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丑章句上凡九章
公孫丑問曰:「夫當路於齊,管仲、晏之功,可復許乎?」孟曰:「誠齊人,知管仲、晏而已矣。或問乎曾西曰;『吾與路孰賢?』曾西蹵然曰:『吾先之所[00359]畏。』曰:『然則吾與管仲孰賢?』曾西艴然不悅,曰:『爾何曾比予於管仲?管仲得君,如彼其專;行乎國政,如彼其久;功烈,如彼其卑。爾何曾比予於是?』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,而我願之乎?」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[00360]以其君顯。管仲、晏猶不足與?」曰:「以齊王,由反手。」曰:「若是,則弟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後崩,猶未洽於天下;武王、周公繼之,然後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則文王不足法與?」曰:「文王何可當?由湯至於武[00361]丁,賢聖之君六七作。天下殷久矣,久則難變。武丁朝諸侯有天下,猶運之掌。紂之去武丁未久,其故家遺俗,流風善政,猶有存者;有微、微仲、王比干、箕、膠鬲皆賢人,相與輔相之,故久而後失之。尺[00362]地莫非其有,一民莫非其臣,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,是以難。齊人有言曰:『雖有知慧,不如乗勢;雖有鎡基,不如待時。』」「今時則易然。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過千里者,而齊有其地矣;雞鳴狗吠相聞,而達乎四境,[00363]而齊有其民矣。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禦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䟽於此時者;民之憔悴於虐政,未有甚於此時者。飢者易食,渴者易飲。孔曰:『德之流行,速於置郵而傳命。』當今之時,萬[00364]乗之國行仁政,民之悅之,猶觧倒懸。故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時然。」〇公孫丑問曰:「夫加齊之卿相,得行道焉,雖由此霸王不異矣。如此,則動心否乎?」孟曰:「否。我四十不動心。」曰:「若是,則夫過孟賁遠矣。」曰:[00365]「是不難,告先我不動心。」曰:「不動心有道乎?」曰:「有。北宮黝之養勇,不膚撓,不目逃,思以一毫挫於人,若撻之於市朝。不受於褐寬博,亦不受於萬乗之君。視刺萬乗之君,若刺褐夫。無嚴諸侯。惡聲至,必反之。孟施舍之所[00366]養勇,曰:『視不勝猶勝。量敵而後進,慮勝而後會,是畏軍者。舍豈能必勝哉?能無懼而已矣。』孟施舍似曾,北宮黝似夏。夫之勇,未知其孰賢,然而孟施舍守約。昔者曾謂襄曰:『好勇乎?吾嘗聞[00367]勇於夫矣,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徃矣。』孟施舍之守氣,不如曾之守約。」
曰:「敢問夫之不動心,與告之不動心,可得聞與?」「告曰:『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。』[00368]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,可;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。夫志,氣之帥;氣,體之充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。故曰: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』」「既曰『志至焉,氣次焉』,曰『持其志無暴其氣』者,何?」曰: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。今夫蹶者趨者,[00369]是氣,而反動其心。」「敢問夫惡乎長?」曰: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「敢問何謂浩然之氣?」曰:「難言。其氣,至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于天地之間。其氣,配義與道;無是,餒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[00370]。行有不慊於心,則餒矣。我故曰,告未嘗知義,以其外之。必有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。無若宋人然,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,芒芒然。謂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長矣。』其趨而徃視之,苗則槁矣。[00371]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。以無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;助之長者,揠苗者。非徒無益,而害之。」「何謂知言?」曰: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生於其心,害於其政;發於其政,害於其。[00372]聖人復起,必從吾言矣。」「宰我、貢善說辭,冉牛、閔、顏淵善言德行。孔兼之,曰:『我於辭命則不能。』然則夫既聖矣乎?」曰:「惡!是何言?昔者貢、問於孔曰:『夫聖矣乎?』孔曰:『聖則吾不能,我學不厭而教不倦[00373]。』貢曰:『學不厭,智;教不倦,仁。仁且智,夫既聖矣!』夫聖,孔不居,是何言?」「昔者竊聞之:夏、游、張皆有聖人之一體,冉牛、閔、顏淵則具體而微。敢問所安。」曰:「姑舍是。」曰:「伯夷、伊尹何如?」曰:「不同道。非其君不[00374],非其民不使;治則進,亂則退,伯夷。何非君,何使非民;治亦進,亂亦進,伊尹。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,孔。皆古聖人,吾未能有行焉;乃所願,則學孔。」「伯夷、伊尹於孔,若是班[00375]乎?」曰:「否。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孔。」曰:「然則有同與?」曰:「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。行一不義、殺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。是則同。」曰:「敢問其所以異?」曰:「宰我、貢、有若智足以知聖人。汙,不至阿其所[00376]好。宰我曰:『以予觀於夫,賢於堯舜遠矣。』貢曰:『其禮而知其政,聞其樂而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後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違。自生民以來,未有夫。』有若曰:『豈惟民哉?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泰山之於丘垤,河[00377]海之於行潦,類。聖人之於民,亦類。出於其類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來,未有盛於孔。』」〇孟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國,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。湯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,力不贍;以[00378]德服人者,中心悅而誠服,如七十之服孔。詩云: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。」〇孟曰:「仁則榮,不仁則辱。今惡辱而居不仁,是猶惡溼而居下。如惡之,莫如貴德而尊士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。國家[00379]閒暇,及是時明其政刑。雖國,必畏之矣。詩云:『迨天之未陰雨,徹彼桑土,綢繆牖戶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』孔曰:『此詩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國家,誰敢侮之?』今國家閒暇,及是時般樂怠敖,是自求禍。禍褔無不自己求[00380]之者。詩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褔。』太甲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謂。」〇孟曰:「尊賢使能,俊傑在位,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。市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。關譏而不[00381]征,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。耕者助而不稅,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。廛無夫里之布,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來,[00382]未有能濟者。如此,則無敵於天下。無敵於天下者,天吏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。」〇孟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運之掌上。所以謂人[00383]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孺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。非所以內交於孺之父母,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,非惡其聲而然。由是觀之,無惻隱之心,非人;無羞惡之心,非人;無辭讓之心,非人;[00384]無是非之心,非人。惻隱之心,仁之端;羞惡之心,義之端;辭讓之心,禮之端;是非之心,知之端。人之有是四端,猶其有四體。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;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。凡有四端於我[00385]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父母。」〇孟曰:「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?矢人惟恐不人,函人惟恐人。巫匠亦然,故術不可不慎。孔曰:『里仁美。擇不處仁,[00386]焉得智?』夫仁,天之尊爵,人之安宅。莫之禦而不仁,是不智。不仁、不智、無禮、無義,人役。人役而恥役,由弓人而恥弓,矢人而恥矢。如恥之,莫如仁。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後發。發而不中,不怨勝己者,反[00387]求諸己而已矣。」〇孟曰:「路,人告之以有過則喜。禹聞善言則拜。舜有焉,善與人同。舍己從人,樂取於人以善。自耕、稼、陶、漁以至帝,無非取於人者。取諸人以善,是與人善者。故君莫乎與人善。」[00388]〇孟曰:「伯夷,非其君不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於惡人之朝,不與惡人言。立於惡人之朝,與惡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。推惡惡之心,思與鄉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將凂焉。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,[00389]不受。不受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柳下惠,不羞汙君,不卑官。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。遺佚而不怨,阨窮而不憫。故曰:『爾爾,我我,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凂我哉?』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援而[00390]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孟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與不恭,君不由。」
孟卷之[0039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