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書白文》者,明中葉書家姜立綱手書之精寫本,凡十八卷,集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論語》《孟子》四子之經文,楷法端嚴,朱墨燦然。是書有錄無注,止存白文,乃皇太子進讀之冊。王世貞鑒定為姜筆,趙用賢跋而傳之。今藏日本宮內廳書陵部,為中土流傳東瀛之明人法書瑰寶。
【編撰】《四書》之名,始於宋淳熙間朱熹。朱子取《禮記》中《大學》《中庸》二篇,與《論語》《孟子》相合,注而傳之,世稱《四書章句集注》。元延祐復科,定《四書》為士子必讀之書,明承其制,遂遍行天下。《四書白文》者,蓋單錄朱子所定四子之經文,不載章句集注,故曰“白文”。此本卷末王世貞跋語云:“故姜太僕立綱書此四子全文,句讀各有圈,甚精,當是先朝春宮進讀本也。” 知此書乃為皇太子課讀而作,其編撰之由,非為刊布流傳,實以法書供宸翰之需。成書年代,當在弘治間姜立綱官太僕寺少卿時,即公元一四九〇年前後。其書不題書手姓名,然王世貞初見以為沈度所書,徐察其波磔處小露鋒鎩,乃定為姜筆。 趙用賢跋復述之,謂此帙原為張幼于所藏,經王世貞鑒定為姜太常筆。 張幼于即張獻翼,吳中名士,與王世貞交厚。此書由張氏藏,經弇州鑑,至趙用賢跋,遞藏有序,堪稱明代鈔本流傳之佳話。書匣前題“四書白文,明姜立綱書,八本”,亦可見後世之定名。
【體例】是書凡十八卷,舊裝八冊。卷帙分配如下:《論語》二卷(上、下),《大學》一卷,《中庸》一卷,《孟子》十四卷。 四書之序,先《論語》,次《大學》,次《中庸》,終以《孟子》,乃明代通行之次第。《孟子》十四卷之篇幅最鉅,蓋因其文繁長,別分多卷以便誦讀。全文以大字楷書寫成,字徑逾寸,體度渾厚,清勁方正。句讀處以朱色圈點標識,朱墨粲然,莊重典雅。 全書不載注釋音義,止錄經文白文,以大字疏行便於展觀諷誦,此即“白文”之義。據今影本計頁,共三百九十三頁。 其書末附王世貞、趙用賢手跋二則,為鑒定此書歸屬之關鍵文獻。
【序跋】此書卷末有明代吳郡二名家手跋:
其一為王世貞題跋,文曰:“故姜太僕立綱書此四子全文,句讀各有圈,甚精。當是先朝春宮進讀本也。結法圓熟端勁,妙不可言。初見絶以為沈度學士書,徐覺其波磔處小露鋒鎩,乃敢定為姜筆。噫嘻,今兩稱制諸君不復能辦此矣。吳郡王世貞題。” 此跋明定作者歸屬,並述其鑒定之經過,兼嘆當世書學之衰,為全書最要之序。
其二為趙用賢跋,文曰:“此帙乃張幼于所藏,弇山先生鑒定以為姜太常筆。姜書法出沈學士度,為本朝兩制楷則。或病其體多肉而格力不揚,然是書頗病譌偽,太常此本,如宿學老儒,雖姿宇不至峻茂而嚴正可畏。一展卷間,令人神暢義融,法言琅琅,若聖賢在目,余謬以為唯與太常書為合作耳。” 趙跋補述遞藏源流,並以“嚴正可畏”四字評其書法,恰得其品。
【著者】姜立綱,字廷憲,號東谿,浙江瑞安梅頭東溪村人。生於明正統九年(公元一四四四年),卒於弘治十二年(公元一四九九年),年五十五。立綱七歲以“能書”聞名,代宗時選為奇童,召入北京,命為翰林院秀才,一時傳為佳話。 明天順七年(一四六三年),授中書舍人內閣制敕房辦事。成化二十一年(一四八五年),升正五品吏部郎中。弘治四年(一四九一年),以謄錄《宣宗實錄》功,升正四品太僕寺少卿。 歷事四朝,凡內廷制誥、宮殿碑額,多出其手筆。其書法初學同里黃蒙,繼學鍾繇、王羲之,自成一家,人稱“姜字”,世謂“館閣體”或“臺閣體”,為成化、弘治間書壇宗匠。其書名不僅震於中土,且遠播東瀛。據何喬遴《名山藏》載,日本國門高十三丈,遣使來華求額,立綱為書之,其國人每自誇曰:“此中國惠我之至寶也。” 此乃中日文化交流史上一段佳話,亦為其手書《四書》流入日本宮內廳之遠因。立綱兼善山水,得黃公望法;復著《東溪書法》一卷,論八法八病,惜已散佚。 其墨跡傳世極罕,今故宮博物院、南京博物院所藏不過二三件,是此《四書白文》足珍之由也。
【論贊】王世貞《藝苑卮言》評其書云:“立綱小變二沈為方整,就其體中可謂工致,而不免俗累。” 然於此書則贊曰“結法圓熟端勁,妙不可言”,蓋因其作進呈御覽之用,尤為精意。
趙用賢跋謂其書“如宿學老儒,雖姿宇不至峻茂而嚴正可畏,一展卷間,令人神暢義融,法言琅琅,若聖賢在目”。此評較王氏更為公允,能見其書之精神風骨。
范欽《評書·弇州山人稿》云:“成、弘以來,尚正書,姜立綱端正、凝重,世顧好之,迭相宗習。” 明人項子京《蕉窗九錄》亦列其為“南路體”之代表。 近世謝國楨考北京前門六必居匾額為其手筆,亦可見其影響之綿長。
【價值】此書之價值,在於四端:一曰法書之珍。姜立綱墨跡傳世極稀,而此書開本闊大,楷法精嚴,為其手書之代表作,洵為明代法書之瑰寶。 二曰遞藏之緒。經張幼于藏、王世貞鑒、趙用賢跋,遞藏有序,流傳有緒,為明代私家藏書與鑒賞史之實物見證。 三曰版本之貴。此為鈔本而非刻本,存世孤本,藏於東瀛,原貌猶存,足資校勘通行刻本文句之異同。四曰書制之範。明內府進讀本之體制、開本、行款、朱墨用法,於此可見一斑,為研究明代宮廷寫本之重要實例。其局限亦不可不察:是書為白文無注之本,其價值在法書與版本,不在經學訓釋,故於《四書》義理之發明無多貢獻;且其作者歸屬,“舊傳”為姜筆,雖經王世貞鑒定,然終非自署,猶存一線懸疑。
【版本】此書為明代精寫鈔本,非刻本。現藏日本宮內廳書陵部,為該館鎮庫之寶之一。 書末鈐有“秘閣圖書之章”“帝室圖書之章”等印記,乃日本宮內廳舊藏之標識。其遞藏源流:明代為張幼于(張獻翼)所藏;經王世貞(弇山先生)鑒定為姜筆;後歸趙用賢跋之;明代中葉以後流出中土,流入日本;近代入藏日本宮內廳書陵部。今推薦觀覽此書之法:欲窺原貌,當取日本宮內廳書陵部藏本之彩色仿真影印本。今中國大陸書肆有據此本影印者,成品尺寸高三十三釐米、寬二十一釐米,藝術微噴,彩色仿真,宣紙線裝,堪稱下真跡一等。 一般讀者可藉網絡資源,如書格網所刊佈之數字化影像,亦可得其彷彿。 學者可據此影本,考其行款、校其文字、賞其書法,兼窺明人鈔本之制。
【金句】
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”(《論語》卷上《學而第一》)
“吾日三省吾身:為人謀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”(《論語》卷上《學而第一》)
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”(《大學》篇)
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。”(《中庸》篇)
“孟子見梁惠王。王曰:‘叟,不遠千里而來,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’孟子對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’”(《孟子》卷之一《梁惠王章句上》)
【適讀】《四書白文》宜為四類人讀:一曰書法愛好者與習字者,是書為姜立綱楷書之代表作,字大行疏,結體嚴正,足為臨池之範本。二曰好版本目錄學者,此為明代宮廷鈔本之典型,開本、行款、朱墨用法,皆可資考證。三曰讀《四書》白文者,其經文不雜注疏,可助學者直探經旨本原,不受後儒說解之蔽。四曰治中日文化交流史者,此書流傳東瀛,為明代書法東傳之實物見證。讀此書須具前提:宜先曉《四書》為《大學》《中庸》《論語》《孟子》之合稱,明朱子章句之學;粗知明代臺閣體書風,知沈度、姜立綱之書學淵源;宜備《四書章句集注》或他本校其文字。
讀法有三:其一,先以書法之眼觀其筆勢結體,察姜氏楷法之精嚴;次以文獻之眼校其文字,觀明鈔本與今通行本之異同。其二,讀時宜參王世貞、趙用賢二跋,明其鑒定之據與遞藏之由。其三,此本為大字讀本,宜展卷諷誦,體其“如宿學老儒,嚴正可畏”之氣象,既習字、亦讀經,可謂一舉兩得。邵永海先生云“考據是讀懂古書之基礎”,讀此鈔本,尤當重版本鑒別與文字校勘之功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