灤陽消夏録五 觀弈道人撰
鄭五，不知何許人，攜母妻流寓河間，以木工自給。病將死，囑其妻曰：「我本無立錐地，汝拙於女紅，度老母必以凍餒死。今與汝約，有能我養母者，汝即嫁之，我死不恨。」妻如所約，母藉以存活。或奉稍怠，則室中有聲，如碎磁折竹。一歲棉衣未成，母泣號寒，忽聲如鐘鼓，殷動牆壁。如是七八年，母死後乃寂。
佃户曹自立，粗識字，不能多。偶患寒疾，昏憒中一役引去。途遇一役，審誤拘，互詬良久，俾送還。經過一處，以石垣，周里許，其內濃煙坌湧，紫燄赫然。門額六字，巨如斗，不能盡識，但記其點畫而。據所記偏旁推之，似是「負心背德之獄」。
世稱殤債鬼，是固有之。盧南石言，朱元亭一病瘵綿惙時，呻吟自語曰：「是尚欠我十九金。」俄醫者投以人參，煎成未飲而逝。其價恰得十九金。此近日。或曰四海之中，一日之內，殤不知其凡幾，前生逋負者，安得如許之衆？夫死生轉轂，因果循環，如恒河之沙，積數不可以測算；如太空之雲，變態不可以思議，是誠難拘一格。然計其勢，則冤愆糾結，生於財貨者居多。老曰：「天下攘攘，皆利往，天下熙熙，皆利來。」人之一生，蓋無不役志於是者。顧天地生財，只有此數。此得則彼失，此盈則彼虧。機械於是而生，恩仇於是而起。業緣報復，延及生。觀謀利者之多，可知索償者之不少矣。史遷有言：「怨毒之於人，甚矣哉！」君寧信其有，或可發人深省。
里婦新寡，狂且賂鄰媪挑之。夜入其闥，闔扉將寢，忽燈光緑黯，縮如豆，俄爆然一聲，紅燄四射，圓如尺許，如鏡。中現人面，乃其故夫。男女並噭然仆榻下，家人驚視，其遂敗。或疑嫠婦墮節者衆，何以此鬼獨有靈？余謂鬼有強弱，人有盛衰，此本強鬼，值人之衰，故能厲耳。其他茹恨黃泉，冤纏數世者，不知凡幾，非竟神隨形滅。或疑妖物所憑，作此變怪，是或有之。然妖不自興，因人而興，亦幽魂怨毒之氣，陰相感召，邪魅乃乘而假借之。不然，陶嬰之室，何未聞黎邱之鬼哉？
羅仰山通政，在禮曹時，同官所軋，動輒掣肘，步步如行荆棘中，性素迂滯，漸恚憤成疾。一日，鬱鬱枯坐，忽夢至一山，花放水流，風日清曠，覺神思開朗，壘塊頓消。沿溪散步，得一茅舍，有老翁延入坐，言論頗洽。老翁問何以有病容，羅具陳所苦。老翁太息曰：「此有夙因，君所未解。君七百年前宋黃筌，某即南唐徐熙。徐之畫品，本居黃上。黃恐奪供奉之寵，巧詞排抑，使沉淪困頓，銜恨以終。其後輾轉輪迴，未能相遇。今世業緣湊合，乃得一快其宿仇。彼之加於君者，即君之曾加於彼者，君何憾焉？抵無往不復者，天之道；有施必報者，人之情。既已種因，終當結果。其氣機之感，如磁之引鍼，不近則已，近則吸而不解；其怨毒之結，如石之含火，不觸則已，觸則激而立生。其終不消釋，如疾病之隱伏，必有驟發之日；其終相遇合，如日月之旋轉，必有交會之纏。然則種種害人之術，適有自害而已矣。吾過去生中，與君有舊，因君未悟，故述憂患之由。君與彼已結果矣，自今以往，慎勿造因可。」羅灑然有省，勝負之心頓盡。數日之內，宿疾全除。此余十許歲時，聞霍易先生言。或曰：「是衛公延璞，先生偶誤記。」未知其審，併附識之。
田白巖言，康熙中江南有征之案，官吏伏法者數人。數年後有一人降乩於其友人家，自言方在冥司訟某公。友人駭曰：「某公循吏，且其總督兩江，在此案前十餘年，何以無故訟之？」乩曰：「此案非一日之故矣。方其初萌，褫一官，竄流一吏，即可消患於未萌。某公博忠厚之名，養癰不治，久而潰裂，吾輩遂遘其難。吾輩病民蠱國，不能仇現在之執法者。追原禍本，不某公之訟而誰訟歟？」訖，乩遂不動。迄不知九幽之下，定讞如何。金人銘曰：「涓涓不壅，終江河；毫末不札，將尋斧柯。」古聖人所遠矣。此鬼所言，要不無理。
里有姜某者，將死，囑其婦勿嫁。婦泣諾。後有豔婦之色者，以重價購妾。方靚妝登車，所蓄犬忽人立怒號，兩爪抱持齧婦面，裂其鼻準，並盲其一目。婦容既毁，買者委之去，後亦更無覬覦者。此康熙甲午乙未間，故老尚有目覩者。皆曰：「義哉此犬，愛主人以德；智哉此犬，能攻病之本。」余謂犬斷不能及此，此其亡夫厲鬼所憑。
愛堂先生，嘗飲酒夜，馬忽驚逸，草樹翳薈，溝塍凹凸，幾蹶者四。俄有人自道左出，一手挽轡，一手掖之下，曰：「老母昔蒙拯濟，今救君斷骨之厄。」問其姓名，轉瞬已失所在矣。先生自憶生平未有是，不知鬼何以云然。佛經所謂無心佈施，功德最者歟。
張福，杜林鎮人，以負販業。一日，與里豪爭路，豪揮撲推墮石橋下。時河冰方結，觚稜如鋒刃，顱骨破裂，僅奄奄存一息。里胥故嗛豪，遽聞於官，官利其財，獄頗急。福陰遣母謂豪曰：「君償我命，與我何益？能我養老母幼，則乘我未絶，我到官言失足墮橋下。」豪諾之。福粗知字義，尚能忍痛自狀，生供鑿鑿，官吏無如何。福死之後，豪竟負約。其母屢控於官，終以生供有據，不能直。豪後乘醉夜行，亦馬蹶墮橋死。皆曰：「是負福之報矣。」先姚安公曰：「甚哉！治獄之難，而命案尤難。有頂凶者，甘人代死；有賄和者，甘鬻其所親。斯已猝不易詰矣。至於被殺之人，手供狀，云非是人之所殺，此雖臯陶聽之，不能入其罪。倘非負約不償，致遭鬼殛，則竟以財免矣。訟情萬變，何所不有？司刑者可據理率斷哉！」
姚安公言，有孫天球者，以財命，徒手積累至千金，雖妻凍餓，視如陌路，亦自忍凍餓，不輕用一錢。病革時，陳所積於枕前，一一手自撫摩，曰：「爾竟非我有乎？」嗚咽而殁。孫未殁以前，狐所嬲。每攝其財貨去，使窘急欲死，乃於他所復得之，如是者不一。有劉某者，亦以財命，亦狐所嬲。一歲除夕，凡劉親友之貧者，悉饋數金。訝不類其平日所，旋聞劉牀前私篋狐盜去百餘金，而得謝柬數十紙。蓋孫財乃辛苦所得，狐怪其慳嗇，特戲之而已。劉財多由機巧剥削而來，故狐竟散之。其處置顧得宜。
余督學閩中時，幕友鍾忻湖言，其友昔在某公幕，因會勘，宿古寺中。月色朦朧，某公窗下有人影，徘徊良久，冉冉上鐘樓去，心知鬼魅，然素有膽，竟躡往尋之。至則樓門鎖閉，樓上似有人語。其一曰：「君何以空返？」其一曰：「此地罕有官吏至，今幸兩官共宿，將俟人静訟吾冤。頃竊聽所言，非揣摩迎合之方，即消弭彌縫之術，是不足以辦吾。故廢然返。」語畢，似有太息聲，再聽之，竟寂然矣。次日，陰告主人，果變色摇手，戒勿多。迄不知其何冤。余謂此君友有嗛於主人，故造斯言，形容其巧於趨避，鬼揶揄耳。若就此一而論，鬼非目覩，語未耳聞，恍惚杳冥，茫無實據，雖閻羅包老，亦無可措手，顧乃責之於某公乎？
平原董秋原言，海豐有僧寺，素多狐，時時擲瓦石嬲人。一學究借東廂楹授徒，聞有是，自詣佛殿呵責之，數夕寂然，學究有德色。一日，東翁過談，拱揖之頃，忽袖中一卷墮地，取視，乃秘戲圖。東翁默然，次日生徒不至矣。狐未犯人，人乃犯狐，竟反狐所中。君之於人，謹之而已。無故而觸其鋒，鮮不敗。
關帝祠中，皆塑周將軍，其名則不於史傳。考元魯貞壽亭侯廟碑，已有「乘赤兔兮從周倉」語，則其來已久，其靈亦最著。里媪有劉破車者，言其夫嘗醉眠關帝香案前，夢周將軍蹴之起，左股青痕，越半月乃消。
謂鬼無輪迴，則自古及今，鬼日日增，將地不能容；謂鬼有輪迴，則此死彼生，旋即易形而去；當世間無一鬼，販夫田婦，往往轉生，似無不輪迴者。荒阡廢塚，往往鬼，似有不輪迴者。表兄安天石，嘗卧疾，魂至冥府，以此問司籍之吏。吏曰：「有輪迴，有不輪迴。輪迴者途：有福受報，有罪受報，有恩有怨者受報。不輪迴者亦途：聖賢仙佛不入輪迴；無間地獄不得輪迴；無罪無福之人，聽其遊行於墟墓，餘氣未盡則存，餘氣漸消則滅，如露珠水泡倏有倏無，如閒花野草自榮自落，如是者無可輪迴。或有無依魂魄附人感孕，謂之偷生；高行緇黃轉世借形，謂之奪舍，是皆偶然變現，不在輪迴常理之中。至於神靈下降輔佐明時，魔怪羣生縱横殺劫，是氣數所成，不以輪迴論矣。」天石固不信輪迴者，病痊以後，嘗舉以告人曰：「據其所言，乃鑿然成理。」
星士虞春潭，人推算，多奇中。偶薄遊襄，與一士人同舟，論頗款洽，久而怪其不眠不食，疑仙鬼。夜中密詰之，士人曰：「我非仙非鬼，文昌司禄之神。有詣南嶽，與君有緣，故得數日周旋耳。」虞因問之曰：「吾於命理，自謂頗深，嘗推某當貴而竟無驗。君司禄籍，當知其由。」士人曰：「是命本貴，以熱中削減十之七矣。」虞曰：「仕宦熱中，是亦常情，何冥謫若是之重？」士人曰：「仕宦熱中，其強悍者必怙權，怙權者必狠而愎；其孱弱者必固位，固位者必險而深。且怙權固位，是必躁競，躁競相軋，是必排擠。至於排擠，則不問人之賢否，而問黨之異同；不計之可否，而計己之勝負。流弊不可勝言矣。是其惡在貪酷上。壽且削減，何止於禄乎？」虞陰記其語，越兩歲餘，某果卒。
張鉉耳先生之族，有以狐女妾者，别營静室居之。牀帷器具與人無異，但自有婢媪，不用張之奴隸耳。室無纖塵，惟坐久覺陰氣森然，亦時聞笑語，而不覩其形。張故巨族，每姻戚宴集，多請一，皆不許。一日，張固強之，則曰：「某家某娘猶可，他人斷不可。」入室相晤，舉止嫻雅，貌似十許人。詰以室中寒凜之故，曰：「娘自心悸耳，室故無他。」後張詰以獨是人之故，曰：「人陽類，鬼陰類。狐介於人鬼之間，然亦陰類，故出恒以夜。白晝盛陽之時，不敢輕與人接。某娘陽氣已衰，故吾得。」張惕然曰：「汝日與吾寢處，吾其衰乎？」曰：「此别有故。凡狐之媚人有兩途，一曰蠱惑，一曰夙因。蠱惑者，陽陰蝕則病，蝕盡則死。夙因則人本有緣，氣自相感，陰陽翕合，故可久而相安。然蠱惑者十之九，夙因者十之一。其蠱惑者，亦必自稱夙因。但以人不人，知其真僞耳。」後所之人，果不久下世。
羅與賈比屋而居，羅富賈貧。羅欲並賈宅，而勒其值。以售他人，羅阻撓之。久而益窘，不得已減值售羅。羅經營改造，土木一新。落成之日，盛筵祭神。紙錢甫燃，忽狂風捲起，著梁上，烈燄驟發，煙煤迸散如雨落。彈指間，寸椽不遺，並其舊廬爇焉。方火起時，衆手交救，羅拊膺止之，曰：「頃火光中，吾恍惚賈之亡父，是其怨毒之所，救無益。吾悔無及矣。」急呼賈至，以腴田十畝，券贈之。自是改行從善，竟以壽考終。
滄州樊氏扶乩，河工某官在焉，降乩者關帝，忽曰：「某來前，汝具文懺悔，語多迴護，對神尚爾，對人可知。夫誤人者過，迴護則惡矣。天道宥過而殛惡，其聽汝巧辯乎！」其人伏地惕息，揮汗如雨。自是怏怏如有失，數月病卒，竟不知所懺悔者何。
褚寺農家有婦姑同寢者，夜雨牆圮，泥土簌簌下。婦聞聲急起，以背負牆而疾呼姑醒，姑匍匐墮炕下，婦竟壓焉，其屍正當姑卧處。是真孝婦，以微賤無人聞於官，久而並佚其姓氏矣。相傳婦死之後，姑哭之慟。一日，鄰人告其姑曰：「夜夢汝婦，冠帔來曰，傳語我姑，無哭我。我以代死之故，今已神矣。」鄉之父老皆曰：「吾夜所夢亦如是。」或曰：「婦果神，何不示夢於其姑？此鄉鄰欲緩其慟，造是言。」余謂忠孝節義，殁必神。天道昭昭，歷有證驗，此可以信其有。即曰一人造言，衆人附和，天視自我民視，天聽自我民聽。人心以神，天亦必以神矣，何必疑其妄焉？
長山聶松巖，以篆刻遊京師。嘗館余家，言其鄉有與狐友者，每賓朋宴集，招之同坐。飲食笑語，無異於人，惟聞聲而不覩其形耳。或強使相，曰：「對面不覩，何以相交？」狐曰：「相交者交以心，非交以貌。夫人心叵測，險於山川，機阱萬端，由斯隱伏。諸君不其心，以貌相交，反以密；於不貌端，反以疏，不亦悖乎？」田白巖曰：「此狐之閲世深矣。」
肅寧老儒王德安，康熙丙戌進士。先姚安公從受業焉。嘗夏日過友人家，愛其園亭軒爽，欲下榻於是，友人以夜有鬼物辭。王因舉所一曰：「江南岑生，嘗借宿滄州張蝶莊家，壁張鍾馗像，其高如人，前復陳一自鳴鐘。岑沉醉就寢，皆未及。夜半酒醒，月明如晝，聞機輪格格，已詫甚，忽畫像，以奇鬼，取案上端硯仰擊之，聲砰然，震動户牖。僮僕排闥入視，則墨瀋淋漓，頭面俱黑；畫前鐘及玉瓶磁鼎，已碎裂矣。聞者無不絶倒。然則動云鬼，皆人自膽怯耳。鬼究在何處耶？」語甫脫口，牆隅忽應聲曰：「鬼即在此，夜當拜謁，幸勿以硯擊。」王默然竟出。後嘗舉以告門人曰：「鬼無白晝對語理，此必狐。吾德恐不足勝妖，是以避之。」蓋終持無鬼之論。
明器，古之葬禮，後世復造紙車紙馬。孟雲卿古輓歌曰：「冥冥何所須，盡我生人意。」蓋姑以緩慟云爾。然長兒汝佶病革時，其女焚一紙馬，汝佶絶而復甦曰：「吾魂出門，茫茫然不知所向。遇老僕王連升牽一馬來，送我。恨其足跛，頗顛簸不適。」焚馬之奴泫然曰：「是奴罪。舉火時實誤折其足。」六從舅母常氏，彌留時喃喃自語曰：「適往看新宅頗佳，但東壁損壞，可奈何？」侍疾者往視其棺，果左側朽，穿一孔，匠與督工者尚均未覺。
李聃先生言，昔有寒士下第者，焚其遺卷，牒訴於文昌祠。夜夢神語曰：「爾讀半生，尚不知窮達有命耶？」嘗侍先姚安公，偶述是。先姚安公怫然曰：「聃應舉之士，傳此語則可，汝輩手掌文衡者，傳此語則不可。聚奎堂柱，有熊孝感相國題聯曰：『赫赫科條，袖裏常存惟白簡；明明案牘，簾前何處有朱衣。』汝未之乎？」
海陽李玉典前輩言，有兩生讀佛寺。夜方媟狎，忽壁上現圓鏡，徑丈餘，光明如晝，毫髮畢覩，聞檐際語曰：「佛法廣，固不汝嗔，但汝自視鏡中，是何形狀？」余謂幽期密約，必無人在旁，是誰之？兩生斷無自言理，何以聞之？然其理所宜有，固不必以虚烏有視之。玉典言，有老儒設帳廢圃中，一夜聞垣外吟哦聲，俄聞辯論聲，聞囂爭聲，聞詬詈聲，久之遂聞毆擊聲。圃後曠無居人，心知鬼，方戰慄間，已鬥至窗外。其一盛氣呼曰：「渠評駁吾文，實冤憤，今同就正於先生。」因朗吟數百言，句句手自擊節，其一且呻吟呼痛，且微哂之。老儒惕息不敢言，其一厲聲曰：「先生究以如何！」老儒囁嚅久之，以額叩枕曰：「雞肋不足以當尊拳。」其一笑去，其一往來窗外，氣咻咻然。至雞鳴乃寂。云聞之膠州法黃裳。余謂此亦黃裳寓言。
天津孟生文熺有雋才，張石粼先生最愛之。一日掃墓，遇孟於路旁酒肆，其壁上新寫一詩曰：「東風翦翦漾春衣，信步尋芳信步。紅映桃花人一笑，緑遮楊柳燕雙飛。徘徊曲徑憐香草，惆悵喬林掛落暉。記取今朝延佇處，酒樓西畔是柴扉。」詰其所以，諱不言。固詰之，始云：「適於道側麗女，其容絶代，故坐此冀其再出。」張問其處，孟手指之。張駭曰：「是某家墳院，荒廢久矣，安得有是？」同往尋之，果馬鬣蓬科，杳無人跡。
余在烏魯木齊時，一日，報軍校王某，差運伊犁軍械，其妻獨處。今日過午，門不啓，呼之不應，當有他故。因檄迪化同知木金泰往勘，破扉而入，則男女人共枕卧，裸體相抱，皆剖裂其腹死。男不知何自來，亦無識者。研問鄰里，茫無端緒，擬以疑獄結矣。是夕，女屍忽呻吟，守者驚視，已復生，越日能言。自供：「與是人幼相愛，既嫁猶私會。後隨夫駐防西域，是人念之不釋，復尋訪而來，甫至門，即引入室，故鄰里皆未覺。慮暫會終離，遂相約同死，受刃時痛極昏迷，倏如夢覺，則魂已離體。急覓是人，不知何往。惟獨立沙磧中，白草黃雲，四無邊際。正彷徨間，一鬼縛去。至一官府，甚詰辱。云：『是雖無恥，命尚未終。』叱杖一百，驅之返。杖乃鐵鑄，不勝楚毒，復暈絶。及漸蘇，則回生矣。」視其股，果杖痕重疊。駐防臣巴公曰：「是已受冥罰，姦罪可勿重科矣。」余烏魯木齊雜詩有曰：「鴛鴦畢竟不雙飛，天上人間舊願違。白草蕭蕭埋旅櫬，一生腸斷華山畿。」即詠此。
朱青雲言，嘗與高西園散步水次。時春冰初泮，浄緑瀛溶。高曰：「憶晚唐有『魚鱗可憐紫，鴨毛自然碧』句，無一字言春水，而晴波滑笏之狀，如在目前。惜不記其姓名矣。」朱沉思未對，聞老柳後有人語曰：「此初唐劉希夷詩，非晚唐。」趨視無一人，朱悚然曰：「白日鬼矣！」高微笑曰：「如此鬼，亦佳，但恐不肯相耳。」對樹揖而行。檢劉詩，果有此語。余偶以告戴東原，東原因言：「有兩生燭下對談，爭春秋周正夏正，往復甚苦，窗外忽太息言曰：『左氏周人，不容不知周正朔，先生何必詞費。』出視窗外，惟一僮方酣睡。」觀此，儒者日談考證，講「曰若稽古」，動至十四萬言，安知冥冥之中，無在旁揶揄者乎？
聶松巖言，即墨于生，騎一驢赴京師。中路憩息高崗上，繫驢於樹，而倚石假寐，忽驢昂首四顧，浩然歎曰：「不至此地數十年，青山如故，村落已非舊徑矣。」于故好奇，聞之躍然起曰：「此宋處宗長鳴雞。日日乘之共談，不患長途寂寞矣！」揖而與言，驢齧草不應。反覆開導，約與忘形交，驢亦若勿聞。怒而痛鞭之，驢跳擲狂吼，終不能言，竟箠折一足。鬻於屠肆，徒步以。此絶可笑。殆睡夢中誤聽耶？抑此驢夙生冤譴，有物憑之，以激于之怒殺耶？
叔儀南公，有健僕畢四，善弋獵，能挽十石弓，恒捕鶉於野。凡捕鶉者必以夜。先以槁稭插地如禾隴之狀，而布網於上，以牛角作曲管，肖鶉聲吹之。鶉既集，先微驚之，使漸次避入槁稭中，然後聲驚之，使羣飛突起，則悉觸網矣。吹管時，其聲淒咽，往往誤引鬼物至。故必築團焦自衛，而攜兵仗以之。一夜，月明之下，老叟來作禮曰：「我狐，兒孫與北村狐搆釁，舉族械戰。彼陣擒我一女，每戰必反接驅出以辱我。我亦陣擒彼一妾，如所施報焉。由此仇益結，約今夜決戰於此。聞君義俠，乞助一臂力，則没齒感恩。持鐵尺者彼，持刀者我。」畢故好，忻然隨之往，翳叢薄間。兩陣既交，兩狐血戰不解，至相抱手搏。畢審視既的，控弦一發，射北村狐踣。不虞弓勁矢銛，貫腹而過，並老叟洞腋殪焉。兩陣各惶遽奪屍，棄俘囚而遁。畢解狐之縛，且告之曰：「傳與爾族，兩家勝敗相當，可以解冤矣。」先是北村每夜聞戰聲，自此遂寂。此與李冰相類。然冰戰江神捍災禦患，此狐呈其私憤，兩鬥不已，卒至兩。是亦不可以已乎！
姚安公在滇時，幕友言署中香櫞樹下，月夜有紅裳女靚妝立，人則冉冉没土中。衆議發視之。姚安公攜卮酒澆樹下，自祝之曰：「汝人則隱，是無意於祟，何必屢現汝形，自取暴骨之禍？」自是不復出。有齋甚軒敞，久無人居。舅氏安公五章，時相從在滇，偶夏日裸寢其內，夢一人揖而言曰：「與君雖幽明異路，然眷屬居此，亦有男女之别，君奈何不以禮自處？」矍然醒，遂不敢再往。姚安公嘗曰：「樹下之鬼，可諭之以理；齋之魅，能以理諭人。此郡僻處萬山中，風俗質樸，渾沌未鑿，故異類亦淳良如是。」
余兩歲時，嘗四五兒彩衣金釧，隨余嬉戲，皆呼余弟，意似甚相愛，稍長時乃皆不。後以告先姚安公，公沉思久之，爽然曰：「汝前母恨無，每令尼媪以彩絲繫神廟泥孩，置於卧內，各命以乳名，日飼果餌，與哺無異。殁後，吾命人瘞樓後空院中，必是物。」恐後來妖，擬掘出之，然歲久已迷其處矣。前母即張太夫人姊。一歲忌辰，家祭後，張太夫人晝寢，夢前母以手推之，曰：「妹太不經！利刃豈可付兒戲？」愕然驚醒，則余方坐身旁，掣姚安公革帶佩刀出鞘矣。始知魂受祭，確有其，古人所以死如生。
表叔王碧伯妻喪，術者言某日刻回煞，全家皆避出。有盜僞煞神，逾垣入，方開篋攫簪珥，適一盜僞煞神來，鬼聲嗚嗚漸近。前盜皇遽避出，相遇於庭。彼此以真煞神，皆悸而失魂，對仆於地。黎明家人哭入，突之，駭，諦視乃知盜，以薑湯灌蘇，即以鬼裝縛送官。沿路聚觀，莫不絶倒。據此一，回煞之說當妄矣。然回煞形跡，余實屢目覩之。鬼神茫昧，究不知其如何。
益都朱天門言，甲夏，與數友夜集明湖側，召妓侑觴，飲方酣，妓素不識字，忽援筆一絶句曰：「一夜瀟瀟雨，高樓怯曉寒。桃花零落否？呼婢捲簾看。」擲於一友之前。是人觀訖，遽變色仆地，妓亦仆地。頃之妓蘇，而是人不蘇矣。後遍問所親，迄不知其故。
癸巳甲午間，有扶乩者自正定來，不談休咎，惟作畫，頗疑其僞托。然其曹慕堂作着色山水長卷，及醉鍾馗像，筆墨皆不俗。贈董曲江一聯曰：「黃金結客心猶熱，白首還鄉夢更遊。」亦酷肖曲江之人。
佃户曹，婦悍甚，動輒訶詈風雨，詬誶鬼神。鄰鄉里閭，一語不合，即揎袖露臂，攜搗衣杵，奮呼跳擲如雌虎。一日，乘陰雨出竊麥，忽風雷作，巨雹如鵝卵，已中仆地。忽風捲一五斗栲栳，墮其前，頂之得不死。豈天亦畏其横歟？或曰：「是雖暴戾，而善其姑。每與人計，姑叱之輒弭伏，姑批前頰，亦跪而受，然則遇難不死有由矣。孔曰：『夫孝，天之經，地之義。』豈不然乎？」
癸亥夏，高川之北墮一龍，里人多目覩之。姚安公命駕往視，則已乘風雨去。其蜿蜒攫拿之跡，蹂躪禾稼畝許，尚分明可。龍，神物，何以致墮？或曰是行雨有誤，天所謫。按世稱龍能致雨，而宋儒謂雨天地之氣，不由於龍。余謂禮稱天降時雨，山川出雲，故公羊傳謂觸石而出，膚寸而合，不崇朝而雨天下者，惟泰山之雲，是宋儒之說所本。易·文言傳稱，雲從龍，故董仲舒祈雨法，召以土龍，此世俗之說所本。抵有天雨，有龍雨。油油而雲，瀟瀟而雨者，天雨；疾風震雷，不久而過者，龍雨。觀觸犯龍潭者，立致風雨，天地之氣，能如是之速合乎？洗鮓答誦梵咒者，亦立致風雨。天地之氣，能如是之刻期乎？故必兩義兼陳，其理始。必規規然膠執一說，毋乃不通其變歟。
里人王驢，耕於野，倦而枕塊以卧。忽肩輿從西來，僕馬甚衆，輿中坐者先叔父儀南公。怪公方卧疾，何以出行？急近前起居，公與語良久，乃向東北去。而聞公已逝矣。計所僕馬，正符所焚紙器之數。僕人沈崇貴之妻，親聞驢言之。後月餘，驢亦病卒。知白晝遇鬼，終衰氣矣。
余第女，許婚戈仙舟太僕。年十歲，以庚戌夏至卒。先一日，病已革，時余以執在方澤，女忽自語曰：「今日初八，吾當明日辰刻去，猶及吾父。」問何以知之，瞑目不言。余初九日禮成邸，果及其卒。卒時壁掛洋鐘，恰琤然鳴八聲，是亦異矣。
膳夫楊義，粗知文字，隨姚安公在滇時，忽夢鬼持朱票來拘，標名曰「楊义」。義爭曰：「我名楊義，不名楊义，爾定誤拘！」鬼皆曰：「乂字上尚有一點，是省筆義字。」義爭曰：「從未義字如此寫，當仍是乂字，誤滴一墨點。」鬼不能強而去。同寢者聞其囈語，殊甚。俄姚安公終養，義隨至平彝，夢鬼持票來，乃明明楷楊義字。義仍不服曰：「我已北，當屬直隸城隍，爾雲南城隍，何得拘我？」喧詬良久。同寢者呼之乃醒，自云：「鬼甚憤，似必不相捨。」次日行至滇南勝境坊下，果馬蹶墮地卒。
余在烏魯木齊，畜數犬。辛卯賜環東，一黑犬曰四兒，戀戀隨行，揮之不去，竟同至京師。途中守行篋甚嚴，非余至前，雖僮僕不能取一物。稍近，輒人立怒齧。一日，過闢展七達坂。達坂，譯言山嶺，凡七重，曲折陡峻，稱爲天險。車四輛，半在嶺北，半在嶺南，日已曛黑，不能全度。犬乃獨卧嶺巔，左右望而護視之，人影輒馳視。余賦詩首曰：「路無煩汝寄，風餐露宿且隨予。夜深奴酣眠後，守東行數輛車。」「空山日日忍饑行，冰雪崎嶇百廿程。我已無官何所戀，可憐汝亦太癡生。」紀其實。至京歲餘，一日，中毒死。或曰：「奴輩病其司夜嚴，故以計殺之，而托詞於盜，想當然矣。」余收葬其骨，欲起塚，題曰「義犬四兒墓」。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，跪其墓前，各鐫姓名於胸臆，曰趙長明，曰于禄，曰劉成功，曰齊來旺。或曰：「以此四奴置犬旁，恐犬不屑。」余乃止。僅題額諸奴所居室，曰「師犬堂」而已。初翟孝廉贈余此犬時，先一夕，夢故僕宋遇叩首曰：「念主人從軍萬里，今來服役。」次日得是犬，然知遇轉生。然遇在時，陰險狡黠，諸僕魁。何以作犬反忠藎？豈自知以惡業墮落，悔而從善歟？亦可謂善補過矣。
神能化形，故狐之通靈者，可往來於一隙之中，然特自化其形耳。宋蒙泉言，其家一僕婦，狐所媚，夜輒褫衣無寸縷，自窗櫺舁出，置於廊下，共相戲狎。其夫露刃迫之，則門鍵不可啓，或掩扉以待，亦自能堅閉，僅於窗內怒詈而已。一日，陰藏鳥銃，將隔窗擊之，臨期覓銃不可得。次日，乃在錢櫃中。銃長近五尺，而櫃口僅尺餘，不知何以得入，是並能化他形矣。宋儒動言格物，如此之類，豈可以理推乎？姚安公嘗言：「狐居墟墓，而幻化室廬，人視之如真，但不知狐自視如何耳？狐具毛革，而幻化粉黛，人視之如真，不知狐自視如何？不知此狐所幻化，彼狐視之更當如何？此真無從而推究。」
烏魯木齊把總蔡良棟言，此地初定時，嘗巡瞭至南山深處。烏魯木齊在天山北，故呼曰南山。日色薄暮，似隔澗有人影，疑瑪哈沁，額魯特語謂劫盜曰瑪哈沁，營伍中襲其故名。伏叢莽中密偵之。一人戎裝坐磐石上，數卒侍立，貌皆狰獰，其語稍遠不可辨，惟指揮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出。並姣麗白皙，所衣皆繪彩，各反縛其手，觳觫叩首跪，以次引至坐者前，褫下裳伏地，鞭之流血，號呼悽慘，聲徹林谷，鞭訖徑去。六女戰慄跪送，望不影，乃嗚咽洞。其地一射可及，而澗深崖陡，無路可通，乃使弓力強者，攢射對崖一樹。有兩矢著樹上，用以識。明日迂迴數十里，尋至其處，則洞口塵封，秉炬而入，曲折約深四丈許，絶無行跡。不知昨所遇者何神，其所鞭者何物？生平所奇，此第一。考太平廣記載，老僧天人追捕飛天夜叉，夜叉正是一好女，蔡所似亦其類歟？
六畜充庖，常理，然殺之過當，則惡業。非所應殺之人而殺之，亦能報冤。烏魯木齊把總茹業言，吉木薩游擊，遣奴入山尋雪蓮，迷不得。一夜，夢奴浴血來，曰：「在某山遇瑪哈沁，臠食，殘骸猶在橋南第幾松樹下，乞往跡之。」游擊遣軍校尋至樹下，果血污狼藉，然視之皆羊骨。蓋圉卒共盜一官羊，殺於是。猶疑奴或死他所。越兩日，奴得遇獵者引，始知羊假奴之魂，以發圉卒之罪耳。
李媪，青縣人。乾隆丁巳、戊午間，在余家司爨，言其鄉有農家，居鄰古墓，所畜牛，時登墓蹂踐。夜夢有人訶責之，鄉愚粗戇，置弗省。俄而家中怪作，夜物，其巨如牛，蹴踏跳擲，院中盎甕皆破碎，如是數夕。至移磟碡於房上，砰然滚落，火燄飛騰，擊搗衣砧數段。農家恨甚，乃多借鳥銃，待其至，合手擊之，兩怪並應聲踣。農家喜，急秉火出視，乃所畜牛。自是怪不復作，家亦漸落。憑其牛以妖，俾自殺之，可謂巧於播弄矣。要亦乘其獷悍之氣，故得以假手。
獻縣城東雙塔村，有兩老僧共一庵。一夕，有兩老道士叩門借宿，僧初不允，道士曰：「釋道雖兩教，出家則一，師何所之不廣？」僧乃留之。次日至晚，門不啓，呼亦不應。鄰人越牆入視，則四人皆不，而僧房一物不失。道士行囊中藏數十金，亦具在。皆駭，以聞於官。邑令粟公千鍾來驗，一牧童言村南十餘里外，枯井中似有死人。馳往視之，則四屍重疊在焉，然皆無。粟公曰：「一物不失，則非盜；年皆衰老，則非姦；邂逅留宿，則非仇；身無寸，則非殺。四人何以同死？四屍何以並移？門扃不啓，何以能出？距井窵遠，何以能至？出情理之外。吾能鞫人，不能鞫鬼。人無可鞫，惟當以疑案結耳。」逕申上官，上官亦無可駁詰，竟從所議。應山明公晟，健令，嘗曰：「吾至獻即聞是案，思之數年，不能解。遇此等，當以不解解之，一作聰明，則決裂百出矣。人言粟公憒憒，吾正服其憒憒。」
左傳言，深山澤，實生龍蛇。奴玉保，烏魯木齊流人。初隸特納格爾軍屯。嘗入谷追亡羊，蛇巨如柱，盤於高崗之頂，向日曬鱗。周身五色爛然，如堆錦繡。頂一角，長尺許，有羣雉飛過，張口吸之，相距四五丈，皆翩然而落，如矢投壺，心知羊所吞矣。乘其未，循澗逃，恐怖幾失魂魄。軍吏鄔圖麟因言：「此蛇至毒，而其角能解毒，即所謂吸毒石。此蛇者，攜雄黃數斤，於上風燒之，即委頓不能動。取其角，鋸塊。癰疽初起時，以一塊著瘡頂，即如磁吸鐵，相黏不可脫。待毒氣吸出乃自落。置人乳中，浸出其毒，仍可再用。毒輕者乳變緑，稍重者亦青黯，極重者變黑紫。乳變黑紫者，吸四五次，乃可盡。餘一次癒矣。」余記從兄懋園家有吸毒石，治癰疽頗驗。其質非木非石，至是乃知蛇角矣。
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，人家多有之。此非禱雨驅妖，何與真人？殊不可解。或曰：「道載有鬼，一曰語忘，一曰敬遺，能使人難産。知其名而之紙，則去。」符或制此鬼歟？夫四海內外，登産蓐者，殆恒河沙數，其天下只此語忘、敬遺鬼耶？抑一處各有鬼，一家各有鬼，其名皆曰語忘、敬遺？如天下止此鬼，將周遊奔走而厲，鬼何其勞？如一處各有鬼，一家各有鬼，則生育之時少，不生育之時多，擾擾千百億萬，鬼無所，静待人生育而厲，鬼何其冗閒無用乎？或曰：「難産之故多端，語忘、敬遺其一，不能必其語忘、敬遺，亦不能必其非語忘、敬遺，故召將試勘焉。」是亦一解矣。第以萬一或然之，而日日召將試勘，將至而有鬼，將驅之矣；將至而非鬼，將且空返，不瀆神矣乎？即神不嫌瀆，而一符一將，是煉無數之將，使待幽王之烽火。上帝且以真人一符，增置一神，如諸符共一將，則此將雖千手千目，亦疲於奔命。上帝且以真人諸符，特設以無量化身之神供捕風捉影之役矣，能乎不能？然趙鹿泉前輩有一符，傳自明代，曰高行真人精煉剛氣之所畫。試之，其驗如響。鹿泉非妄語者，是則吾無以測之矣。
俗傳張真人廝役皆鬼神，嘗與客對談，司者雷神，客不敬，而震霆隨之，幾不免。此齊東語。憶一日，與余同陪祀，將入而遺其朝珠，向余借，余戲曰：「雷部鬼律令行最疾，何不遣取？」真人囅然。然余在福州使院時，老僕魏成，夜夜祟擾。一夜，乘醉怒叱曰：「吾主素與天師善，明日寄一札往，雷部立至矣！」應聲而寂。然則狐鬼亦習聞是語。
奴王廷佐，夜自滄州乘馬。至常家磚河，馬忽辟易。黑暗中樹阻去路，素所未有。勒馬旁過，此樹四面旋轉，當其前盤繞。數刻馬漸疲，人亦漸迷。俄所識木工國姓、韓姓從東來，廷佐癡立，怪之，廷佐指以告。時人已醉，齊呼曰：「佛殿少一梁，正覓樹。今幸而得此，不可失！」各持斧鋸奔赴之，樹倏化旋風去。陰符經曰：「禽之制在氣。」木妖畏匠人，正如狐怪畏獵户。積威所劫，其氣燄足以懾伏之。不必其力之相勝。
寧津蘇庾言，丁卯夏，張氏姑婦同刈麥，甫收拾成聚，有旋風從西來，吹之四散。婦怒，以鐮擲之，灑血數滴漬地上。方共檢尋所失，婦倚樹忽似昏醉，魂人縛至一神祠。神怒叱曰：「悍婦乃敢我吏，速受杖！」婦性素剛，抗聲曰：「貧家種麥數畝，資以活命。烈日中婦姑辛苦，刈甫畢，乃怪風吹散。謂是邪祟，故以鐮擲之，不虞王使者。且使者來往，自有官路，何以横經民田敗人麥？以此受杖，實所不甘！」神俛首曰：「其詞直，可遣去。」婦蘇而旋風復至，仍卷其麥一處。說是時，吳橋王仁趾曰：「此不知何神，不曲庇其私昵，謂之正直可矣。先聽膚受之訴，使婦幾受刑，謂之聰明，則未。」景州戈荔田曰：「婦訴其冤，神即能鑒，是亦聰明矣。倘訴者哀哀，聽者憒憒，君更謂之何。」庾曰：「仁趾責人無已時，荔田言是。」
四川藩司張公寶南，先祖母從弟，其太夫人喜鱉臛。一日，庖人得巨鱉，甫斷其首，有人長四五寸，自頸突出，繞鱉而走。庖人駭仆地，衆救之蘇，人已不知所往。及剖鱉，乃仍在鱉腹中，已死矣。先祖母曾取視之。先母時尚幼，亦在旁目覩。裝飾如職貢圖中回回狀：帽黃色，褶藍色，帶紅色，靴黑色，皆紋理分明如繪，面目手足，亦皆如刻畫。館師岑生識之，曰：「此名鱉寶，生得之，剖臂納肉中，則啖人血以生。人臂有此寶，則地中金銀珠玉之類，隔土皆可。血盡而死，孫剖臂納之，可以世世富。」庖人聞之，懊悔，每一念及，輒自批其頰。外祖母曹太夫人曰：「據岑師所云，是以命博財。人肯以命博，則其計多矣，何必剖臂養鱉？」庖人終不悟，竟自恨而卒。
孤樹上人，不知何許人，亦不知其名。明崇禎末，居景城破寺中。先高祖厚齋公嘗贈以詩。一夜，燈下誦經，窗外窸窣有聲，似人來往，呵問：「誰？」朗應曰：「身是野狐，聽經來此。」問：「某刹法筵最盛，何不往聽？」曰：「渠是有人處誦經，師是無人處誦經。」後厚齋公述之。厚齋公曰：「師以此語告我，亦是有人處誦經矣。」孤樹憮然者久之。
李太白夢筆生花，特睡鄉幻景耳。福建陸路提督馬公負，性耽翰墨，稍暇即臨池。一日，所用巨筆懸架上，忽吐焰，光長數尺，自毫端倒注於地。復逆卷而上，蓬蓬然，逾刻乃斂。署中弁卒皆之。馬公畫照，余嘗題詩。然馬公竟卒於官，則亦妖而非瑞矣。
史少司馬抑堂，相國文靖公次。家居時忽無故眩瞀，覺魂出門外，有人掖之登肩輿。行數里矣，復有肩輿，自後追至，疾呼。且往視之，則文靖公。抑堂下輿叩謁，文靖公語之曰：「爾尚有孫未出世，此時詎可前往？」揮舁者送。霍然而醒，時年七十四。次年舉一，越兩年舉一，果如文靖公之言。此抑堂七十八歲時，至京師親余言。
閱微草堂筆記卷五終
閱微草堂筆記卷六
灤陽消夏録六 觀弈道人撰
烏什回部將叛時，城西有高阜，云其始祖墓。每日將暮，輒巨人立墓上，面闊逾一尺，翹首向東，若有所望。叛黨殄滅後，乃不復。或曰：「是知劫運將臨，待收其孫之魂。」或曰：「東望者示其孫，有兵自東來，早。」或曰：「回部西域向東者，面內，示其孫不可叛。」是皆不可知。其烏什將滅之妖孽，則無疑。
宏恩寺僧明心言，上天竺有老僧，嘗入冥，狰獰鬼卒，驅數千人在一公廨外，皆褫衣反縛。有官南面坐，吏執簿唱名，一一選擇精粗，揣量肥脊，若屠肆之鬻羊豕，意怪之。一吏去官稍遠，是舊檀越，因合掌問訊：「是悉何人？」吏曰：「諸天魔衆，皆以人糧，如來運神力攝伏魔王，皈依五戒。而部族聚伙，叛服不常。皆曰：『自無始以來，魔衆食人，如人食穀。佛能斷人食穀，我即不食人。』如是嘵嘵。即彼魔王亦不能制。佛以孽海洪波，沉淪不返，無間地獄，已不能容，乃牒下閻羅，欲移此獄囚，充彼噉噬，彼腹得果，可免荼毒生靈。十王共議，以民命所關，無如守令，造福最易，造禍亦深，唯是種種冤愆，多非自作，冥司業鏡，罪有攸。其最民害者，一曰吏，一曰役，一曰官之親屬，一曰官之僕隸。是四種人，無官之責，有官之權。官或自顧考成，彼則惟知牟利，依草附木，怙勢作威，足使人敲髓灑膏，吞聲泣血。四洲內，唯此四種惡業至多，是以清我泥犁，供其湯鼎。以白晳者、柔脆者、膏腴者，充魔王食；以粗材充衆魔食。故先差别，然後發遣。其間業稍輕者，一經臠割烹炮，即化烏有；業重者，抛餘殘骨，吹以業風，還其本形，再供刀俎，自度至千百度不一；業最重者，乃至一日化形數度，割剔燔炙無已時。」僧額手曰：「誠不如削髮出塵，可無此慮。」吏曰：「不然。其權可以害人，其力即可以濟人。靈山會上原有宰官，即此四種人，亦未嘗無逍遥蓮界者。」語訖，忽寤。僧有姪在一縣令署，急馳促，勸使改業。此即僧告其姪，而明心在寺得聞之。雖語頗荒誕，似出寓言，然神道設教，使人知畏，亦警世之苦心，未可繩以妄語戒。
滄州瞽者劉君瑞，嘗以弦索來往余家。言其偶有林姓者，一日薄暮，有人登門來喚，曰：「某官舟泊河干，聞汝善彈詞，邀往一試，當有厚賚。」即促抱琵琶，牽其竹杖導之往。約四五里，至舟畔，寒温畢，聞主人指揮曰：「舟中炎熱，坐岸上奏技，吾倚窗聽之可。」林利其賞，竭力彈唱。約略近鼓，指痛喉乾，求滴水不可得。側耳聽之，四圍男女雜坐，笑語喧囂，覺不似仕宦家，覺不似在水次。輟弦欲起，衆怒曰：「何物盲賊，敢不聽使令！」衆手交捶，痛不可忍。乃哀乞再奏。久之，聞人聲漸散，猶不敢息。忽聞耳畔呼曰：「林先生何故日尚未出，坐亂塚間演技？取樹下早涼耶？」矍然驚問，乃其鄰人早起販鬻過此。知鬼弄，狼狽而。林姓素多心計，號曰「林鬼」，聞者咸笑曰：「今日鬼遇鬼矣！」
先姚安公曰：「里有白以忠者，偶買得役鬼符咒一冊，冀借此演搬運法，或可謀生。乃依置諸法物，月明之夜，作道士裝，至墟墓間試之。據案對誦咒，果聞四面啾啾聲。俄暴風突起，卷其落草間，一鬼躍出攫去，衆鬼嘩然並出，曰：「爾恃符咒拘遣我，今符咒已失，不畏爾矣。」聚而攢擊。以忠踉蹌奔逃，背後瓦礫如驟雨，僅得至家。是夜瘧疾作，困卧月餘，疑亦鬼祟。一日訴於姚安公，且慚且憤。姚安公曰：「幸哉。爾術不成，不過成一笑柄耳。倘不幸術成，安知不以術賈禍？此爾福，爾何尤焉？」
從姪虞惇所居宅，本村南舊圃，未築宅時，四面無居人。一夕，灌圃者田，卧井旁室，聞牆外詬爭聲，疑村人，隔牆問曰：「爾等誰，夜深無故來擾我？」其一呼曰：「一求哥公論，不知何處客鬼強入我家，調我婦，天下有是理耶？」其一呼曰：「我自攜錢赴聞家廟，此婦我嬉笑，邀我入室，此人突入奪我錢，天下有是理耶？」田知是鬼，噤不敢應。鬼並曰：「此處不能此，當訴諸土地耳。」喧喧然向東北去。田次日至土地祠，問廟祝，乃寂無所聞。皆疑田妄語。臨清李名儒曰：「是不足怪，想此婦和解之矣。」衆粲然。
乾隆己未，余與東光李雲舉、霍養仲，同讀生雲精舍。一夕，偶論鬼神，雲舉以有，養仲以無。正辯詰間，雲舉之僕卒然曰：「世間原有奇，倘奴不身經，雖奴亦不信。嘗過城隍祠前叢塚間，失足踏破一棺。夜夢城隍拘去，云有人訴我毁其室。心知是破棺，與之辯曰：『汝室自不合當路，非我侵汝。』鬼辯曰：『路自上我屋，非我屋故當路。』城隍微笑顧我曰：『人人行此路，不能責汝；人人踏之不破，何汝踏破？亦不能竟釋汝，當償之以冥鏹。』既而曰：『鬼不能自葺棺，汝覆以片板，築土其上可。』次日如神教，仍焚冥鏹，有旋風捲其灰去。一夜，復過其地，聞有人呼我坐，心知曩鬼，疾馳。其鬼笑，音磔磔如梟鳥。迄今思之，尚毛髮悚然。」養仲謂雲舉曰：「汝僕助汝，吾一口不勝兩口矣，然吾終不能以人所我所。」雲舉曰：「使君鞫獄，將目覩而後信乎？抑以取證衆口乎？目覩，無此理；取證衆口，不以人所我所乎？君何以處焉？」相與一笑而罷。
莆田林教授清標言，鄭成功據臺灣時，有粤東異僧泛海至，技擊絶倫，袒臂端坐，斲以刃，如中鐵石。兼通壬遁風角，與論兵，亦娓娓有條理。成功方招延豪傑，甚敬禮之。稍久，漸驕蹇，成功不能堪，且疑間諜，欲殺之而懼不克。其將劉國軒曰：「必欲除之，在我。」乃詣僧款洽，忽請曰：「師是佛地位人，但不知遇摩登伽，還受攝否？」僧曰：「參寥和尚，久心似沾泥絮矣。」劉因戲曰：「欲以劉王體雙一驗道力，使衆彌信心，可乎？」乃選孌童倡女姣麗善淫者十許人，布茵施枕，恣媟狎於其側，柔情曼態，極天下之妖惑。僧談笑自若，似無聞。久忽閉目不視，國軒拔劍一揮，首已欻然落矣。國軒曰：「此術非有鬼神，特練氣自固耳。心定則氣聚，心一動則氣散矣。此僧心初不動，故敢縱觀，至閉目不視，知其已動而強制，故刃一下而不能禦。」所論頗入微，但不知椎埋惡少，何以能及此？其縱横鯨窟十餘年，蓋亦非偶矣。
朱公晦庵嘗與五公山人散步城南，因坐樹下談易。忽聞背後語曰：「君所論，乃術家易，非儒家易。」怪其適自何來，曰：「已先坐此，君未耳。」問其姓名，曰：「江南崔寅。今日宿城外旅舍，天尚未暮，偶散悶閒行。」山人愛其文雅，因與接膝究術家儒家之說，崔曰：「聖人作易，言人，非言天道；衆人言，非聖人言。聖人從心不逾矩，本無疑惑，何待於占？惟衆人昧於幾，每兩歧罔決，故聖人以陰陽之消長，示人之進退，俾知趨避而已。此儒家之本旨。顧萬物萬，不出陰陽，後人推而廣之，各明一義。楊簡、王宗傳，闡發心學，此禪家之易，源出王弼者；陳摶、邵康節，此道家之易，源出魏伯陽者；術家之易，衍於管郭，源於焦京，即君所言是矣。易道廣，無所不包，智仁，理原一貫。後人忘其本始，反以旁義正宗，是聖人作易，但一上智設，非千萬世垂教之，千萬人共喻之理矣。經者常，言常道；經者逕，言人所共由。曾是六經之首，而詭秘其說，使人不可解乎？」人喜其詞致，談至月上未已，詰其行蹤，多世外語，人謝曰：「先生其儒而隱者乎？」崔微哂曰：「果隱者，方韜光晦跡之不暇，安得知名？果儒者，方返躬克己之不暇，安得講學？世所稱儒稱隱，皆膠膠擾擾者，吾方惡此而逃之。先生休矣，毋污吾耳！」剨然長嘯，木葉亂飛，已失所在矣。方知所非人。
南皮許南金先生，最有膽。在僧寺讀，與一友共榻，夜半，北壁燃雙炬。諦視，乃一人面出壁中，如箕，雙炬其目光。友股栗欲死，先生披衣徐起曰：「正欲讀，苦燭盡，君來甚善。」乃攜一冊背之坐，誦聲琅琅。未數頁，目光漸隱，拊壁呼之，不出矣。一夕如廁，一童持燭隨，此面突自地湧出，對之而笑，童擲燭仆地。先生即拾置怪頂，曰：「燭正無臺，君來甚善。」怪仰視不動，先生曰：「君何處不可往，乃在此間？海上有逐臭之夫，君其是乎？不可辜君來意。」即以穢紙試其口。怪嘔吐，狂吼數聲，滅燭而没。自是不復。先生嘗曰：「鬼魅皆真有之，亦時或之。惟檢點生平，無不可對鬼魅者，則此心自不動耳。」
戴東原言，明季有宋某者，卜葬地，至歙縣深山中。日薄暮，風雨欲來，崖下有洞，投之暫避，聞洞內人語曰：「此中有鬼，君勿入。」問：「汝何以入？」曰：「身即鬼。」宋請一，曰：「與君相，則陰陽氣戰，君必寒熱不安，不如君爇火自衛，遥作隔座談。」宋問：「君必有墓，何以居此？」曰：「吾神宗時縣令，惡仕宦者貨利相攘，進取相軋，乃棄職田。殁而祈於閻羅，勿輪迴人世，遂以來生禄秩，改注陰官。不虞幽冥之中，相攘相軋，亦復如此，棄職墓。墓居羣鬼之間，往來囂雜，不勝其煩，不得已避居於此。雖淒風苦雨，蕭索難堪，較諸宦海風波，世途機穽，則如生忉利天矣。寂歷空山，都忘甲，與鬼相隔者，不知幾年，與人相隔者，更不知幾年。自喜解脫萬緣冥心造化，不意通人跡，明朝當即移居。武陵漁人，勿再訪桃花源。」語訖，不復酬對，問其姓名，亦不答。宋攜有筆硯，因濡墨「鬼隱」兩字於洞口而。
陽曲王近光言，冀寧道趙公孫英有兩幕友，一姓喬，一姓車，合僱一騾轎回籍。趙公戲以其姓作對曰：「喬，車幕友，各乘半轎而行。」恰皆轎之半字。時署中召仙，即舉以請對，乩判曰：「此是實人實，非可強湊而成。」越半載，召仙乩，忽判曰：「前對吾已得之矣：『盧、馬兩生，共引一驢而走。』」判曰：「四日後，辰巳之間，往南門外候之。」至期遣役偵視，果有盧、馬兩生，以一驢負新科墨卷，赴會城出售。趙公笑曰：「巧則誠巧，然兩生之受侮深矣。」此所謂箭在弦上，不得不發，雖仙人亦忍俊不禁。
先祖有莊，曰廠里，今分屬從弟東白家。聞未析箸時，場中一柴垛，有年矣。云狐居其中，人不敢犯。偶佃户某，醉卧其側，同輩戒勿觸仙家怒。某不聽，反肆詈。忽聞人語曰：「汝醉，吾不較，且家睡可。」次日詣園守瓜，其婦擔飯來饁，遥望團焦中，一紅衫女與夫坐，婦驚起，倉卒逾垣去。婦故妒悍，以夫有外遇，憤不可忍，遽以擔痛擊。某百曰不能自明，受箠楚。婦手倦稍息，猶喃喃毒詈。忽聞樹梢笑聲，方知狐戲報之。
吳惠叔言，其鄉有巨室，惟一，嬰疾甚劇。葉天士診之曰：「脈現鬼證，非藥石所能療。」乃請上方山道士建醮。至半夜，陰風颯然，壇上燭光俱黯碧，道士横劍瞑目，若有所覩。既而拂衣竟出，曰：「妖魅厲，吾法能祛。至夙世冤愆，雖有解釋之法，其肯否解釋，仍在本人。若倫紀所關，干天律，雖緑章拜奏，亦不能上達神霄。此祟乃汝父遺一幼弟。汝兄遺孤姪，汝蠶食鯨吞幾無餘瀝，焭焭孩稚視若路人，至饑飽寒温，無可告語，疾痛痾癢，任其呼號。汝父茹痛九泉，訴於地府，冥官給牒，俾取汝以償冤。吾雖有術，只能人祛鬼，不能驅父。」果其不久即逝，後終無。竟以姪嗣。
護持寺在河間東四十里，有農夫于某，家康。一夕，于外出，劫盜數人從屋檐躍下，揮巨斧破扉，聲丁丁然。家惟婦女弱，伏枕戰慄，聽所而已。忽所畜牛，怒吼躍入，奮角與盜鬥，梃刃交下，鬥愈力。盜竟受，狼狽去。蓋乾隆癸亥，河間饑，畜牛者不能芻秣，多鬻於屠市。是牛至屠者門，哀鳴伏地不肯前，于而心惻，解衣質錢贖之，忍凍而。牛之效死固宜。惟盜在內室，牛在外廄，牛何以知有警？且牛非矯捷之物，外扉堅閉，何以能一躍逾牆？此必有使之者矣。非鬼神之而誰之？此乙丑冬在河間歲試，劉東堂余言。東堂即護持寺人，云親牛，各身披數刃。
芝稱瑞草，然亦不必定瑞。静海元中丞在甘肅時，署中生九芝，因以自號，然不久即罷官。舅氏安公五占，停柩在室，忽柩上生一芝，自是孫式微。今已無齠齔。蓋禍福將萌，氣機先動，非常之兆，理不虚來，第休咎，不能預測耳。先兄晴湖則曰：「人知兆發於鬼神，而人應之；不知實兆發於人，而鬼神應之。亦未始不可預測。」
學士伍公彌泰言，向在西藏，懸崖無路處，石上有天生梵字悲咒，字字分明，非人力所能，亦非人跡所到。當時曾舉其山名，梵音難記，今忘之矣。公一生無妄語，知確非虚構。天地之，無所不有。宋儒每於理所無者，即斷其必無，不知無所不有，即理。
喇嘛有兩種，一曰黃教，一曰紅教，各以其衣别之。黃教講道德，明因果，與禪家派别而源同。紅教則惟工幻術。理藩院尚留公保住言，駐西藏時，曾忤一紅教喇嘛，或言登山時必相報，公使肩輿鳴騶先行，而陰乘馬隨其後。至半山，果一馬躍起，壓肩輿上，碎齏粉。此留公自言之。曩從軍烏魯木齊時，有失馬者，一紅教喇嘛，取木橙，咒良久，忽反覆折轉，如翻桔槔。使失馬者遂行，至一山谷，其馬在焉。此余親覩之。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，自前已有，此蓋其相傳遺術，非佛氏本法。故黃教謂紅教曰魔，或曰是即波羅門，佛經所謂邪師外道者。似近之。
巴里坤、辟展、烏魯木齊諸山，皆多狐，然未聞有祟人者。惟根克忒有兒夜捕狐，一黑影所撲，墮山崖足。皆曰狐妖。此或膽怯目眩，非狐妖。抵自突厥回鶻以來，即以弋獵，今日則投荒者、屯戍者、闢墾者、出塞覓食者，搜巖剔穴，採捕尤多。狐恒夷，不能老壽，故不能久而魅歟？抑僻在荒徼，人已不知導引煉形術，故狐亦不知歟？此可風俗必有所開，不開則不習；人情沿於所習，不習則不能。道家化性起僞之說，要不無。姚安公謂滇南僻郡，鬼亦癤良，即此理。
副都統劉公鑒言，曩在伊犁，有善扶乩者，其神自稱唐燕國公張說，與人唱和詩文，録之成帙。性嗜飲，每降壇必焚紙錢，而奠以白。不知龍沙蔥雪之間，燕公何故而至是。劉公誦其數章，詞皆淺陋，殆打油釘鉸之流。客死冰天，遊魂不返，托名以求食歟？
里人張某，深險詭譎，雖至親骨肉，不能得其一實語。而口舌巧捷，多所欺，人號曰「秃項馬」。馬秃項無鬃，鬃蹤同音，言其恍惚閃爍，無蹤可覓。一日，與其父夜行迷路，隔隴數人圍坐，呼問當何向，數人皆應曰：「向北。」因陷深淖中。遥呼問之，皆應曰：「轉東。」乃幾至滅頂。蹩躄泥塗，困不能出，聞數人拊掌笑曰：「秃項馬，爾今知妄語之誤人否？」近在耳畔，而不覩其形，方知鬼所紿。
妖由人興，往往有焉。李雲舉言，一人膽至怯，一人欲戲之。其奴手黑如墨，使藏於室中，密約曰：「我與某坐月下，我驚呼有鬼，爾即從窗隙伸一手。」届期呼之，突一手探出，其如箕，五指挺然如舂杵。賓主俱驚，僕衆嘩曰：「此其真鬼耶？」秉炬持杖入，則奴昏卧於壁角，救之蘇，言闇中似有物，以氣嘘我，我即迷悶。族叔楘庵言：「人同讀佛寺，一人燈下作縊鬼狀，立於前，是人驚怖欲絶，急呼：『是我，爾勿畏！』是人曰：『固知是爾，爾背後何物？』回顧乃一真縊鬼。蓋機械一萌，鬼遂以機械之心，從而應之。」斯亦可螳螂黃雀之喻矣。
余八九歲時，在從舅實齋安公家，聞蘇丈東臯言，交河某令蝕官帑數千，使其奴齎還。奴半途以黃河覆舟報，陰遣其重臺攜。重臺竊以北上，行至兗州，盜所劫殺。從舅咋舌曰：「可畏哉！此人之所，而鬼神之所。夫鬼神豈必白晝現形，左懸業鏡，右持冥籍，指揮衆生，輪迴六道，而後善惡之報哉？此足當森羅鐵榜矣。」蘇丈曰：「令不竊貲，何至奴乾没？奴不乾没，何至重臺效尤？重臺不效尤，何至盜屠掠？此仍人之所，非鬼神之所。如公所言是，令當受報，故遣奴竊貲；奴當受報，故遣重臺效尤；重臺當受報，故遣盜屠掠。鬼神既遣之報，人從而報之，不已顛乎？」從舅曰：「此公無礙之辯才，非正理。然存公之說，亦足於相隨波靡之中，勸人以自立。」
劉乙齋廷尉御史時，嘗租西河沿一宅。每夜有數人擊柝聲，琅琅徹曉，其轉更攢點，一一與譙鼓相應。視之則無形，聒耳至不得片刻睡。乙齋故強項，乃自撰一文，指陳其罪，粘壁以驅之。是夕遂寂。乙齋自詫不減昌黎之驅鱷。余謂：「君文章道德，似尚未敵昌黎，然性剛氣盛，平生尚不作曖昧，故敢悍然不畏鬼。拮据遷此宅，力竭不能再徙，計無復之，惟有與鬼以死相持。此在君，困獸猶鬥；在鬼，窮寇勿追耳。君不記太平廣記載周記與鬼爭宅，鬼憚其木強而去乎？」乙齋笑擊余背曰：「魏收輕薄哉，然君知我者。」
余督學福建時，署中有筆捧樓，以左右挾兩浮圖。使者居下層，其上層則複壁曲折，非正午不甚覩物。舊山魈所據，雖不覩獨足反踵之狀，而夜每聞聲。偶憶杜工部山精白日藏句，悟鬼魅皆避明而就晦，當由曲房幽隱，故此輩潛蹤。因盡撤牆垣，使四面明窗洞啓，山翠靄，宛在目前，題額曰「浮青閣」，題聯曰：「地回不遮雙眼闊，窗虚只許萬峯窺。」自此，山魈遷於署東南隅會經堂。堂故久廢，既於人無害，亦聽其匿跡。不已甚矣。
徐公景熹，官福建鹽道時，署中篋笥，每火自內發，而扃鑰如故。一夕，竊剪其侍姬髮，祟殊甚。既而徐公罷，未及行而卒。山鬼能知一歲，故乘其將去，肆侮。徐公盛時，銷聲匿跡，衰氣一至，無故侵陵。此邪魅所以邪魅歟。
余鄉青苗被野時，每夜田隴間有物，不辨頭足，倒擲而行，築地登登如杵聲。農家習不怪，謂之青苗神，云常田家驅鬼。此神出，則諸鬼各其所，不敢散游於野矣。此神不載於古，然確非邪魅。從兄懋園嘗於李家窪之。月下諦視，形如一布囊，每一翻折，則一頭著地，行頗遲重云。
先祖寵予公，原配陳太夫人，早卒。繼配張太夫人，于日，獨坐室中。少婦揭簾入，逕坐牀畔，著玄帔黃衫淡緑裙，舉止有家風。新婦不便通寒温，意謂是羣從娣姒，或姑姊妹耳。其人絮絮言家務得失，婢媪善惡，皆委曲周至。久之，僕婦捧入，乃逕出。後閲數日，怪家中無是人，細話其衣飾，即陳太夫人斂時服。死生相妒，於載籍者多矣。陳太夫人已掩黃墟，猶慮新人未諳料理，現身指示，無問幽明，此何等居心乎？今孫登科第歷仕宦者，皆陳太夫人所出。
伯高祖愛堂公，明季有聲譽序間，刻意鄭孔之學，無間冬夏，讀恒至夜半。一夕，夢到一公廨，榜額曰「文儀」，班內十許人治案牘，一一恍惚如舊識。公皆訝曰：「君尚遲七年，乃當，今猶早。」霍然驚寤，自知不永，乃日與方外遊。偶遇道士，論頗洽，留與共飲。道士别後，途遇奴胡門德曰：「頃一，忘付汝主，汝可攜。」公視之，皆驅神役鬼符咒。閉户肄習，盡通其術，時時用戲劇，以逍遣歲月。越七年，至祟禎丁丑，果病卒。卒半日復甦，曰：「我以褻用五雷法，獲陰譴。冥司追還此，可急焚之。」焚訖，復卒。半日蘇，曰：「冥司查檢，缺頁，飭取。」視灰中果頁未盡，重焚之，乃卒。此姚安公附載家譜中，公聞之先曾祖，曾祖聞之先高祖，高祖即手焚是者。孰謂竟無鬼神乎？
余族所居曰景城，宋故縣。城址尚依稀可辨，或偶於昧爽時，遥望煙霧中，現一城影，樓堞宛然，類乎蜃氣。此他多載之，然莫明其理。余謂凡有形者，必有精氣，土之厚處，即地之精氣所聚處，如人之有魂魄。此城周回數里，其形巨矣，自至宋，千餘年精氣所聚已久，如人之取多用宏，其魂魄獨強矣。故其形雖化，而精氣之盤結者，非一日之所蓄，即非一日所能散。偶然現象，仍作城形，正如人死鬼存，鬼仍作人形耳。然古城郭不盡現形，現形者不常，其故何歟？人之死，或有鬼，或無鬼。鬼之存，或或不，亦如是而已矣。
南宫鮑敬之先生言，其鄉有陳生，讀神祠。夏夜袒裼睡廡下，夢神召至座前，訶責甚厲。陳辯曰：「殿上先有販夫數人睡，某避於廡下，何反獲愆？」神曰：「販夫則可，汝則不可。彼蠢蠢如鹿豕，何足與較，汝讀，而不知禮乎？」蓋春秋責賢者，理如是矣。故君之於世，可隨俗者隨，不必苟異；不可隨俗者不隨，亦不苟同。世於違理之，動曰某某曾之，夫不論之是非，但論之有無。自古以來，何不曾有人之，可一一據以藉口乎？
漁洋山人記張巡妾轉世索命，余不謂然。其言曰：「君忠臣，我則何罪，而殺以饗士？夫孤城將破，巡已決志捐生，巡當殉國，妾不當殉主乎？古來忠臣仗節，覆宗族，糜妻者，不知凡幾，使人人索命，天地間無綱常矣。使容其索命，天地間亦無神理矣。王經之母，含笑受刃，彼何人乎？此或妖鬼祟，托一古求祭饗，未可知；或明季諸臣，顧惜身家，偷生視息，造作是言以自解，亦未可知。儒者著，當存風化，雖齊諧志怪，亦不當收悖理之言。」
族叔楘庵言，景城之南，恒於日欲出時一物，御旋風東馳，不其身，惟昂首高丈餘，長鬣鬖鬖，不知何怪。或曰：「馮道墓前石馬，歲久妖。」考道所居，今曰相國莊，其妻家今曰夫人莊，皆與景城相近。故先高祖詩曰：「青史空留字數行，生終是讓侯王。劉光伯墓無尋處，相國夫人各有莊。」其墓，則縣誌已不能確指。北村之南，有地曰石人窪，殘缺翁仲，猶有存者。土人指道墓，意或有所傳歟？董空如嘗乘醉夜行，便旋其側，倏陰風横卷，沙礫亂飛，似隱隱有怒聲，空如叱曰：「長樂老頑鈍無恥，七八百年後，豈尚有神靈？此定邪鬼依托耳。敢再披猖，且日日來溺汝！」語訖而風止。
南村董天士，不知其名，明末諸生，先高祖老友。花王閣剩稿中，有哭天士詩四首，曰：「知心自古難，平生老對相看。飛來遺札驚投箸，哭到荒村欲蓋棺。殘稿未收新畫冊，原註天士以畫自給。餘貲惟賣破儒冠。布衾兩幅無妨斂，在日黔婁不畏寒。」「五嶽填胸氣不平，談鋒一觸便縱横。不逢黃祖真天幸，曾怪嵇康太世情。開牖有時邀月入，杖藜到處避人行。料應塵海無堪語，且試驂鸞向紫清。」「百結懸鶉兩鬢霜，自餐冰雪潤空腸。一生惟得秋冬氣，到死不知羅綺香。原註天士不娶。寒貰村醪饞破戒，老棲僧舍是還鄉，只今一瞑無餘，未要青繩作弔忙。」「廿年相約謝風塵，天地無情殞此人。亂世逃禪聊解脫，衰年哭友倍酸辛。關河泱漭連兵氣，齒髮滄浪寄病身。泉下有靈應念我，白楊孤塚亦神。」天士之生平，可以想。縣誌不立傳，蓋未先高祖詩。相傳天士殁後，有人其騎驢上泰山，呼之不應。俄老樹所遮，遂不。意或屍解登仙歟？抑貌偶似歟？跡其孤僻之性，似於仙近。
先高祖集有快哉行一篇，曰：「一笑天地驚，此樂古未有。平生不解飲，滿引亦一斗。老革昔媚璫，正士皆碎首。寧知時勢移，人反覆手。當年金谷花，今日章臺柳。巧哉造化心，此罰勝枷杻。酒酣談舊，因果信非偶。淋漓揮醉墨，神鬼運吾肘。姓名諱不，聊以存忠厚。時皇帝十載，太歲在丁丑，恢台仲夏月，其日十九，同觀者六人，題者河間叟。」蓋許顯純諸姬流落青樓作。時有以死自誓者，夜夢顯純浴血來曰：「我死不蔽辜，故天以汝等示身後之罰。汝若不從，吾罪益重。」諸姬每舉以告客，故有「因果信非偶」句云。
先四叔父栗甫公，一日，往河城探友，一騎飛馳向東北，突掛柳枝而墮。衆趨視之，氣絶矣。食頃，一婦號泣來，曰：「姑病無藥餌，步行一晝夜，向母家借得衣飾數，不料騎馬賊所奪。」衆引視墮馬者，時已復甦。婦呼曰：「正是人！」其袱擲於道旁。問袱中衣飾之數，墮馬者不能答。婦所言，啓視一一合。墮馬者乃伏罪。衆以白晝劫奪，罪當繯首，將執送官，墮馬者叩首乞命，願以懷中數十金，予婦自贖。婦以姑病危急，亦不願涉訟庭，乃取其金而縱之去。叔父曰：「果報之速，無速於此者矣。每一念及，覺在在處處有鬼神。」
齊舜庭，前所記劇盜齊之族，最剽悍。能以繩繫刀柄，擲人於兩丈外，其黨號之曰「飛刀」。其鄰曰張七，舜庭故奴視之，強售其住屋廣馬廄，且使其黨恐之曰：「不速遷，禍立至矣！」張不得已，攜妻女倉皇出，莫知所適。乃詣神祠禱曰：「人不幸劇盜逼，窮迫無路。敬植杖神前，視所向而往。」杖仆向東北，乃迤邐行乞至天津。以女嫁竈丁，助之曬鹽，粗能自給。四載後，舜庭劫餉發，官兵圍捕，黑夜乘風雨脫免。念其黨有在商舶者，將投之泛海去。晝伏夜行，竊瓜果糧，幸無覺者。一夕，饑渴交迫，遥望一燈熒然，試叩門。一少婦凝視久之，忽呼曰：「齊舜庭在此！」蓋追緝之牒，已急遞至天津，立賞格募捕矣。衆丁聞聲畢集，舜庭手無寸刃，乃弭首就擒。少婦即張七之女。使不迫逐七至是，則舜庭已變服，人無識者。地距海口僅數里，竟揚帆去矣。
王蘭洲嘗於舟次買一童，年十四，甚秀雅，亦粗知字義。云父殁，家中落，與母兄投親不遇，附舟南還，行李典賣盡，故鬻身道路費。與之語，羞澀如新婦，固已怪之。比就寢，竟弛服横陳，王本買供使令，無他念，然宛轉相就，亦意不自持。已而，童伏枕暗泣。問：「汝不願乎？」曰：「不願。」問：「不願何以先就我？」曰：「吾父在時，所畜奴數人，無不薦枕席，有初來愧拒者，輒加鞭笤曰：『思買汝何，憒憒乃爾。知奴主人，分當如是，不如是，則當箠楚。』故不敢不自獻。」王蹶然推枕曰：「可畏哉。」急呼舟人鼓楫。一夜，追及其母兄，以童還之，且贈以五十金。意不自安，復於憫忠寺禮佛懺悔，夢伽藍語曰：「汝作過改過在頃刻間，冥司尚未注籍，可無庸瀆世尊。」
戈東長前輩官翰林時，其太翁傅齋先生，市上買一慘緑袍。一日，鐍户出，失其鑰，恐誤遺於牀上，隔窗視之，乃此袍挺然如人立，聞驚呼聲乃仆。衆議焚之，劉嘯谷前輩時同寓，曰：「此必亡人衣，魂附之耳。鬼陰氣，陽光則散。」置烈日中反覆曝數日，再置屋中，密覘之，不復祟矣。東長頭早童，恒以假髮續辮。將罷官時，假髮忽舒展，蜿蜓如蛇掉尾，不久即田。是亦亡人之髮，感衰氣而變幻。
德清徐編修開厚，亦壬戌前輩。初入館時，每夜讀，則宅後空屋有讀聲，與琅琅相答。細聽所誦，亦館閣律賦。啓户則無覩。一夕，躡足屏息，窺之，一少年，著青半臂，藍綾衫，攜一卷背月坐，摇首吟哦，若有餘味。殊不似祟者，後亦無休咎。唐說載天狐超異科、策道，皆四言韻語，文頗古奥。或此狐亦應舉者歟？此戈東長前輩說，戈徐同年進士。
烏魯木齊八蜡祠道士，年八十餘。一夕，以錢七千布薦下，卧其上而死。衆議以是錢營葬。夜夢於工房吏鄔玉麟曰：「我守官廟，棺應官給。錢我辛苦所積，乞納棺中，俟來生我自取。」玉麟憫而從之。葬訖，太息曰：「以錢貯棺，埋於曠野，是以胔蒐斂，必暴骨。」余曰：「以錢買棺，尚能夢，發棺攘奪，其厲必矣。誰能七千錢，以性命與鬼爭？必無恙。」衆皆囅然。然玉麟正論。
辛卯春，余自烏魯木齊。至巴里坤，老僕咸寧，據鞍睡霧中，與衆相失。誤循野馬蹄跡入亂山中，迷不得出，自分必死。偶崖下伏屍，蓋流人逃竄凍死者，背束布橐有餱糧。寧藉以充饑，因拜祝曰：「我埋君骨，君有靈，其導我馬行。」乃移屍巖竇中。遇亂石緊窒。惘惘信馬行，越十餘里，忽得路。出山，則哈密境矣。哈密游擊徐君，在烏魯木齊舊相識，因投其署以待余。余遲兩日始至，相如隔世。此不知鬼果有靈，導之以出，或神以一念之善，佑之使出，抑偶然僥倖而得出？徐君曰：「吾寧功於鬼神，掩胔埋骼者勸。」
董曲江前輩言，顧俠君刻元詩選成，家有五六歲童，忽舉手外指曰：「有衣冠者數百人望門跪拜。」嗟乎！鬼尚好名哉！余謂剔扶幽沉，蒐羅放佚，以表章之力，發冥漠之光，其銜感九泉，固理所宜有。至於交通聲氣，號召生徒，禍棗災梨，遞相神聖，不但有明末造，標榜多誣，即月泉吟社諸人，亦病未離乎客氣。蓋植黨者多私，爭名者相軋；即蓋棺以後，論定猶難。況乎文酒流連，唱予和汝之日哉！昭明文選，以何遜存，遂不登一字。古人之所遠矣。
余次女適長山袁氏，所居曰焦家橋。今歲寧，言距所居里許，有農家女寧，其父送之還夫家。中途入墓林便旋，良久乃出。父怪其形神稍異，聽其語音，亦不同，心竊有疑，然無以發。至家後，其夫私告父母曰：「新婦相安久矣，今之心悸，何？」父母斥其妄語，使寢。所居與父母隔一牆，夜忽聞顛撲膈膈聲。驚起竊聽，乃聞號呼。家衆破扉入，一物如黑驢，衝人出，火光爆射，一躍而逝。視其，唯餘殘血。天曙，往覓其婦，竟不可得，疑亦所啖矣。此與太平廣記所載羅刹鬼全相似，殆亦是鬼歟？觀此知佛典不全誣，說稗官亦不全出虚構。
河間一婦性佚蕩，然貌至陋。日靚妝倚門，人無顧者。後其夫隨高葉飛官天長，甚委任，豪奪巧取，歲以多金寄。婦藉其財，以招誘少年，門遂如市。迨葉飛獲譴，其夫遁，則囊篋全空，器物斥賣亦略盡，唯存一醜婦，淫瘡遍體而已。人謂其不擁厚貲，此婦萬無墮節理。豈非天道哉！
伯祖湛元公，從伯君章公，從兄旭升，世皆以心悸不寐卒。旭升汝允，亦患是疾。一日治宅，匠睨樓角而笑曰：「此中有物。」破之則甃磚如龕，一故燈檠在焉。云此物能使人不寐，當時壇者之魔術，汝允自是遂癒。丁末春，從姪汝倫余言之。此何理哉？然觀此一物藏壁中，即能操主人之生死，則宅有吉凶，其說當信矣。
戴户曹臨，以工供俸內廷。嘗夢至冥司，遇一吏，故友。留與談，偶揭其簿，正己名下朱筆草，似一犀字。吏遂奪而掩之，意似薄怒，問之亦不答。忽惶遽而醒，莫測其故。偶告裘文達公，文達沉思曰：「此殆陰曹簡便之籍，如部院之略節。户中字，連寫頗似犀字，君其終於户部郎中乎？」後竟如文達之言。
東光霍易先生，雍正甲辰，舉於鄉。留滯京師，未有成就。祈夢吕仙祠中，夢神示以詩曰：「六瓣梅花插滿頭，誰人肯向死前休？君看矯矯雲中鶴，飛上台閲九秋。」至雍正五年，初定帽頂之制，其銅盤六瓣如梅花，始悟首句之意。竊謂仙鶴一品之服，台宰相位，此句既驗，末句亦必驗。後由中舍人官至奉天府尹，坐譴謫軍臺，其地曰葵蘇圖，實第臺。官牒省筆，皆臺台，適符詩語，果九載乃。在塞外日，自署别號曰雲中鶴，用詩中語。後姚安公述之。姚安公曰：「霍字上雲字頭，下鶴字之半，正隱君姓，亦非泛語。」先生喟然曰：「豈但是哉。早年氣盛，銳於進取，自謂卿相可立致，卒致顛蹶。職是之由，第句神戒我矣，惜是時未思。」
古以龜卜；孔繫易，極言蓍德，而龜漸廢；火珠林始以錢代蓍，然猶煩六擲。靈棋經始一擲成卦，然猶煩排列。至神祠之簽，則一掣而得，更簡易矣。神祠率有簽，而莫靈於關帝。關帝之簽，莫靈於正陽門側之祠。蓋一歲中，自元旦至除夕；一日中，自昧爽至黃昏，摇筒者恒琅琅然。一筒不給，置數筒焉。雜沓紛紜，倏忽萬狀，非惟無暇於檢核，亦並不容於思議，雖千手千目，亦不能遍應。然所得之簽，皆驗如面語，是何故歟？其最奇者，乾隆壬申鄉試，一南士於月朔日齋沐以禱，乞示試題，得一簽曰：「陰裏相看怪爾曹，舟中敵國笑中刀。藩籬剖破渾無，一種天生惜羽毛。」是科孟題：「曹交問曰：『人皆可以堯舜，至湯九尺。』」，應首句。論語題：『夫莞爾而笑曰：『割雞焉用牛刀。』」，應第句。中庸題：「故天之生物，必因其材而篤焉。」應第四句。是真不可測矣。
孫虚船先生言，其友嘗患寒疾，昏憒中覺魂氣飛越，隨風飄蕩，至一官署。諦視門內皆鬼神，知冥府。有人自側門入，試隨之行，無呵禁者。隨衆坐廡下，亦無詰問者。竊睨堂上，訟者如織。冥王左檢籍，右執筆，有一兩言決者，有數十言、數百言乃決者，與人世刑曹無少異。瑯璫引下，皆帖服無後言。忽前輩某公盛服入，冥王延坐，問訟何，則訴門生故吏之辜恩，所舉凡數十人，意頗恨恨。冥王顔色似不謂然，俟其語竟，拱手曰：「此輩奔競排擠，機械萬端，天道昭昭，終罹冥謫。然神殛之則可，公責之則不可。種桃李者得其實，種蒺藜者得其刺，公不聞乎？公所賞鑒，抵附勢之流，勢去之後，乃責之以道義，是鑿冰而求火。公則左矣，何暇尤人？」某公憮然久之，逡巡竟退。友故與相識，欲近前問訊，忽聞背後叱咤聲，一回顧間，悚然已醒。
董文恪公老僕王某，性謙謹，善應門，數十年未忤一人，所謂王和尚者是。言嘗隨文恪公宿博將軍廢園，月夜據石納涼，遥一人倉皇隱避，一人邀遮而止之，捉其臂共坐樹下曰：「以汝生天久矣，乃在此相遇耶？」因先述相交之契厚，次責任之負心，曰：「某乘我急需，故難其詞以勒我，中飽幾何？某欺我不諳，虚張其數以紿我，乾没幾何？」如是數十。每一一批其頰，怒氣坌湧，似欲相吞噬。俄一老叟自草間出，曰：「渠今已墮餓鬼道，君何必相凌？且負債必還，何必太遽？」其一人彌怒曰：「既已餓鬼，何從還債？」老叟曰：「業有滿時，則債有還日。冥司定律，凡稱貸母之錢，來生有禄則償，無禄則免，其限於力。若脅取誘取之財，雖歷萬劫，亦須填補。其或無禄可抵，則六畜以償，或一世不足抵，則分數世以償。今夕董公所食之豚，非其於僕某之十一世身耶？」其一人怒似略平，乃釋手各散。老叟疑其土神。所言幹僕，王某猶及之，果最有心計云。
福建曹藩司繩柱言，一歲，司道會議臬署。上食未畢，一僕攜一兒過堂下，兒驚怖不前，曰：「有無數奇鬼，皆身長丈餘，肩承梁柱。」衆聞號叫，方出問，則承塵上落土簌簌，聲如撒豆，急躍而出，已棟摧仆地矣。咸額手謂鬼神護持。湖廣定制府長，時巡撫，聞話是，喟然曰：「既在在處處有鬼神護持，自必在在處處有鬼神鑒察。」
閱微草堂筆記卷六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