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者,不偏不倚、無過不及之名。庸,平常。〇程曰:「不偏之謂中,不易之謂庸。中者,天下之正道,庸者,天下之定理。」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,思恐其久而差,故筆之於[00228],以授孟。其始言一理,中散萬,末復合一理。放之,則彌六合;卷之,則退蔵於密。其味無窮。皆實學。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,則終身受用之,有不能盡者矣。
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脩道[00229]之謂教。道者,不可湏臾離,可離,非道。是故君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莫乎隱,莫顯乎微,故君慎其獨。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,發而皆中節謂之和。中者,天下之本;和者,天下之達[00230]道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
右第一章,思述所傳之意以立言。首明道之本原出於天而不可易,其實體於己而不可離,次言「存養省察」之要,終言「聖神功[00231]化」之極。盖欲學者於此,反求諸身而自得之,以去夫外誘之私,而充其本然之善,楊氏所謂一篇之體要是。其下十章,盖思引夫之言,以終此章之義。
仲尼曰:「君中庸,人反中庸。[00232]君之中庸,君而時中。人之中庸,人而無忌憚。」
右第章。此下十章,皆論中庸以釋首章之義。文雖不屬,而意實相承。變和言庸者,游氏曰:「以性情言之,則曰中和,以德行言[00233]之,則曰中庸是。」然中庸之中,實兼中和之義。
曰:「中庸其至矣乎!民鮮能久矣。」
右第章。
曰:「道之不行,我知之矣,知者過之,愚者不及。道之不明[00234],我知之矣:賢者過之,不肖者不及。人莫不飲食,鮮能知味。」
右第四章。
曰:「道其不行矣夫。」
右第五章。此章承上章而舉其不行之端,以起下[00235]章之意。
曰:「舜其知與!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隱惡而揚善,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。其斯以舜乎!」
右第六章。
曰:「人皆曰予知,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。人[00236]皆曰予知,擇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。」
右第七章。承上章知而言,舉不明之端,以起下章。
曰:「回之人,擇乎中庸,得一善,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」[00237]
右第八章。
曰:「天下國家可均,爵祿可辭,白刃可蹈,中庸不可能。」
右第九章。亦承上章以起下章。
路問強。曰:「南方之強與?北[00238]方之強與?抑而強與?寬柔以教,不報無道,南方之強,君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厭,北方之強,而強者居之。故君和而不流,強哉矯!中立而不倚,強哉矯!國有道,不變塞焉,強哉矯!國無道,至死不變,強哉矯!」[00239]
右第十章。
曰:「素隱行怪,後世有述焉,吾弗之矣。君遵道而行,半塗而廢,吾弗能已矣。君依乎中庸,遯世不知而不悔,唯聖者能之。」
右第十一章。思所引[00240]夫之言,以明首章之義者止此。盖此篇旨,以知仁勇達德入道之門。故於篇首,即以舜、顏淵、路之明之。舜,知;顏淵,仁;路,勇:者廢其一,則無以造道而成德[00241]矣。餘第十章。
君之道費而隱。夫婦之愚,可以與知焉,及其至,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婦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,及其至,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。天地之,人猶有所憾。故君語,天下莫能載[00242]焉;語,天下莫能破焉。詩云:「鳶飛戾天,魚躍于淵。」言其上下察。君之道,造端乎夫婦,及其至,察乎天地。
右第十章。思之言,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離之意。其下八章,雜引孔[00243]之言以明之。
曰:「道不遠人。人之道而遠人,不可以道。」「詩云:'伐柯伐柯,其則不遠。』執柯以伐柯,睨而視之,猶以遠。故君以人治人。改而止。」「忠恕違道不遠,施諸己而不願,亦勿施於人。」「君之道[00244]四,丘未能一焉。所求乎以父,未能;所求乎臣以君,未能;所求乎弟以兄,未能;所求乎朋友先施之,未能。庸德之行,庸言之謹;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;有餘,不敢盡。言顧行,行顧言,君胡不慥慥爾?」[00245]
右第十章。道不遠人者,夫婦所能,丘未能一者,聖人所不能,皆費。而其所以然者,則至隱存焉。下章放此。
君素其位而行,不願乎其外。素富貴,行乎富貴;素貧賤,行乎[00246]貧賤: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難,行乎患難。君無入而不自得焉!在上位,不陵下;在下位,不援上。正己而不求於人,則無怨。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。故君居易以俟命,人行險以徼幸。曰:「射有似乎君,失諸正鵠,反求[00247]諸其身。」
右第十四章。思之言。凡章首無「曰」字者放此。
君之道,辟如行遠必自邇;辟如登高必自卑。詩曰:「妻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樂且耽。[00248]宜爾室家,樂爾妻帑。」曰:「父母其順矣乎!」
右第十五章。
曰:「鬼神之德,其盛矣乎!視之而弗,聽之而弗聞,體物而不可遺。使天下之人,齊明盛服,以承祭祀。洋洋乎,如在其上,如[00249]在其左右。詩曰:'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』夫微之顯,誠之不可揜如此夫!」
右第十六章。不不聞,隱。體物如在,則亦費矣。此前章,以其費之者而言。此後章,以其費之[00250]者而言。此一章,兼費隱、包而言。
曰:「舜其孝與?德聖人,尊天,富有四海之內。宗廟饗之,孫保之。故德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。故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篤[00251]焉。故栽者培之,傾者覆之。詩曰:「『嘉樂君,憲憲令德。宜民宜人,受祿于天。保佑命之,自天申之。』故德者必受命。」
右第十七章。此由庸行之常,推之以極其至,道之用廣。而其所以然者,[00252]則體微矣。後章亦此意。
曰:「無憂者,其惟文王乎!以王季父,以武王,父作之,述之。武王纉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緒。壹戎衣而有天下,身不失天下之顯名。尊天。富有四海[00253]之內。宗廟饗之,孫保之。武王末受命,周公成文武之德,追王王、王季,上祀先公以天之禮。斯禮,達乎諸侯、夫及士、庶人。父夫,士;葬以夫,祭以士。父士,夫;葬以士,祭以夫。期之喪,達乎[00254]夫;年之喪,達乎天;父母之喪,無貴賤,一。」
右第十八章。
曰:「武王、周公,其達孝矣乎!夫孝者,善繼人之志,善述人之者。春秋脩其祖廟,陳其宗器,設其裳衣,薦其時食。宗廟之禮,[00255]所以序昭穆;序爵,所以辨貴賤;序,所以辨賢;旅酬下上,所以逮賤;燕毛,所以序齒。」「踐其位,行其禮,奏其樂,敬其所尊,愛其所親,死如生,亡如存,孝之至。」「郊社之禮,所以上帝;宗廟之禮,所[00256]以祀乎其先。明乎郊社之禮,禘嘗之義,治國其如示諸掌乎!」
右第十九章。
哀公問政。曰:「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則其政舉;其人亡,則其政息。人道敏政,地道敏樹。夫政者,蒲盧。故政在人,[00257]取人以身,脩身以道,脩道以仁。仁者,人,親親;義者,宜,尊賢。親親之殺,尊賢之等,禮所生。在下位不獲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。故君不可以不脩身;思脩身,不可以不親;思親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[00258]不可以不知天。」天下之達道五,所以行之者。曰:君臣,父,夫婦,昆弟,朋友之交。五者,天下之達道。知、仁、勇者,天下之達德。所以行之者一。或生而知之,或學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;及其知之一。或[00259]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或勉強而行之,及其成功一。曰:「好學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恥近乎勇。知斯者,則知所以脩身;知所以脩身,則知所以治人;知所以治人,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。凡天下國家有九經,曰:[00260]脩身,尊賢,親親,敬臣,體羣臣,庶民,來百工,柔遠人,懷諸侯。脩身則道立,尊賢則不惑;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;敬臣則不眩;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,庶民則百姓勸,來百工則財用足,柔遠人[00261]則四方之,懷諸侯則天下畏之。齊明盛服,非禮不動,所以脩身;去讒遠色,賤貨而貴德,所以勸賢;尊其位,重其祿,同其好惡,所以勸親親;官盛任使,所以勸臣;忠信重祿,所以勸士;時使薄斂,所以勸百姓[00262];日省月試,既稟稱,所以勸百工;送往迎來,嘉善而矜不能,所以柔遠人;繼絕世,舉廢國,治亂持危,朝聘以時,厚往而薄來,所以懷諸侯。凡天下國家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一。凡豫則立,不豫則廢。言前定[00263]則不跲;前定則不困;行前定則不疚;道前定則不窮。在下位不獲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;獲乎上有道,不信乎朋友,不獲乎上矣;信乎朋友有道,不順乎親,不信乎朋友矣;順乎親有道,反諸身不誠,不順乎親矣;誠身有[00264]道,不明乎善,不誠乎身矣。誠者,天之道;誠之者,人之道。誠者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從容中道,聖人。誠之者,擇善而固執之者。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。有弗學,學之弗能,弗措;有弗問,問之弗知,弗[00265]措;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;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;有弗行,行之弗篤,弗措。人一能之,己百之;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。」
右第十章。此引孔之言,以繼舜、文、武、周公[00266]之緒,明其所傳之一致,舉而措之,亦猶是爾。盖包費隱、兼,以終十章之意。章內語誠始詳,而所謂誠者,實此篇之樞紐。按:孔家語,亦載此章,而其文尤詳。「成功一」之下,[00267]有「公曰:之言美矣!至矣!寡人實固,不足以成之」。故其下復以「曰」起答辭。今無此問辭,而猶有「曰」字;盖思刪其繁文以附于篇,而所刪有不盡者,今當衍文。「博學之」以[00268]下,家語無之,意彼有闕文,抑此或思所補歟?
自誠明,謂之性;自明誠,謂之教。誠則明矣,明則誠矣。
右第十一章。思承上章夫天道、人道之意而立言。自此以下十[00269]章,皆思之言,以反覆推明此章之意。
唯天下至誠,能盡其性;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;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;能盡物之性,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;可以贊天地之化育,則可以與天地參[00270]矣。
右第十章。言天道。
其次致曲,曲能有誠。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;唯天下至誠能化。
右第十章。言人道[00271]。
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。國家將興,必有禎祥;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。乎蓍龜,動乎四體。禍福將至: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,故至誠如神。
右第十四章。言天道[00272]。
誠者自成;而道自道。誠者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。是故君誠之貴。誠者,非自成己而已,所以成物。成己,仁;成物,知。性之德,合內外之道,故時措之宜。[00273]
右第十五章。言人道。
故至誠無息,不息則久,久則徵,徵則悠遠,悠遠則博厚,博厚則高明。博厚,所以載物;高明,所以覆物;悠久,所以成物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。如[00274]此者,不而章,不動而變,無而成。
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盡:其物不貳,則其生物不測。天地之道,博,厚,高,明,悠,久。今夫天,斯昭昭之多,及其無窮,日月星辰繫焉,萬物覆焉。今夫地,一撮土之多,及其[00275]廣厚,載華嶽而不重,振河海而不洩,萬物載焉。今夫山,一卷石之多,及其廣,草木生之,禽獸居之,寶蔵興焉。今夫水,一勺之多,及其不測,黿鼉蛟龍魚鼈生焉,貨財殖焉。詩云: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!」盖曰天之所以天。[00276]「於乎不顯,文王之德之純!」盖曰文王之所以文,純亦不已。
右第十六章。言天道。
哉聖人之道!洋洋乎,發育萬物,峻極于天。優優哉!禮儀百,威儀千。待其人而後行。故[00277]曰:「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」故君尊德性而道問學,致廣而盡精微,極高明而道中庸。溫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禮。是故居上不驕,下不倍。國有道,其言足以興;國無道,其默足以容。詩曰: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」其此之謂[00278]與!
右第十七章。言人道。
曰:「愚而好自用,賤而好自專;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。如此者,烖及其身者。」非天不議禮,不制度,不考文。今天下車同軌,[00279]同文,行同倫。雖有其位,苟無其德,不敢做禮樂焉;雖有其德,苟無其位,亦不敢作禮樂焉。曰:「吾說夏禮,杞不足徵。吾學殷禮,有宋存焉。吾學周禮,今用之,吾從周。」
右第十八章。承上章[00280]下不倍而言,亦人道。
王天下有重焉,其寡過矣乎!上焉者,雖善無徵,無徵不信,不信,民弗從;下焉者,雖善不尊,不尊不信,不信,民弗從。故君之道,本諸身,徵諸庶民,考諸王而不繆,建諸天地而不悖,質諸[00281]鬼神而無疑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。質諸鬼神而無疑,知天;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,知人。是故君動而世天下道,行而世天下法,言而世天下則。遠之則有望,近之則不厭。詩曰:「在彼無惡,在此無射。庶幾夙[00282]夜,以永終譽。」君未有不如此,而蚤有譽於天下者。
右第十九章。承上章居上不驕而言,亦人道。
仲尼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;上律天時,下襲水土。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,無不覆幬,辟如四時之[00283]錯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萬物並育而不相害,道並行而不相悖。德川流,德敦化。此天地之所以。
右第十章。言天道。
唯天下至聖,能聰明睿知,足以有臨;寬裕溫柔,足以有容[00284];發強剛毅,足以有執;齊莊中正,足以有敬;文理密察,足以有別。溥博淵泉,而時出之。溥博如天,淵泉如淵。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說。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,施及蠻貊,舟車所至,人力所通,天[00285]之所覆,地之所載,日月所照,霜露所隊,凡有血氣者,莫不尊親。故曰配天。
右第十一章。承上章而言德之川流,亦天道。
唯天下至誠,能經綸天下之[00286]經,立天下之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夫焉有所倚?肫肫其仁!淵淵其淵!浩浩其天!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?
右第十章。承上章而言德之敦化,亦天道。前章言至聖之德,此章[00287]言至誠之道。然至誠之道,非至聖不能知;至聖之德,非至誠不能,則亦非物矣。此篇言聖人天道之極致,至此而無以加矣。
詩曰,「衣錦尚絅。」惡其文之著。故君之道,闇然而日章;人[00288]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君之道,淡而不厭,簡而文,溫而理,知遠之近,知風之自,知微之顯,可與入德矣。詩云:「潛雖伏矣,亦孔之昭。」故君內省不疚,無惡於志。君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乎?詩云:「相在爾室,尚不愧[00289]于屋漏。」故君不動而敬,不言而信。詩曰:「奏假無言,時靡有爭。」是故君不賞而民勸,不怒而民威於鈇鉞。詩曰:「不顯惟德,百辟其刑之。」是故君篤恭而天下平。詩云:「予懷明德,不聲以色」曰,「聲色之於以化民,末。」[00290]
詩云:「德輶如毛。」毛猶有倫,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」至矣。
右第十章。思因前章極致之言,反求其本,復自下學己謹獨之,推而言之,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。贊其妙,[00291]至於無聲無臭而後已焉。盖舉一篇之要而約言之,其反復丁寧示人之意,至深切矣,學者其可不盡心乎!
中庸章句終[00292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