灤陽續録六 觀弈道人撰
狐能詩者，於傳記頗多；狐善畫則不概。海陽李文硯亭言，順治、康熙間，周處士璕薄游楚豫。周以畫松名，有士人倩畫室一壁。松根起於西壁之隅，盤孥夭矯，横徑北壁，而纖末猶掃及東壁一尺；覺濃陰入座，長風欲來。置酒邀社友共賞。方攢立壁下指點贊歎，忽一友拊掌絶倒，衆友俄亦鬨堂。蓋松下畫一秘戲圖，有木榻布長簟，一男一婦，裸而好合；流目送盼，媚態宛然。旁侍婢亦裸立，一揮扇驅蠅，一以兩手承婦枕，防蹂躪墜地。乃士人及婦與媵婢像。嘩然趨視，眉目逼真，雖僮僕亦辨識其面貌，莫不掩口。士人恚甚，望空指畫詈妖狐。忽檐際笑曰：「君太雅。曩聞周處士畫松，未嘗目覩。昨夕得觀妙跡，坐卧其下不能去，致失避君，未嘗抛磚擲瓦相忤。君遽毒詈，心實不平，是以與君作劇。君尚不自反，乖戾如初，行且繪此像於君家白板扉，博途人一粲矣。君其圖之。」蓋士人先一夕設供客具，與奴秉燭至室。突一黑物衝門去，士人知狐魅，曾詬厲。衆慰解，請入座設一虚席於上。不其形，而語音琅然。行酒至前輒盡，惟不食肴饌。曰：「不茹葷四百餘年矣。」瀕散，語士人曰：「君太聰明，故往往以氣凌物，此非養德之道，亦非全身之道。今日之，幸而遇我，儻遇負氣如君者，則難從此作矣。惟學問變化氣質，願留意焉。」叮嚀鄭重而别。回視所畫，浄如洗矣。次日，室東壁，忽設色桃花數枝，襯以青苔碧草，花不甚密，有已開者，有半開者，有已落者，有未落者，有落未至地隨風飛舞者，八九片反側横斜，勢如飄動，尤非筆墨所能到。上題句曰：「芳草無行徑，空山正落花。」按：此二句，初唐楊師道之詩。不署姓名。知狐以答昨夕之酒。後周處士之歎曰：「都無筆墨之痕。覺吾畫猶努力出稜，有心作態。」
景城北岡有玄帝廟，明末所建。歲久，壁上黴跡隱隱，成峯巒起伏之形，望似遠山籠霧，余幼時尚及之。廟祝棋道士病其晦昧，使畫工以墨鉤勒，遂似削圓方竹。今廟已圮盡矣。棋道士不知其姓，以癖於象戲，故得此名。或以齊姓誤。棋至劣而至好勝，終日丁丁然不休。對局者或倦求去，至長跪留之。嘗有人指對局者一著，銜之次骨，遂拜緑章，詛其速死。一少年偶誤一著，道士倖勝，少年欲改著，喧爭不許。少年粗暴，起欲相毆，惟笑而却避，曰：「任君擊折我肱，終不能謂我今日不勝。」亦可云癡物矣。
酒有别腸，信然。八九十年來，余所聞者，顧俠君前輩稱第一，繆文前輩次之；余所者，先師孫端人先生亦入當時酒社。先生自云：「我去公中間，猶可著十餘人。」次則陳句山前輩與相敵，然不以酒名。近時路晉清前輩稱第一，吳雲巖前輩亦駸駸爭勝。晉清曰：「雲巖酒後彌温克，是即不勝酒力，作意矜持。」驗之不謬。同年朱竹君學士、周稚圭觀察，皆以酒自雄。雲巖曰：「公徒豪舉耳。拇陣喧呶，潑酒幾半，使坐而静酌則敗矣。」驗之亦不謬。後輩則以葛臨溪第一，不與之酒，從不自呼一杯；與之酒，雖盆盎無難色，長鯨一吸，涓滴不遺。嘗飲余家，與諸桐嶼、吳惠叔等五六人角，至夜漏將闌，衆皆酩酊，或失足顛仆。臨溪一一指揮僮僕扶掖登榻，然後從容登輿去，神志湛然，如未飲者。其僕曰：「吾相隨七八年，從未其獨酌，亦未其偶醉。」惟飲不擇酒，使嘗酒亦不甚知美惡，故其同年以登徒好色戲之。然亦罕有矣。惜不及顧、繆前輩，一決勝負。端人先生恒病余不能飲，曰：「東坡長處，學之可；何並其短處亦刻畫求似？」及余典試得臨溪，以報先生。先生覆札曰：「吾再傳有此君，聞之起舞。但終恨君是蜂腰耳。」前輩風流，可云佳話。今老矣，久不預少年文酒之會，後來居上，不知誰矣。
高官農家畜一牛，其幼時，日與牛嬉戲，攀角捋尾皆不動。牛或嗅兒頂，舐兒掌，兒亦不懼。稍長使之牧，兒出即出，兒即，兒行即行，兒止即止，兒睡則卧於側，有年矣。一日往牧，牛忽狂奔至家，頭頸皆浴血，哮吼以角觸門。兒父出視，即掉頭回舊路，知必有變，盡力追之。至野外，則兒已破顱死；一人横卧道左，腹裂腸出，一棗棍棄於地。審視，乃果莊盜牛者。三果莊，回民所聚，滄州盜藪也。始知兒盜殺，牛觸盜死。是牛有人心焉。西商李盛庭買一馬，極馴良，惟路逢白馬，必立而注視，鞭策不肯前；或望白馬，必馳而追及，銜勒不能止。後與原主談及，原主曰：「是本白馬所生，時時覓其母。」是馬亦有人心焉。
余八歲時，聞保母丁媪言，某家有牸牛，跛不任耕，乃鬻諸比鄰屠肆。其犢甫離乳，視宰割其母，牟牟鳴數日。後屠者即奔避，奔避不及，則伏地戰慄，若乞命狀。屠者或故逐之，以資笑噱，不以意。犢漸長，甚壯健，畏屠者如初。及角既堅利，乃伺屠者側卧凳上，一觸而貫其心，遞馳去。屠者婦號捕牛。衆憫其母復仇，故緩追，逸之，竟莫知所往。時丁媪之親串殺人，遇赦獲免，仍與其同里閈。丁媪故竊舉是之憂危，明仇不可狎。余則取犢有復仇之心，知力弗勝，故匿其鋒，隱忍以求一當。非徒孝，抑亦智焉。黃帝巾机銘曰：机是本字，校者或以爲破體俗書，改爲機字，反誤。「日中必慧，按：漢書·賈宜傳引此句，作熭；六韜引此句，作彗，音義並同。操刀必割。」言機之不可失。越絶貢謂越王曰：「夫有謀人之心，使人知之者，危。」言機之不可泄。孫曰：「善用兵者，閉門如處女，出門如脫兔。」斯言當矣。
姜慎思言，乾隆己卯夏，有江南舉，以京師逆旅多湫隘，乃稅西直門外一家墳院讀。偶晚涼樹下散步，遇一女，年十五六，頗白皙。挑與語，不嗔不答，轉牆角自去。夜半睡醒，似門上鳥微有聲，疑盜，呼僮不應，自起隔門罅窺之，乃日間所女。知其相就，急啓户，擁以入。女自言：「守墳人女，家酷貧，父母並拙鈍，恒恐嫁農家婦。頃蒙顧盼，意不自持，故從牆缺至君處。君富貴人，自必有婦，儻能措百金與父母，則妾媵無悔。父母嗜利，亦必從。」舉諾之，遂相繾綣，至雞鳴乃去。自是夜半恒至，妖媚冶蕩，百態横生。舉以巫山洛水不是過。一夜，來稍遲，舉自步月候之。乃忽從樹杪飛下。舉頓悟，曰：「汝毋乃狐耶？」女殊不自諱，笑而應曰：「初恐君駭怖，故托虚詞。今情意已深，不妨明告。將來宦游四方，有一隱形隨侍之妾，不煩車馬，不擇居停，不需衣食，晝可攜於懷袖，夜即出而薦枕席，不愈於千金買笑耶？」舉思之，計良得。自是潛住室，不待夜度矣。然每至秉燭則外出，夜半乃返；或微露髩亂釵横狀。舉疑之而未決。既而與其孌童亂；旋僕所窺，亦並與亂。庖人知之，亦續狎焉。一日，晝與孌童寢。舉潛扼殺之，遂現狐形；因埋於牆外。半月後，有老翁詣舉曰：「吾女托身君妾，何忽殺？」舉憤然曰：「汝知汝女吾妾，則易言矣。夫兩雄共雌，爭而相戕，是妒姦，於律當議抵。汝女既我妾，明知非人而我不改盟，則夫婦之名分定矣。而既淫於他人，淫於我僕，我本夫，例得捕姦。殺之，何罪耶？」翁曰：「然則何不殺君僕？」舉曰：「汝女死則形，此則皆人。手刃四人，而執一死狐罪案，使汝刑官，能據以定讞乎？」翁俯首良久，以手拊膝曰：「汝自取夫！吾誠不料汝至此。」振衣自去。舉旋移居準提庵，與慎思鄰房。其孌童與狐尤昵，銜主人之太忍，具泄其於慎思，故得其詳。
吉木薩烏魯木齊所屬也。屯兵張鳴鳳調守卡倫，軍營瞭望之名。與一菜園近。灌園叟年六十餘，每遇風雨，輒借宿於卡倫。一夕，鳴鳳醉以酒而淫之。叟醒恚，控於營弁。驗所創尚未平。申上官，除鳴鳳糧。時鳴鳳年甫十，衆以必無此理；或疑叟或曾竊污鳴鳳，故此相報。然覆鞫兩造，皆不承。咸云怪。有官奴玉保曰：「是固有之，不怪。曩牧馬南山，射雉者驚，馬逸。懼遭責罰，入深山追覓。倉皇失道，愈轉愈迷，經一晝夜不得出。遥林內屋角，急往投之；慮是盜巢，或戕害，且伏草間覘情狀。良久，有老翁攜手笑語出，坐盤石上，擁抱偎倚，意殊褻狎。俄左一翁牽右一翁伏石畔，恣淫媟。我方以窺陰私，懼殺我滅口，惴惴蜷縮不敢動。乃彼望我，無愧怍，共呼使出，詢問何來；取餅與食，指路曰：『從某處某樹轉至某處，深澗沿之行，一日可至家。』指最高一峯，曰：『此是正南，迷即望此知方向。』曰：『空山無草，汝馬已饑而自。此間熊與狼至多，勿再來。』比家，馬果先返。今張鳴鳳愛六十之叟，非此老翁類乎？」據其所言，天下真有理外矣。惟翁不知何許人，遁跡深山，似亦修道之士，何以所乃如此？因樹屋影記仙人馬繡頭，稱其比及頑童，云中有真陰可採。是容成術非但御女，兼亦御男？然採及老翁，有何裨益？即修煉果有此法，亦邪師外道而已，上真定無此。
張助教潛亭言，昔與一友同北上，夜宿逆旅。聞綷縩有聲，或在窗外，或在室之外間。初以蟲鼠，不甚訝；後微聞歎息，乃始慄然。偵之，無覩。至紅花埠，偶忘收筆硯，夜分聞有擱筆聲。次早，几上有字跡，陰黯慘淡，似有似無。諦審，乃一詩，其詞曰：「上巳好鶯花，寒食多風雨。十年汝憶吾，千里吾隨汝。相不得親，悄立自淒楚。野水青茫茫，此别終萬古。」似香魂怨抑之語。然潛亭自憶無此人，友自憶亦無此人，不知其何以來。程魚門曰：「君肯誦是詩，定無是。恐貴友諱言之耳。」衆以然。
同年胡侍御牧亭，人品孤高，學問文章，亦具有根柢。然性情疏闊，絶不解家人生産。古所謂不知馬幾足者，殆有似之。奴輩玩弄如嬰孩。嘗留余及曹慕堂、朱竹君、錢辛楣飯，肉盤，蔬盤，酒數行耳，聞所費至四金，他可知。同年偶談及，相對太息。竹君憤尤甚，乃盡發其奸，迫逐之。然結習已深，密相授受，不數月，仍故轍。其黨類布在士夫家，竹君騰謗，反得喜名。於是人皆坐視，惟以人有黨，君無黨，姑自解嘲云爾。後牧亭終以貧困鬱鬱死。死後一日，有舊僕來，哭盡哀，出十金置几上，跪而祝曰：「主人不迎妻，惟一身寄居會館，月俸本足以温飽。徒以我輩剥削，致薪米不給。彼時以京師長隨，連衡成局，有忠於主人者，共排擠之，使無食宿地，故不敢立異同。不虞主人竟以是死。中心愧悔，夜不能眠。今盡獻所積助棺斂，冀少贖地獄罪。」祝訖自去。滿堂賓客之僕，皆相顧失色。陳裕齋因舉一曰：「有輕薄少婦獨哭新墳下，走往挑之。少婦正色曰：『實不相欺，我狐女。墓中人耽我之色，至病瘵而亡。吾感其多情，而愧其由我而殞命，已自誓於神，此生決不再偶。爾無妄念，徒取禍。』此僕其類此狐歟？」然余謂終賢於掉頭竟去者。
田侯松巖言，幼時居易州之神石莊，土人云，本名神子莊，以嘗出一神童故也。後有三巨石隕於莊北，如春秋宋國之事，故改今名。在易州西南二十餘里。偶與僮輩嬉戲馬廄中，煮豆之鍋，凸起鐵泡十數，並形狹而長。僮輩以石破其一，中有蟲長半寸餘，形如柳蠹，色微紅，惟四短足與其首皆作黑色，而油然有光。取出，猶蠕蠕能動。因一一破視，一泡一蟲，狀皆如一。言，頭等侍衛常君青，此又别一常君，與常大宗伯同名。乾隆癸酉戍守西域，卓帳南山之下。塞外山脈自西南趨東北，西域三十六國，夾之以居，在山南者呼曰「北山」，在山北者呼曰「南山」，其實一山也。山半有飛瀑丈餘，其泉甚甘。會冬月冰結，取水於河，其水湍悍而性冷，食之病人。不得已，仍鑿瀑泉之冰。水竅甫通，即有無數冰丸隨而湧出，形皆如橄欖。破之，中有白蟲如蠶，其口與足則深紅，殆所謂冰蠶者歟此與鐵中之蟲，鍛而不死，均可謂異聞矣。然天地之氣，一動一静，互其根。極陽之內必伏陰，極陰之內必伏陽。八卦之對待，坎以陰包一陽，離以陽包一陰。六十四卦之流行，陽極於乾，即一陰生，下而姤；陰極於坤，即一陽生，下而復。其静伏斯斂，斂斯鬱焉；其動鬱斯蒸，蒸斯化焉。至於化則生，生不已矣。特沖和之氣，其生有常；偏勝之氣，其生不測。沖和之氣，無地不生；偏勝之氣，或生或不生耳。故沸鼎炎熇，寒泉沍結，其中皆可以生蟲。崔豹古今注載，火鼠生炎洲火中，績其毛布，入火不燃。今洋舶多有之。先兄晴湖蓄數尺，余嘗試之。神異經載，冰鼠生北海冰中，穴冰而居，齧冰而食，歲久如象，冰破即死。歐羅巴人曾之。謝梅莊前輩戍烏里雅蘇臺時，亦曾之。是獸且生於火與冰矣。其似異，實則常理。
數皆前定，故鬼神可以前知。然有其尚未發萌，其人尚未舉念，非吉凶禍福之所關，因果報應之所繫，遊戲瑣屑至不足道，斷非冥籍所能預注者，而亦往往能前知。乾隆庚寅，有翰林偶遇乩仙，因問宦途。乩判一詩，曰：「春風一笑手扶筇，桃李花開潑眼濃。好是尋香雙蛺蝶，粉牆纔過巧相逢。」茫不省何語。俄御試翰林，以編修改知縣。衆謂次句隱用河陽一縣花，可云有驗。然其餘究不能明。比同年往慰，司閽者扶杖蹩躄出。蓋朝官僕隸，視外吏如天上人。司閽者得主人外轉信，方立堦上，喜而躍曰：「吾今日登仙矣！」不虞失足，遂損其脛，故杖而行。數日後，微聞一日遣僕，而罪狀不明。旋有泄其者曰：「僕皆謀司閽，而無如先已有跛者。乃各因飾其婦，俟主人燕息，誘而蠱之。至夕，一婦私具餅餌，一婦私煎，皆暗中摸索至齋廊下。猝然相觸，所齎俱傾，愧不自容；轉怒而相詬。主人不欲深究，故善遣去。」於是詩首句四句並驗。此乩可謂靈鬼矣。然何以能前知此等，終無理可推。馬夫人僱一鍼線人，曾在是家，云二僕謀奪司閽則有之，初無自獻其婦意，乃私謀於一黠僕，黠僕爲畫此策，均與約：「是日有暇，可乘隙以進。」而不使相知。故致兩敗。二僕逐後，黠僕又黨附於跛者，邀游妓館，跛者知其有伏機，陽使先往待，而陰告主人往捕，故黠僕亦敗。嗟乎！一州縣官司閽耳，而此四人者，互相傾軋，至輾轉多方而不已。黃雀螳螂之喻，兹其明驗矣。附記之以著世情之險。
余官兵部尚時，往良鄉送征湖北兵，憩長新店旅舍。壁上有雁詩首，其一曰：「料峭西風雁字斜，深秋送汝還家。可憐飛到無多日，月仍來看杏花。」其曰：「水闊雲深伴侣稀，蕭條只與燕同。惟嫌來歲烏衣巷，却向雕梁各自飛。」末題「晴湖」字，是先兄字。然語意筆跡，皆不似先兄，當别一人。或曰：「有鄭君名鴻撰，亦字晴湖。」
偶田侯松巖持畫扇，筆墨秀潤，似衡山。云其親串德君芝麓所作。上有一詩曰：「野水平沙落日遥，半山紅樹影蕭條。酒樓人倚孤樽坐，看我騎驢過板橋。」風味翛然，有塵外之致。復有德君題語，云是卓悟庵作，畫即畫此詩意。故並録此詩，殆亦愛其語。田侯云，悟庵名卓禮圖，然不能詳其始末。抵沈於下僚者，遥情高韻，而名氏翳如。録而存之，亦郭恕先之遠山數角耳。
古人祠宇，俎豆一方，使後人挹想風規，生其效法，是即維風勵俗之教。其間精靈常在，肸蠁如聞者，所在多有；依托假借，憑以獵取血食者，間亦有之。相傳有士人宿陳留一村中，因溽暑散步野外。黃昏後，冥色蒼茫，忽遇一人相揖。俱坐老樹之下，叩其鄉里名姓，其人云：「君勿相驚，僕即蔡中郎。祠墓雖存，享祀多缺；生叨士流，殁不欲求食於俗輩。以君氣類，故敢布下忱。明日賜一野祭可乎？」士人故雅量，亦不恐怖，因詢以末。依違酬答，多羅貫中國演義中語，已竊疑之；及詢其生平始末，則所述跡與高則誠琵琶記纖悉曲折，一一皆同。因笑語之曰：「資斧匱乏，實無以享君，君宜别求有力者。惟一語囑君，自今以往，似宜求後、國志、中郎文集稍稍一觀，於求食之道更近耳。」其人面赧徹耳，躍起現鬼形去。是影射斂財之術，鬼亦能之矣。
梁豁堂言，有客游粤東者，婦死，寄柩於山寺。夜夢婦曰：「寺有厲鬼，伽藍神弗能制。凡寄柩僧寮者，男率所役，女率所污。吾力拒，弗能免，君盍訟於神？」醒而憶之，乃炷香祝曰：「我夢如是，其春睡迷離耶？意想所造耶？抑汝真有靈耶？果有靈，當夕來告我。」已而再夕，夢皆然。乃牒訴於城隍。數日無肸蠁。一夕，夢婦來曰：「訟若得直，則伽藍失糾舉，山神社公失約束，於陰律皆獲譴。故城隍躊躇未能理。君盍再具牒，稱將詣江西，訴於正乙真人，則城隍必有處置矣。」如所言，具牒投之。數日，夢婦來，曰：「昨城隍召我，諭曰：『此鬼原居此室中，是汝侵彼，非彼攝汝。男女共居一室，其僕隸往來，形跡嫌疑，或所不免。汝訴亦不無因。今汝重笞其僕隸，已足謝汝，何必堅執姦污，自博不貞之名乎？從來有不如化無，不如化，汝速令汝夫移柩去，則此案結矣。』再四思之，凡可已則已，何必定與神道爭，反激意外之患？君即移我去可。」問：「城隍既不肯理，何欲訴天師，即作是調停？」曰：「天師雖不治幽冥，然遇有控訴，可以奏章於上帝，諸神弗能阻。城隍亦恐激意外患，故委曲消弭，使兩造均可以已耳。」語訖，鄭重而去。其夫移柩於他所，遂不復夢。此鬼苟能自救，即無多求，亦可云解矣。然城隍既明神，所司何？毋乃聰明而不正直乎？且養癰不治，終有釀獄時；並所謂聰明者，毋乃亦通蔽各半乎？
田白巖言：「濟南朱青與一狐友，但聞聲而不形。亦時預文酒之會，詞辯縱横，莫能屈。一日，有請其形者，狐曰：『欲吾真形耶？真形安可使君；欲吾幻形耶？是形既幻，與不同，何必。』衆固請之，狐曰：『君等意中，覺吾形何似？』一人曰：『當龐眉皓首。』應聲即現一老人形。一人曰：『當仙風道骨。』應聲即現一道士形。一人曰：『當星冠羽衣。』應聲即現一仙官形。一人曰：『當貌如童顔。』應聲即現一嬰兒形。一人戲曰：『莊言姑射神人，綽約若處，君亦當如是。』即應聲現一美人形。一人曰：『應聲而變，是皆幻耳，究欲一覩真形。』狐曰：『天下之，孰肯以真形示人者，而欲我獨示真形乎？』笑而去。」青曰：「此狐自稱七百歲，蓋閲歷深矣。」
舅氏實齋安公曰：「講學家例言無鬼。鬼吾未，鬼語則吾親聞之。雍正壬鄉試，返宿白溝河。屋楹，余住西間，先一南士住東間。交相問訊，因沽酒夜談。南士稱：『與一友總角交，其家酷貧，亦時周以錢粟。後北上公車，適余在某巨公家司筆墨，憫其飄泊，邀與同居，遂漸主人所賞識。乃摭余家，潛造蜚語，擠余出而據余館。今將托缽山東，天下豈有此無良人耶？』方相與太息，忽窗外嗚嗚有泣聲，良久語曰：『爾尚責人無良耶？爾家本有婦，我在門前買花粉，詭言未娶，誑我父母，贅爾于家，爾無良否耶？我父母患疫，先後殁，别無親屬，爾據其宅，收其資，而棺衾祭葬俱草草，與死一奴婢同，爾無良否耶？爾婦附糧艘尋至，入門與爾相詬厲，即欲逐我，既而知原是我家，爾衣食於我，乃暫容留，爾巧說百端，降我妾，我苟求寧静，忍淚曲從，爾無良否耶？既據我宅，索我供給，虐使我，呼我名，動使伏地受杖，爾反代彼撳我項背，按我手足，叱我勿轉側，爾無良否耶？越年餘，我財産衣飾剥削並盡，乃鬻我於西商，來相我時，我不肯出，痛捶我，致我途窮自盡，爾無良否耶？我殁後不與一柳棺，不與一紙錢，復褫我敝衣，僅存一褲，裹以蘆席，葬叢塚，爾無良否耶？吾訴於神明，今來取爾！爾尚責人無良耶！』其聲哀厲，僮僕並聞。南士驚怖瑟縮，莫措一詞，遽噭然仆地。余慮或牽涉，未曉即行，不知其後如何，諒無生理矣。」因果分明，然有據，但不知講學家之，作何遁詞耳。
張浮槎秋坪新語載余家。其一記先兄晴湖家東樓鬼，此樓在兄宅之西，以先世未析産時，樓在宅之東，故沿其舊名。其不虚，但委曲未詳耳。此樓建於明萬曆乙卯，距今百八十四年矣。樓上樓下，凡縊死七人，故無敢居者。是夕不得已開之，遂有是變。殆形家所謂凶方歟？然其側一樓，居者孫蕃衍，究莫明其故。其一記余汝佶臨殁，亦十得六七；惟作西商語索逋，則野鬼假托以求食。後窮詰其姓名、居址、年月與聞此之人，乃詞窮而去。汝佶與債家涉訟時，刑部曾細核其積逋數目，具有案牘，亦無此條。蓋張氏、紀氏世姻，婦女遞相述說，不能無纖毫增減。嗟乎！所異詞，所聞異詞，所傳聞異詞，魯史且然，況稗官說？他人記吾家之，其異同吾知之，他人不能知。然則吾記他人家之，據其所聞，輒敘述，或虚或實或漏，他人得而知之，吾亦不得知。劉後村詩曰：「斜陽古柳趙家莊，負鼓盲翁正作場。死後是非誰得管，滿村聽唱蔡中郎。」匪今斯今，振古如兹矣。惟不失忠厚之意，稍存勸懲之旨，不顛倒是非如碧雲騢，不懷挾恩怨如周秦行記，不描摹才佳人如會真記，不繪畫横陳如秘辛，冀不擯於君云爾。
亡兒汝佶，以乾隆甲生，幼頗聰慧，讀未多，卽能作八比。乙酉舉於鄉，始稍稍治詩、古文，尚未識門徑。會余從軍西域，乃自從詩社才士游，遂誤從公安、竟陵兩派入。後依朱頴於泰安，聊齋志異抄本，時是書尚未刻。誤墮其窠臼，竟沉淪不返，以訖於亡。故其遺詩遺文，僅付孫樹庭等，存乃父手澤，余未一編次。惟所作雜記，尚未成，其間瑣，時或可采，因簡擇數條，附此之末，以不没其篝燈呵凍之勞。惜其一彼法，百無成，徒以此無關著述之詞，存其名字。
花隱老人居平陵城之東，鵲華橋之西，不知何許人，亦不自道真姓字。所居有亭臺水石，而蒔花尤多。居常不與人交接，然有看花人來，則無弗納。曳杖傴僂前導，手無停指，口無停語，惟恐人之不及知，不及。園無隙地，殊香異色，紛紛拂拂，一往無際。而蘭與菊與竹，尤擅天下之奇。蘭有紅有素，菊有墨有綠。有丹竹純赤，玉竹純白，其他若方、若斑、若紫、若百節，雖非日所習，尚耳所習聞。異哉！物之聚於所好，固如是哉！
士人某寓岱廟之環咏亭，時已深冬，北風甚勁，擁鑪夜坐，泠不可支，乃息燭就寢。旣覺，承塵紙破處有光，異之，披衣潜起，就破處審視，一美婦，長不滿尺，紫衣青袴，著紅履，纖痩如指，髻作時世妝。方爇火炊飯，竈旁一短足几，几上錫檠熒然，因念：此必狐。正凝視間，忽然一嚏，婦驚觸几，燈覆，遂無所。曉起，破承塵視之，黃泥竈，光潔異常。鐵釡如椀，飯猶未熟。錫檠倒置几下，油痕狼藉，惟爇火處紙不燃，殊可怪耳。
徂徠山有巨蟒，形不類蟒，頂有角如牛，赤黑色，望之有光。其身長約四丈，蜿蜒深澗中。澗廣可一畝，長可半里，兩山夾之，中一隙僅尺許，游人登其巔，對隙俯窺，則蟒可。相傳數百年前，頗人害，有異僧禁制，遂不得出。夫深山澤，實生龍蛇，似此亦無足怪，獨怪其蜷伏數百年而能不饑渴。
泰安韓生，名鳴岐，舊家業醫，嘗夤夜騎馬赴人家，忽數武之外，有巨人，長十餘丈，生膽素豪，摇鞚徑過，相去咫尺，卽揮鞭擊之，頓縮至四尺，短髮蓬鬙，狀極醜怪，脣吻翕闢，格格有聲。生下馬，執鞭逐之，其行緩澀，蹣跚地上，意頗窘。旣而身縮至一尺，而首如甕，似不勝載，殆欲顛仆。生且行且逐，至病者家，乃不，不知何怪。汶陽范灼亭說。
戊寅五月十八日，吳林塘年五旬時，居太平館中，余往壽。座客有能烟戲者，年約六十餘，口操南音，談吐風雅，不知其何以戲。俄有僕擕巨烟筒來，中可受烟四兩，葜火吸之，且吸且咽，食頃方盡。索巨盌，瀹苦茗。飮訖，謂主人曰：君添鶴算可乎？卽張吻吐鶴隻，飛向屋角，徐吐一圈，如盤，雙鶴穿之而過，往來飛舞，如擲梭然。旣而噶喉有聲，吐烟如一線，亭亭直上，散作水波雲狀。諦視皆寸許鶴，鴶鴧左右，移時方滅。衆皆以目所未睹。俄其弟繼至，奉一觴與主人曰：吾技不如師，君作劇可乎？呼吸間，有朶雲飄緲筵前，徐結成樓閣，雕欄綺窗，歷歷如畫，曰：此海屋添籌。諸客復驚，以指上毫光現玲瓏塔，亦無以喻是矣。以余所諸説部，如擲盃化鶴，頃刻開花之類，不可殫述，毋亦實有其。後之人少所，多所怪乎？如此非余目睹，亦終不信。
豫南李某酷好馬，嘗於遵化牛市中一馬，通體如墨，映日有光，而腹毛則白於霜雪，所謂烏雲托月者。高六尺餘，駿尾鬈然，足生爪，長寸許，雙目瑩澈如水精，其氣昂昂如雞群之鶴。李以百金得之，愛其神駿，芻秣必身親，然性至獰劣，每覆障泥，須施絆鎖，有力者數人，左右把持，然後可乘。按轡徐行，不覺其駛，而瞬息已百里。有一處，去家五日程，午初就道，比至，則日未銜山。以此愈愛之，而畏其難控，亦不敢數乘。一日，有偉丈夫，碧眼虬髯，欵門求，自云能教此馬，引就櫪下。馬一，卽長鳴。此人以掌擊左右肋，始弭耳不動。乃牽就空屋中，闔户與馬盤旋。李自隙窺之，其手提馬耳喃喃，似有所云，馬似首肯。徐提耳喃喃如前，馬亦似首肯。李驚異，以真能通馬語。少間，啓户引韁授李，馬已汗如濡矣。臨行，謂李曰：此馬能擇主，亦甚可喜，然其性未定，恐或人，今則可以無慮。馬自是馴良，經十餘載，骨幹如初。後李至九十餘而終，馬忽逸去，莫知所徃。
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四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