夫亦例稱兄妹，無以别。」有老吏請曰：「是如捉影捕風，杳無實證；不可刑求。斷合斷離，皆難保不誤。然斷離而誤，不過誤破婚姻，其失；斷合而誤，則誤亂人倫，其失矣。盍斷離乎！」推研再四，無可處分，竟從老吏之言。因憶姚安公官刑部時，織造海保方籍没，官以步軍守其宅。宅凡數百間，夜深風雪，人堅扃外户，同就暖於邃密寢室中，篝燈共飲。沉醉以後，偶剔燈滅，人暗中相觸擊，因而互毆。毆至半夜，各困踣卧。至曙，則一人死焉。其人一曰戴符，一曰七十五，亦深重，幸不死耳。鞫訊時並云共毆致死，論抵無怨。至是夜昏黑之中，覺有扭者即相扭，覺有毆者即還毆，不知誰扭我誰毆我，亦不知我所扭誰所毆誰；其之重輕，與某某毆，非惟人不能知，即起死者問之，亦斷不能知。既一命不必抵，任官隨意指一人，無不可者。如必研訊某人，即木嚴求，亦不過妄供耳。竟無如之何。相持月餘，會戴符病死，藉以結案。姚安公嘗曰：「此坐罪起釁者，亦可以成獄。然核其情詞，起釁者實不知雖。鍛鍊而求，更不如隨意指。迄今反覆追思，究不得一推鞫法。刑官豈易哉！」
文安王岳芳言，其鄉有女巫，能視鬼。嘗至一宦家，私語其僕婦曰：「某娘牀前一女鬼，著慘緑衫，血漬胸臆，頸垂斷而不殊，反折其首，倒懸於背後，狀甚可怖。殆將病乎？」俄而寒熱作，僕婦以女巫言告。具楮錢酒食送之，頃刻而痊。余嘗謂風寒暑暍，皆可作疾，何必定有鬼祟？一女巫曰：「風寒暑暍之疾，其起以漸而作，其癒以漸而減。鬼病則陡然而劇，急然而止。以此别。歷歷不失。」此言似亦近理。
陳石閭言，有舊家偕數客觀劇九如樓。飲方酣，忽一客中惡仆地。方扶掖灌救，突起坐張目直視，先拊膺痛哭，責其之冶游；次齧齒握拳，數諸客之誘引。詞色俱厲，勢若欲相搏噬。其識是父語聲，蒲伏戰慄，殆無人色。諸客皆瑟縮潛遁，有踉蹌失足破額者。四坐莫不太息。此雍正甲寅，石閭曾目擊之，但不肯道其姓名耳。先師阿文勤公曰：「人家不通賓客，則弟不親士夫，所惟嫗婢僮奴，有何好樣？人家賓客太廣，必有淫朋匪友參雜其間，狎昵濡染，貽弟無窮之害。」數十年來，歷歷驗所聞，知公言真藥石。
五軍塞王生言，有田父夜守棗林，林外似有人影。疑盜，密伺之。俄一人自東來問：「汝立此有何？」其人曰：「吾就木時，某在旁竊有幸詞，銜之十餘年矣。今渠亦被攝，吾在此待其縲絏過。」怨毒之於人甚矣哉！
甲與乙有隙，甲婦弗知。甲死，婦議嫁，乙厚幣娶焉。朝後，共往謁兄嫂，而迂道至甲墓，對諸耕者、饁者拍婦肩呼曰：「某甲識汝婦否耶？」婦恚，欲觸樹。衆方牽挽，忽旋飈颯然，塵沙瞇目，則夫婦已並似失魂矣。扶回後，倏迷倏醒，竟終身不瘥。外祖家老僕張才，其至戚，親目覩之。夫以直報怨，聖人弗禁，然已甚則聖人所不。素問曰：「亢則害。」家語曰：「滿則覆。」乙亢極滿極矣，其及固宜。
僧所誦燄口經，詞頗俚，然聞其召魂施食諸梵咒，則實佛所傳。余在烏魯木齊，偶與同人論是，或然或否。印房官奴白六，故劇盜遣戍者，卒然曰：「是不誣。曩遇一家放燄口，欲伺其匆擾取，乃無隙可乘。伏卧高樓檐角上，俯摇鈴誦咒時，有黑影無數，高可尺，或逾垣入，或由竇入，往來摇漾，凡無人處皆滿。迨撒米時，倏聚倏散，倏前倏後，如環繞攘奪，並仰接俯拾之態，亦彷彿依稀。其色如輕煙，其狀略似人形，但不辨五官四體耳。」然則鬼猶求食，不信有之乎？
後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，在巴里坤海上關帝祠中。屯軍耕墾，得之土中。其不後，然文句古奥，字畫渾樸，斷非後人所依托。以僻在西域，無人摹搨，石刻鋒稜猶完整。乾隆庚寅，游擊劉存仁此是其字，其名偶忘之矣，武進人也。摹刻一木本，灑火藥於上，燒斑駁，絶似古碑。本並傳於世，賞鑒家率以舊石本新，新木本舊。與之辯，傲然弗信。以同時之物，有目覩之人，而真僞顛倒尚如此，況以千百年外哉！易之象數，詩之序，春秋之傳，或親聖人，或去古未遠，經師授受，端緒分明，宋儒曰：「以前人皆不知，吾以理知之。」其類此夫。
康熙十四年，西洋貢獅，館閣前輩多有賦詠。相傳不久即逸去，其行如風，巳刻絶鎖，午刻即出嘉峪關，此齊東語。聖祖南巡，由衛河回鑾，尚以船載此獅。先外祖母曹太夫人，曾於度帆樓窗罅窺之，其身如黃犬，尾如虎而稍長，面圓如人，不似他獸之狹削，繫船頭將軍柱上，縛一豕飼之。豕在岸猶號叫，近船即噤不出聲。及置獅前，獅俯首一嗅，已怖而死。臨解纜時，忽一震吼聲，如無數銅鉦陡然合擊。外祖家廄馬十餘，隔垣聞之，皆戰慄伏櫪下；船去移時，尚不敢動。信其百獸王矣。獅初至，時吏部侍郎阿公禮稗，畫當代顧、陸，曾橐筆對寫一圖，筆意精妙。舊藏博晰齋前輩家，阿公手贈其祖者。後售於余，嘗乞一賞鑒家題簽。阿公原未署名，以元代曾有獻獅，遂題曰元人獅真形圖。晰齋曰：「少宰丹青，原不在元人下。此賞鑒未謬。」
乾隆庚辰，戈芥舟前輩扶乩，其仙自稱唐人張紫鸞，將訪劉長卿於瀛洲島，偕游天姥。或叩以，一詩曰：「身從異域來，時瀛洲島。日落晚風涼，一雁入雲杳。」隱示鴻冥物外，不預人世之是非。芥舟與論詩，即欣然酬答，以所游名勝破石崖、天姥峯、廬山聯句篇而去。芥舟時修獻縣誌，因附録志末。其破石崖一篇，前五言律詩八韻，對偶聲韻俱諧；第九韻以下，忽作鮑參軍行路難、李太白蜀道難體。唐百年詩人無此體裁，殊不入格。其以東、冬、庚、青四韻通押，仿昌黎「此日足可惜」詩；以穿鼻聲七韻一部例，似稍讀古者。蓋略涉文翰之鬼，僞托唐人。
河城在縣東十五里，隋樂壽縣故城也。西村民掘地得一鏡，廣丈餘，已觸碎其半。者人持一片去，置室中，每夕吐光。凡數家皆然。是亦王度神鏡，應月盈虧之類。但殘破之餘，尚能如此，更異耳。或疑鏡何以如此之，余謂此必河間王宫殿中物。陸機與弟雲曰：「仁壽殿中有方鏡，廣丈餘，過之輒寫人影。」是晉代猶沿此制。
乾隆己卯庚辰間，獻縣掘得唐張君平墓志，中七年明經劉伸撰。字畫尚可觀，文殊鄙俚，余拓示李廉衣前輩，曰：「公謂古人勝今人，此非唐文耶？天下率以名相耀耳。如核其實，善筆札者必稱晉，其時亦必有極拙之字；善吟詠者必稱唐，其時亦必有極惡之詩。非晉之廝役皆羲獻，唐之屠沽皆李杜。西東家，實一姓；盜跖柳下，乃是同胞。豈能美則俱美，賢則俱賢耶？」賞鑒家得一宋硯，雖滑不受墨，亦寶若球圖；得一印，雖謬不成文，亦珍逾珠璧。問：「何所取？」曰：「取其古耳。」東坡詩曰：「嗜好與俗殊酸咸。」斯之謂歟？
交河老儒劉君琢，名璞，素謹厚，以長者稱，在余家設帳十餘年。從兄懋園坦居，從弟東白羲軒，皆其弟。嘗自河間歲試，中途遇雨，借宿民家，主人曰：「家惟有屋兩楹，尚可棲止，然素有魅，不知狐與鬼，君能不畏，則請解裝。」不得已宿焉。滅燭以後，承塵上轟轟震響，如怒馬奔騰，君琢起著衣冠，長揖仰祝曰：「偃蹇寒儒，偶然宿此，欲禍我耶？我非君仇；欲戲我耶？與君素不狎昵；欲逐我耶？今夜必不能行，明朝亦必不能住，何必多此擾攘耶？」俄聞承塵上似老媪語曰：「客言殊有理，爾輩勿太造次。」聞足音橐橐然，向西北隅去，頃刻寂然矣。君琢嘗以告門人曰：「遇意外之横逆，平心静氣，或有解時。當時如怒詈之，未必不抛磚擲瓦。」劉景南嘗僦一寓，遷入之夕，狐擾，景南訶之曰：「我自出錢租宅，汝何得鳩占鵲巢！」狐厲聲答曰：「使君先居此，我續來爭，則曲在我。我居此宅五六十年，誰不知者？君何處不可租宅，而必來共住？是恃氣相凌，我安肯讓君？」景南次日遂移去。何勵庵先生曰：「君琢所遇之狐能理屈，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。」先兄晴湖曰：「屈狐易，能屈於狐難。」
道家有太陰煉形法，葬數百年，期滿則復生。此但有是說，未覩斯。古以水銀斂者，屍不朽，則鑿然有之。董曲江曰：「凡罪應戮屍者，雖葬多年，屍不朽。吕留良焚骨時，開其棺，貌如生，刃之尚有微血。蓋鬼神留屍伏誅。」某人是曲江之親族，當時舉其字，今忘之矣。時官浙江，奉檄蒞其，親目擊之。然此類皆不祟，其祟者曰僵屍。僵屍有，其一新屍未斂者，忽躍起搏人；其一久葬不腐者，變形如魑魅，夜或出遊，逢人即攫。或曰旱魃即此，莫能詳。夫人死則形神離矣，謂神不附形，安能有知覺運動；謂神乃附形，是復生矣，何不人而妖？且新死尸厥者，並其父母女，或抱持不釋，十指抉入肌骨，使無知何以能踴躍，使有知何以一息纔絶，即不識其所親？是則殆有邪物憑之、戾氣惑之，而非遊魂之變歟？袁才前輩新齊諧載南昌士人行屍夜其友，始而祈請，繼而感激，繼而淒戀，繼而變形搏噬。謂人之魂善而魄惡，人之魂靈而魄愚。其始來，一靈不泯，魄附魂以行；其既去，心既畢，魂一散百魄滯。魂在則人，魂去則非其人。世之移屍走影皆魄之，惟有道之人，能制魄，語亦鑿鑿有精理。然管窺之，終疑其别有故。
任田言，其鄉有人夜行，月下墓道松柏間有兩人並坐，一男年約十六七，韶秀可愛，一婦人白髮垂項，佝僂攜杖，似七八十以上人。倚肩笑語，意若甚相悅，竊訝何物淫嫗，乃與少年狎昵。行稍近，冉冉而滅。次日詢是誰家塚，始知某早年夭折，其婦孀守五十餘年，殁而合窆於是。詩曰：「穀則異室，死則同穴。」情之至。禮曰：「殷人之袝，離之；周人之袝，合之。善夫！」聖人通幽明之禮，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。不近人情，烏知禮意哉？
族姪肇先言，有生讀僧寺，遇放燄口，其威儀整肅，指揮號令，若可驅役鬼神。喟然曰：「冥司之敬彼教，乃逾於儒。」燈影朦朧間，一叟在旁語曰：「經綸宇宙，惟賴聖賢，彼仙佛特以神道補所不及耳。故冥司之重聖賢，在仙佛上。然所重者真聖賢，若僞聖賢則陰干天怒，罪亦在僞仙僞佛上。古風淳樸，此類差稀；四五百年以來，累囚日衆，已别增一獄矣。蓋釋道之徒，不過巧陳罪福，誘人施捨，自妖黨聚徒，謀不軌外，其僞稱我仙我佛者，千萬中無一。儒則自命聖賢者，比比皆是，民聽可惑，神理難誣，是以生擁臯比，殁沉阿鼻，以其貽害人心，聖賢所惡故。」生駭愕，問：「此地府，公何由知？」一彈指間，已無所覩矣。
甲乙有夙怨，乙日夜謀傾甲。甲知之，乃陰使其黨某，以他途入乙家。凡乙謀，皆算無遺策；凡乙有所，皆以甲財密助其費，費省而功倍。越一兩歲，信，素所倚任者皆退聽。乃乘間說乙曰：「甲昔陰調我婦，諱弗敢言，然銜之實刺骨，以力弗敵，弗敢嬰。聞君亦有仇於甲，故效犬馬於門下。所以盡心於君故，以報知遇，亦是謀。今有隙可抵，合圖之。」乙喜過望，出多金使謀甲。某乃以乙金，甲行賂，無所不曲到。井既成，僞造甲惡跡，乃證佐姓名以報乙，使具牒。比庭鞫，則皆虚烏有，證佐亦莫不倒戈，遂一敗塗地，坐誣論戍。憤恚甚，以昵某久，平生陰，皆在其手，不敢再舉，竟氣結死。死時誓訴於地下，然越數十年，卒無報。論者謂難端發自乙，甲勢不兩立，乃鋌而走險，不過自救之兵，其罪不在甲。某本甲反間，各忠其所，於乙不負心，亦不能甚加以罪，故鬼神弗理。此在康熙末年，越絶載貢謂越王曰：「夫有謀人之心，而使人知之者，危。」豈不信哉！
里人范鴻禧，與一狐友昵，狐善飲，范亦善飲，約兄弟，恒相對醉眠。忽久不至。一日，遇於秫田中，問：「何忽棄？」狐掉頭曰：「親兄弟尚相殘，何有於義兄弟耶？」不顧而去。蓋范方與弟訟。楊鐵崖白頭吟曰：「買妾千黃金，許身不許心。使君自有婦，夜夜白頭吟。」與此狐所正同。
獻縣捕役樊長，與其侣捕一劇盜。盜跳免，縶其婦於官店。捕役拷盜之所，謂官店，實是私居也。其侣擁之調謔，婦畏箠楚，噤不敢動，惟俯首飲泣。已緩結矣，長突之，怒曰：「誰無婦女？誰能保婦女不遭難落人手？汝敢如是，吾此刻即鳴官！」其侣慴而止。時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。長女嫁農家婦，是夜盜所劫，已褫衣反縛，垂欲受污，亦一盜呵而止。實在刻，中間僅僅隔一亥刻耳。次日，長聞報，仰面視天，舌撟不能下。
裘文達公賜第，在宣武門內石虎衚衕。文達之前，右翼宗學。宗學之前，吳額駙府。吳額駙之前，前明學士周延儒第。越年既久，窱䆗閎深，故不免時有變怪，然不人害。廳西屋兩楹，曰好春軒，文達燕賓客地；北壁一門，横通屋兩楹，僮僕夜宿其中，睡後多魅舁出，不知是鬼是狐，故無敢下榻其中。琴師錢生獨不畏，亦竟無他異。錢面有癜風，狀極老醜，蔣春農戲曰：「是尊容更勝於鬼，鬼怖而逃耳。」一日，鍵户外出，而几上得一雨纓帽，製作絶佳，新如未試，互相傳視，莫不駭笑。由此知是狐非鬼，然無敢取者。錢生曰：「老病龍鍾，多逢厭賤，自司空以外，文達公時爲工部尚書。憐念者曾不數人。我冠誠敝，此狐哀我貧。」欣然取著，狐亦不復攝去。其果贈錢生耶？贈錢生者何意耶？斯真不可解矣。
嘗與杜少司寇凝臺同宿南石槽，聞兩家轎夫相語曰：「昨日怪。我表兄朱某在海淀人守墓，因入城未返，其妻獨宿。聞園中樹下有鬥聲，破窗紙竊窺，人攘臂奮擊，一老翁舉杖隔之不能止。俄相搏仆地，並現形狐，跳踉擺撥，觸老翁亦仆，老翁蹶起，一手按一狐，呼曰：『逆不孝，朱五嫂可助我！』朱伏不敢出，老翁頓足曰：『當訴諸土神。』恨恨而散。次夜聞滿園鈴鐺聲，似有所搜捕，覺几上瓦瓶似微動，怪而視之，瓶中語曰：『乞勿言，當報恩。』朱怒曰：『父母恩且不肯報，何有於我！』舉瓶擲門外碑趺上，訇然而碎，即聞噭噭有聲，意其就執矣。」一轎夫曰：「鬥觸父母倒，是何？乃至土神捕捉，殊可怖。」凝臺顧余笑曰：「非轎夫不能作此言。」
里有張媪，自云：「嘗走無常，今告免矣。昔到陰府，曾問冥吏：『佛有益否？』吏曰：『佛只是勸人善。善自受福，非佛降福。若供養求佛降福，則廉吏尚不受賂，曾佛受賂乎？』問：『懺悔有益否？』吏曰：『懺悔須勇猛精進，力補前愆。今人懺悔，只是首求免罪，安有益耶？』」此語非巫者所肯言，似有所受之耳。
閱微草堂筆記卷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