灤陽續録四 觀弈道人撰
劉香畹言，有老儒宿於親串家，俄主人之婿至，無賴。彼此氣味不相入，皆不願同住一屋，乃移老儒於别室。其婿睨之而笑，莫喻其故。室亦雅潔，筆硯籍皆具。老儒於燈下寫寄家，忽一女立燈下，色不甚麗，而風致頗嫻雅。老儒知其鬼，然殊不畏，舉手指燈曰：「既來此，不可閒立，可剪燭。」女遽滅其燈，逼而對立。老儒怒，急以手摩硯上墨瀋，摑其面而塗之曰：「以此識，明日尋汝屍，銼而焚之！」鬼呀然一聲去。次日，以告主人。主人曰：「原有婢死於此室，夜每出擾人。故惟白晝與客坐，夜無人宿。昨無地安置君，揣君耆德碩學，鬼必不出，不虞其仍現形。」乃悟其婿竊笑之故。此鬼多以月下行院中，後家人或有偶遇者，即掩面急走。他日留心伺之，面上仍墨污狼藉。鬼有形無質，不知何以能受色？當仍是有質之物，久成精魅，借婢幻形耳。酉陽雜俎曰：「郭元振嘗山居，中夜，有人面如盤，瞚目出於燈下。元振染翰題其頰曰：『久戍人偏老，長征馬不肥。』其物遂滅。後隨樵閒步，巨木上有白耳，數斗，所題句在焉。」是亦一證。
烏魯木齊農家，多就水灌田，就田起屋，故不能比閭而居。往往有自築數椽，四無鄰舍，如杜工部詩所謂「一家村」者。且人無傜役，地無丈量，納十畝之稅，即可坐耕數百畝之産。故深巖窮谷，此類尤多。有吉木薩軍士入山行獵，望一家，門户堅閉，而院中似有十餘馬，鞍轡悉具。度必瑪哈沁所據，譟而圍之。瑪哈沁勢衆，棄鍋帳突圍去。衆憚其死鬥，亦遂不追。入門，骸骨狼籍，寂無一人，惟隱隱有泣聲。尋視幼童約十四，裸體懸窗櫺上。解縛問之，曰：「瑪哈沁四日前來，父兄與鬥不勝，即一家並被縛。率一日牽人至山谿洗濯曳，共臠割炙食，男婦七八人並盡矣。今日臨行，洗濯我畢，將就食。中一人摇手止之，雖不解額魯特語，觀其指畫，似欲支解數段，各攜於馬上糧。幸兵至，棄去，今得更生。」泣絮絮不止。閔其孤苦，引營中姑使執雜役。童因言其家尚有物，埋窖中。營弁使導往發掘，則銀幣衣物甚多。細詢童，乃知其父兄並劫盜，其行劫必於驛路近山處，瞭一車孤行，前後十里無援者，突起殺其人，即以車載屍入深山。至車不能通，則合手以巨斧碎之，與屍及襆被並投於絶澗，惟以馬馱貨去。再至馬不能通，則投羈紲於絶澗，縱馬任其所往，共負之由鳥道。計去行劫處數百里矣。而窖藏一兩年，乃使人僞商販，繞道至辟展諸處賣於市，故多年無覺者。而不虞瑪哈沁之滅其門。童以幼免連坐，後亦牧馬墜崖死，遂無遺種。此余在軍幕所經理，以盜已死，遂置無論。由今思之，此盜蹤跡詭秘，猝不易緝；乃有瑪哈沁來，以報其慘殺之罪。瑪哈沁食人無饜，乃留一童，以明其召禍之由。此中似有神理，非偶然。盜姓名久忘，惟童墜崖時，所司牒報記名秋兒云。
佃户劉破車婦云，嘗一日早起，乘涼掃院，屋後草棚中，有人裸卧。驚呼其夫來，則鄰人之女與其月作人。並僵卧，似已死。俄鄰人亦至，心知其故，而不知何以至此。以薑湯灌醒。不能自諱，云：「久相約，而逼仄無隙地。乘雨後牆缺，天陰晦，知破車草棚無人，遂藉草私會。倦而憩，尚相戀未起。忽雲破月來，皎然如晝，回顧棚中，坐有七八鬼，指點挪揄。遂驚怖失魂，至今始醒。」衆以奇。破車婦云：「我家故無鬼。欲觀戲劇，隨之而來。」先從兄懋園曰：「何處無鬼？何處無鬼觀戲劇？但人有有不耳。此不奇。」因憶福建囦關公館，俗謂之水口。學士楊公督閩浙時所重建。值余出巡，語余曰：「公至水口公館，夜有所，慎勿怖，不害。余嘗宿是地，已下鍵睡，因天暑，移牀近窗，隔紗幌視天晴陰。時雖月黑，而檐掛六燈尚未燼。院中黑影，略似人形，在階前或坐或卧，或行或立，而寂然無一聲。夜半再視之，仍在。至雞鳴，乃漸漸縮入地。試問驛吏，均不知。」余曰：「公使相，當有鬼神陰從。余焉有是？」公曰：「不然。仙霞關內，此地水陸要衝，用兵者所必爭。明季唐王，國初鄭氏、耿氏，戰鬥殺，不知其幾。此其沈淪之魄，乘室宇空虚而竊據；有官來，則避而出耳。」此亦足證無處無鬼之說。
老僕施祥嘗曰：「天下惟鬼最癡。鬼據之室，人多不往。偶然有客來宿，不過暫居耳，暫讓之何害？而必出擾之。遇禄命重、血氣剛者，多自敗；甚或符籙劾治，更蹈不測。即不然，而人既不居，屋必不葺，久而自圮，汝何耶？」老僕劉文斗曰：「此語誠有理，然誰能傳與鬼知？汝毋乃更癡於鬼！」姚安公聞之曰：「劉文斗正患不癡耳。」祥字舉兒，與姚安公同庚，八歲即公伴讀。數年，始能暗誦千字文，開卷乃不識一字。然天性忠直，視主人之如己，雖嫌怨不避。爾時家中外倚祥，內倚廖媪，故百皆井井。雍正甲寅，余年十一，元夜偶買玩物。祥啓張太夫人曰：「四官今日遊燈市，買雜物若干。錢固不足惜，先生明日即開館，不知顧戲弄耶？顧讀耶？」太夫人首肯曰：「汝言是。」即收而鍵諸篋。此雖細，實言人所難言。今眼中遂無此人，徘徊四顧，遠想慨然。
先兄晴湖第四汝來，幼韶秀，余最愛之，亦頗知讀。娶婦生後，忽患顛狂。如無人料理，即髮不薙，面不盥；夏或衣絮，冬或衣葛，不自知。然亦無疾病，似寒暑不侵者。呼之食即食，不呼之食亦不索。或自取市中餅餌，呼兒童共食，不問其價，所殘剩亦不顧惜。或一兩日覓之不得，忽自。一日，遍索無跡，或云村外柳林內似彷彿有人。趨視，已端坐僵矣。其迷惑而死，未可知。其或自有所得，托以混跡，緣盡而化去，亦未可知。憶余從福建里時，余猶跪拜如禮，拜訖，卒然曰：「叔辛苦。」余曰：「是無奈何。」卒然曰：「叔不覺辛苦耶？」默默退去。後思其言，似若有意，故至今終莫能測之。
姚安公言，廬江孫起山先生謁選時，貧無資斧，沿途僱驢而行，北方所謂短盤。一日，至河間南門外，僱驢未得，雨驟來，避民家屋檐下。主人之，怒曰：「造屋時汝未出錢，築地時汝未出力，何無故坐此？」推之立雨中。時河間猶未改題缺，起山入都，不數月竟掣得是縣。赴任時，此人識之，惶愧自悔，謀賣屋移家。起山聞之，召來笑而語之曰：「吾何至與汝輩較。今既經此，後無復然。亦忠厚養福之道。」因舉一曰：「吾鄉有愛蒔花者，一夜偶起，數女立花下，皆非素識。知狐魅，遽擲以塊，曰：『妖物何得偷看花！』一女笑而答曰：『君自晝賞，我自夜遊，於君何礙？夜夜來此，花不損一莖一葉，於花何礙？遽聲色，何鄙吝至此耶？吾非不能揉碎君花，恐人謂我輩所，亦與君等，故不耳。』飄然共去，後亦無他。狐尚不與此輩較，我乃不及狐耶？」後此人終不自安，移家莫知所往。起山歎曰：「人之心，竟謂天下皆人。」
太原申鐵蟾，好以香奩豔體，寓不遇之感。嘗謁某公未，戲無題詩曰：「堊粉圍牆罨畫樓，隔窗聞撥細箜篌。分無信使通青鳥，枉遣遊人駐紫騮。月姊定應隨顧兔，星娥可止待牽牛。垂楊疏處雕櫳近，只恨珠簾不上鉤。」殊有玉溪生風致。王近光曰：「似不應疑及織女，誣蔑仙靈。」余曰：「已矣哉，織女别黃姑，一年一度一相，彼此隔河何無。元微之詩。海客乘槎上紫氛，星娥罷織一相聞，只應不憚牽牛妒，故把支機石贈君。李義山詩。微之之意，在於雙文；義山之意，在於令狐。文士掉弄筆墨，借比喻，初與織女無涉，鐵蟾此語，亦猶元李之志云爾，未誣蔑仙靈。至於純構虚詞，宛如實，指其時地，撰以姓名，靈怪集所載郭翰遇織女，靈怪集今佚，此條見太平廣記·六十八。則悖妄之甚矣。夫詞人引用，漁獵百家，原不能一一核實，然過於誣罔，亦不可不知。蓋自莊列寓言，借以抒意，戰國諸，雜說彌多，讖緯稗官，遞相祖述，遂有肆無忌憚之時。如李冗獨異志誣伏羲兄妹夫婦，已屬喪心；張華博物志更誣及尼山，尤狂吠。按：張華不應悖妄至此，殆後人依托。如是者不一而足。今尚流傳，可痛恨。有依傍史文，穿鑿鍛鍊。如·賈誼傳有太守吳公愛幸之之語，駢語雕龍此書明人所撰，陳枚刻之，不著作者姓名。遂列長沙於孌童類中，注曰：『儒龍陽。』史記·高帝本紀稱母媪在澤中，太公往視，有蛟龍其上。晁以道詩遂有『殺翁分我一杯羹，龍種由來杳冥』句，以高帝乃龍交所生，非太公。左傳有成風私季友、敬嬴私襄仲之文。私云者，密相交結以謀立其而已。後儒拘泥『私』字，雖朱亦有『却是惡』之言。如是者亦不一而足。學者當考校真妄，均不可炫博矜奇，遽執談柄。」
從叔梅庵公言，族中有少年，此余小時聞公所說，忘其字號，大概是伯叔行也。聞某墓中有狐跡，夜攜銃往，共伏草中伺之，以背相倚而睡。醒則兩人之髮交結一，貫穿繚繞，猝不可解；互相牽掣，不能行，亦不能立；稍稍轉動，即彼此呼痛。膠擾徹曉，望行路者，始呼至，斷以佩刀，狼狽而返。憤欲往報，父老曰：「彼無形聲，非力所勝；且無故而侵彼，理亦不直。侮實自召，何仇焉？仇必敗滋甚。」人乃止。此狐虐之使警，不深創之以激其必報，亦可謂善自全矣。然虐亦足以激怒，不如斂戢勿動，使伺之無跡彌善。
太和門丹墀下有石匱，莫知何名，亦莫知所貯何物。德眘齋前輩云：眘齋名德保，與定圃前輩同名。乾隆壬戌進士，官至翰林院侍讀。故當時以大德保小德保别之云。「圖裕齋之先德，昔督理殿工時曾開視之。以問裕齋，曰：『信然。其中皆黃色細屑，僅半匱不能滿，凝結如土坯。諦審似是米穀歲久所化。』余謂丹墀左之石闕，既貯嘉種，則此五穀，於理較近。且駕鹵簿中，象背寶瓶，亦貯五穀。蓋稼穡維寶，古訓相傳；八政首食，於洪範。定制之意，誠淵乎遠矣。
宣武門城內，如培塿者五，砌之以磚，土人云五火神墓。明成祖北征時，用火仁、火義、火禮、火智、火信製飛炮，破元兵於亂柴溝。後以其術太精，恐或變，殺而葬於是。立五竿於麗譙側，歲時祭之，使鬼有所，不厲焉。後成祖轉生莊烈帝，五人轉生李自成、張獻忠諸賊，乃復仇。此齊東之語，非惟正史無此文，即明一代稗官說，充棟汗牛，亦從未言及斯人斯。戊秋，余軍步校董某，言聞之京營舊卒云：「此水平。京城地勢，惟宣武門最低，衢巷之水，遇雨皆匯於城。每夜雨太驟，守卒即起，視此培塿，水將及頂，則呼開門以泄之；没頂則門扉水所壅，不能啓矣。今日久漸忘，故或有時阻礙。其城上五竿，則與白塔信炮相表裏。設聞信炮，則晝懸旗，夜懸燈耳。與五火神何與哉！」此言似乎近理，當有所受之。
科場撥卷，受撥者意多不愜，此亦人情；然亦視其卷何如耳。壬午順天鄉試，余充同考官。時閲卷尚不迴避本省。得一合字卷，文甚工而詩不佳。因甫改試詩之制，可以恕論，遂呈薦主考梁文莊公，已取中矣。臨填草榜，梁公病其「何不改乎此度」句侵下文「改」字，題爲「始吾於人也」四句。駁落。别撥一合字卷，與余先視。其詩第六聯曰：「素娥寒對影，顧兔夜眠香。」題爲月中桂。己喜其秀逸。及觀其第七聯曰：「倚樹思吳質，吟詩憶許棠。」遂躍然曰：「吳剛字質，故李賀李憑箜篌引曰：『吳質不眠倚桂樹，露脚斜飛濕寒兔。』此詩選本皆不録，非曾昌谷集者不知。華州試月中桂詩，舉許棠第一人。棠詩今不傳，非曾王定保摭言、計敏夫唐詩紀者不知。中彼卷之『開花臨上界，持斧有仙郎』，何如中此詩乎？微公撥入，亦自願易之。」即朱穎。放榜後，時已九月，貧無絮衣。蔣心餘素與唱和，借衣與之。乃來，以所作詩贄。余丙扈從古北口時，車馬壅塞，就旅舍憩，壁上一詩，剥殘過半，惟四句可辨，最愛其「一水漲喧人語外，萬山青到馬蹄前」語，以「雲中路繞巴山色，樹裏河流水聲」不是過，惜不得姓名。及展其卷，此詩在焉。乃知鍼芥契合，已在六七年前，相與歎息者久之。穎待余最盡禮，殁後，其承父之志，余尚依依有情。翰墨因緣，良非偶爾，何嘗以撥房親疏哉！余嚴江舟中詩曰：「山色空濛淡似煙，參差緑到大江邊。斜陽流水推篷坐，處處隨人欲上船。」實從「萬山」句奪胎。嘗以語子穎曰：「人言青出於藍，今日乃藍出於青。」子穎雖遜謝，意似默可。此亦詩壇之佳話，並附録於此。
先師介野園先生，官禮部侍郎。扈從南巡，卒於路。卒前一夕，有星隕於舟前。卒後，京師尚未知，施夫人夢公乘馬至門前，騎從甚都，然佇立不肯入；但遣人傳語，曰：「家中好自料理，吾去矣。」匆匆竟過。夢中以時方扈從，疑或有急差遣，故不暇入。覺後，乃驚怛。比凶問至，即公卒之夜。公屢掌文柄，凡四主會試，四主鄉試，其他雜試殆不可縷數。嘗有恩榮宴詩曰：「鸚鵡新班宴御園，案「鸚鵡新班」，不知出典，當時擬問公，竟因循忘之。摧頽老鶴乘軒，龍津橋上黃金榜，四門生作狀元。」丁丑年作。于文襄公亦贈以聯曰：「天下文章同軌轍，門牆桃李半公卿。」可謂儒者之至榮。然日者推公之命云：「終於一品武階，他日或以將軍出鎮耶！」公笑曰：「信如君言，則將軍不好武矣。」及公卒，聖心悼惜，特贈都統。蓋公雖官禮曹，而兼攝副都統。其扈從，以副都統班行，故即武秩進一階。日者之術，亦可云有驗矣。
乩仙多僞托古人，然亦時有驗。温鐵山前輩名温敏，乙丑進士，官至盛京侍郎。嘗遇扶乩者，問：「壽幾何？」乩判曰：「甲年華有秋。」以當六十。後年卒，乃知秋年。蓋靈鬼時亦能前知。聞山東巡撫國公，扶乩問壽，乩判曰：「不知。」問：「仙人豈有所不知？」判曰：「他人可知，公則不可知。修短有數，常人盡其所稟而已。若封疆重鎮，操生殺予奪之權，一政善，則千百萬人受其福，壽可以增；一政不善，則千百萬人受其禍，壽亦可以減。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預注定，何況於吾？豈不聞蘇頲誤殺人，減年壽；婁師德亦誤殺人，減十年壽耶？然則年命之，公當自問，不必問吾。」此言乃鑿然中理，恐所遇竟真仙矣。
族叔育萬言，張歌橋之北，有人黑狐醉卧場屋中。場中守視穀麥小屋，俗謂之場屋。初欲擒捕，既而念狐能致財，乃覆以衣而坐守之。狐睡醒，伸縮數四，即成人形。甚感其護視，遂相與友。狐亦時有所饋贈。一日，問狐曰：「設有人匿君家，君能隱蔽弗露乎？」曰：「能。」問：「君能憑附人身狂走乎？」曰：「亦能。」此人即懇乞曰：「吾家酷貧，君所惠不足以贍，而愧於數瀆君。今里中某甲，甚富而甚畏訟，頃聞覓一婦司庖。吾欲使婦往應，居數日，伺隙逃出藏君家，而吾以失婦陽欲訟。婦尚粗有姿首，可誣以蜚語，脅多金。得金之後，公憑附使奔至某甲别墅中，然後使人覓得，則承惠多矣。」狐如所言，果得多金。覓婦返後，某甲以在其别墅，亦不敢復問。然此婦狂疾竟不癒，恒自妝飾，夜似與人共嬉笑，而禁其夫勿使前。急往問狐，狐言無是理，試往偵之。俄而頓足曰：「敗矣！是某甲家樓上狐，悅君婦之色，乘吾出而彼入。此狐非我所能敵，無如何矣。」此人固懇不已，狐正色曰：「譬如君里中某，暴横如虎，使彼強據人婦，君能代爭乎？」後其婦癲癇日甚，且具發其夫之陰謀。鍼灸劾治皆無效，卒以瘵死。里人皆曰：「此人狡黠如鬼，而濟以狐之幻，宜無患矣。不虞以狐召狐，如螳螂黃雀之相伺。」古詩曰：「利旁有倚刀，貪人還自戕。」信矣！
門人王廷紹言，忻州有以貧鬻婦者，去幾載。忽自，云初被買時，引至一人家。旋有一道士至，攜之入山。意甚疑懼，然業已賣與，無如何。道士令閉目，即聞兩耳風颼颼。俄令開目，已在一高峯上。室廬華潔，有婦女十餘人，共來問訊，云此是仙府，無苦。因問：「到此何？」曰：「更番侍祖師寢耳。此間金銀如山積，珠翠錦繡，嘉肴珍果，皆役使鬼神，隨呼立至。服食日用，皆比擬王侯。惟每月一回痛楚，亦不害耳。」因指曰：「此處倉庫，此處庖廚，此我輩居處，此祖師居處。」指最高處兩室曰：「此祖師拜月拜斗處，此祖師煉銀處。」亦有給使之人，然無一男。自是每白晝則呼入薦枕席，至夜則祖師升壇禮拜，始各寢。惟月信落紅後，則浄褫內外衣，以紅絨巨綆，縛木上，手足不能絲毫動；並以綿丸窒口，喑不能聲。祖師持金管如箸，尋視脈穴，刺入兩臂兩股肉內，吮吸其血，頗酷毒。吮吸後，以藥末糝創孔，即不覺痛，頃刻結痂。次日，痂落如初矣。其地極高，俯視雲雨皆在下。忽一日，狂飈陡起，黑雲如墨壓山頂，雷電激射，勢極可怖。祖師惶遽，呼十餘女，並裸露環抱其身，如肉屏風。火光入室者數次，皆一掣即返。俄一龍爪如箕，於人叢中攫祖師去。霹靂一聲，山谷震動，天地晦冥。覺昏瞀如睡夢，稍醒，則已卧道旁。詢問居人，知去家僅數百里。乃以臂釧易敝衣遮體，乞食得。忻州人尚有及此婦者，面色枯槁，不久患瘵而卒。蓋精血道士採盡矣。據其所言，蓋即燒金御女之士。其術靈幻如是，尚不免於天誅；況不得其傳，徒受妄人之蠱惑，而冀得神仙，不亦傎哉！
江南吳孝廉，朱石君之門生，美才夭逝，其婦誓以身殉，而屢縊不能死。忽燈下孝廉形曰：「易彩服則死矣。」從其言，果絶。孝廉鄉人録其徵詩，作者甚衆。余亦題律。而石君作墓志，於孝廉之坎坷，烈婦之慷慨，皆深致悼惜，而此一字不及。或疑其鄉人之粉飾，余曰：「非。文章流别，各有體裁。郭璞注山海經、穆天傳，於西王母鋪敘綦詳。其注爾雅·釋地，於『西至西王母』句，不過曰『西方昏荒之國』而已，不更益一語。蓋注經之體裁，當如是耳。金石之文，與史傳相表裏，不可與稗官雜記比，亦不可與詞賦比。石君博極羣，深知著作之流别，其不著此於墓志，古文法，豈以其僞而削之哉！」余老多遺忘，記孝廉名承紱，烈婦之姓氏，竟不能憶。姑存其略於此，俟扈蹕回鑾，當更求其狀，詳著之焉。
老僕施祥，嘗乘馬夜行至張白。四野空曠，黑暗中有數人擲沙泥，馬驚嘶不進。祥知是鬼，叱之曰：「我不至爾墟墓間，何犯我？」羣鬼揶揄曰：「自作劇耳，誰與爾論理？」祥怒曰：「既不論理，是尋鬥！」即下馬，以鞭横擊之。喧鬨良久，力且不敵；馬跳踉掣其肘。意方窘急，忽遥一鬼狂奔來，厲聲呼曰：「此吾好友，爾等毋造次！」羣鬼遂散。祥上馬馳，亦不及問其誰。次日，攜酒於昨處奠之，祈示靈響，寂然不應矣。祥之所友，不過廝養屠沽耳，而九泉之下，故人之情乃如是。
門人吳鐘僑嘗作如願傳，寓言滑稽，以文戲。後作蜀中一令，值金川之役，以監運火藥殁於路。詩文皆散佚，惟此篇偶得於故紙中，附録於此。其詞曰：「如願者，水府之女神，昔彭澤清洪君以贈廬陵歐明者是。以能給人之求，故有是名。水府在在皆有之，其遇與不遇，則係人之禄命耳。有四人同訪道，涉歷江海，遇龍神召之，曰：『鑒汝等精進，今各賜如願一。』即有四女隨行。其一人求無不獲，意極適。不數月病且死，女曰：『今世之所享，皆前生之所積；君夙生所積，今數月銷盡矣。請報命。』是人果不起。一人求無不獲，意猶未已。至冬月，求鮮荔巨如瓜者，女曰：『谿壑可盈，是不可饜，非神道所能給。』亦辭去。一人所求，有獲有不獲，以咎女。女曰：『神道之力亦有差等，吾有能致不能致。然日中必昃，月盈必虧。有所不足，正君之福。不彼先逝者乎？』是人惕然。女遂隨之不去。一人雖得如願，未嘗有求。如願時自致之，亦蹙然不自安。女曰：『君道高矣，君福厚矣，天地鑒之，鬼神佑之。無求之獲，十倍有求，可無待乎我；我惟陰左右之而已矣。』他日相遇，各道其，或喜或悵。曰：『惜哉，逝者之不聞。』」此鐘僑弄筆狡獪之文，偶一之，以資懲勸，亦無所不可；如累牘連篇，動成卷帙，則非著之體矣。
郭石洲言，河南一巨室，宦成里。年六十餘矣，強健如少壯，恒蓄幼妾四人。至十歲，則治奩具而嫁之。皆宛然完璧，娶者多陰頌其德，人亦多樂以女鬻之。然在其家時，枕衾狎昵與常人同。或以但取紅鉛供藥餌，或以徒悅耳目，實老不能男。莫知其審。後其家婢媪私泄之，實使女而男淫耳。有老友密叩虚實，殊不自諱，曰：「吾血氣尚盛，不能絶嗜慾。御女猶可以生，實懼身後累；欲漁男色，懼艾豭之，孫羞。是以出此間道。」此奇創，古所未聞。夫閨房之內，何所不有？牀第可勿深論。惟歲歲轉易，使良家女得再嫁名，似於人有損；而不稽其婚期，不損其貞體，似於人有恩。此種公案，竟無以斷其是非。戈芥舟前輩曰：「是不難斷，直恃其多財，法外縱淫耳。昔竇東之行劫，必留其禦寒之衣衾、還鄉之資斧，自以德。此老之有恩，亦若是而已矣。」
里有丁一士者，矯捷多力，兼習技擊、超距之術。兩丈之高，可翩然上；兩丈之闊，可翩然越。余幼時猶及之，嘗求覩其技。使余立一過廳中，余面向前門，則立前門外面相對；余轉面後門，則立後門外面相對。如是者七八度，蓋一躍即飛過屋脊耳。後過杜林鎮，遇一友，邀飲橋畔酒肆中。酒酣，共立河岸。友曰：「能越此乎？」一士應聲聳身過。友招使還，應聲至。足甫及岸，不虞岸已將圮，近水陡立處開裂有紋。一士未，誤踏其上，岸崩尺許。遂隨之墜河，順流而去。素不習水，但從波心踴起數尺，能直上而不能旁近岸，仍墜水中。如是數四，力盡，竟溺焉。蓋天下之患，莫於有所恃。恃財者終以財敗，恃勢者終以勢敗，恃智者終以智敗，恃力者終以力敗。有所恃，則敢於蹈險故。田侯松岩於灤陽買一勞山杖，自題詩曰：「月夕花晨伴我行，路當坦處亦防傾。敢因恃爾心無慮，便向崎嶇步不平！」斯真閲歷之言，可貴而佩者矣。
滄州甜水井有老尼，曰慧師父，不知其名號，亦不知是此「慧」字否，但相沿呼之云爾。余幼時，嘗其出入外祖張公家。戒律謹嚴，並糖不食，曰：「糖，亦豬脂所點成。」不衣裘，曰：「寢皮與食肉同。」不衣綢絹，曰：「一尺之帛，千蠶之命。」供佛麵筋，必自制，曰：「市中皆以足踏。」焚香必敲石取火，曰：「竈火不潔。」清齋一食，取足自給，不營營募化。外祖家一僕婦，以一布施，尼熟視識之，曰：「佈施須用己財，方功德。宅中失此布，笞婢數人，佛豈受如此物耶？」婦以情告，曰：「初謂布有數十疋，未必一一細檢，故偶取其一。不料累人受箠楚，日相詛咒，心實不安，故佈施求懺罪耳。」尼擲還之曰：「然則何不密送原處，人亦得白，汝亦自安耶？」後婦死數年，其弟乃泄其，故人得知之。乾隆甲戌、乙亥間，年已七八十矣，忽過余家，云將詣潭柘寺禮佛，尼受戒。余偶話前，摇首曰：「實無此，妖尼饒舌耳。」相與歎其忠厚。臨行，索余題佛殿一額，余屬趙春澗代。合掌曰：「誰即乞題誰名，佛前勿作誑語。」易趙名，乃持去，後不再來。近問滄州人，無識之者矣。景城天齊廟一僧，住持果成之第弟。士人敬之，無不稱曰師父，遂佚其名。果成弟頗不肖，多散而托缽四方，惟此僧不墜宗風，無刹知客市井氣，亦無法座禪師驕貴氣；戒律精苦，雖千里亦打包徒步，從不乘車馬。先兄晴湖，嘗遇之中途，苦邀同車，終不肯。官吏至廟，待之禮無加；田夫野老至廟，待之禮不減。多佈施，少佈施，無佈施，待之禮如一。禪誦之餘，惟端坐一室，入其廟如無人者。其行如是焉而已。然里之男婦，無不曰：「師父道行清高。」及問其道行安在，清高安在，則茫然不能應。其所以感動人心，正不知何故矣。嘗以問姚安公，公曰：「據爾所，有不清不高處耶？無不清不高，即清高矣。爾必欲錫飛、杯渡善知識耶？此一尼一僧，亦彼法中之獨行者矣。」三師父涅盤不久，其名當有人知，俟見鄉試諸孫輩，使歸而詢之廟中。
九州之，奸盜無地無之，亦無日無之，均不異。至盜而稍别於盜，究不能不謂之盜；奸而稍别於奸，究不能不謂之奸，斯異矣。盜而人許遂其盜，奸而人許遂其奸，斯更異矣。乃相觸立發，相牽立息，發如鼎沸，息如電掣，不尤異之異乎！舅氏安公五章言，有中年失偶者，已有矣，復買一有夫之婦。幸控制有術，猶可相安。既而是人死，平日私蓄，悉在此婦手。其微聞而索之，無佐證，婦弗承。後偵知其藏貯處，乃夜中穴壁入室。方開篋攜出，婦覺，號有賊，家衆驚起，各持械入。其倉皇從穴出，迎擊之，立踣。即從穴入搜餘盜，聞牀下喘息有聲，羣呼尚有一賊，共曳出縶縛。比燈至審視，則破額昏仆者其，牀下乃其故夫。其蘇後，與婦各執一詞。云：「取父財不盜。」婦云：「妻前夫不姦。」云：「前夫可再合而不可私會。」婦云：「父財可索取而不可穿窬。」互相詬誶，勢不相下。次日，族黨密議，謂涉訟兩敗，徒玷門風。乃陰調停，使盡留金與其，而聽婦自故夫，其難乃平。然已「鼓鐘於宫，聲聞於外」矣。先叔儀南公曰：「此巧於相值，天；所以致有此，則人。不納此有夫之婦，何由而盜、婦何由而奸哉？彼所恃者，力能駕馭耳。不知能駕馭於生前，不能駕馭於身後。」
閱微草堂筆記卷十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