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妄聽之一 觀弈道人撰
余性耽孤寂，而不能自閒。卷軸筆硯，自束髮至今，無數十日相離。十以前，講考證之學，所坐之處，典籍環繞如獺祭；十以後，以文章與天下相馳驟，抽黃對白，恒徹夜構思；五十以後，領修秘籍，復折而講考證。今老矣，無復當年之意興，惟時拈紙墨，追録舊聞，姑以消遣歲月而已。故已成灤陽消夏録等，復有此集。緬昔作者，如王仲任、應仲遠，引經據古，博辨宏通；陶淵明、劉敬叔、劉義慶，簡談數言，自然妙遠。誠不敢妄擬前修。然旨期不乖於風教，若懷挾恩怨，顛倒是非，如魏泰、陳善之所，則自信無是矣。適盛松雲欲剞劂，因率數行弁於首，以多得諸傳聞。遂採莊之語名曰姑妄聽之。乾隆癸丑七月十五日，觀弈道人自題。
馮御史静山家一僕，忽發狂自撾，口作譫語云：「我雖落拓以死，究是衣冠。何物人，傲不避路？今懲爾使知。」静山自往視之曰：「君白晝現形耶？幽明異路，恐於理不宜。君隱形耶？則君能此輩，此輩不能君，何從而相避？」其僕俄如昏睡，稍頃而醒，則已復常矣。門人桐城耿守愚，狷介自好，而喜與人爭禮數。余嘗與論此，曰：「儒者每盛氣凌轢，以邀人敬，謂之自重。不知重與不重，視所自。苟道德無愧於聖賢，雖王侯擁篲不能榮，雖胥靡版築不能辱。可貴者在我，則在外者不足計耳。如必以在外重輕，是待人敬我我乃榮，人不敬我我即辱，輿臺僕妾皆可操我之榮辱，毋乃自視太輕歟？」守愚曰：「公生長富貴，故持論如斯。寒士不貧賤驕人，則崖岸不立，益人所賤矣。」余曰：「此田方之言，朱已駁之。其客氣不待辯，即就其說而論，亦謂道德本重，不以貧賤而自屈。非毫無道德，但貧賤即可驕人。信如君言，則乞丐較君更貧，奴隸較君更賤，羣起而驕君，君亦謂之能立品乎？先師陳白崖先生，嘗手題一聯於室，曰：『能知足心常愜，人到無求品自高。』斯真探本之論，七字可以千古矣。」
龔集生言：「乾隆己未，在京師寓靈佑宫與一道士相識，時共杯酌。一日觀劇，邀同往，亦欣然相隨。薄暮，道士拱揖曰：『承諸君雅意，無以酬。今夜一觀傀儡可乎？』入夜，至所居室中，惟一方几，近邊略具酒果，中央則陳一棋局。呼童閉外門，請賓四面圍几坐。酒一再行，道士拍界尺一聲，即有數人長八九寸，落局上，合聲演劇。呦呦嚶嚶，音如四五歲童；而男女裝飾，音調關目，一一與戲場無異，一齣終，傳奇以一折爲一齣。古無是字，始見吳任臣字彙補注。曰讀如尺，相沿已久，遂不能廢。今亦從俗體書之。瞥然不。數人落下，别演一齣。衆且駭且喜。暢飲至夜分，道士命童於門外几上，置雞卵數百，白酒數罌。戛然樂止，惟聞餔啜之聲矣。詰其何術，道士曰：『凡得五雷法者，皆可以役狐。狐能能，故遣作此戲，一宵之娱。然惟供驅使則可，若或役之盜物，役之祟人，或攝召狐女薦枕席，則天譴立至矣。』衆所未，乞後夜再觀。道士諾之。次夕，詣所居，則早起已攜童去。」
卜者童西磵言，嘗有人對弈，一客預點一弈圖，如黑九白六五之類，封置笥中。弈畢發視，一路不差，竟不知其操何術。按前定録載，開元中，宣平坊王生，李揆卜進取。授以一緘，可數十紙，曰：「君除拾遺日發此。」後揆以李璆薦，命宰臣試文詞，一題紫絲盛露囊賦，一題答吐蕃，一題代南越獻白孔雀表。揆自午至酉而成，凡塗八字，旁注兩句。翌日，授左拾遺。旬餘，乃發王生之緘，視之，篇皆在其中，塗注者亦如之。是古有此術，此人偶得别傳耳。夫操管運思，臨枰布，雖當局之人，有不能預自主持者，而卜者乃能先知之。是任我自之，尚莫逃定數；巧取強求，營營然日以心鬥者，是亦不可以已乎！
烏魯木齊遣犯剛朝榮言，有人詣西藏貿易，各乘一騾，山行失路，不辨東西。忽十餘人自懸崖躍下，疑夾壩。西番以劫盜爲夾壩，猶額魯特之瑪哈沁也。漸近則長皆七八尺，身毿毿有毛，或黃或緑，面目似人非人，語啁哳不可辯。知妖魅，度必死，皆戰慄伏地。十餘人乃相向而笑，無摶噬之狀，惟挾人於脅下，而驅其騾行。至一山坳，置人於地，騾一推墜坎中，一抽刃屠割，吹火燔熟，環坐吞噉。亦提人就坐，各置肉於前。察其似無惡意，方饑困，亦姑食之。既飽之後，十餘人皆捫腹仰嘯，聲類馬嘶。中人仍各挾一人，飛越峻嶺四重，捷如猿鳥，送至官路旁，各予以一石，瞥然竟去。石巨如瓜，皆緑松。攜貨之，得價倍於所喪。在乙酉丙戌間。朝榮曾其一人，言之甚悉。此未知山精，木魅，觀其行，似非妖物。殆幽巖穹谷之中，自有此一種野人，從古未與世通耳。
漳州産水晶，云五色皆，然赤者未嘗，故所貴惟紫。别有所謂金晶者，與黃晶迥殊，最不易得。或偶得之，亦如豇豆，如瓜種止矣。惟海澄公家有一足蟾，可扇墜，視之如精金熔液，洞澈空明，稀有之寶。楊制府景素，官汀漳龍道時，嘗余言。然亦相傳如是，未目覩。姑録之以廣異聞。
陳來章先生，余姻家。嘗得一古硯，上刻雲中儀鳳形，梁瑶峯相國之銘曰：「其鳴鏘鏘，乘雲翱翔。有嬀之祥，其鳴昌。雲行四方，以發德光。」時癸巳閏月。案：原題惟作閏月。蓋古例如斯。至庚，人盜去。丁未，先生仲聞之，多方購得。癸丑六月復乞銘於余，余之銘曰：「失而復得，如寶玉弓。孰使之然？故物適逢。譬威鳳之翀雲，翩没影於遥空；及其，必仍止於梧桐。」故家孫，於祖宗手澤，零落棄擲者多矣。余嘗媒媪攜玉佩數，云某公家求售，外裹殘紙，乃北宋槧公羊傳四頁，悵惘久之。聞之於先人已失之器，越八載購得，乞人銘以求其傳。人之用心，蓋相去遠矣。
董家莊佃户丁錦，生一曰牛，一女贅曹寧婿，相助工作，甚相得。牛生一曰寶，女亦生一女，因住母家，遂聯名曰四寶，其生同年同月，差數日耳。姑嫂互相抱攜，互相乳哺，襁褓中已結婚姻。寶四寶甚相愛，稍長，即跬步不離。家不知别嫌疑，於兒嬉戲時每指曰：「此汝夫，此汝婦。」兒雖不知何語，然聞之則已稔矣。七八歲外，稍稍解，然俱隨牛之母同卧起，不相避忌。會康熙辛丑至雍正癸卯，歲屢歉。錦夫婦並殁，曹寧先流轉至京師，貧不自存，質四寶於陳郎中家。不知其名，惟知爲江南人。牛繼至，會郎中求館僮，亦質寶於其家，而誡勿言與四寶夫婦。郎中家法嚴，每笞四寶，寶必暗泣，笞寶，四寶亦然。郎中疑之，轉質四寶於鄭氏，或云即貂皮鄭也。而逐寶。寶仍投舊媒媪，引與一家館僮。久而微聞四寶所在，乃夤緣入鄭氏家。數日後，得四寶相持痛哭，時已十四矣。鄭氏怪之，則詭以兄妹相逢對，鄭氏以其名行第相連，遂不疑，然內外隔絶，僅出入時相與目成而已。後歲稔，牛、曹寧並赴京贖女，輾轉尋訪至鄭氏。鄭氏始知其本夫婦，意甚憫惻，欲助之合巹而仍留服役。其館師嚴某，講學家，不知古今異，昌言排斥曰：「中表婚禮所禁，亦律所禁，違之且有天誅。主人意雖善，然我輩讀人，當以風化己任，悖理亂倫而不沮，是成人之惡，非君。」以去就力爭，鄭氏故良懦，牛、曹寧亦鄉愚，聞違法罪重，皆懾而止。後四寶鬻選人妾，不數月病卒。寶發狂走出，莫知所終。或曰：「四寶雖被迫脅去，然毁容哭泣，實未與選人共房幃。」惜不知其詳耳。果其如是，則是人者，天上人間會當相，定非一瞑不視者矣。惟嚴某作此惡業，不知何心，亦不知其究竟。然神理昭昭，當無善報。或曰：「是非泥古，亦非好名，殆覬覦四寶欲以自侍耳。」若然，則地獄之設，正斯人矣！
乾隆戊午，運河水淺，糧艘銜尾不能進，共演劇賽神。運官皆在，方演荆釵記投江一齣，忽扮錢玉蓮者長跪哀號，淚隨聲下，口喃喃訴不止，語作閩音，啁哳無一字可辨，知鬼附，詰問其故。鬼不能解人語，或投以紙筆，摇首似道不識字，惟指天畫地，叩額痛哭而已。無可如何，掖於岸上，尚嗚咽跳擲，至人散乃已。久而稍蘇，自云：「突一女，手攜其頭自水出。駭極失魂，昏然如醉，以後皆不知。此必水底羈魂，諸官會集，故出鳴冤。然形影不覩，言語不通，遣善泅者求屍，亦無跡。旗丁無新失女者，莫可究詰。乃連銜具牒，焚於城隍祠。越四五日，有水手無故自刎死，或即殺此女者，神譴之歟。
鄭太守慎人言，嘗有數友論閩詩，於林羽頗致不滿。夜分就寢，聞筆硯格格有聲，以鼠。次日，几上有字行曰：「如『檄雨古潭暝，禮星寒殿開』，似錢、郎諸公，都未道及，可盡以唐摹晉帖乎？」時同寢數人，皆不類，數人以外，無人能作此語者。知文士爭名，死尚未已。鄭康成厲之，殆不虚乎？
黃華言，西城有扶乩者，下壇詩曰：「策策西風木葉飛，斷腸花謝雁來稀。吳娘日暮幽房冷，猶著玲瓏白苧衣。」皆不解所云。乩曰：「頃過某家，新來稚妾，鎖閉空房。流落仳離，自其定命；但饑寒可念，棖觸人心，遂惻然詠此。敬告諸公，苟無馴獅、調象之才，勿輕舉此念，亦陰功。」請問仙號，曰：「無塵。」再問之，遂不答。按李無塵，明末名妓，祥符人。開封城陷，没於水。有詩集語頗秀拔，其哭王烈女詩曰：「自嫌予有淚，敢謂世無人！」措詞得體，尤作者所稱。
「遺秉」、「滯穗」，寡婦之利，其遠於周雅。鄉村麥熟時，婦孺數十羣，隨刈者之後，收所殘剩，謂之拾麥。農家習以俗，亦不復回顧，猶古風。人情漸薄，趨利若騖，所殘剩者不足給，遂頗有盜竊攘奪，浸淫而失其初意者矣。故四五月間，婦女露宿者遍野。有數人在静海之東，日暮後趁涼夜行。遥一處有燈火，往就乞飲。至則門庭華焕，僮僕皆鮮衣，堂上張燈設樂，似乎燕賓。遥望貴人據榻坐，方進酒行炙，衆陳投止意，閽者白，主人頷之。俄呼回，似附耳有所囑。閽者出，引一媪悄語曰：「此去城市稍遠，倉卒不能致妓女。主人欲於同來女伴中，擇端正者人，侑酒薦寢，每人贈百金；其餘亦各有犒賞。媪通詞，犒賞當加倍。」媪密告衆，衆利得貲，慫慂幼婦應其請。遂引人入，沐浴妝飾，更衣裙侍客。諸婦女皆置别室，亦有酒食。至夜分，貴人各擁一婦入别院，闔家皆滅燭就眠，諸婦女行路疲困，亦酣卧不知曉。比日高睡醒，則第宅人物，一無所覩，惟野草芃芃，一望無際而已。尋覓婦，皆裸露在草間，所更衣裙已不，惟舊衣抛十餘步外，幸尚存。視所與金，皆紙鋌，疑鬼；而飲食皆真物，疑狐。或地近海濱，蛟螭水怪所歟？貪利失身，乃只博一飽。想其惘然相對，憶此一宵，亦似邯鄲枕上矣。先兄晴湖則曰：「舞衫歌扇，儀態萬方，彈指繁華，總隨逝水。鴛鴦社散之日，茫茫回首，舊皆空。亦與女裸露草間，同一夢醒耳。豈但海市蜃樓，頃刻幻景哉！」
烏魯木齊參將德君楞額言，向在甘州，互控於張掖令者。甲云造言污蔑，乙云有實證。訊其，則人本中表，甲攜妻出塞，乙亦同行。至甘州東數十里，夜失道，遇一人似貴家僕，言：「此僻徑少人，我主人去此不遠，不如投止一宿，明日指路上官道。」隨行四里，果有堡。其人入，良久出，招手曰：「官喚汝等入。」進門數重，一人坐堂，問姓名籍貫，指揮曰：「夜深無宿飯，只可留宿。門側屋，可容人，女令與媪婢睡可。」人就寢後，隱隱聞婦喚聲。暗中出視，摸索不得門，喚聲亦寂，誤以耳偶鳴。比睡醒，則在曠野中。急覓婦，則在半里外樹下，裸體反接，鬢亂釵横，衣裳掛在高枝上。言一婢持燈導至此，有華屋數楹，婢媪數人。俄主人隨至，逼同坐。拒不肯，則婢媪合手抱持，解衣縛臂置榻上。呼無應者，遂受其污。天欲明，主人以物置頸旁，屋宇頓失，身已卧沙石上矣。視頸旁物，乃銀鋌，各鐫重五十兩，其年號則崇禎，其縣名則榆次；土蝕黑黯，真百年以外鑄。甲戒乙勿言，約均分。後違約，乙怒詬爭，其乃泄。甲夫婦雖堅不承，然詰銀所自，則云拾得，詰婦縛，則云搔破。其詞閃爍，疑乙語未必誑。令笑遣甲曰：「於律，得遺失物，當入官，姑念爾貧，可將去。」瞋視乙曰：「爾所告如虚，則同拾得，當同送官，於爾無分。所告如實，則此鬼以酬甲婦，於爾更無分。再多言，且笞爾。」並驅之出。以不理理之，可謂善矣。此與拾麥婦女相類，一以巧誘，而以利移其心；一以強脅，而以利消其怒。其揣度人情，投其所好，伎倆亦略相等。
金重牛魚，即瀋陽鱘鰉魚，今尚重之。重天鵝，今則不重矣。遼重毗離，亦曰毗令邦，即宣化黃鼠，明人尚重之，今亦不重矣。明重消熊、棧鹿，棧鹿當是以棧飼養，今尚重之；消熊則不知何物，雖極富貴家，問此名亦云未覩。蓋物之輕重，各以其時之好尚，無定準。記余幼時，人參、珊瑚、青金石，價皆不貴，今則日昂；緑松石、碧鴉犀，價皆至貴，今則日減；雲南翡翠玉，當時不以玉視之，不過如藍田乾黃，強名以玉耳，今則以珍玩，價遠出真玉上矣。灰鼠舊貴白，今貴黑；貂舊貴長毳，故曰豐貂，今貴短毳；銀鼠舊比灰鼠價略貴，遠不及天馬，今則貴幾如貂；珊瑚舊貴鮮紅如榴花，今則貴淡紅如櫻桃，且有以白類車渠至貴者。蓋相距五六十年，物價不同已如此，況隔越數百年乎？儒者讀周禮蚳醬，竊竊疑之，由未達古今異尚耳。
八珍惟熊掌、鹿尾常，駝峯出塞外，已罕覯矣。此野駝之單峯，非常駝之雙峯也。語詳槐西雜志。猩唇則僅聞其名。乾隆乙未，閔撫軍少儀饋余枚，貯以錦函，似甚珍重。乃自額至頦全剥而臘之，口鼻眉目，一一宛然，如戲場面具，不僅兩唇。庖人不能治，轉贈他友，其庖人亦未識。復贈人。不知轉落誰氏，迄未曉其烹飪法。
李聃先生言，東光畢公偶忘其名。官貴州通判時，運餉遇寇，血戰陣亡者也。嘗奉檄勘苗峒地界，土官盛宴款接，賓主各一磁蓋杯置面前，土官手捧啓視，則貯一蟲如蜈蚣蠕蠕旋動。譯者云：「此蟲蘭開則生，蘭謝則死，惟以蘭蕊食，至不易得。今喜值蘭時，搜巖剔穴，得其。故必獻生，表至敬。」旋以鹽末少許，灑杯中，覆之以蓋，須臾啓視，已化水，湛然浄緑，瑩澈如琉璃，蘭氣撲鼻，用以代醯，香沁齒頰，半日後尚留餘味。惜未問其何名。
西域之果，蒲桃莫盛於土魯番，瓜莫盛於哈密。蒲桃京師貴緑者，取其色耳，實則緑色乃微熟，不能甚甘；漸熟則黃，再熟則紅，熟十分則紫，甘亦十分矣。此福松巖額駙名福增格，怡府婿也。鎮辟展時余言。瓜則充貢品者，真出哈密；饋贈之瓜，皆金塔寺産。然貢品亦只熟至六分有奇，途間封閉包束，瓜氣自相鬱蒸，至京可熟至八分。如以熟八九分者貯運，則蒸而霉爛矣。余嘗問哈密國王蘇來滿：額敏和卓之子。「京師園户，以瓜種植者，一年形味並存；年味已改，惟形粗近；年則形味俱變盡，豈地氣不同歟？」蘇來滿曰：「此地土暖泉甘而無雨，故瓜味濃厚。種於內地，固應少減，然亦養不得法。如以今年瓜明年種之，雖此地味亦不美，得氣薄。其法當以灰培瓜，貯於不濕不燥之空倉，五年後乃可用。年愈久則愈佳，得氣足。若培至十四五年者，國王之圃乃有之，民間不能待，亦不能久而不壞。」其語似近理。然其灰培之法，必有節度，亦必有宜忌。恐中國以意之，亦未必能如所說。
裘超然編修言，楊勤慤公年幼時，往來鄉塾，有緑衫女時乘牆缺窺之。或偶避入，亦必回眸一笑。若與目成，公始終不側視。一日，拾塊擲公曰：「如此妍皮，乃裹癡骨！」公拱手對曰：「鑽穴逾牆，實所不解。别覓不癡者何如？」女忽瞠目直視曰：「汝狡黠如是，安能從爾索命乎？且待來生耳！」散髮吐舌而去。自此不復矣。此足立心端正，雖冤鬼亦無如何。足一代名臣，在童稚之年，已自樹立如此。
河間王仲穎先生，安溪李文貞公爲先生改字曰仲退。然原字行已久，無人稱其改字也。名之銳，李文貞公之高弟。經術湛深，而行誼方正，粹然古君。乙卯、丙辰間，余隨姚安公在京師，先生猶官國監助教，未能一，至今悵然。相傳先生夜偶至邸後空院，拔所種萊菔下酒。似恍惚人影，疑盜。倏已不，知鬼魅，因以幽明異路之理，厲聲責之。聞叢竹中人語曰：「先生邃於易，一陰一陽，天之道。人出以晝，鬼出以夜，是即幽明之分。人居無鬼之地，鬼居無人之地，是即異路焉耳。故天地間無處無人，亦無處無鬼，但不相干，即不妨並育。使鬼晝入先生室，先生責之是。今時已深更，地空隙，以鬼出之時，入鬼居之地，既不炳燭，不揚聲，猝不及防，突然相遇，是先生犯鬼，非鬼犯先生，敬避似已足矣，先生何責之深乎？」先生笑曰：「汝詞直，姑置勿論。」自拔萊菔而返。後以語門人，門人謂：「鬼既能言，先生不畏怖，何不叩其姓字，暫假詞色，問冥司之說妄真，或亦格物之一道？」先生曰：「是人與鬼狎矣，何幽明異路之云乎？」
鄭慎人言，曩與數友往九鯉湖，宿仙遊山家。夜涼未寢，出門步月。忽輕風泠然，穿林而過，木葉簌簌，棲鳥驚飛；覺有種種花香，沁人心骨。出林後，沿溪而去，水禽亦磔格亂鳴，似有所。然凝睇無覩。心知仙靈來往。次日，尋視林內，微雨新晴，緑苔如罽，步步皆印弓彎；有跣足之跡，然總無及寸者。溪邊泥跡亦然。數之，約十餘人。指點徘徊，相與歎異，不知是何神女。慎人有四詩紀之，忘留其稿，不能追憶矣。
慎人言，一日，庭花盛開，聞婢嫗驚相呼喚。推窗視之，競以手指桂樹杪，乃一蛺蝶如掌，背上坐一紅衫女，如拇指，翩翩翔舞，斯須過牆去。鄰家兒女，驚相呼喚矣。此不知何怪，殆所謂花月之妖歟？說此時，在劉景南家，景南曰：「安知非閨閣遊戲，以通草花朵中人物縛於蝶背而縱之耶？」是亦一說。慎人曰：「實人在蝶背，有磬控駕馭之狀，俯仰顧盼，意態生動，殊不類偶人。」是不可知矣。
舅氏安公介然言，曩隨高陽劉伯絲先生官瑞州，聞城西土神祠，有一泥鬼忽仆地，一青面黑髮鬼，衣裝面貌與泥鬼相同，壓於其下。視之，則里中少年某，僞鬼狀，已斷脊死矣。衆相駭怪，莫明其故，久而有知其者曰：「某鄰婦少艾，挑之，所詈。婦是日往母家，度必夜過祠前，祠去人稍遠，乃僞鬼狀伏像後，待其至而突掩之，將乘其驚怖昏仆，以圖一逞。不虞神之譴。」蓋其婦弟預是謀，初不敢告人，定後，乃稍稍泄之云。介然公言，有狂童蕩婦相遇於河間文廟前，調謔無所避忌，忽飛瓦破其腦，莫知所自來。夫聖人道德侔乎天地，豈如氏之教，必假靈異而始信，必待護法而始尊哉？然神鬼撝呵，則理所應有。必謂朱錦作會元由於前世修文廟，視聖人太矣；必謂數仞宫牆竟無靈衛，是儒者之迂。
座塔蒙古名古爾板蘇巴爾，漢唐之營州柳城縣，遼之興中府也。今爲喀剌沁右翼地。金巡檢言，裘文達公之姪婿，偶忘其名。有樵者山行遇虎，避入石穴中，虎亦隨入。穴故嵌空而繚曲，輾轉內避，漸不容虎。而虎必欲搏樵者，努力強入。樵者窘迫，旁一竇，僅足容身，遂蛇行而入。不意蜿蜒數步，忽覩天光，竟反出穴外。乃力運數石，窒虎退路，兩穴並聚柴以焚之。虎被熏灼，吼震巖谷。不食，頃死矣。此亦足當止不止之戒。
金巡檢言，巡檢署中一太湖石，高出檐際，皴皺斑駁，孔竅玲瓏，望之勢如飛動。云遼金舊物。考金嘗拆艮岳奇石，運之北行，此殆所謂「卿雲萬態奇峯」耶？然金以定府北京，今寧城是。遼興中府，金降州，不應置石於州治。是疑不能明矣。相傳京師兔兒山石，皆艮岳故物，余幼時尚之。余虎坊橋宅，威信公故第，廳東偏一石高七八尺，云是雍正中初造宅時所賜，亦移自兔兒山者。南城所有太湖石，此第一。余號「孤石老人」，蓋以此云。
京師花木最古者，首給孤寺吕氏藤花，次則余家之青桐，皆數百年物。桐身横徑尺五寸，聳峙高秀。夏月庭院皆碧色。惜蟲蛀一孔，雨漬其內，久而中朽至根，竟以枯槁。吕氏宅後售與高太守兆煌，轉售程主振甲。藤今猶在，其架用梁棟之材，始能支拄。其陰覆廳一院，其蔓旁引，覆西偏室一院。花時如紫雲垂地，香氣襲衣。慕堂孝廉在日，慕堂名元龍，庚午舉人，朱石君之妹婿也。與余同受業於董文恪公。或自宴客，或友人借宴客，觴詠殆無虚夕。迄今四十餘年。再到曾游，已非舊主，殊深鄰笛之悲。倪穟疇年丈嘗題一聯曰：「一庭芳草圍新緑，十畝藤花落古香。」法精妙，如渴驥怒猊，今亦不知所在矣。
陳句山前輩移居一宅，搬運家具時，先置十餘篋於庭。似聞樹後語曰：「十餘年，此間不此物。」視之闃如。或曰：「必狐。」句山掉首曰：「解作此語，狐亦佳。」
先祖光禄公，康熙中於崔莊設質庫，司者沈玉伯。嘗有提傀儡者，質木偶箱，高皆尺餘，製作頗精巧。逾期未贖，無可轉售，遂棄物，久置廢室中。一夕月明，玉伯木偶跳舞院中，作演劇之狀。聽之，亦咿嚶似度曲。玉伯故有膽，厲聲叱之。一時迸散。次日，舉火焚之，無他異。蓋物久妖，焚之則精氣爍散，不復能聚。或有所憑亦妖，焚之則失所依附，亦不能靈。固物理之自然耳。
獻縣一令，待吏役至有恩。殁後，眷屬尚在署，吏役無一存問者。強呼數人至，皆狰獰相向，非復曩時。夫人憤恚，慟哭柩前。倦而假寐，恍惚令語曰：「此輩無良，是其本分。吾望其感德，已誤，汝責其負德，不誤乎？」霍然忽醒，遂無復怨尤。
康熙末，張歌橋河間縣地。有劉横者，横讀去聲，以其強悍得此稱，非其本名也。居河側。會河水暴滿，舟重載者，往往漂没。偶中流一婦，抱斷櫓浮沉波浪間，號呼求救，衆莫敢援。横獨奮然曰：「汝曹非丈夫哉！烏有死不救者！」自掉舴艋，追四里，幾覆没者數，竟拯出之。越日，生一。月餘，横忽病，即命妻治後。時尚能行立，衆皆怪之。横太息曰：「吾不起。吾援溺之夕，恍惚夢至一官府。吏卒導入，官持簿示吾曰：『汝平生積惡種種，當以今歲某日死，墜豕身五世，受屠割之刑。幸汝一日活命，作陰功，於冥律當延紀。今銷除壽籍，用抵業報，仍以原注死日死。緣期限已迫，恐世人昧昧，疑有是善，反促其生。故召爾證明，使知其故。今生因果並完矣，來生努力可。』醒而心惡之，未以告人。今届期果病，尚望活乎？」既而竟如其言。此神理分明，毫釐不爽，乘除進退，恒合數世而計之。勿以偶然不驗，遂謂天道無知。
鄭蘇仙言，有約鄰婦私會而病其妻在家者，夙負妻家錢數千。乃遣妻齎還，妻欣然往。不意鄰婦失期，而其妻乃途遇強暴，盡奪衣裙簪珥，縛置秫叢。皆客作流民，莫可追詰。其夫惟俯首太息，無復一言。人亦不知鄰婦。後數年，有村媪之挑人婦女，媪所覺，反覆戒飭，舉此以明因果，人乃稍知。蓋此人與鄰婦相聞，實此媪通詞，故知之審。惟鄰婦姓名，則媪始終不肯泄，幸不敗焉。
狐所幻化，不知其自視如何，其互相視如何。嘗於灤陽消夏録論之。然狐本善妖惑者。至鬼，則人之餘氣，其靈不過如人耳。人不能化無有，化，化醜妍。而諸載遇鬼者，其棺化宫室，可延人入；其墓化庭院，可留人居；其凶終之鬼，諸惡狀者，可化美麗。豈一鬼而即能歟？抑有教之者歟？此視狐之幻，尤不可解。憶在涼州路中，御者指一山坳曰：「曩與車數十輛，露宿此山。月明之下，遥山半有人家，土垣周絡，屋角一一可數。明日過之，則數塚而已。」是無人之地，亦能自現此象矣。明器之作，聖人其知此情狀乎？
吳僧慧貞言，有浙僧立志精進，誓願堅苦，脅未嘗至席。一夜，有豔女窺户，心知魔至，如不聞。女蠱惑萬狀，終不能近禪榻。後夜夜必至，亦終不能使起一念。女技窮，遥語曰：「師定力如斯，我固宜斷絶妄想。雖然，師忉利天中人，知近我則必敗道，故畏我如虎狼。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，亦不過柔肌著體，如抱冰雪；媚姿到眼，如塵埃，不能離乎色相。如心到四禪天，則花自照鏡，鏡不知花；月自映水，水不知月，乃離色相矣。再到諸菩薩天，則花亦無花，鏡亦無鏡，月亦無月，水亦無水，乃無色無相，無離不離，自在神通不可思議。師如敢容我一近，而真空不染，則摩登伽一意皈依，不復再擾阿難矣。」僧自揣道力，足以勝魔，坦然許之。偎倚撫摩，竟毁戒體。懊喪失志，侘傺以終。夫「磨而不磷，涅而不緇」，惟聖人能之，賢以下弗能。此僧中於一激，遂開門揖盜。天下自恃可，遂人所不敢，卒至潰敗決裂者，皆此僧哉！
德眘齋扶乩，其仙降壇，不作詩，自署名曰劉仲甫。衆不知誰。有一國手在側曰：「是南宋國手，著有棋訣四篇者。固請對弈。乩判曰：「弈則我必負。」固請，乃許。乩果負半。衆曰：「仙謙挹，欲奬成後進之名耶？」乩判曰：「不然。後人不及古，惟推步與奕棋，則皆勝古。或謂因古人所及，更復精思，故已到竿頭，能進步，是推步言，非弈棋言。蓋風氣日薄，人情日巧，其傾軋攻取之術，兩機激薄，變幻萬端，吊詭出奇，不留餘地。古人不肯之，往往肯；古人不敢冒之險，往往敢冒；古人不忍出之策，往往忍出。故一切世心計，皆出古人上。弈棋亦心計之一，故宋元國手，至明已差一路，今則差一路半矣。然古之國手，極敗不過一路；今之國手，或敗至兩路路，是則踏實蹈虚之辨。」問：「弈竟無常勝法乎？」判曰：「無常勝法，而有常不負法。不弈，則常不負矣。僕猥以夙慧，得作鬼仙，世外閒身，名心都盡，逢場作戲，勝敗何關。若當局者，角爭得失，尚慎旃哉！」四座有經歷世故者，多喟然太息。
季滄州言，有狐居某氏樓中數十年矣，整理卷軸，驅逐蟲鼠，善藏弆者不及。能與人語，而終不其形。賓客宴集，或虚置一席，亦出相酬酢。詞氣恬雅，而談言微中，往往傾其座人。一日，酒糾宣觴政，約各言所畏，無理者罰，非所獨畏者亦罰。有云畏講學者，有云畏名士者，有云畏富人者，有云畏貴官者，有云畏善諛者，有云畏過謙者，有云畏禮法周密者，有云畏緘默慎重、欲言不言者。最後問狐，則曰：「吾畏狐。」衆嘩笑曰：「人畏狐可，君同類，何所畏？請浮白。」狐哂曰：「天下惟同類可畏。夫甌、越之人，與奚、霫不爭地；江海之人，與車馬不爭路。類不同。凡爭産者，必同父之；凡爭寵者，必同夫之妻；凡爭權者，必同官之士；凡爭利者，必同市之賈。勢近則相礙，相礙則相軋耳。且射雉者媒以雉，不媒以雞鶩；捕鹿者由以鹿，不由以羊豕。凡反間內應，亦必以同類，非其同類不能投其好而入，伺其隙而抵。由是以思，狐安得不畏狐乎？」座有經歷險阻者，多稱其中理。獨一客酌酒狐前曰：「君言誠確，然此天下所同畏，非君所獨畏。仍宜浮白。」乃一笑而散。余謂狐之罰觴應減其半，蓋相礙相軋，天下皆知之。至伏肘腋之間，而心腹之患；托水乳之契，而藏鉤距之深謀，則不知者或多矣。
滄州李媪，余乳母。其曰柱兒，言昔往海上放青時，海濱空曠之地，茂草叢生，土人驅牛馬往牧，謂之放青。有竈丁夜方寢，海上煮鹽之户，謂之竈丁。聞室內窸窣有聲。時月明穿牖，諦視無人，以蟲鼠類。俄聞人語嘈雜，自遠而至，有人連呼曰：「竄入此屋矣！」疑訝間已到窗外，扣窗問曰：「某在此乎？」室內泣應曰：「在。」問：「留汝乎？」泣應曰：「留。」問：「汝同牀乎？别宿乎？」泣良久，乃應曰：「不同牀，誰肯留？」窗外頓足曰：「敗矣！」忽一婦笑曰：「我度其出投他所，人必不相饒。汝以未必。今竟何如？尚有面目攜乎？」此語之後，惟聞索索人行聲，不聞再語。既而婦笑曰：「此尚不決，汝何物乎？」扣窗呼竈丁曰：「我家逃婢投汝家，既已留宿，義無理。此非爾協誘，老奴無詞以仇汝；即或仇汝，有我在，老奴無能。爾等且寢，我去矣。」穴紙私窺，闃然無影；回顧枕畔，則一豔女横陳。且喜且駭，問所自來。言：「身本狐女，此塚狐買作妾。婦妒甚，日日加箠楚。度不可住，逃出求生。所以不先告君者，慮恐怖不留，必所執。故跧伏牀角。俟其追至，始冒死言已失身，冀或相舍。今幸得脫，願生死隨君。竈丁慮無故得妻，或人物色，致有他虞。女言：「能自隱形，不人。頃縮身數寸，君頓忘耶？」遂留夫婦。親操井臼，不異貧家，竈丁竟以康。柱兒於竈丁外兄，故知其審。李媪說此時，云女尚在，今四十餘年，不知如何矣。此婢遭逢患難，不辭詭語以自污，可謂鋌而走險。然既已自污，則其夫留之無理，其嫡去之有詞，此冒險之計，實亦決勝之計，婢亦黠矣哉。惟其夫初既不顧其後，後不之所，使此婢援絶路窮，至一決而横潰，何如度德量力，早省此一舉歟！
老儒周懋官，口操南音，不記何許人。久困名場，流離困頓，嘗往來於周西擎、何華峯家。華峯本亦姓周，或君之族歟？乾隆初，余尚及之。迂拘拙鈍，古君。每應試，或以筆畫誤被貼，或已售而以一字被落。亦有過遭吹索，如題目寫曰字偶稍狹，即以誤作日字貼；寫己字末筆偶鋒尖上出，即以誤作已字貼。尤抑鬱不平。一日，焚牒文昌祠，訴平生未作過惡，横沮抑。數日後，夢朱衣吏引至一殿，神據案語曰：「爾功名坎坷，遽瀆明神，徒挾怨尤，不知因果。爾前身本部院吏，以爾狡黠舞文，故罰爾今生癡，毫不解；以爾好指摘文牒，雖明知不誤而巧詞鍛鍊，以挾制取財，故罰爾今生處處以字畫斥。」因指簿示之曰：「爾以日字貼者，此官前世乃福建駐防音德布之妻，老節婦。因咨文寫音殷，譯語諧聲，本無定字，爾反覆駁詰，來往再，使窮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，不足供路費；爾以已字貼者，此官前世以知縣起服，本歷俸年零一月，爾需索不遂，改其文字五，一字十，以五年零十月核計，應得别案處分。比及辨白，坐原文錯誤，已沉滯年餘。業報牽纏，今生相遇，爾何冤之可鳴歟？其他種種，皆有夙因，不能爾陳，亦不可爾預洩。爾宜委順，無更嘵嘵。儻其不信，則緇袍黃冠行，且有與爾難者，可然悟矣。」語訖揮出，霍然而醒，殊不解緇袍黃冠之語。時方寓佛寺，因遷徙避之。至乙卯鄉試，闈中已擬第十。場僧道拜父母判中，有「長揖君親」字，蓋用傅奕表「不忠不孝，削髮而揖君親」語。考官以疵累，竟斥落。方知神語不誣。此其館步丈陳謨家，名登廷，棗強人，官製造庫郎中。自詳述於步丈者。後不知所終，殆坎壈以殁矣。
虞倚帆待詔言，有選人張某，攜一妻一婢至京師，僦居海豐寺街。歲餘，妻病殁。歲餘，婢亦暴卒。方治槥，忽似有呼吸，既而目睛轉動，已復甦，呼選人執手泣曰：「一别年餘，不意相！」選人駭愕。則曰：「君勿疑譫語，我是君婦，借婢屍再生。此婢雖侍君巾櫛，恒鬱鬱不欲居我下。商於妖尼，以術魘我。我遂發病死，魂術者收瓶中，鎮以符咒，埋尼庵牆下。侷促昏暗，苦狀難言。會尼庵牆圮，掘地重築，圬者劚土破瓶，我乃得出。茫茫昧昧，莫知所往，伽藍神指我訴城隍。而行魘法者皆有邪神城社，輾轉撑拄，獄不能成。達於東獄，乃捕逮術者，鞫治得狀，拘婢付泥犁。我壽未盡，屍已久朽，故判借婢屍再生。」闔家悲喜，仍以主母之。而所指作魘之尼，則謂選人欲以婢妻，故詐死片時，造作斯語，不顧陷人於重辟，洶洶欲訐訟。無實證，懼干妖妄罪，遂諱不敢言。然倚帆嘗私叩其僮僕，具道婦再生後，述舊無纖毫差，其語音行步，亦與婦無纖毫異。婢拙女紅而婦善刺繡，有舊所製履未竟，補成其半，宛然一手，則似非僞托矣。此雍正末年。
范衡洲山陰人，名家相，甲戌進士，官柳州府知府。之姪女，未婚殉節，吞金環不死，卒自投於河。曾太守嘉祥人，曾子裔也，偶忘其名字。之女以救母並焚死。其跡始末，當時皆知之。今四十餘年，不能舉其詳矣。奇聞易記，庸行易忘，固理之常歟？附存姓氏，冀不泯幽光。孔家語載弟七十人，固不必一一皆具行實爾。
蘅洲言，其鄉某甲，甚樸愿，一生無妄。一日晝寢，夢數役持牒攝之去。至一公署，則冥王坐堂上，鞫以謀財殺某乙。某乙至，亦執甚堅。蓋某乙自外索逋，天未曙，趁涼早發。遇數人，腰纏累然，共擊殺之，攜貲遁，棄屍岸旁。某甲偶棹舴艋過，屍駭。視之識某乙，尚微有氣，因屬鄰里抱置舟上，欲送之。某乙垂絶忽稍蘇，張目某甲，以衆奪財去，某甲獨載屍棄諸江。故魂至冥司，獨訟某甲。冥王檢籍，云盜某某，非某甲。某乙以親固爭，冥吏以冥籍無誤理，與某乙固爭。冥王曰：「冥籍無誤，論其常。然安知千百萬年不誤者，不偶此一誤乎？我斷之，不如人質之；吏言之，不如囚證之。」故拘某甲。某甲具述載送意，照以業鏡，如所言。某乙乃悟。某甲初竊怪誤拘，冥王告以故，某甲亦悟。遂别治某乙獄，而送某甲。夫折獄之明決，至冥司止矣；案牘之詳確，至冥司亦止矣。而冥王若是不自信，若是不憚煩。斯冥王所以冥王歟！
「仲尼不已甚」，豈僅防矯枉過直哉？聖人之所慮遠。老曰：「民不畏死，奈何以死畏之。」夫民未嘗不畏死，至知必死乃不畏，至不畏死則無不可矣。時聞某姓盜劫，懸賞格購捕。半歲餘，悉就執，亦俱引伏。而姓恨盜甚，以多金賂獄卒，百計苦之。至足不躡地，脅不到席，束縛不使如廁，褲中蛆蟲蠕蠕嘬股髀，惟不絶飲食，使勿速死而已。盜恨姓甚，私計強劫得財，律不分首從斬；輪姦婦女，律亦不分首從斬。罪從一科斷，均一斬，萬無加至磔裂理。乃於庭鞫時，自供遍污其婦女，官雖不據以録供，而衆口堅執，衆耳共聞，迄不能滅此語。不善姓者從而附會，謂：「盜已論死，足蔽罪。而不惜多金，百計苦之，其銜恨次骨正以此。」人言籍籍，亦無從而辨此疑，遂門户玷，悔已無及。夫劫盜駢戮，不能怨主人；即拷掠追訊，桎梏幽繫，亦不能怨主人。法所應受。至虐以法外，則其志不甘。擲石擊石，力過猛必激而反。取一時之快，受百世之污，豈非已甚之故乎？然則聖人之所慮遠矣。
霍養仲言，雍正初，東光有農家，粗具中人産。一夕，有劫盜不甚搜財物，惟就衾中曳其女，掖入後圃，仰縛曲項老樹上。蓋其意本不在劫。女哭詈。客作高斗睡圃中，聞之躍起，挺刃出與鬥，盜盡披靡。女以免。女恚憤泣涕，不語不食；父母寬譬，終不解。窮詰再，始出一語曰：「我身裸露，可令高斗乎？」父母喻意，竟以妻斗。此與楚鍾建適相類。然斗始願不及此。徒以其父病，主醫藥；及死棺斂，葬以隙地，而招其母司炊煮，故感激出死力耳。羅經鶴林玉露載詠朱亥詩曰：「高論唐虞儒者，負君賣友豈勝言。憑君莫笑金椎陋，却是屠沽解報恩。」至哉言乎！
太白詩曰：「徘徊映歌扇，似月雲中；相不相親，不如不相。」此冶游言。人家夫婦有睽離阻隔，而日日相者，則不知是何因果矣。郭石洲言，中州有李生者，娶婦旬餘而母病，夫婦更番守侍，衣不解結者七八月。母殁後，謹守禮法，載不內宿。後貧甚，同依外家。外家亦僅僅温飽，屋宇無多，掃一室留居。未匝月，外姑之弟遠就館，送母來依姊。無室可容，乃以母與女共一室，而李生别榻齋，僅早晚同案食耳。閲兩載，李生入京規進取，外舅亦携家就幕江西。後得信，云婦已卒。李生意氣懊喪，益落拓不自存，仍附舟南下覓外舅。外舅已别易主人，隨往他所。無所棲托，姑賣字餬口。一日，市中遇雄偉丈夫，取視其字曰：「君好，能一歲四十金，人記乎？」李生喜出望外，即同登舟。煙水渺茫，不知何處。至家供張亦甚盛，及觀所屬筆札，則緑林豪客。無可如何，姑且依止。慮有後患，因詭易里籍姓名。主人性豪侈，聲伎滿前，不甚避客。每張樂必召李生。偶一姬酷肖其婦，疑鬼。姬亦時時目李生，似曾相識。然彼此不敢通一語。蓋其外舅江行，適此盜所劫，婦有姿首，並掠以去。外舅以辱，急市薄槥，詭言女中死，僞哭斂，載以。婦憚死失身，已充盜後房。故於是相遇。然李生信婦已死，婦不知李生改姓名，疑貌似，故兩相失。抵五日必一，慣亦不復相目矣。如是六七年。一日，主人呼李生曰：「吾且敗，君文士，不必與此難。此黃金五十兩，君可懷之，藏某處叢荻間。候兵退，速覓漁舟返，此地人皆識君，不慮其不相送。」語訖，揮手使急去伏匿。未幾，聞鬨然格鬥聲。既而聞傳呼曰：「盜已全隊揚帆去，且籍其金帛婦女！」時已曛黑，火光中窺諸樂伎皆披髮肉袒，反接繫頸，以鞭杖驅之行。此姬亦在內，驚怖戰慄，使人心惻。明日，島上無一人，癡立水次。良久，忽一人棹舟呼曰：「某先生耶？王故無恙，且送先生返。」行一日夜，至岸。懼遭物色，乃懷金北，至則外舅已先返。仍住其家。貨所攜，漸豐裕。念夫婦至相愛，而結褵十載始終無一月共枕席，今物力稍充，不忍終以薄槥葬。擬易佳木，且欲一覩其遺骨，亦夙昔之情。外舅力沮不能止，詞窮吐實。急兼程至豫章，冀合樂昌之鏡。則所俘樂伎，分賞已久，不知流落何所矣。每回憶六七年中，咫尺千里，輒惘然如失。回憶被俘時，縲紲鞭笞之狀，不知以後摧折，更復若何，輒腸斷。從此不娶。聞後竟僧。戈芥舟前輩曰：「此竟可作傳奇，惜末無結束，與桃花扇相等。雖曲終不，江上峯青，緜邈含情，正在煙波不盡，究未免增人怊悵耳。」
金可亭言，此浙江金孝廉，名嘉炎。與金大司農同姓同號，各自一人。有趙公者，官監司。晚歲家居，得一婢曰紫桃，寵專房，他姬莫當夕。紫桃亦婉孌善奉，呼之必在側，百不一失。趙公固聰察，疑有異，於枕畔固詰。紫桃自承狐，然夙緣當侍公，與公無害。昵愛久，亦弗言。家有園亭，一日，立兩室間呼紫桃，則兩室各一紫桃出，乃駭。紫桃謝曰：「妾分形。」偶春日策杖郊外，逢道士與語，甚有理致，情頗洽。問所自來，曰：「公來。公本謫仙，限滿當島，今金丹已狐所盜，不可復；再不治，慮壽限亦減。僕公舊侣，故來視公。」趙公心知紫桃，邀同。道士踞坐廳，索筆一符，曼聲長嘯。邸中紛紛擾擾，有數十紫桃，容色衣飾，無毫髮差，跪庭院皆滿。道士呼：「真紫桃出！」衆相顧曰：「無真。」呼：「最先紫桃出！」一女叩額曰：「婢是。」道士叱曰：「爾盜趙公丹已非，呼朋引類，務敗其道，何？」女對曰：「是有故。趙公前生，煉精四五百年，玄關堅固，非更番迭取不能得。然趙公非碌碌者，衆美沓進，必覺蠱惑，斷不肯納。故終始共幻一形，匿其跡。今已露，願散去。」道士揮手令出，顧趙公太息曰：「人獻媚旅進，君弗受。一人伺君之隙，投其所尚，衆人從而陰佐之，則君弗覺矣。易·姤卦之初六，一陰始生，其象繫於金柅，柅以止車，示當止。不止則履霜之初，即堅冰之漸，浸假而剥卦六五至矣。今日之，是之謂乎？然苟無其隙，雖人不能伺；苟無所好，雖人不能投。千金之堤，潰於蟻漏，有罅故。公先誤涉旁門，欲講容成之術，既而耽玩豔冶，失其初心，嗜慾日深。故妖物乘之而麕集。釁因自起，於彼何尤？此始此終，固亦其理。驅之而不譴，蓋以是耳。吾來稍晚，於公已無益，然從此攝心清静，猶不失作九十翁。」再珍重，瞥然而去。趙公後果壽八十餘。
哈密屯軍，多牧馬西北深山中。屯弁或往考牧，中途恒憩一民家。主翁或具瓜果，意甚恭謹。久漸款洽。然竊怪其無鄰無里，不圃不農，寂歷空山，作何生計。一日，偶詰其故，翁無詞自解，云：「實蜕形之狐。」問：「狐喜近人，何以僻處？狐多聚族，何以獨居？」曰：「修道必世外幽棲，始精神堅定。如往來城市，則嗜慾日生，難以煉形服氣，不免於媚人採補，攝取外丹。儻所害過多，終干天律。至往來墟墓，種類太繁，則蹤跡彰明，易招弋獵，尤非遠害之方，故均不。」屯弁喜其樸誠，亦不猜懼，約兄弟。翁亦欣然。因出便旋，循牆環視。翁笑曰：「凡變形之狐，其室皆幻；蜕形之狐，其室皆真。老夫屍解以來，久人道，此並葺茅伐木，手自經營，公毋疑如海市。」他日再往，屯軍告月明之夕，不覩人形，而石壁時現人影，高並丈餘，疑鬼物，欲改牧廠。屯弁以問，此翁曰：「此所謂木石之怪夔魍魎。山川精氣，翕合而生，其始如泡露，久而漸如煙霧，久而凝聚成形，尚空虚無質，故月下惟其影。再百餘年，則氣足而有質矣。物吾亦嘗之，不人害，無庸避。」後屯弁泄其，狐遂徙去。惟影今尚存焉。此哈密徐守所說。徐云久擬同屯弁往觀，以往返須數日，尚未暇。
烏魯木齊牧廠一夕風雨，馬驚逸者數十匹。追尋無跡。七八日後，乃自哈密山中出。知烏魯木齊馬者，馬有火印故。是地距哈密十餘程，何以不十日即至。知穹谷幽巖、人跡未到之處，别有捷徑矣。學士温公遣臺軍數輩，裹糧往探，皆糧盡空返，終不得路。或曰：「臺軍憚路遠，在近山逗遛旬日，詭云已往。」或曰：「臺軍憚伐山開路勞，憚移臺般運費，故諱不言。」或曰：「自哈密、辟展至迪化，即烏魯木齊城名，今因爲州名。人煙相接，村落市廛，郵傳館舍如內地，沙平如掌。改而山行，則路既險阻，地亦荒涼，皆不適，故不願。」或曰：「道途既減半，則臺軍之額，驛馬之數，以及一切轉運之費，皆應減半，於官吏頗有損，故陰掣肘。」是皆不可知。然七八日得馬之，終不可解。或之說曰：「失馬譴重，司牧者以牢醴禱山神，神驅之，故馬速出，非别有路。」然神能驅之行，何不驅之返乎？
奴王廷佑之母言，幼時家在衛河側，一日晨起，聞兩岸呼噪聲。時水暴漲，疑河決，踉蹌出視，則河中一羊，頭昂出水上，巨如五斗栲栳，急如激箭，順流向北去。皆曰：「羊神過！」余謂此蛟螭之類，首似羊。埤雅載龍九似，亦稱首似牛云。
居衛河側者，言河之將決，中流之水必凸起，高於兩岸；然不知其在何處。至棒椎魚集於一處，則所集之處，不一兩日潰矣。父老相傳，驗之百不失一。棒椎魚者，象其形而名，平時不知在何所，網釣亦未得之者。至河暴漲乃麇至。護堤者其以首觸岸，如萬杵齊築，則決在斯須間矣。豈非數哉！然唐堯洪水，天數；神禹隨刊，則人。惟聖人能知天，惟聖人不委過於天，先而綢繆，後而補救，雖不能消弭，亦必有所挽回。
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旬時，賓客滿堂。奴李榮司酒，竊滄酒半罌，匿房內。夜將寢，聞罌中有鼾聲，怪而撼之。罌中忽語曰：「我醉欲眠，爾勿擾。」知狐魅，怒而極撼之。鼾益甚。探手引之，則一人首出罌口，漸巨如斗，漸巨如栲栳。榮批其頰，則掉首一摇，連罌旋轉，砰然有聲，觸甕而碎，已涓滴不遺矣。榮頓足極駡，聞梁上語曰：「長孫無禮，長孫，榮之名。許爾盜不許我盜耶？爾既惜酒，我亦不勝酒，今還爾。」據其項而嘔，自頂至踵，淋漓殆遍。此與余所記西城狐相似，而更惡作劇。然人貪冒，無一不作姦，稍料理之，未過。
安州陳宗伯，宅在孫公園。其後廢墟，即孫退谷之别業。後有樓貯雜物，云有狐居，然不甚露形聲。一日，聞似相詬誶，忽亂擲牙牌於樓下，琤琤如電，數之得十一扇，惟闕四一扇耳。四么，牌家謂之至尊，以合九數故。得者捷。疑其爭此扇，怒而抛棄歟？余兒時曾親之。杜工部呼五白，韓昌黎博塞爭財，李習之作五木經，楊年喜葉戲，偶然寄興，借此消閒，名士風流，往往不免。乃至「元邱校尉」亦復沿波。余性迂疏，終以非雅戲。
蔣心餘言，有客赴人游湖約，至則畫船簫鼓，紅裙而侑酒者，諦視乃其婦。去家千里，不知何流落到此，懼辱，噤不敢言。婦乃若不相識，無恐怖意，亦無慚愧意。調絲度曲，引袖飛觴，恬如。惟聲音不相似。婦笑好掩口，此妓不然，亦不相似。而右腕紅痣如粟顆，乃復宛然。惑不解，草草終筵，將治裝計。俄得家，婦半載前死矣。疑鬼，亦不復深求。所親其意態殊常，密詰再，始知其故。咸以貌偶同。後聞一遊士來往吳越間，不干謁，不通交遊，亦無所經營貿易，惟攜姬媵數輩閉門居。或時出一人，屬媒媪賣之而已。以販鬻婦女者，無與人，莫或過問。一日，意甚匆遽，急買舟欲赴天目山，求高行僧作道場。僧以其疏語掩抑支離，不知何，有「本是佛傳，當求佛佑，仰藉慈雲之庇，庶寬雷部之刑」語。疑有别故，還其襯施，謝遣之。至中途，果殞於雷。後從者微泄其，曰：「此人從一紅衣番僧受異術，能持咒攝取新斂女屍，攝取妖狐淫鬼，附其屍以生，即以自侍。再有新者，即以舊者轉售人，獲利無算。因夢神責以惡貫將滿，當伏天誅，故懺悔以求免，竟不能。」疑此客之婦，即此人所攝矣。理藩院尚留公亦言，紅教喇嘛有攝召婦女術，故黃教斥以魔云。
外祖安公，前母安太夫人父。殁時，家尚盛，諸舅多以金寶殉。或陳「璠璵」之戒，不省。築室墓垣外，以數壯夫邏守，柝聲鈴聲，徹夜相答。或曰：「是樹幟招盜。」，亦不省。既而果被發。蓋盜乘守者晝寢，衣青蓑，逾垣伏草間，故未覺其入。至夜，以椎鑿破棺，柝擊則亦椎，柝擊則亦椎，故轉以鈴柝不聞聲。伏至天欲曉，鈴柝皆息，乃逾垣遁。故未覺其出。一含珠巨如龍眼核，亦裂頦取去。先聞之，告官。索未得間，諸舅同夢外祖曰：「吾夙生負此人財，今取償捕亦不獲。惟我未嘗屠割彼，而横酷虐，刃劙斷我頤，是當受報，吾得直於冥司矣。」後月餘獲一盜，果取珠者。珠屍氣所蝕，已青黯不值一錢。其盜灼知姓名，而千金購捕不能得，則夢語不誣矣。
表叔王月阡言，近村某甲買一妾，兩月餘，逃去。其父反以妒殺焚屍訟。會縣官在京需次時，逃妾構訟，與此類。觸其舊憤，窮治得誣狀。計不得逞，然堅不承轉鬻。蓋無誘逃實證，難於究詰。妾卒無蹤。某甲婦弟住隔縣，婦寧，聞弟新納妾，欲之，妾閉户不肯出。其弟自曳之來，一，即投地叩額稱死罪，正所失妾。婦弟以某甲舊妾，不肯納，某甲以曾侍婦弟，亦不肯納，鞭之百，以配老奴，竟以爨婢終焉。夫富室構訟，詞連帷薄，此不能旦夕結，而適值是縣官；女轉鬻，深匿閨幃，此不易物色求，而適值其婦弟。機械百端，可云至巧，烏知造物更巧哉！
門人葛觀察正華，吉州人。言其鄉有數商，驅騾綱行山間。樵徑上立一道士，青袍棕笠，以麈尾招其中一人曰：「爾何姓名？」具以對。問籍何縣，曰：「是爾矣。爾本謫仙，今限滿當紫府。吾是爾本師，故來導爾，爾宜隨我行。」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識一字，魯鈍如是，不應仙人轉生，且父母年已高，亦無棄之求仙理，堅謝不往。道士太息，招衆人曰：「彼既墮落，當有一人補其位。諸君相遇，即是有緣，有能隨我行者乎？千載一遇，不可失。」衆亦疑駭無應者。道士咈然去。衆至逆旅，以此告人。或云：「仙人接引，不去可惜。」或云：「恐或妖物，不去是。」有好者，次日循樵徑探之，甫登一嶺，草間殘骸狼藉，乃新被虎食者。惶遽而返。此道士殆虎倀歟？故無故而致非常之福，貪冒者所喜，明哲者所懼；無故而作非分之想，僥倖者其偶，顛越者其常。謂此人之魯鈍，正此人之聰明可矣。
宋人詠蟹詩曰：「水清詎免雙螯黑，秋老難逃一背紅。」借寓朱勔之貪婪必敗。然他物供庖廚，一死焉而已。惟蟹則生投釜甑，徐受蒸煮，由初沸至熟，至速亦逾數刻，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。意非夙業深重，不墮是中。相傳趙公宏燮官直隸巡撫時，時直隸尚未設總督。一夜，夢家中已死僮僕媪婢數十人，環跪階下，皆叩額乞命，曰：「奴輩生受豢養恩，而互結朋黨，蒙蔽主人，久而枝蔓牽纏，根柢生固，成牢不可破之局。即稍有敗露，亦衆口一音，巧解結，使心知之而無如何。久而陰相掣肘，使不如衆人之意，則不能行一。坐是罪惡，墮入水族，使世世罹湯鑊之苦。明日主人供膳蟹，即奴輩後身，乞赦宥。」公故仁慈，天曙，以夢告司庖，飭舉蟹投水，且禮懺作功德。時霜蟹肥美，使宅所供，尤精選膏腴。奴輩皆竊笑曰：「老翁狡獪，造此語怖人耶！吾輩豈受汝紿者？」竟效校人之烹，而以已放告；乾没其功德錢，而以佛已畢告。趙公竟終不知。此輩作姦，固其常態；要亦此數十僮僕婢媪者，留此錮習，適以自戕。請君入甕，此之謂歟。
魂與魄交而成夢，究不能明其所以然。先兄晴湖，嘗詠高唐神女曰：「他人夢我，我固不得知；我夢他人，人烏知之？孱王自幻想，神女寧幽期？如何巫山上，雲雨今猶疑。」足瑶姬雪謗。然實有人之夢者。奴李星，嘗月夜村外納涼。遥鄰家少婦，掩映棗林間，以守圃防盜。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，不敢呼與語。俄其循塍西行半里許，入秫叢中。疑其有所期會，益不敢近，僅遠望之。俄穿秫叢出，行數步，阻水而返，癡立良久；循水北行百餘步，阻泥濘返，折而東北入豆田，詰屈行，顛躓者再。知其迷路，乃遥呼曰：「幾嫂深夜往何處？迤北更無路，且陷淖中矣。」婦回頭應曰：「我不能出，幾郎可領我還。」急赴之，已無覩矣。知遇鬼，心驚骨栗，狂奔家。乃婦與其母坐門外牆下，言：「適紡倦睡去，夢至林野中，迷不能出。聞幾郎在後喚我，乃霍然醒。」與星所一一相符。蓋疲苶之極，神不守舍，真陽飛越，遂至離魂。魄與形離，是即鬼類，與神識起滅自生幻象者不同。故人或得而之。獨孤生之夢游，正此類耳。
有州牧以貪横伏誅。既死之後，州民喧傳其種種冥報，至不可殫。余謂此怨毒未平，造作訛言耳。先兄晴湖則曰：「天地無心，視聽在民。民言如是，是亦可危已。」
里媪遇飯食凝滯者，即以其物燒灰存性，調水服之。余初斥其妄，然亦往往驗。審思其故，此皆油膩凝滯者。蓋油膩先凝，物稍過多，則遇之必滯。凡藥物入胃，必湊其同氣。故某物之灰，能自到某物凝滯處。凡油膩得灰即解散，故灰到其處，滯者自行，猶之以灰浣垢而已。若脾弱之凝滯，胃滿之凝滯，氣鬱之凝滯，血瘀痰結之凝滯，則非灰所能除矣。
烏魯木齊軍校王福言，曩在西寧，與同隊數人入山射生。遥山腰一番婦獨行，有四狼隨其後，以狼將搏噬，番婦未，共相呼噪，番婦如不聞。一人引滿射狼，乃誤中番婦，倒擲墮山下。衆方驚悔，視之，亦一狼。四狼則已逸去矣。蓋妖獸幻形，誘人而啖，不幸遭殪。豈惡貫已盈，若或使之歟！
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五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