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婁章句下凡十章
孟曰:「舜生於諸馮,遷於負夏,卒於鳴條,東夷之人。文王生於岐周,卒於畢郢,西夷之人。地之相去,千有餘里;世之相後,千有餘歲。得志行乎中國,[00515]若合符節。先聖後聖,其揆一。」〇產聽鄭國之政,以其乗輿濟人於溱洧。孟曰:「惠而不知政。歲十一月徒杠成,十月輿梁成,民未病涉。君平其政,行辟人可。焉得人人而濟之?故政者,每人而悅之,日亦[00516]不足矣。」〇孟告齊宣王曰:「君之視臣如手足;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冦讎。」王曰:「禮,舊君有服,何如斯可服矣?」曰:「諫行言聽,膏澤下於民;有故而去,則君[00517]使人導之出疆,先於其所徃;去年不反,然後收其田里。此之謂有禮焉。如此,則之服矣。今臣。諫則不行,言則不聽;膏澤不下於民;有故而去,則君搏執之,極之於其所徃;去之日,遂收其田里。此之謂冦讎。[00518]冦讎何服之有?」〇孟曰:「無罪而殺士,則夫可以去;無罪而戮民,則士可以徙。」〇孟曰:「君仁莫不仁,君義莫不義。」〇孟曰:「非禮之禮,非義之義,人弗。」〇孟曰:「中養不中,才養不才,故人樂有賢父兄。如[00519]中棄不中,才棄不才,則賢不肖之相去,其間不能以寸。」〇孟曰:「人有不,而後可以有。」〇孟曰:「言人之不善,當如後患何?」〇孟曰:「仲尼不已甚者。」〇孟曰:「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義所在。」〇孟[00520]曰:「人者,不失其赤之心者。」〇孟曰:「養生者不足以當,惟送死可以當。」〇孟曰:「君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。自得之,則居之安;居之安,則資之深;資之深,則取之左右逢其原,故君欲其自得[00521]之。」〇孟曰:「愽學而詳說之,將以反說約。」〇孟曰:「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;以善養人,然後能服天下。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。」〇孟曰:「言無實不祥。不祥之實,蔽賢者當之。」〇徐曰:「仲尼亟稱於水,[00522]曰:『水哉,水哉!』何取於水?」孟曰:「原泉混混,不舍晝夜。盈科而後進,放乎四海,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爾。苟無本,七八月之間雨集,溝澮皆盈;其涸,可立而待。故聲聞過情,君耻之。」〇孟曰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[00523]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存之。舜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,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。」〇孟曰:「禹惡旨酒而好善言。湯執中,立賢無方。文王視民如,望道而未之。武王不泄邇,不忘遠。周公思兼王,以施四;其有不合者,仰而[00524]思之,夜以繼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」〇孟曰:「王者之迹熄而詩亡,詩亡然後春秋作。晉之乗,楚之檮杌,魯之春秋,一。其則齊桓、晉文,其文則史。孔曰:『其義則丘竊取之矣。』」〇孟曰:「君之澤五世而斬,人之澤[00525]五世而斬。予未得孔徒,予私淑諸人。」〇孟曰:「可以取,可以無取,取廉;可以與,可以無與,與惠;可以死,可以無死,死勇。」〇逄蒙學射於羿,盡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愈己,於是殺羿。孟曰:「是亦羿有罪焉。」[00526]公明儀曰:「宜若無罪焉。」曰:「薄乎云爾,惡得無罪?鄭人使濯孺侵衛,衛使庾公之斯追之。濯孺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執弓,吾死矣夫!』問其僕曰:『追我者誰?』其僕曰:『庾公之斯。』曰:『吾生矣。』其僕曰:『庾公之斯,衛之[00527]善射者,夫曰「吾生」,何謂?』曰:『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學射於我。夫尹公之他,端人,其取友必端矣。』庾公之斯至,曰:『夫何不執弓?』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執弓。』曰:『人學射於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[00528]學射於夫。我不忍以夫之道反害夫。雖然,今日之,君,我不敢廢。』抽矢扣輪,去其金,發乗矢而後反。」〇孟曰:「西蒙不㓗,則人皆掩鼻而過之。雖有惡人,齊戒沐浴,則可以祀上帝。」〇孟曰:「天下之言性,[00529]則故而已矣。故者以利本。所惡於智者,其鑿。如智者若禹之行水,則無惡於智矣。禹之行水,行其所無。如智者亦行其所無,則智亦矣。天之高,星辰之遠,苟求其故,千歲之日至,可坐而致。」[00530]〇公行有之喪,右師徃弔,入門,有進而與右師言者,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。孟不與右師言,右師不悅曰:「諸君皆與驩言,孟獨不與驩言,是簡驩。」孟聞之,曰:「禮,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,不踰階而相揖[00531]。我欲行禮,敖以我簡,不亦異乎?」〇孟曰:「君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。君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人恒愛之,敬人者人恒敬之。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必自反:我必[00532]不仁,必無禮,此物奚宜至哉?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禮矣,其橫逆由是,君必自反:我必不忠。自反而忠矣,其橫逆由是,君曰:『此亦妄人已矣。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?於禽獸何難焉?』是故君有終[00533]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。乃若所憂則有之:舜人,我亦人。舜法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我由未免鄉人,是則可憂。憂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所患則亡矣。非仁無,非禮無行。如有一朝之患,則君[00534]不患矣。」〇禹、稷當平世,過其門而不入,孔賢之。顏當亂世,居於陋巷。一簞食,一瓢飲。人不堪其憂,顏不改其樂,孔賢之。孟曰:「禹、稷、顏回同道。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;稷思天下有飢者,由己飢之,是[00535]以如是其急。禹、稷、顏易地則皆然。今有同室之人鬬者,救之,雖被髮纓冠而救之,可。鄉鄰有鬬者,被髮纓冠而徃救之,則惑,雖閉戶可。」〇公都曰:「匡章,通國皆稱不孝焉。夫與之遊,從而禮貌之,敢問何[00536]?」孟曰:「世俗所謂不孝者五:惰其四肢,不顧父母之養,一不孝;愽弈好飲酒,不顧父母之養,不孝;好貨財,私妻,不顧父母之養,不孝;從耳目之欲,以父母戮,四不孝;好勇闘狠,以危父母,五不孝。章[00537]有一於是乎?夫章,父責善而不相遇。責善,朋友之道;父責善,賊恩之者。夫章,豈不欲有夫妻母之屬哉?得罪於父,不得近。出妻屏,終身不養焉。其設心以不若是,是則罪之者,是則章已[00538]矣。〇曾居武城,有越冦。或曰:「冦至,盍去諸?」曰:「無寓人於我室,毀其薪木。」冦退,則曰:「脩我牆屋,我將反。」冦退,曾反。左右曰:「待先生,如此其忠且敬。冦至則先去以民望,冦退則反,殆於不可。」沈猶行曰:「是非汝所知[00539]。昔沈猶有負芻之禍,從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與焉。」思居於衛,有齊冦。或曰:「冦至,盍去諸?」思曰:「如伋去,君誰與守?」孟曰:「曾、思同道。曾,師,父兄;思,臣,微。曾、思易地則皆然。」〇儲曰:「王使人瞷[00540]夫,果有以異於人乎?」孟曰:「何以異於人哉?堯舜與人同耳。」〇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,其良人出,則必饜酒肉而後反。其妻問所與飲食者,則盡富貴。其妻告其妾曰:「良人出,則必饜酒肉而後反;問其與飲食者,盡[00541]富貴,而未嘗有顯者來,吾將瞷良人之所之。」蚤起,施從良人之所之,徧國中無與立談者。卒之東郭墦間,之祭者,乞其餘;不足,顧而之他,此其饜足之道。其妻,告其妾曰:「良人者,所仰望而終身。今若此。」與[00542]其妾訕其良人,而相泣於中庭。而良人未之知,施施從外來,驕其妻妾。
由君觀之,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,其妻妾不羞,而不相泣者,幾希矣。[00543]
孟卷之八[00544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