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妄聽之 觀弈道人撰
族姪竹汀言，文安有傭工古北口外者，久無音問。其父母值歲荒，亦就食口外，且覓。亦久無音問。後乃有人之泰山下，言：「昔至密雲東北，日已暮，風雲並作。遥山谷有燈光，漫往投止。至則土屋數楹，圍以秫籬。有老嫗應門，問其里貫，入以告。遣問姓名年歲，並問：『曾有出口否？何名？年幾何歲？』具以實對。忽有女整衣出，延入上坐，拜而侍立，促老嫗督婢治酒肴，意甚親昵。莫測其由，起而固詰。則失聲伏地曰：『兒不敢欺翁姑，兒狐女。嘗與翁姑之夫婦，本出相悅，無相媚意。不虞其愛戀過度，竟以瘵亡。心恒愧悔，故誓不别適，依其墓以居。今無意與翁姑遇，幸勿他往，兒尚能養翁姑。』初甚駭怖，既而其意真切，相持涕泣，留共居。狐女奉無不至，轉勝於有，如是六七年。狐女忽遣老嫗市一棺，且具鍤畚。怪問其故。欣然曰：『翁姑宜賀兒。兒奉翁姑，自追念逝者，聊盡寸心耳。不期感動土神，聞於岳帝。岳帝憫之，許不待丹成，解形證果。今以遺蜕合窆，表同穴意。』引至側室，果一黑狐卧榻上，毛光如漆；舉之輕如葉，扣之乃作金石聲。信其真仙矣。葬畢，啓曰：『今隸碧霞元君女官，當往泰山，請共往。』故相偕至此，僦屋與土人雜居。狐女惟不使人形，其供養仍如初。」後不知其所終。此與前所記狐女略相近。然彼有所而，故僅得逭誅；此無所而，故竟能成道。天上無不忠不孝之神仙，斯言諒哉。
竹汀言，有夜宿城隍廟廊者，聞殿中鬼語曰：「奉牒拘某婦。某婦戀其病姑，不肯死，念念固詰，神不離舍，不能攝取，奈何？」城隍曰：「愚忠愚孝，多不計成敗。與命數爭，徒自苦者，固不少；精誠之至，鬼神所不能奪者，挽回一，間亦有之。與強魂捍拒，其迥殊，此宜申岳帝取進止，毋遽以厲鬼往。」語訖，遂寂。後不知究竟能攝否。然足知人定勝天，確有是理矣。
顧郎中德懋，世所稱判冥者。嘗自言平反一獄，頗自喜。其姓名不敢泄，其則有姑出其婦者，以姑之讒，非其罪。姑性卞，倉卒度無挽回理；而母家親黨無一人，遂披緇尼庵，待姑意轉。其夫憐之，時往視婦，亦不能無情。庵旁有廢園，每約以夜伏破屋，而自逾牆缺私就之。來往歲餘，其師所覺。師持戒嚴，以污佛地，斥其夫勿來，來且逐婦，夫遂絶跡。婦竟鬱鬱死。冥官謂既入空門，宜遵佛法，乃耽淫犯戒，當從僧律科斷，議付泥犁。顧駁之曰：「尼犯淫戒，固有明刑，然必初念皈依，中違誓願，科以僧律，百喙無詞。此婦則無罪仳離，冀收覆水，恩非斷絶，志且堅貞。徒以孤苦無，托身荒刹。其尼，但可謂之毁容，未可謂之奉法；其在庵，但可謂之借榻，不可謂之安禪。若據其浮蹤，執惡業，則瑶光奪婿，更以何罪相加？至其感念故夫，逾牆幽會，跡似『贈以芍藥』，均『採彼靡蕪』。人本同衾，理殊失節。陽律於未婚私媾，僅擬杖刑，猶容納贖。兹之違禮，恐視彼輕。況已抑鬱捐生，縱有微愆，足以蔽罪。自應寬其薄罰，逕付轉輪。准理酌情，似乎兩協。」上，冥王竟從其議。此語真妄，無可證驗。然據其所議，固持平之論矣。顧臨殁，自云以多泄陰，謫社公。姑存其說，亦足輕談温室者箴。
庫爾喀喇烏蘇庫爾喀喇，譯言黑；烏蘇，譯言水也。臺軍李印，嘗隨都司劉德行山中。懸崖老松貫一矢，莫測其由。晚宿郵舍，印乃言：「昔過是地，遥一騎飛馳來。疑瑪哈沁，伏深草伺之。漸近，則一物似人非人，據馬上；馬乃野馬。知怪，發一矢中之。嗡然如鐘聲，化黑煙去；野馬亦驚逸。今此矢在樹，知木妖。」問：「頃之，何不言？」曰：「射時彼原未我，彼既有靈，恐聞之或報復，故寧默。」其機警多類此。一日，塔爾巴哈臺押逋寇滿答爾至，命印接解。以鐵杻貫手，以鐵鏈從馬腹横鎖其足。時已病，奄奄僅一息，與之食，亦不甚咽；在馬上每欲倒擲下，賴繫足得不墮。但慮其死，不慮其逃。至戈壁，兩馬相並，作欲墮狀。印舉手引之，突挺然而起，以杻擊印仆馬下，即旋轡馳入戈壁去。戈壁東北連科布多，北路定邊副將軍所屬。綿亙數百里，古無人跡，竟莫能追。始知其病者僞。參將岳濟，坐是獲重譴；印亦長枷。既而伊犁復捕得滿答爾。蓋額魯特來降者，賞賚最厚；滿答爾貪餌而出，因就擒。訊其何以敢再至，則曰：「我罪至重，諒必不料我來；我隨衆而來，亦必不疑其中有我。」其所計良是，而不虞識其頂上箭瘢。以印之巧密，而卒術愚；以滿答爾之深險，而卒以詐敗。日以心鬥，誠不知其所窮。然任智終遇其敵，未有千慮不一失者，則定理。
李義山詩「空聞夜鬼悲歌」，用晉時鬼歌夜；李昌谷詩「秋墳鬼唱鮑家詩」，則以鮑參軍有蒿里行，幻窅其詞耳。然世固往往有是。田香沁言：「嘗讀别業。一夕，風静月明，聞有度崑曲者，亮折清圓，淒心動魄，諦審之，乃牡丹亭『叫畫』一齣。忘其所以，静聽至終。忽省牆外皆斷港荒陂，人跡罕至，此曲自何而來？開户視之，惟蘆荻瑟瑟而已。」
香畹言，有老儒授徒野寺，寺外多荒塚，暮夜或鬼形，或聞鬼語。老儒有膽殊不怖，其僮僕習慣，亦不怖。一夕，隔牆語曰：「鄰君已久，知先生不訝。嘗聞吟詠，案上當有温庭筠詩，乞録其達摩支曲一首焚之。」語曰：「末句『鄴城風雨連天草』，祈寫連黏，則感極矣。頃爭此一字，與人賭酒食。」老儒適有温集，遂舉投牆外。約一食頃，忽木葉亂飛，旋飈怒卷，泥沙灑窗户如急雨。老儒笑且叱曰：「爾輩勿劣相，我籌之已熟。兩相角賭，必有一負；負者必怨，理之常。然因改字以招怨，則吾詞曲；因其本以招怨，則吾詞直。聽爾輩狡獪，吾不愧。」語訖而風止。褚鶴汀曰：「究是讀鬼，故雖負氣求勝，而能理屈。然老儒不出此集，不更兩全乎？」王谷原曰：「君論世法。老儒解世法，不老儒矣。」
司爨王媪言，即見醉鍾馗者。有樵者，伐木山岡。力倦憩，遥一人持衣數襲，沿路棄之。不省其何故。諦視之，履險阻如坦途，其行甚速，非人可及；貌亦慘淡不似人。疑妖魅。登高樹瞰之，人已不。由其棄衣之路，宛轉至山坳，則一虎伏焉。知人倀鬼，衣，所食者之遺。急棄柴，自岡後遁。次日，聞某村某甲，於是地死於虎矣。路非人徑所必經，知其以衣餌，導之至是。物莫靈於人，人恒以餌取物，今物乃以餌取人，豈人弗靈哉！利汩其靈，故智出物下耳。然是一傳，獵者因循衣所在得虎窟，合銃羣擊，殪其焉。則虎以智敗矣。輾轉倚伏，機械安有窮歟！或曰：「虎至悍而至愚，心計萬萬不到此。聞倀役於虎，必得代乃轉生，是殆倀誘人自代，因引人捕虎報冤。」倀者人所化，揆諸人，固亦有之。惜虎知倀助己，不知即倀害己矣。
梁豁堂言，有粤東商喜學仙，招納方士數十人，轉相神聖，皆曰衝舉可坐致。所費不貲，然亦時時有驗。故信之益篤。一日，有道士來訪，雖敝衣破笠，而神采落落，如獨鶴孤松。與之言，微妙玄遠，多出意表。試其法，則驅役鬼神，呼召風雨，如操券；松鱸、臺菌，吳橙、閩荔，如取攜；星娥琴竽，玉女歌舞，猶僕隸。握其符，十洲島，可以夢游。出黍顆之丹，點瓦石黃金，百鍊不耗。粤商駭服。諸方士自顧不及，亦稽首稱聖師，皆願弟，求傳道。道士曰：「然則擇日設壇，當一一授汝。」至期，道士登座，衆拜訖。道士問：「爾輩何求？」曰：「求仙。」問：「求仙何以求諸我？」曰：「如是靈異，非真仙而何？」道士軒渠良久，曰：「此術，非道。夫道者沖漠自然，與元氣一，烏有如是種種哉？蓋教之放失久矣！儒之本旨，明體達用而已，文章記誦非，談天說性亦非；佛之本旨，無生無滅而已，佈施供養非，機鋒語録亦非；道之本旨，清浄沖虚而已，章咒符籙非，爐火服餌亦非。爾所種種，是皆章咒符籙；去爐火服餌，尚隔幾塵。況長生乎？然無所徵驗，遽斥其非，爾必謂譽其所能，而毁其所不能，徒言耳。今示以種種能，而告以種種不可，爾庶幾知返乎！儒家、釋家，情僞日增，門徑各别，可勿與辯。吾疾夫道家之滋僞，故因汝好道，姑一正之。」因指諸方士曰：「爾之不食，辟穀丸。爾之前知，桃偶人。爾之燒丹，房中藥。爾之點金，縮銀法。爾之入冥，茉莉根。爾之召仙，攝靈魂。爾之返魂，役狐魅。爾之搬運，五鬼術。爾之辟兵，鐵布衫。爾之飛躍，鹿盧蹻。名曰『道流』，皆妖人耳。不速解散，雷部且至矣！」振衣欲起。衆牽衣叩額曰：「下士沉迷，已知其罪；幸逢仙駕，是亦前緣，忍不一度脫乎？」道士却坐，顧粤商曰：「爾曾聞笙歌錦繡之中，有一人揮手飛升者乎？」顧諸方士曰：「爾曾聞炫術鬻財之輩，有一人脫屣羽化者乎？夫修道者須謝絶萬緣，堅持一念，使此心寂寂如死，而後可不死；使此氣綿綿不停，而後可長停。然亦非枯坐。仙有仙骨，亦有仙緣，骨非藥物所能换，緣亦非情好所能結。必積功累德，而後列名於仙籍。仙骨以生；仙骨既成，真靈自爾感通，仙緣乃湊。此在爾輩之自度，仙家安有度人法乎？」因索紙十六字曰：「內絶世緣，外積陰騭；無怪無奇，是真秘密。」投筆於案，聲如霹靂，已失所在矣。
表伯王洪生家，有狐居倉中，不甚祟。然兒女或近倉遊戲，輒被瓦擊。一日，廚下得一狐，衆欲捶殺以泄憤，洪生曰：「是挑釁。人與妖鬥，寧有勝乎？」乃引至榻上，哺以果餌，親送至倉外。自是兒女輩往來其地，不復擊矣。此不戰而屈人。
舅氏安公五占，居縣東留福莊。其鄰家犬。一夕，吠甚急，鄰婦出視無一人，惟聞屋上語曰：「汝家犬太惡，我不敢下。有逃婢匿汝家竈內，煩以煙燻之，當自出。」婦駭，入視竈內，果嚶嚶有泣聲。問：「是何物，何以至此？」竈內語曰：「我名緑雲，狐家婢。不勝鞭箠，逃匿於此，冀少緩須臾死，惟娘哀之。」婦故長齋禮佛，意頗憐憫，向屋仰語曰：「渠畏怖不出，我亦實不忍火攻。苟無罪，乞仙家捨之。」里俗呼狐曰仙家。屋上應曰：「我千錢新買得，那能即捨？」婦曰：「千錢贖之，可乎？」良久，乃應曰：「是或尚可。」婦以錢擲於屋上，遂不聞聲。婦扣竈呼曰：「緑雲可出，我已贖得汝，汝主去矣。」竈內應曰：「感活命恩！今便隨娘驅使。」婦曰：「人那可蓄狐婢？汝且自去。恐驚駭兒女，亦慎勿露形。」果似有黑物瞥然逝。後每逢元旦，輒聞窗外呼曰：「緑雲叩頭！」
蒙古以羊骨卜，燒而觀其坼兆，猶蠻峒雞卜。霍丈易在葵蘇圖軍臺時，有老婦解此術。使卜期。婦側睨良久曰：「馬未鞍，人未冠，是不行；然鞍與冠皆已具，行有兆矣。」越數月，使卜。婦一視即拜，曰：「馬已鞍，人已冠矣，公不久其乎！」既而果賜環。學士温公言，曩征烏什，俘回部十餘人，禁地窖中。一日，指口訴饑。投以杏，衆分食訖，一年老者握其核，喃喃密祝，擲於地上，觀其縱横奇偶，忽失聲哭。其黨環視，亦皆哭。既而駢誅之牒至。疑其法如火珠林錢卜。是與蓍龜雖不同，然以骨取象者，龜之變；以物取數者，蓍之變。其藉人精神以有靈，理則一耳。
康熙癸巳秋，宋村廠佃户周甲，不勝其婦之箠楚，夜伺婦寢，逃匿破廟。將待曉，介鄰里乞憐。婦覺之，追跡至廟，對神像數其罪，叱使伏受鞭。廟故有狐。鞭甫十餘，方哀呼，羣狐合噪而出曰：「世乃有此不平！」齊奪甲置牆隅，執其婦，褫無寸縷，即以其鞭鞭之，至流血未釋。突狐婦合噪而出，曰：「男但解護男！渠背妻私匿某家女，不應死耶？」亦奪其婦置牆隅，而相率執甲。羣狐格鬥爭救，喧鬨良久。守田者疑劫盜，呼嗚銃聲援，狐乃各散。婦已委頓，甲竭蹶負以。王得庵先生時設帳於是，婦在途中猶喃喃駡。先生嘗曰：「快哉諸狐！可謂禮失而求野。狐婦乃惡其類，别執一理，操同室之戈。蓋門户分而朋黨起，朋黨盛而公論淆，轇轕紛紜，是非蠭起，其相軋久矣。」
張鉉耳先生家，一夕覓一婢不，意其逋逃。次日，乃醉卧宅後積薪下。空房鎖閉，不知其何從入。沃髮漬面，至午乃蘇。言昨晚聞後院嬉笑聲，稔知狐魅，習慣不懼，竊從門隙窺之。酒炙羅列，數少年方聚飲。俄所覺，遽躍起擁我逾牆入。恍惚間如睡如夢，噤不能言，遂被逼入坐。陳釀醇濃，加以苛罰，遂至沉酣，不記幾時眠，亦不知其幾時去。鉉耳先生素剛正，自往數之曰：「相處多年，除日日取柴外，兩無干犯。何突然越禮，以良家婢，作娼女侑觴？弟猖狂，父兄安在？家長者，寧不愧乎！」至夜半窗外語曰：「兒輩冶蕩，業已笞之。然其間有一線乞原者，此婢先探手入門，作謔詞乞肉，非出強牽。且其月下花前，採蘭贈芍，閲人非一，碎璧多年，故兒輩敢通款曲。不然，則某婢某婢，色豈不佳，何終不敢犯乎？防範之疏，僕與先生似當兩分其過，惟俯察之。」先生曰：「君既笞兒，此婢吾亦當痛笞。」狐哂曰：「過摽梅之年，而不之擇配偶；鬱而横決，罪豈獨在此婢乎？」先生默然。次日，呼媒媪至，凡年長數婢盡嫁之。
邱縣丞天錦言，西商有杜奎者，不知其鄉貫，其語似澤、潞人。剛勁有膽，不畏鬼神。空宅荒祠，所至恒襥被獨宿，亦無所聞。偶行經六盤山麓，日已曛黑，遂投止廢堡破屋。荒煙蔓草，四無人蹤，度萬萬無寇盜。解裝絆馬，拾枯枝爇火禦寒，竟展衾安卧。方欲睡間，聞有哭聲。諦聽之，似在屋後，似出地下。時榾柮方然，室明如晝，因側眠，握刀以待之。俄聲漸近，已在窗外黑處嗚嗚不已，然終不露形。杜叱問曰：「平生未曾爾輩。是何鬼物？可出面言。」暗中有應者曰：「身是女，裸無寸縷，愧難相。如不棄，許入被中，則有物蔽形，可以對語。」杜知其欲相媚惑，亦不懼之，微哂曰：「欲入即入。」陰風颯然，已一好女共枕矣。羞容靦碘，掩面泣曰：「一語纔通，遽相偎倚。人雖冶蕩，何至於斯？緣有苦情，迫於陳訴，雖嫌造次，勿訝淫奔。此堡故羣盜所居，妾偶獨行，其所劫，盡褫衣裳簪珥，縛棄澗中。夏浸寒泉，冬埋積雪，沉陰冱凍，萬苦難名。後惡黨伏誅，廢墟莽。無人可告，茹痛至今。幸空谷足音，得君，機緣難再，千載一時。故忍恥相投，不辭自獻，擬以一宵之愛，乞市薄槥，移骨平原。庶地氣少温，得安營魄。倘更作佛，超拔轉輪，則再造之恩，誓世世長執巾櫛。」語訖拭淚，縱體入懷。杜慨然曰：「本謂爾妖，乃沉冤如是！吾雖耽花柳，然乘人窘急，挾制求歡，則落落丈夫義不出此。汝既畏冷，無妨就我取温；如講幽期，則不如逕去。」女伏枕叩額，亦不再言。杜擁之酣眠，帖然就抱。天曉，已失所在。乃留數日，營葬營齋。越數載里，有鄰家女，杜輒戀戀相隨。後老而無，求側室。父母不肯，女自請相從，竟得一男。知其者，皆疑此鬼後身。
宋·符瑞志曰：「珊瑚鉤，王者恭信則，然不言其形狀。蓋自然之寶。」杜工部詩曰：「飄飄青瑣郎，文采珊瑚鉤。」似即指此。蕭銓詩曰：「珠簾半上珊瑚鉤。」則以珊瑚鉤耳。余故學士楊公一帶鉤，長約四寸餘，圍約一寸六七分。其鉤就倒垂椏杈，截去附枝，作一螭頭。其繫緞環柱，亦就一横出之癭瘤，作一芝草。其幹天然彎曲，脈理分明，無一毫斧鑿跡。色跡純作櫻桃紅。殆奇絶。其掛鉤之環，則以交柯連理之枝，去其外歧，而存其周圍相屬者。亦似天成。然珊瑚連理者多，佩環似此者亦多，不異。云以千四百金得諸洋舶。此在壬午、癸未間，其時珊瑚易致，價尚未昂云。
余在烏魯木齊時，故學士温公有玉一片，如掌，可作臂閣，質理瑩白。面有紅斑四點，皆如指頂，鮮活如花片，非血浸，非油煉，非琥珀燙，深入腠理，而暈脚四散，漸遠漸淡，以至於無，蓋天成。公恒以自隨。木果木之戰，公埋輪縶馬，慷慨捐身。此物想流落蠻煙瘴雨間矣。
嘗賈人持一玉簪，長五寸餘，圓如畫筆之管，上半純白，下半瑩澈如琥珀，目所未覩。有酬以九百金者，堅不肯售。余終疑藥煉。
五十年前，董文恪公一玉蟹，質不甚巨，而純白無點瑕。獨視之亦常玉，以他白玉相比，則非隱青即隱黃隱赭，無一正白者，乃知其可貴。頃與柘林司農話及，司農曰：「公在日，偶值匱乏，以六百金轉售之矣。」
益都有生，才氣飈發，頗雋上。一日，晚涼散步，與村女目成。密遣僕婦通詞，約某夕虚掩後門待。生潛蹤匿影，方暗中捫壁竊行，突火光一掣，朗若月明，一厲鬼當户立。狼狽奔回，幾失魂魄。次日至塾，塾師忽端坐言曰：「吾辛苦積得陰騭，當有一孫登第，何逾牆鑽穴，自敗成功？幸我變形阻之。未至削籍，然亦殿兩舉矣。爾受人脩脯，教人弟，何無約束至此耶？」自批其頰十餘，昏然仆地。方灌治間，宅內僕婦亦自批其頰曰：「爾我家世奴，豈朝秦暮楚者耶？幼主妄行，當勸戒，不從，則當告主人。乃獻媚希賞，幾誤其終身，豈非負心耶？後再不悛，且褫爾魄。」語訖亦昏仆。並久之乃蘇。門人李南澗曾親之。蓋祖父之積累如是其難，孫之敗壞如是其易。祖父之於孫如是，其死尚不忘，人可不深長思乎？然南澗言，此生終身不第，顑頷以終。殆流蕩不返，其祖亦無如何歟？抑或附形於塾師，附形於僕婦，而不附形於其孫，亦不附形於其，猶有溺愛者存，故終不知懲歟？
狐魅，人之所畏。里有羅生者，讀說雜記，稔聞狐女之姣麗，恨不一遇。近郊古塚，人云有狐，云時或有人與狎昵。乃詣其窟穴，具贄幣牲醴，投求婚姻。且云：「或香閨嬌女，並已乘龍，或鄙棄樗材，不堪倚玉，則乞賜一豔婢，用充貴媵。銜感亦均。」再拜置之而返。數日寂然。一夕，獨坐凝思，忽有好女出燈下，嫣然笑曰：「主人感君盛意，卜今吉日，遣婢秀來充下陳，幸收録。」因叩謁如禮，凝眸側立，妖媚横生。生欣慰，即於是夜定情，自以彩鸞甲帳，不是過。婢善隱形，人不能，雖遠行别宿，亦復相隨。益愜生所願，惟性饕餮，家中食物多被竊食，物不足則盜衣裳器具，鬻錢以買，亦不知誰料理。意有徒黨同來。以是稍譙責之，然媚態柔情，摇魂動魄，低眉一盼，亦復回嗔。冶蕩殊常，蠱惑萬狀，卜夜卜晝，靡有已時，尚嗛嗛不足。以是家之凋，體亦之敝。久而疲於奔命，怨詈時聞，漸起釁端，遂成仇隙，呼朋引類，妖祟興，日不聊生。延正一真人劾治，婢現形抗辯曰：「始緣祈請，本異私奔；繼奉主命，不苟合。手紮具存，非無故魅。至於盜竊淫佚，狐之本性，振古如是，彼豈不知？既以耽色之故，捨人而求狐，乃責狐以人理，毋乃誖歟？即以人理而論，圖聲色之娱者，不能惜畜養之費。既充妾媵，即當仰食於主人；所給不敷，即不免私有所取。家庭之內，似此者多；較攘竊他人，終有間。若夫閨房燕昵，何所不有？聖人制禮，亦不能立以程限；帝王定律，亦不能設以科條。在嫡配尚屬常情，在姬侍其本分。録以罪，竊有未甘。」真人曰：「鳩衆肆擾，何理乎？」曰：「嫁女與人，意圖求取。不滿所欲，聚黨喧鬨者，不知凡幾。未聞有人科其罪，乃科罪於狐歟？」真人俯思良久，顧羅生笑曰：「君所謂求仁得仁，亦復何怨？老夫耄矣，不能驅役鬼神，預人家兒女。」後羅生家貧如洗，竟以瘵終。
從姪秀山言，奴吳士俊嘗與人鬥，不勝，恚而求自盡。欲於村外覓僻地，甫出栅，即有鬼邀之。一鬼言投井佳，一鬼言自縊更佳，左右牽掣，莫知所適。俄有舊識丁文奎者從北來，揮拳擊鬼遁去，而自送士俊。士俊惘惘如夢醒，自盡之心頓息。文奎亦先以縊死者。蓋人同役於叔父栗甫公家。文奎殁後，其母嬰疾困卧，士俊嘗助以錢五百，故以是報之。此余家近歲，與新齊諧所記鍼工遇鬼略相似，信鑿然有之。而文奎之求代而來，報恩而去，尤足以激薄俗矣。
周景垣前輩言，有巨室眷屬，連艫之任，晚泊江中。俄一艦來同泊，門燈檣幟，亦官舫。日欲没時，艙中十餘人，露刃躍過，盡驅婦女出艙外。有靚妝女隔窗指一婦曰：「此即是矣。」羣盜應聲曳之去。一盜呼曰：「我即爾家某婢父！爾女酷虐我女，鞭箠炮烙無人理，幸逃出遇我。爾追捕未獲。銜冤次骨，今來復仇！」言訖，揚帆順流去，斯須滅影。緝尋無跡，女竟不知其所終。然情狀可想矣。夫貧至鬻女，豈復有所能？而不慮其能盜；婢受慘毒，豈復能報，而不慮其父能盜。此所謂蜂蠆有毒歟！李受公言，有御婢殘忍者，偶以過閉空房，凍餓死。然無痕，其父訟不得直，反受笞。冤憤莫釋，夜逾垣入，並其母女手刃之。緝捕多年，竟終漏網，是不盜亦能報矣。言京師某家火，夫婦女並焚，亦羣婢怨毒之所。無顯證，遂無可追求。是不必有父，亦自能報矣。余有親串，鞭笞婢妾，嬉笑如兒戲，間有死者。一夕，有黑氣如車輪，自檐墮下，旋轉如風，啾啾然有聲，直入內室而隱。次日，疽發於項如粟顆，漸以四潰，首斷如斬。是人所不能報，鬼亦報之矣。人之愛，誰不如我？其強者，銜冤茹痛，鬱結莫申，一決横流，勢所必至；其弱者，横遭荼毒，齎恨黃泉，哀感靈，豈無神理？不有人禍，必有天刑，固亦理之自然耳。
世謂古玉皆昆吾刀刻，不盡然。魏文帝典論，已不信世有昆吾刀，是時已無此器。李義山詩：「玉集胡沙割。」是唐已沙碾矣。今琢玉之巧，以痕都斯坦第一，其地即佛經之印度、之身毒。精是技者，相傳猶武時玉工之裔，故所雕物象，頗有中國花草，非西域所有者，沿舊譜。云别有奇藥能軟玉，故細入毫芒，曲折如意。余嘗瑪少宰興阿，自西域買來梅花一枝，虯幹夭矯，殆可以插瓶；而開之則上蓋下底成一盒，雖細條碎瓣，亦皆空中。嘗一缽，內外兩重，可以轉而不可出，中間隙縫，僅如一發，摇之無聲，斷無容刀之理；刀亦斷無屈曲折，透至缽底之理。疑其有黏合無跡之藥，不但能軟。此在前代，偶然一，謂之鬼工。今則納賮輸琛，有如域內，亦尋常視之矣。
閩人有女，未嫁卒，已葬矣。閲歲餘，有親串之别縣，初疑貌相似，然聲音體態無相似至此者，出其不意，從後試呼其名。女忽回顧，知不謬。疑鬼，告其父母。開塚驗視，果空棺。共往蹤跡。初陽不相識。父母舉其胸脅瘢痣，呼鄰婦密視，乃具伏。覓其夫，則已遁矣。蓋閩中茉莉花根，以酒磨汁飲之，一寸可屍噘一日，服至六寸尚可蘇，至七寸乃真死。女已有婿，而私與鄰狎。故磨此根使詐死，待其葬而發墓共逃。婿家鳴官捕得鄰，供詞與女同。時吳林塘官閩縣，親鞠是獄，欲引開棺屍律，則人實未死，異圖財；欲引藥迷女例，則女本同謀，情殊掠賣。無正條可以擬罪，乃仍以姦拐本律斷。人情變幻，亦何所不有乎？
唐宋人最重通犀，所云種種人物，形至奇巧者。唐武后之簡作雙龍對立狀，宋孝宗之帶作南極老人扶杖像。於諸者不一，當非妄語。今惟有黑白色，未聞有肖人物形者，此何以故歟？惟理石往往似畫，至今尚然。嘗梁少司馬鐵幢家一插屏，作一鷹立老樹斜柯上，觜距翼尾，一一酷似；側身旁睨，似欲下搏，神氣亦極生動。朱運使穎，嘗以理石鎮紙贈亡兒汝佶，長約寸廣約一寸，厚約五六分。一面懸崖對峙，中有人，乘一舟順流下；一面作雙松欹立，鍼鬣分明，下有水紋，一月在松梢，一月在水。宛然兩水墨幅。上有刻字，一題曰「輕舟出峽」，一題曰「松溪印月」，左側題「十嶽山人」，字皆八分。蓋明王寅故物。汝佶以獻余。余於器玩不甚留意，後人取去。煙雲過眼矣。偶然憶及，因並記之。
舊蓄北宋苑畫八幅，不題名氏，絹絲如布，筆墨沉著工密，中有渾渾穆穆之氣，疑真跡。所畫皆故，而中有幅不可考。一幅下作甲仗隱現狀，上作一月銜樹杪，一女衣帶飄舞，翩如飛鳥似御風而行；一幅作曠野之中，一中使背詔立，一人衣巾襤縷自右來，兒迎拜於左，其人作引手援之狀。中使若不人，人亦若不中使；一幅作一堂甚華敞，階下列酒罌五，左側作豔女數人，靚裝彩服若貴家姬，右側作媪婢攜抱兒女，皆侍立甚肅，中一人常服據榻坐，自抱一酒罌，持鑽鑽之。後前一幅辨紅線，後幅則終不知誰。姑記於此，俟博雅者考之。
張石粼先生，姚安公同年老友，性伉直，每面折人過；然慷慨尚義，視朋友之如己，勞與怨皆不避。嘗夢其亡友某公，盛氣相詰曰：「君兩縣令，凡故人孫零替者無不收恤，獨我數千里相投，視如陌路，何？」先生夢中怒且笑曰：「君忘之歟？夫所謂朋友，豈勢利相攀援，酒食相徵逐哉！緩急可恃，而休戚相關。我視君如弟兄，吾家奴結黨以蠹我，其勢蟠固。我無可如何。我嘗密托君察某某，君目覩其奸狀而恐招嫌怨，諱不肯言。及某某貫盈自敗，君博忠厚之名，百端之解脫。我之僨不僨，我財之給不給，君皆弗問，第求若輩感激，稱長者而已。是非厚其所薄，薄其所厚乎？君先陌路視我，而怪我視君如陌路，君忘之歟？」其人瑟縮而去。此五十年前。抵士夫之習氣，類以不談人過君，而不計其人之親疏，之利害。余常胡牧亭羣僕剥削，至衣食不給；同年朱學士竹君，奮然代驅逐，牧亭生計乃稍蘇。嘗陳裕齋殁後，孀妾孤兒其婿所凌逼；同年曹宗丞慕堂亦奮然鳩率舊好，代驅逐，其乃得以自存。一時清議，稱古道者，百不一；稱多者，十恒八九。嘗崔總憲應階娶孫婦，賃彩轎親迎，其家奴互相鉤貫，非百金不能得，衆喙一音。至前期一兩日，價更倍昂。崔公恚憤，自求朋友代賃，朋友皆避怨不肯應。甚有謂彩轎無定價，貧富貴賤各隨其人消長，非他人所可代賃，以巧調停者。不得已，以己所乘轎，結綵繒用之。一時清議，謂坐視非理者，亦百不一；謂善體下情者，亦十恒八九。彼一是非，此一是非，將烏乎質之哉？
朱青雷言，嘗謁椒山祠，數人結伴入，衆皆叩拜，中一人獨長揖。或詰其故，曰：「楊公員外郎，我亦員外郎，品秩相等，無庭參禮。」或曰：「楊公忠臣。」怫然曰：「我奸臣乎？」于羽因言，聶松巖嘗騎驢，遇一治磨者嗔不讓路，治磨者曰：「石工遇石工，松巖，安邱張卯君之弟子，以篆刻名一時。何讓之有？」余亦言，交河一塾師與張晴嵐論文相詆，塾師怒曰：「我與汝同歲入泮，同至今日，皆不第，汝何處勝我耶？」相類。雖善辯者無如何。田白巖曰：「天地之，何所不有？遇此種人，惟當以不治治之，亦於無害；必欲其解悟，彌出葛藤。嘗兩生同寓佛寺，一詈紫陽，一詈象山，喧詬至夜半。僧從旁解紛，謂異端害正，共與僧鬥。次日，人破額，詣訟庭。非天下本無，庸人自擾之乎？」
昌平有老嫗，蓄雞至多，惟賣其卵。有買雞充饌者，雖十倍其價不肯售。所居依山麓，日久滋衍，殆以谷量，將曙時，唱聲競作，如傳呼之相應。會刈麥暴於門外，羣雞忽千百齊至，圍繞啄食。媪持杖驅之不開，遍呼男女交手撲擊，東散西聚，莫可如何。方喧呶間，住屋五楹，訇然摧圮，雞乃俱驚飛入山去。此與宣室志所載李甲家鼠報恩相類。夫鶴知夜半，雞知將旦，氣之相感而精神動焉，非其能自知時。故邵曰：「禽鳥得氣之先。」至萬物成毁之數，斷非禽鳥所先知，何以聚族而來，脫主人於厄乎？此必有憑之者矣！
從姪汝夔言，甲乙並以捕狐業，所居相距十餘里。一日，伺得一塚有狐跡，擬共往，約日落後會於某所。乙至，甲已先在。同至塚側，相其穴，可容人。甲令乙伏穴內，而自匿塚畔叢薄中；待狐穴，甲禦其出路，而乙在內禽縶之。乙暗坐至夜分，寂無音響，欲出與甲商進止。呼良久不應，試出尋之，則墓碑横壓穴口，僅隙光一線，闊寸許，重不可舉，乃知甲所賣。次日，聞外有叱牛聲，極力號叫，牧者始聞。報其家往視，鳩人移石，已幽閉一晝夜矣。疑甲謀殺，率弟詣甲，將報訟官。至半途，乃甲裸體反縛柳樹上，衆圍而唾詈，或鞭撲之。蓋甲赴約時，路遇婦相調謔，因私狎於秫叢。時盛暑，各解衣置地，甫脫手，婦躍起，掣其衣走，莫知所向。幸無人，狼狽潛。未至家，遇明火持械者，之呼曰：「奴在此！」則鄰家少婦四，睡於院中。忽甲解衣就同卧，驚喚衆起。已棄衣逾牆遁。方共里黨追捕。甲無以自白，惟呼天而已。乙述昨，乃知皆狐所賣。然伺其穴而掩襲，此戕殺之仇。戕殺之仇，以遊戲報之，一閉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，一褫其衣使受縛無辯，而人覺即遁。使其罪亦不至死，猶可謂善留餘地矣。
天下有極細之，而臯陶亦不能斷者。門人折生遇蘭，健令。官安定日，有兩家爭一墳山，訟四五十年，閲兩世矣。其地廣闊不盈畝，中有塚，兩家各以祖塋。問鄰證，則萬山之中，裹糧挈水乃能至，四無居人；問契券，則皆稱前明兵燹，已不存；問地糧串票，則兩造具在。其詞皆曰：「此地萬不足耕，無錙銖之利，而有地丁之額。所以百控不已者，徒以祖宗丘隴，不欲他人占耳。」皆曰：「苟非先人之體魄，誰肯涉訟數十年，認他人祖宗者？」或疑謀占吉地，則皆曰：「秦隴素不講此，實無此心，亦彼此不疑有此心。且四周皆石，不能再容一棺，如得地之後，掘而别葬，是反授不得者以間，誰敢之？」竟無以折服。無均分理，無入官理，亦莫能判定。抵每祭必鬥，每鬥必訟，官惟就鬥論鬥，更不問其所因矣。後蔡西齋甘肅藩司，聞之曰：「此爭祭，非爭産。盍以理喻之。」曰：「爾既自以祖墓，應聽爾祭。其來爭祭者，既願以爾祖祖，於爾祖無損，於爾亦無損，聽其享薦亦佳，何必拒乎？」亦不得已之權詞，然迄不知其遵否。
胡牧亭言，其鄉一富室，厚自奉養，閉門不與外，人罕得識其面。不善治生而財終不耗，不善調攝而終無疾病，或有禍患亦意外得解。嘗一婢自縊死，里胥喜，張其報官，官亦欣然即日來。比陳屍檢驗，忽手足蠕蠕動。方共駭怪，俄欠伸，俄轉側，俄起坐，已復甦矣。官尚欲以逼污投繯，鍛鍊羅織，微以語導之。婢叩首曰：「主人妾媵如神仙，寧有情到我？設其到我，方歡喜不暇，寧肯自戕？實聞父不知何故，官所杖殺，悲痛難釋，憤恚求死耳，無他故。」官乃沮去。其他往往多類此。鄉人皆言其蠢然一物，乃有此福，理不可明。偶扶乩召仙，以此叩之。乩判曰：「諸公誤矣，其福正以其蠢。此翁過去生中，乃一村叟，其人淳淳悶悶無計較心，悠悠忽忽無得失心，落落漠漠無愛憎心，坦坦平平無偏私心，人或凌侮無爭競心，人或欺紿無機械心，人或謗詈無嗔怒心，人或構害無報復心，故雖槁死牖下無功德，而獨以是心神所福，使之食報於今生。其蠢無知識，正其身異性存，未昧前世善根。諸君乃以疑，不亦誤耶？」時在側者信不信參半，吾竊有味斯言。余曰：「此先生自作傳贊，托諸斯人耳。然理固有之。」
劉約齋舍人言，劉生名寅，此在劉景南家酒間話及，南北鄉音各異，不知是此寅字否也。家酷貧，其父早年與一友訂婚姻，一諾定，無媒妁，無婚庚帖，亦無聘幣，然女則並知之。劉生父卒，友亦卒，劉生少不更，窶益甚，至寄食僧寮。友妻謀悔婚，劉生無如之何。女竟鬱鬱死。劉生知之，痛悼而已。是夕，燈下獨坐，悒悒不寧，忽聞窗外啜泣聲，問之不應，而泣不已。固問之，彷彿似答一我字，劉生頓悟曰：「是耶？吾知之矣。已至此，來生相聚可。」語訖遂寂。後劉生亦夭死。惜無人好，竟不能合葬華山。長恨歌曰：「天長地久有時盡，此恨綿綿無期。」此之謂乎？雖悔婚無跡，不能名以貞；以病終，不能名以烈，然其志則貞烈兼矣。說是時滿座太息，而忘問劉生里貫。約齋家在蘇州，意其鄉里歟？
河間有遊僧，賣藥於市，以一銅佛置案上，而盤貯藥丸，佛作引手取物狀。有買者先禱於佛，而捧盤進之。病可治者，則丸躍入佛手；其難治者，則丸不躍。舉國信之。後有人於所寓寺內，其閉户研鐵屑，乃悟其盤中之丸，必半有鐵屑，半無鐵屑；其佛手必磁石之，而裝金於外。驗之信然，其術乃敗。會有講學者，陰作訟牒，人所訐。到官昂然不介意，侃侃而爭。取所批性理全核對，筆跡皆相符，乃叩額伏罪。太守徐公諱景曾，通儒，聞之笑曰：「吾平生信佛不信僧，信聖賢不信道學，今日觀之，灼然不謬。」
楊槐亭前輩有族叔，夏日讀山寺中。至夜半，弟皆睡，獨秉燭咿唔。倦極假寐，聞叩窗語曰：「敢敬問先生，此往某村當從何路？」怪問誰，曰：「吾鬼。谿谷重複，獨行失路。空山中鬼本稀疏，偶一無賴賤鬼，不欲與言，即問之，亦未必肯相告。與君幽明雖隔，氣類原同，故聞聲而至。」具以告之，謝而去。後以語槐亭，槐亭憮然曰：「吾乃知孤介寡合，即作鬼亦難。」
李秋崖與金谷村，嘗秋夜坐濟南歷下亭。時微雨新霽，片月初生，秋崖曰：「韋蘇州『流雲吐華月』句，氣象天然，覺張野『雲破月來花弄影』句，便多少著力。」谷村未答，忽暗中人語曰：「豈但著力不著力？意境迥殊，一是詩語，一是詞語，格調亦迥殊。即如花間集『細雨濕流光』句，在詞家妙語，在詩家則靡靡矣。」愕然驚顧，寂無一人。
膠州法南墅，嘗偕一友登日觀。先有一道士倚石坐，傲不禮，人亦弗與言。俄丹曦欲吐，海天滉耀，千匯萬狀，不可端倪。南墅吟元人詩曰：「『萬古齊州煙九點，五更滄海日竿』，不信然乎！」道士忽哂曰：「昌谷用作夢天詩，故奇語。用之泰山，不太假借乎？」南墅回顧，道士即不再言。既而踆烏湧上，南墅謂其友曰：「太陽真火，故入水不濡。」道士哂曰：「公謂日自海出乎？此由不知天形，故不知地形；不知地形，故不知水形。蓋天橢圓如雞卵，地渾圓如彈丸，水則附地而流，如核桃之皴皺。橢圓者，東西遠而上下近，凡有九重。最上曰宗動，元氣之表，無象可窺；次恒星，高不可測；次七重，則日月五星各占一重，隨氣旋轉，去地且百餘萬里，無論海。渾圓者，地無正頂，身所立處皆頂；地無正平，目所處皆平。至廣漠之野，四望天地相接處，其圓中規，中高而四隤之證，是地平。圓規以外，目所不者，則地平下矣。湖海之中，四望天水相合處，亦圓中規，是水隨地形，中高四隤之證。然江河之水狹且淺，夾以兩岸，行於地中，故日出地上，始受日光。惟海至廣至深，附於地面，無所障蔽，故中高四隤之處，如水晶球之半，日未至地平，倒影上射，則初如一線；日將近地平，則斜影横穿，未明先覩。今所者，是日之影，非日之形；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，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。至日出地平，則影斜落海底，轉不能矣。儒家蓋嘗此景，故以天包水、水浮地、日出入於水中，而不知日自附天、水自附地。佛家未此景，故以須彌山四面四州，日環繞此山，南晝則北夜，東暮則西朝，是日常旋轉，平行竟不入地。證以今日所，其謬更無庸辯矣。」南墅驚其博辯，欲與再言。道士笑曰：「更竟其說。不知九萬里之圍圓，以漸而迤，以漸而轉，漸迤漸轉，遂至周環，必以人能正立，不能倒立，拾楊光先之說，苦相詰難。老夫慵惰，不能與到郎山上看南斗，大郎山在亞禄國，與中國上下反對，其地南極出地三十五度，北極入地三十五度。不如其已。」振衣逕去，竟莫測其何許人。
學士温公言，征烏什時，有驍騎校腹中數刃，醫不能縫。適生俘數回婦，醫曰：「得之矣。」擇一年壯肥白者，生刳腹皮，冪於創上，以匹帛纏束，竟獲無恙。創癒後，渾合一，痛癢亦如一。公謂：「非戰陣無此病，非戰陣亦無此藥。」信然。然叛徒逆黨法本應誅，即不剥膚，亦即斷脰。用救忠義之士，固異於殺人以活人爾。
周化源言，有士游黃山，留連松石，日暮忘。夜色蒼茫，草深苔滑，乃共坐於懸崖之下。仰視峭壁，猿鳥路窮，中間片石斜欹，如雲出岫，缺月微升，有人坐其上，知非仙即鬼，屏息静聽。右一人曰：「頃游嶽麓，聞此翁作何語？」左一人曰：「去時方聚講西銘，時講學衍義。」右一人曰：「西銘論萬物一體，理原如是。然豈徒心知此理，即道濟天下乎？父母之於，可云愛之深矣，有疾病，何以不能療？有患難，何以不能救？無術焉而已。此猶非一身。人之一身，慮無不深自愛者，己之疾病，何以不能療？己之患難，何以不能救？亦無術焉而已。今不講體國經野之政、捍災禦變之方，而曰吾仁愛之心同於天地之生物，果此心一舉，萬物即可以生乎？吾不知之矣。至學條目，自格致以至治平，節節相因，而節節各有其功力。譬如土生苗，苗成禾，禾成穀，穀成米，米成飯，本節節相因。然土不耕則不生苗，苗不灌則不得禾，禾不刈則不得穀，穀不舂則不得米，米不炊則不得飯，亦節節各有其功力。西山作學衍義，列目至齊家而止，謂治國平天下可舉而措之。不知虞舜之時，果瞽瞍允若，而洪水即平、苗即格乎？抑猶有治法在乎？不知周文之世，果太姒徽音而江即化、崇侯即服乎？抑别有政典存乎？今一切棄置，而本於齊家，毋亦如土可生苗，即炊土飯乎？吾不知之矣。」左一人曰：「瓊山所補，治平之道其乎？」右一人曰：「真氏過於泥其本，邱氏過於逐其末。不究古今之時勢，不揆南北之情形，瑣瑣屑屑，縷陳多法，且一一疏請施行，是亂天下。即其海運一議，臚列歷年漂失之數，謂所省轉運之費，足以相抵。不知一舟人命，詎止數十；合數十舟即逾千百，何抵乎？亦妄談而已矣。」左一人曰：「是則然矣。諸儒所述封建井田，皆先王之法，有太平之實驗，究何如乎？」右一人曰：「封建井田，斷不可行，駁者衆矣。然講學家持是說者，意别有在，駁者未得其要領。夫封建井田不可行，微駁者知之，講學者本自知之。知之而必持是說，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，以藏其身。蓋言理言氣，言性言心，皆恍惚無可質，誰能考未分天地之前，作何形狀；幽微曖昧之中，作何情態乎？至於實，則有憑矣。試之而不效，則人人其短長矣。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說，使人必不能試，必不肯試，必不敢試，而後可號於衆曰：『吾所傳先王之法，吾之法可萬世致太平，而無如人不用何！』人莫得而究詰，則亦相率而嘆曰：『先生王佐之才，惜哉不竟其用。』云爾。以棘刺之端母猴，而要以月齋戒乃能觀，是即此術。第彼猶有棘刺，猶有母猴，故人得以求其削。此更托之空言，並無削之可求矣。天下之至巧，莫過於是。駁者乃以迂闊議之，烏識其用意哉！」相與太息者久之，劃然長嘯而去。士竊記其語，頗人述之。有講學者聞之，曰：「學求聞道而已。所謂道者，曰天曰性曰心而已。忠孝節義，猶末務；禮樂刑政，更末之末矣。是說者，其必永嘉之徒夫！」
劉香畹寓齋扶乩，邀余，未赴。或傳其詩曰：「是處春山長藥苗，閒隨蝴蝶過溪橋；林中借得樵童斧，自斲槐根木癭瓢。」「飛巖倒掛萬年藤，猿狖攀緣到未能。記得隨身棕拂，前年遺在最高層。」雖意境微狹，亦楚楚有致。
春秋有原心之法，有誅心之法。青縣有人陷辟，縣令好外寵。其年十四五，頗秀麗，乘其赴省宿館舍，邀之於途，托言牒訴而自獻焉。獄竟解。實孌童，人不以孌童賤之，原其心。里有少婦與其夫狎昵無度，夫病瘵死。姑察其性佚蕩，恒自監之。眠食必共，出入必偕，五六年未嘗離一步。竟鬱鬱以終。實節婦，人不以節婦許之，誅其心。余謂此童與郭六相類，惟欠一死耳。語詳灤陽消夏録。此婦心不可知，而身則無玷。車之詩所謂「畏不奔，畏不敢」者，在上猶有刑政，則在下猶守禮法。君與人善，蓋棺之後，固應仍以節許之。
啄木能禹步劾禁，竟實有之。奴李福，性頑劣，嘗登高木之杪，以杙塞其穴口，而鋸平其外，伏草間伺之。啄木返，果翩然下樹，以喙畫沙若符篆，畫畢，以翼拂之，其穴口之杙，錚然拔出如激矢。此豈可以理解歟？余在局銷毁妖，萬法宗中載有是符，其畫縱横交貫，略如篆兩無字相並之形，不知何以得之，亦不知其信否。
李福嘗於月黑之夜，出村南叢塚間，嗚嗚作鬼聲，以恐行人。俄磷火四起，皆嗚嗚來赴，福乃狼狽逃。此以類相召。故人家弟，於交遊當慎其所召。
壬午順天鄉試，與安溪李延彬前輩同分校。偶然說虎，延彬曰：「里有入山樵採者，一美婦隔澗行，衣飾華麗，不似村妝，心知魅，伏叢薄中覘所往。適一鹿引麂下澗飲，婦之，突撲地化虎，衣飾委地如蟬蜕，逕搏鹿食之。斯須仍化美婦，整頓衣飾，款款循山去。臨流照影，妖媚横生，幾忘其曾虎。」秦澗泉前輩曰：「妖媚蠱惑，但不變虎形耳，捕噬之性則一。偶露本質，遽相驚訝，此樵何少多怪乎？」
學士伍公鎮烏魯木齊日，頗喜吟詠，而未覩其稿。惟於驛壁一詩曰：「極目孤城上，蒼茫四郊。斜陽高樹頂，殘雪亂山坳。牧馬嘶櫪，啼鳥倦返巢。秦兵真耐冷，薄暮尚鳴骹。」殊有中唐氣韻。
束州佃户邵仁我言，有李氏婦，自母家。日薄暮，風雨作，避入廢廟中。入夜稍止，已暗不能行。適客作俗謂之短工。爲人鋤田刈禾，計日受值，去來無定者也。數人荷鉏入，懼遭強暴，避入廟後破屋。客作暗中影，相呼追跡。婦窘急無計，乃嗚嗚作鬼聲。既而牆內外並嗚嗚有聲，如相應答。數人怖而反。夜半雨晴，竟潛蹤得脫。此與李福相類，而一出偶相追逐，一似來相救援。雖謂秉心貞正，感動幽靈，亦未必不然。
仁我言，有盜劫一富室，攻樓門垂破。其黨手炬露刃，迫脅家衆曰：「敢號呼者死！且風，號呼亦不聞，死何益！」皆噤不出聲。一竈婢年十五六，睡廚下，乃密持火種，黑暗中伏地蛇行，潛至後院，乘風縱火，焚其積柴。煙燄燭天，闔村驚起，數里內鄰村亦救視。衆既集，火光下明如白晝，羣盜格鬥不能脫，竟駢首就擒。主人深感此婢，欲留婦。其亦首肯，曰：「具此智略，必能作家，雖竈婢何害？」主人喜，趣取衣飾，即是夜成禮。曰：「遲則講尊卑，論良賤，是非不一，恐有變局矣。」亦奇女哉！
邊秋崖前輩言，一宦家夜至齋，突案上一人首，駭，以咎徵。里有道士能符籙，時預人喪葬，急召占之。亦駭曰：「凶！然可禳解，齋醮之賚，不過百餘金耳。」正擬議間，窗外有人語曰：「身不幸伏法就終，幽魂無首，則不可轉生，故恒自提攜，累如疣贅。頃公棐几滑浄，偶置其上。適公猝至，倉皇忘取，以致相驚，此自僕之粗疏，無關公之禍福。術士妄語，慎不可聽。」道士仍喪氣而去。言一宦家患狐祟，延術士劾治，法不驗，反狐所窘。走投其師，更乞符籙至。方登壇檄將，已聞樓上搬移聲、呼應聲，洶洶然相率而去。術士顧盼有德色，宦家亦深感謝。忽舉首壁上一帖，曰：「公衰運將臨，故吾輩得相擾。昨公捐金九百，建育嬰堂，德感明神，增福澤，故吾輩舉族而去。術士行法適值其時，據以功，深忝竊。賜以觴豆，稍障羞顔，庶幾或可；若有所酬贈，則人太僥倖矣。」字徑寸餘，墨痕猶濕，術士慚沮，竟噤不敢言。梁簡文帝與湘東王引諺曰：「山川而能語，葬師食無所；肺腑而能語，醫師面如土。」此者，可謂鬼魅能語矣，術士其知之。
朱導江言，有妻服已釋忽禮懺者，意甚哀切，過於初喪。問之，初不言，所親或私叩之，乃泫然曰：「亡婦相聚半生，初未覺其有顯過。頃忽夢至冥司，女數百人，鎖以銀鐺，驅以骨朵，入一官署中。俄聞號呼悽慘，栗魄動魂，既而一一引出，並流血被骭，匍匐膝行，如牽羊豕。中一人我招手，視即亡婦。驚問：『何罪至此？』曰：『坐與君懷意。初謂家庭常態，不意陰律至嚴，與欺父欺君竟同一理，故墮落如斯。』問：『意者何？』曰：『不過骨肉之中私庇女，奴隸之中私庇婢媪，親串之中私庇母黨，均使君不知而已。今每至月朔，必受鐵杖十，未知何日得脫，此累累者皆是。』尚欲再言，已鬼卒曳去。多年伉儷，未免有情，故營齋造福耳。」夫同牢之禮，於情最親，親則非疏者所能間；敵體之義，於分本尊，尊則非卑者所能違。故人同心，則家庭之纖微曲折，男所不能知，與知而不能自者，皆足以彌縫其闕。苟徇其私愛，意有所偏，則機械百出，亦可於耳目所不及者，無所不。種種釁端，種種敗壞，皆從是起；所關者，則其罪自不得輕。況信之者至深，托之者至重，而欺其不覺，所欲，在朋友猶屬負心，應干神譴，則人原一體，分屬綱者，其負心之罪，不更加倍蓗乎？尋常細故，斷以嚴刑，因不得謂之深文矣。
人情狙詐，無過於京師。余嘗買羅華墨十六鋌，漆匣黯敝，真舊物。試之，乃摶泥而染以黑色，其上白霜，亦盦於濕地所生。丁卯鄉試，在寓買燭，爇之不燃。乃泥質而冪以羊脂。燈下有唱賣爐鴨者，從兄萬周買之。乃盡食其肉，而完其全骨，內傅以泥，外糊以紙，染炙爆之色，塗以油，惟兩掌頭頸真。奴趙平以千錢買得皮靴，甚自喜。一日驟雨，著以出，徒跣而。蓋靿則烏油高麗紙揉作縐紋，底則糊黏敗絮緣之以布。其他作僞多類此，然猶物。有選人對門少婦甚端麗，問之，乃其夫游幕，寄家於京師，與母同居。越數月，忽白紙糊門，全家號哭，則其夫訃音至矣。設位祭奠，誦經追薦，亦頗有弔者。既而漸鬻衣物，云乏食且議嫁。選人因贅其家。數月，突其夫生還，始知誤傳凶問。夫怒甚，將訟官。母女哀籲，乃盡留其囊篋，驅選人出。越半載，選人在巡城御史處，此婦對簿。則先者乃婦所歡，合謀挾取選人財，後其夫真而敗。黎丘之技，不愈出愈奇乎？西城有一宅，約四五十楹，月租十餘金。有一人住半載餘，恒先期納租，因不過問。一日，忽閉門去，不告主人。主人往視，則縱横瓦礫，無復寸椽，惟前後臨街屋僅在。蓋是宅前後有門，居者於後門設木肆，販鬻屋材，而陰拆宅內之梁柱門窗，間雜賣之。各居一巷，故人不能覺。累棟連甍，搬運無跡，尤神乎技矣。然是五六，或以取賤值，或以取便易，因貪受餌，其咎亦不盡在人。錢文敏公曰：「與京師人作緣，斤斤自守，不入陷阱已幸矣。稍便宜，必藏機械，神奸巨蠹，百怪千奇，豈有便宜到我輩。」誠哉是言。
王青士言，有弟謀奪兄産者，招訟師至密室，篝燈籌畫。訟師設機布阱，一一周詳，並反間內應之術，無不曲到。謀既定，訟師掀髯曰：「令兄雖猛如虎豹，亦難出鐵網矣。然何以酬我乎？」弟感謝曰：「與君至交，情同骨肉，豈敢忘德？」時兩人對據一方几，忽几下一人突出，繞室翹一足而跳舞，目光如炬，長毛毿毿如蓑衣，指訟師曰：「先生斟酌，此君視先生如骨肉，先生其危乎？」且笑且舞，躍上屋檐而去。人與侍側童並驚仆。家人覺聲息有異，相呼入視，已昏不知人。灌治至夜半，童先蘇，具述所聞。人至曉乃能動。機已泄，人言藉藉，竟寢其謀，閉門不出者數月。相傳有狎一妓者，相愛甚。然欲脫籍，則拒不從，許以别宅自居，禮數如嫡，拒益力。怪詰其故，喟然曰：「君棄其結髮而匿我，此豈可托終身者乎？」與此鬼之言，可云所略同矣。
張夫人，先祖母之妹，先叔之外姑。病革時顧侍者曰：「不起矣。聞將死者先亡，今之矣。」即而環顧病榻，若有所覓。喟然曰：「錯矣。」俄拊枕曰：「錯矣。」俄瞑目齧齒，掐掌有痕，曰：「真錯矣！」疑譫語，不敢問。良久，盡呼女媳至榻前，告之曰：「吾向以夫族疏而母族親，今來導者皆夫族，無母族。吾向以媳疏而女親，今亡媳在左右，而亡女不。非一氣者相關，異派者不屬乎？回思平日之存心，非厚其所薄，薄其所厚乎？吾一誤矣，爾曹勿再誤。」此叔母張太宜人所親聞。婦女偏私，至死不悟者多矣，此猶是智慧人，能回頭猛省。
孔有言：「諫有五，吾從其諷。」聖人之究悉物情。親串中一婦，無而陰忮其庶；姪若婿媒糵短長，私黨膠固，殆不可以理喻。婦有老乳母，年八十餘矣。聞之，匍匐入謁，一拜，輒痛哭曰：「老奴日不食矣。」婦問：「曷不依爾姪？」曰：「老奴初有所蓄積，姪我如母，誘我財盡。今如不相識，求一盂飯不得矣。」問：「曷不依爾女若婿？」曰：「婿誘我財如我姪，我財盡後，棄我亦如我姪，雖我女無如何。」問：「至親相負，曷不訟之？」曰：「訟之矣，官以我已出嫁，於本宗異姓；女已出嫁，於我異姓。其收養格外情，其不收養，律無罪，弗能直。」問：「爾將來奈何？」曰：「亡夫昔隨某官在外，娶婦生一，今長成矣。吾訟姪與婿時，官以既有此，當養嫡母，不養則律當重誅。已移牒拘喚，但不知何日至耳。」婦爽然若失。自是所遂漸改。此親戚族黨，唇焦舌敝不能爭者，而此嫗以數言回其意。現身說法，言之者無罪，聞之者足以戒耳。觸龍之於趙太后，蓋用此術矣。
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七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