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守理評楊 倞 注
非相篇第五相，視也，視其骨狀以知。吉、凶、貴、賤也妄誕者多以此惑世，時人或矜其狀貌而忽於務實，故荀卿作此篇非之。漢書刑法家有相人二十四篇。
相人，古之人無有，學者不道。道，說。古者有姑布卿，姑布，姓。子卿，名。相趙襄子者。或本無姑字。今之世，梁有唐舉，相李兌、蔡澤者。相人之形狀顔色，而知其吉凶妖祥，世俗稱之。古之人無有，學者不道。再三言者，深非之也。故相形不如論心，論心不如擇術。術，道術也。形不勝心，心不勝術。術正而心順，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，無害君；形相雖善而心術惡，無害人。君之謂吉，人之謂凶。故長短、、善惡形相，非吉凶。古之人無有，學者不道。蓋帝堯長，帝舜短，文王長，周公短，仲尼長，弓短。子弓，蓋仲弓也。言子者，著其爲師也。漢書儒林傳：馯臂字子弓，江東人，受易者也。然馯臂傳易之外，更無所聞。荀卿論說常與仲尼相配，必非馯臂也。馯音寒。昔者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吕，身長七尺，面長尺，焉廣寸，鼻目耳具，而名動天下。面長三尺，廣三寸，言其狹而長甚也。鼻目耳雖皆具，而相去疏遠，所以爲異。名動天下，言天下皆知其賢。或曰：狹長如此，不近人情，恐文句誤脫也。楚之孫叔敖，期思之鄙人，杜元凱云：期思，楚邑名，今弋陽期思縣。鄙人，郊野之人也。突秃長左，軒較之下，而以楚霸。突謂髮短可陵突人者。故莊子說趙劍士蓬頭突鬢，長左，左脚長也。軒較之下而以楚霸，言脩文德，不勞甲兵，遠征伐也。說文云：軒，曲輈也。鄭注考工記云：較，兩輢上出式者。詩曰：猗重較兮。葉公高，微短瘠，行若將不勝其衣。葉公，楚大夫沈尹戌之子。食邑於葉，名諸梁，字子高。楚僭稱王，其大夫稱公，白公亦是也。微細也。葉音攝。然白公之亂，令尹西、司馬期皆死焉；白公，楚太子建之子，平王之孫。子西，楚平王長庶子。公子申。子期，亦平王子。公子結。葉公高入據楚，誅白公，定楚國，如反手爾，仁義功名善於後世。故士不揣長，不揳，不權輕重，亦將志乎心爾。揳與絜同，約也，謂約計其大小也。絜，户結反。莊子：匠石見社樹絜之百圍。權，稱也。輕重，體之輕重也。言不論形狀長短、大小、肥瘠，唯在志意脩飾耳。長短、、美惡形相，豈論哉！且徐偃王之狀，目可瞻馬；徐，國名僭稱王，其狀偃仰而不能俯，故謂之偃王。周穆王使楚誅之。瞻馬，言不能俯視細物，遠望纔見馬。尸子曰：徐偃王有筋而無骨也。仲尼之狀，面如蒙倛；倛，方相也。其首蒙茸然，故曰蒙倛。子虚賦曰：蒙公先驅。韓侍郎云：四目爲方相，兩目爲倛倛。音欺。慎子曰：毛廧、西施，天下之至姣也。衣之以皮倛，則見之者皆走也。周公之狀，身如斷菑；爾雅云：木立死曰椔。與菑同。皋陶之狀，色如削瓜；如削皮之瓜，青綠色。閎夭之狀，面無膚；閎夭，文王臣，在十亂之中，言多鬢髯，蔽其膚也。傅說之狀，身如植鰭；植，立也。如魚之立也。伊尹之狀，面無須麋；麋，與眉同。禹跳，湯偏，尹子曰。禹之勞。十年不窺其家。手不爪。脛不生毛。偏枯之病。多步不相過。人曰禹步。鄭注尚書大傳云。湯半體枯。呂氏春秋曰。禹通水濬川。顔色黎黑。步不相過。堯、舜參牟。牟，與眸同。參牟子，謂有二瞳之相參也。史記曰：舜目重瞳重曈。蓋堯亦然。尸子曰：舜兩眸子，是謂重明。作事成法，出言成章。當時傳聞，今書傳亦難盡詳究所出也。從者將論志意，比類文學邪？直將差長短，辨美惡，而相欺傲邪？從者荀卿門人：問：將論志意文學邪？伹以好醜相欺傲也。古者桀、紂長巨姣美，天下之傑；筋力越勁，百人之敵，姣，好也。倍萬人曰傑。越，過人也。勁，勇也。然而身死國亡，天下僇。後世言惡，則必稽焉。僇，與戮同。稽，考也。後世言惡，必考桀紂爲證也。是非容貌之患，聞之不衆，論議之卑爾。亦非以容貌害身，言美惡皆非所患，但以聞見不廣，論議不高，故致禍耳。今世俗之亂君，鄉曲之儇，方言云：儇，疾也，慧也。與喜而翾義同。輕薄巧慧之子也。儇，火玄反。莫不美麗姚冶，奇衣婦飾，血氣態度擬於女；說文云：姚，美好貌。冶，妖奇衣，珍異之衣。婦飾，謂如婦人之飾，言輕細也。擬於女子，言柔弱便辟也。婦人莫不願得以夫，處女莫不願得以士，士者，未娶妻之稱。易曰：老婦得其士夫。弃其親家而欲奔之者，比肩並起。然而中君羞以臣，中父羞以，中兄羞以弟，中人羞以友，不必上智皆知惡也。俄則束乎有司而戮乎市，犯刑法，爲有司所束縳也。莫不呼天啼哭，苦其今而後悔其始。苦傷今之刑戮，悔其始之所爲。是非容貌之患，聞之不衆，而論議之卑爾。然則從者將孰可？問：從者形相與志意，孰爲益乎？
人有不祥：幼而不肯長，賤而不肯貴，不肖而不肯賢，是人之不祥。言必有禍災也。人有必窮：上則不能愛下，下則好非其上，是人之一必窮。鄉則不若，偝則謾之，是人之必窮。鄉讀爲向。若，如也。謾，欺毁也，莫于反。智行淺薄，曲直有以相縣矣，然而仁人不能推，知士不能明，是人之必窮。曲直，猶能否也。言智慮德行至淺薄，其能否與人又相縣遠，不能推讓明白之，言不知已之不及也。知，音智。行，下孟反。縣讀爲懸。人有此數行者，以上則必危，下則必滅。詩曰：「雨雪瀌瀌，宴然聿消，莫肯下隧，式居屢驕。」此之謂。詩小雅角弓之篇。今詩作見晛曰消，作宴然，蓋聲之誤耳。晛，日氣也。隧讀爲隨。屢讀爲婁。婁，斂也。言雨雪瀌瀌然，見日氣而自消，喻欲爲善則惡自消矣。幽王曾莫肯下隨於人，用此居處，斂其驕慢之過也。
人之所以人者，何已？已，與以同。問何以謂之人而貴於禽獸也。曰：「以其有辨。」辨别也。飢而欲食，寒而欲暖，勞而欲息，好利而惡害，是人之所生而有，是無待而然者，不待學而知也。是禹、桀之所同。然則人之所以人者，非特以足而無毛，以其有辨。今夫狌狌形笑，亦足而毛，狌狌獸似人而能言，出交阯笑。笑者，能言笑也。然而君啜其羹，食其胾。胾，臠也。禽獸無辨，故賤而食之。側吏反。故人之所以人者，非特以其足而無毛，以其有辨。夫禽獸有父而無父之親，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别，故人道莫不有辨。辨莫於分，有上下親疏之分也。分莫於禮，分生於有禮也。禮莫於聖王。聖王制禮者，言其人存，其政舉。聖王有百，吾孰法焉？問聖王至多。誰可爲法也。故曰：「文久而息，節族久而絶，文禮，文，節制度也。言禮文久則制度滅息，宗族久則廢也。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。」褫，解也。有司世世相承守禮之法，數至於極。久亦下脫也。易曰：或錫之鞶帶，終朝三禠之。言此者，以喻久遠難詳，不如隨時興治。禠，直吏反。故曰：「欲觀聖王之跡，則於其粲然者矣，後王是。後王，近時之王也。粲然，明白之貌。言近世明王之法，則是聖王之跡也。夫禮法所興，以救當世之急，故隨時設教，不必拘於舊聞。而時人以爲君必用堯舜之道，臣必行禹稷之術，然後可，斯惑也。孔子曰：殷因於夏禮，所損益可知也。故荀卿深陳以後王爲法，審其所貴君子焉。司馬遷曰：法後王者，以其近已而俗相類，議卑而易行也。彼後王者，天下之君。舍後王而道上古，譬之是猶舍己之君而人之君。」故曰：「欲觀千歲，則數今日；欲知億萬，則審一；欲知上世，則審周道；欲知周道，則審其人所貴君。」謂巳之君也。審，謂羣觀其道也。故曰：「以近知遠，以一知萬，以微知明。」此之謂。
夫妄人曰：「古今異情，其以治亂者異道。」而衆人惑焉。彼衆人者，愚而無說，陋而無度者。言其愚陋而不能辨說測度。度，大各反，下同。其所焉，猶可欺，而况於千世之傳！傳，傳，聞也。妄人者，門庭之閒，猶可誣欺，而况於千世之上乎！聖人何以不欺？曰：「聖人者，以己度者。」以已意度古人之意，故人不能欺，亦不欺人也。故以人度人，以情度情，以今之人情度古之人情，既云欲惡皆同，豈其治亂有異？以類度類，類種類，謂若牛馬也。以說度功，以言說度其功業也。以道觀盡，以道觀盡物之理。儒效篇曰：涂之人，百姓積善而全盡，謂之聖人也。古今一度。古今不殊，盡可以此度彼，安在其古今異情乎？類不悖，雖久同理，言種類不乖悖，雖久而理同。今之牛馬，與古不殊，何至人而獨異哉？故鄉乎邪曲而不迷，觀乎雜物而不惑。以此度之。以測度之道明之，故向於邪曲不正之道而不迷，雜物炫燿而不惑。鄉讀爲向。五帝之外無傳人，外謂巳前也。無傳人，謂其人事跡後世無傳者。非無賢人，久故。五帝之中無傳政，非無善政，久故。中間也。五帝，少昊、顓頊、高辛、唐、虞也。禹、湯有傳政，而不若周之察，非無善政，久故。傳者久則論略，近則論詳，略則舉，詳則舉。略，謂舉其大綱，詳周備也。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，聞其詳而不知其。唯聖賢乃能以略知詳，以小知大也。是以文久而滅，節族久而絶。凡言不合先王，不順禮義，謂之姦言。雖辨，君不聽。公孫龍、惠施、鄧析之屬也。法先王，順禮義，黨學者，黨，親比也。然而不好言，不樂言，則必非誠士。言講說也。誠士，謂至誠好善之士。故君之於言，志好之，行安之，樂言之。故君必辯。辯。謂能談說也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，而君甚。所善。謂巳所好尚也。故贈人以言，重於金石珠玉；觀人以言，美於黼黻、文章；觀人以言，謂使人歡其言。黼黻文章，皆色之美者。白與黑謂之黼，黑與青謂之黻，青與赤謂之文，赤與白謂之章。聽人以言，樂於鍾鼓琴瑟。使人聽其言。故君之於言無厭。無厭倦也。鄙夫反是，好其實，不恤其文，但好其質而不知文飾，若墨子之屬也。是以終身不免埤污傭俗。埤、污，皆下也。謂鄙陋也。埤與庳同。豬水處謂之污，亦地之下者也。庳音婢。污，一孤反。故易曰：「括囊，無咎無譽。」腐儒之謂。腐儒如朽腐之物，無所用也。引易以喻不談說者。
凡說之難，以至高遇至卑，以至治接至亂。以先王之至高至治之道，說末世至卑至亂之君，所以爲難也。說，音税。未可直至，遠舉則病繆，近世則病傭。未可直至言必在援引古今也。遠舉上世之事，則患繆妄；下舉近世之事，則患傭鄙也。善者於是閒，亦必遠舉而不繆，近世而不傭，與時遷徙，與世偃仰，緩急嬴絀，嬴，餘也。嬴絀猶言伸屈也。府然若渠匽櫽栝之於已，府，與俯同，就物之貌。或讀爲附。渠匽所以制水，櫽栝所以制木。君子制人，亦猶比也。曲得所謂焉，然而不折。言談說委曲，皆得其意之所謂然，而不折傷其道也。故君之度已則以繩，接人則用枻。枻，牽引也。度已，猶正已也。君子正已，則以繩墨接人，則牽引而致之。言正已而馴致人也。或曰：枻當爲拽。枻，楫也，言如以楫棹進舟船也。度，大各反。枻，以世反。韓侍郎云：枻者，檠枻也。正弓弩之器也。度已以繩，故足以天下法則矣。接人用枻，故能寬容，因求以成天下之矣。成事在衆。故君賢而能容罷，罷弱不任事者，音疲。知而能容愚，博而能容淺，粹而能容雜，夫是之謂兼術。粹，專一也。兼術，兼容之法。詩曰：「徐方既同，天之功。」此之謂。詩大雅常武之篇。言君子容物，亦猶天子之同徐方也。
談說之術：矜莊以莅之，端誠以處之，堅彊以持之，分别以諭之，譬稱以明之，欣驩芬薌以送之，寶之珍之，責之神之，如是則說常無不受。言談說之法如此，人乃信之。芬薌，言至芳絜也。神之，謂目神異其說，不敢慢也。說並音税。稱，尺證反。薌與香同。雖不說人，人莫不貴，不說猶貴，况其說之。夫是之謂能貴其所貴。不使人賤之也。傳曰：「唯君能貴其所貴。」此之謂。
君必辯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，所善謂所好也。而君甚焉。是以人辯言險，君辯言仁。仁，謂忠愛之道。言而非仁之中，則其言不若其默，其辯不若其呐；呐，與訥同，或引禮記其言呐呐然非。言而仁之中，則好言者上矣，不好言者下。故仁言矣。起於上所以導於下，政令是；起於下所以忠於上，謀救是。謀救謂嘉謀匡救。此言談說之益不可以巳也如是。故君之行仁無厭。無厭倦時。志好之，行安之，樂言之，故言所以好言說，由此三者也。行如字。君必辯。辯不如端，端首。端不如本分。分上下貴賤之分。小辯謂辯說小事則不如見端首，見端首則不如見本分，言辯說止於知本分而已。辯而察，端而明，本分而理，聖人士君之分具矣。此言能辯說，然後聖賢之分具。有人之辯者，有士君之辯者，有聖人之辯者:不先慮，不早謀，發之而當，成文而類，言闇與理會成文理而不失其類，謂不乖悖也。居錯遷徙，應變不窮，錯，置也。居錯，安居也。錯，千故反。是聖人之辯者。先慮之，早謀之，斯須之言而足聽，斯須發言，已可聽也。文而致實，博而黨正，是士君之辯者。文，謂辯說之詞也。致，至也。黨與讜同，謂直言也。凡辯則失於虚詐，博則失於流蕩，故致實黨正爲重。聽其言則辭辨而無統，無根木也。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，上不足以順明王，下不足以和齊百姓，然而口舌之於，噡唯則節，蓋謂騁口舌之辯也。噡唯則節四字未詳，或剩少錯誤耳。足以奇偉偃却之屬，奇偉，誇大也。偃却猶偃仰，即偃蹇也。言姦雄口辯，適足以自誇大偃蹇而已。夫是之謂姦人之雄。聖王起，所以先誅，然後盜賊次之。盜賊得變，此不得變。變，謂教之使自新也。
非十篇第六
假今之世，假如今之世也。或曰：假，借也。今之世，謂戰國昏亂之世。治世則姦言無所容，故十二子借亂世以惑衆也。飾邪說，文姦言，以𣻏?亂天下，𣻏，與僥同。欺惑愚衆，矞宇嵬瑣，矞，與譎同。詭詐也，又余律反。宇未詳。或曰：宇，大也，放蕩恢大也。嵬謂爲狂險之行者也。瑣者，謂爲姦細之行者也。說文云：嵬高，不平也。今此言嵬者，其行狂險，亦猶山之高不平也。周禮大司樂云：大傀烖則去樂。鄭云：傀猶怪也。晏子春秋曰：不以上爲本，不以民爲憂，內不恤其家，外不顧其游。夸言傀行，自勤於飢寒，命之曰狂僻之民，明上之所禁也。嵬當與傀義同，音五每反，又牛彼反。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。混然，無分别之貌。有在也。縱情性，安恣睢，禽獸行，恣睢，矜放之貌。言任情性所爲而不知禮義，則與禽獸無異，故曰禽獸行。睢，許季反。不足以合文通治；不足合於古之文義，通於治道。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衆，妄稱古人亦有如此者，故曰持之有故。又其言論能成文理，故曰言之成理，足欺惑愚人衆人矣。是它囂、魏牟。它囂，未詳何代人。世本，楚平王孫有曰公它成，豈同族乎？韓詩外傳作范魏牟。牟，魏公子，封於中山。漢書藝文志道家有公子牟四篇。班固曰：先莊子，莊子稱之。今莊子有公子牟，稱莊子之言以折公孫龍，據即與莊子同時也。又列子稱公子牟解公孫龍之言。公孫龍，平原君之客，而張湛以爲文侯子。據年代，非也。說苑曰：公子牟東行，穰侯送之，未知何者爲定也。忍情性，綦谿利跂，忍，謂違驕其性也。綦谿，未詳，蓋與跂義同也。利與離同。離跂，違俗自絜之貌，謂離於物而跂足也。莊子曰：楊墨乃始離跂，自以爲得。離，力智反。跂，丘氏反。苟以分異人高，苟求分異，不同於人，以爲高行也。不足以合衆、明分；既求分異，則不足合大衆；苟立小節，故不足明大分。大分，謂忠孝之大義也。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衆，是陳仲、史鰌。已解上。不知一天下、建國家之權稱，不知齊一天下，建立國家之權稱，言不知輕重。稱，尺證反。上功用、儉約而僈差等，功用，功，力也。大讀曰太，言以功力爲上而過儉約也。僈，輕也。輕僈差等，謂欲使君臣上下同勞苦也。曾不足以容辨異、縣君臣；上下同等，則其中不容分别，而縣隔君臣也。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衆，是墨翟、宋鈃。宋鈃，宋人，與孟子尹文子、彭蒙、慎到同時。孟子作宋牼。牼與鈃同，音口莖反。尚法而無法，下脩而好作，尚，上也。言所著書雖以法爲上，而自無法，以脩立爲下，而好作爲言，自相矛盾也。上則取聽於上，下則取從於俗，言苟順上下之意也。終日言成文典，及紃察之，則倜然無所宿，紃與循同，倜然，疏遠貌。宿，止也。雖言成文典，若循察則疏遠無所指歸也。不可以經國定分；取聽於上，取從於俗，故法度不立也。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衆，是慎到、田駢。田駢齊人。遊稷下，著書十五篇。其學本黄老，大歸名法。慎到已解上。不法先王，不是禮義，不以禮義爲是。而好治怪說，玩琦辭，玩，與翫同，琦讀爲奇異之奇。甚察而不惠，惠順。辯而無用，多而寡功，不可以治綱紀；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衆，是惠施、鄧析。
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，言其大略，雖法先王而不知體統。統。謂綱紀也。然而猶材劇志，聞雜博，案徃舊造說，謂之五行，案前古之事，而自造其說，謂之五行。五行五常，仁義禮智者也。甚僻違而無類，幽隱而無說，閉約而無解，約，結也。解，說也。僻違無類，謂乖僻違戾而不知善類也。幽隱無說，閉約無解，謂其言幽隱閉結而不能自解說，謂伹言堯舜之道，而不知其興作方略也。荀卿常言法後王治當世，而孟軻、子思以爲必行堯舜文武之道，然後爲治，不知隨時設教，救當世之弊，故言僻違無類。孟子曰：管仲、曾西之所不爲。解，佳買反。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：「此真先君之言。」言自敬其辭，說先君子。孔子也。思唱之，孟軻和之，子思，孔子之孫，名伋，字子思。孟軻，鄒人，字子輿。皆著書七篇。世俗之溝猶瞀儒，嚾嚾然不知其所非，溝讀爲拘。拘，愚也。猶，猶豫不定也。瞀，闇也。漢書五行志作區瞀，與此義同。嚾嚾，喧囂之貌，謂爭辨也。拘音寇。猶音柚。遂受而傳之，以仲尼、游兹厚於後世，仲尼、子游爲此言，垂德厚於後世也。是則思、孟軻之罪。
若夫總方略，齊言行，壹統類，而羣天下之英傑，而告之以古，教之以至順；總，領也。統謂綱紀。類謂比類。大謂之統，分别謂之類。羣，會合也。大讀曰太。奥窔之閒，簟席之上，斂然聖王之文章具焉，佛然乎世之俗起焉；西南隅謂之奥，東南隅謂之窔。言不出室堂之內也。斂，聚集之貌。佛讀爲勃，勃然，興起貌。窔，一弔反。則六說者不能入，十者不能親；無置錐之地，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。在一夫之位，則一君不能獨畜，一國不能獨容；言王者之佐雖在下位，非諸侯所能畜，一國所能容。或曰：時君不知其賢，無一君一國能畜者，故仲尼所至輕去也。成名况乎諸侯，莫不願以臣。况，比也。言其所成之名，比况於人，莫與爲偶，故諸侯莫不願得以爲臣。或曰：既成名之後，則王者之輔佐也，况諸侯莫不願得以爲臣乎？未知其賢，則無國能容也。或曰：况猶益也。國語：驪姬曰：衆况厚之。是聖人之不得埶者，仲尼、弓是。一天下，財萬物，財。與裁同。長養人民，兼利天下，通達之屬，莫不從服，通達之屬謂舟車所至，人力所通者也。六說者立息，十者遷化，遷而從化。則是聖人之得勢者，舜、禹是。今夫仁人，將何務哉？上則法舜、禹之制，下則法仲尼、弓之義，以務息十之說。如是則天下之害除，仁人之畢，聖王之跡箸矣。
信信，信；疑疑，亦信。信可信者，疑可疑者，意雖不同，皆歸於信也。貴賢，仁；賤不肖，亦仁。言而當，知；默而當，亦知。故知默由知言。論語曰：知之爲知之，不知爲不知，是知也。當，丁浪反。故多言而類，聖人；少言而法，君；言雖多而不流湎，皆類於禮義，是聖人之制作者也。少言而法，謂不敢自造言說，所言皆守典法也。多少無法而流湎然，雖辯，人。湎，沈也。流者不復反，沈者不復出也。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姦，民務，四民之務。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姦心，律法。辯說譬諭、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姦說。齊，疾也。給，急也。便利，亦謂言辭敏捷也。此姦者，聖王之所禁。知而險，賊而神，用智於險，又賊害不測，如神也。詐而巧，巧於爲詐。言無用而辯，言辯而無用也。辯不給惠而察，惠，順也。辭辯不順道理而聰察也。治之殃。行辟而堅，辟讀曰僻。飾非而好，好飾非也。玩姦而澤，玩，與翫同，習姦而使有潤澤也。言辯而逆，古之禁。逆者，乖於常理。知而無法，騁其異見也。知，如字。勇而無憚，輕死。察辯而操僻，淫爲察察之辯，而操持僻淫之事。操，七刀反。而用之，以前數事爲大而用之也。好姦而與衆，好姦而與衆人共之，謂使人同之也。利足而迷，苟求利足，而迷惑不顧禍患也。負石而墜，謂申徒狄負石投河，言好名以至此也，亦利足而迷者之類也。是天下之所弃。
兼服天下之心：高上尊貴不以驕人，在貴位不驕人。聰明聖知不以窮人，齊給速通不爭先人，剛毅勇敢不以人；不知則問，不能則學，雖能必讓，然後德。然後爲聖賢之德也。遇君則脩臣下之義，遇鄉則脩長幼之義，在鄉黨之中也。遇長則脩弟之義，遇友則脩禮節辭讓之義，遇賤而少者則脩告導寬容之義。無不愛，無不敬，無與人爭，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，如是則賢者貴之，不肖者親之。如是而不服者，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，訞。與妖同。雖則弟之中，刑及之而宜。妖怪狡猾之人，雖在家人子弟之中，亦宜刑戮及之，况公法乎。詩云：「匪上帝不時，殷不用舊。雖無老成人，尚有典刑。曾是莫聽，命以傾。」此之謂。詩大雅蕩之篇。鄭云：老成人，伊尹、伊陟、臣扈之屬也。典刑常事故法也。
古之所謂士仕者，厚敦者，合羣者，士仕謂士之入仕。合謂和合羣衆也。樂富貴者，樂其道也。樂分施者，施，或所宜反。遠罪過者，遠，于願反。務理者，務使事有條理。羞獨富者。使家給人足也。今之所謂士仕者，污漫者，賊亂者，污漫已解在榮辱篇。恣睢者，恣睢已解於上。貪利者，觸抵者，恃權埶而忤人。無禮義而唯權埶之嗜者。古之所謂處士者，德盛者，能靜者，處士，不仕者也。易曰：或出或處。能靜，謂安時處順也。脩正者，知命者，箸是者。明箸其時是之事，不使人疑其姦詐也。今之所謂處士者，無能而云能者，云能，自言其能也。慎子曰：勁而害能則亂也，云能而害無能則亂也。蓋戰國時以言能爲云能，當時之語也。無知而云知者，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，好利不知足，而詐爲無欲者也。行僞險穢而彊高言謹慤者，以不俗俗，以不合俗，人自爲其俗也。離縱而跂訾者。訾讀爲恣。離縱，謂離於俗而放縱。跂恣，謂跂足違俗而恣其志意，皆違俗自高之貌。或曰：縱當爲縰，傳寫誤耳。縱與纚同，步也。離縱，謂離於俗而步去。跂訾，亦謂跂足自高而訾毁於人。離，力智反。跂，丘氏反。縱，所綺反。士君之所能不能：
君能可貴，不能使人必貴已；可貴，謂道德也。能可信，不能使人必信已；能可用，不能使人必用已。可用謂才能也。故君耻不脩，不耻污；見污爲，人所污穢也。耻不信，不耻不信；耻不能，不耻不用。是以不誘於譽，不恐於誹，虚譽不能誘，誹謗不能動。率道而行，端然正已，不物傾側，夫是之謂誠君。誠，實也。謂無虚僞也。詩云：「温温恭人，維德之基。」此之謂。已解在不苟篇。
士君之容：其冠進，其衣逢，其容良，進，謂冠在前也。逢，大也，謂逢掖也。良，謂樂易也。儼然，壯然，祺然，蕼然，恢恢然，廣廣然，昭昭然，蕩蕩然，是父兄之容。儼然，矜莊之貌。壯然，不可犯之貌。或當爲莊。祺然、蕼然，未詳。或曰：祺，祥也，吉也，謂安泰不憂懼之貌。蕼當爲肆，謂寬舒之貌。恢恢、廣廣，皆容衆貌。昭昭，明顯之貌。蕩蕩，恢夷之貌。其冠進，其衣逢，其容慤，謹敬。儉然，恀然，輔然，端然，訾然，洞然，綴綴然，瞀瞀然，是弟之容。儉然，自卑謙之貌。恀然，恃尊長之貌。爾雅曰：恀，恃也。郭云：江東呼母爲恀。音紙。輔然，相親附之貌。端然，不傾倚之貌。洞然，恭敬之貌。禮記曰：洞洞乎其敬也。綴綴然，不乖離之貌，謂相連綴也。瞀瞀然，不敢正視之貌。吾語汝學者之嵬容：說學者爲嵬行之形狀，嵬已解於上。其冠絻，其纓禁緩，其容簡連；絻當爲俛，謂太向前而低俯也。纓，冠之繫也。禁緩，未詳。或曰讀爲紟。紟，帶也，言其纓大如帶而緩也。簡連，傲慢不前之貌。紟，其禁反。連，讀如徃蹇來連之連。填填然，狄狄然，莫莫然，瞡瞡然，瞿瞿然，盡盡然，盱盱然，填填，滿足貌。狄讀爲趯，跳躍之貌。莫讀爲貊。貊，靜也，不言之貌。或動而跳躍，或靜而不言，皆謂舉指無𢘆也。瞡瞡，未詳。或曰：瞡與規同。規規，小見之貌。瞿瞿，瞪視之貌。盡盡，極視盡物之貌。盱盱，張目之貌。皆謂視瞻不平或大察也。盱，許于反。酒食聲色之中，瞞瞞然，瞑瞑然；瞞瞞，閉目之貌。瞑瞑，視不審貌。謂好悅之甚，佯若不視也。瞞，莫干反。瞑，母丁反。禮節之中則疾疾然，訾訾然；謂憎嫉毁訾也。勞苦業之中則儢儢然，離離然。偷儒而罔，無廉耻而忍謢音徯。訽，是學者之嵬。事業謂作業也。儢儢，不勉彊之貌。離離，不親事之貌。陸法言云：儢，心不力也，音吕。偷儒謂苟辟事之勞苦也。罔謂罔冒不畏人之言也。謢訽謂詈辱也。此一章皆明視其狀貌而辨善惡也。今之所解，或取聲韻假借，或推傳寫錯誤，因隨所見而通之也。弟佗其冠，祌禫其辭，弟佗其冠未詳。祌禫當爲沖澹，謂其言淡泊也。禹行而舜趨，是張氏之賤儒。但宗聖人之威儀而已矣。正其衣冠，齊其顔色，嗛然而終日不言，是夏氏之賤儒。嗛與慊同，快也，謂自得之貌。終日不言，謂務於沈默。史記：樂毅與燕惠王書曰：先王以爲嗛於志也。偷儒憚，無廉耻而耆飲食，必曰君固不用力，是游氏之賤儒。偷儒已解上。耆與嗜同。此皆言先儒性有所偏，愚者效而慕之，故有此敝也。彼君則不然，佚而不惰，勞而不僈，雖逸而不懈惰，雖勞而不弛慢。宗原應變，曲得其宜，如是，然後聖人。宗原，根本也。言根本及應變，皆曲得其宜也。
仲尼篇第七
仲尼之門人，五尺之竪言羞稱乎五伯，是何？曰：「然，彼誠可羞稱。齊桓，五伯之盛者，言盛者猶如此，况其下乎。伯讀爲霸。或曰：伯，長也，爲諸侯之長。春秋傳曰：王命內史叔興父策命晉爲侯伯也。前則殺兄而爭國；兄子糾也。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，閨門之內，般樂奢汰，般，亦樂也。汰，侈也。音太。下同。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；分，半也。用賦税之半也。公羊傳曰：師喪分焉。外則詐邾，襲莒，并國十五。詐邾未聞。襲莒，謂桓公與管仲謀伐莒，未發，爲東郭牙先知之是也。并國三十五，謂滅譚、滅遂、滅項之類，其餘所未盡聞也。其行若是其險污淫汰，如彼事險而行污也。行，下孟反。固曷足稱乎君之門哉！」若是而不亡，乃霸，何？曰：「於乎！夫齊桓公有天下之節焉，夫孰能亡之？於乎讀爲嗚呼，歎美之聲。大節謂大節義也。倓然管仲之能足以託國，是天下之知。倓，安也，安然不疑也。大知，謂知人之大也。倓，他坎反。安忘其怒，出忘其讎，遂立以仲父，是天下之決。安猶內也，出猶外也。言內忘忿恚之怒，外忘射鉤之讎。仲者，夷吾之字。父者，事之如父，故號爲仲父。大決謂斷決之大也。立以仲父，而貴戚莫之敢妒；不敢妒其親密。與之高、國之位，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；高子、國子世爲齊上卿，今以其位與之。本朝之臣，謂舊臣也。春秋傳：管仲曰：有天子之二守，國、高在。與之社百，而富人莫之敢距。書社謂以社之户口書於版圖。周禮：二十五家爲社。距與拒同，敵也。言齊之富人莫有敢敵管仲者也。貴賤長少，秩秩焉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，是天下之節。秩秩，順敘之貌。諸侯有一節如是，則莫之能亡；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，夫何可亡？其霸宜哉！非幸，數。其術數可霸，非爲幸遇也。然而仲尼之門人，五尺之竪言羞稱乎五伯，是何？曰：「然。彼非本政教，非致隆高，致至極也。非綦文理，非極有文章條理也。非服人之心。非以義服之也。鄉方略，審勞佚，鄉讀爲向，趨也。審勞佚謂審知使人之勞佚也。畜積脩鬥而能顛倒其敵者。畜積倉廪，脩戰鬥之術，而能傾覆其敵也。詐心以勝矣。彼以讓飾爭，依乎仁而蹈利者，爲讓所以飾爭，非真讓也；行仁所以蹈利，非真仁也。人之傑，彼固曷足稱乎君之門哉！前章言五霸救時，故褒美之。此章明王者之政，故言其失。孟子曰：五霸者，三王之罪人也。彼王者則不然。致賢能而以救不肖，致彊而能以寬弱，戰必能殆之而羞與之鬥，必以義服，不力服也。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，委然，俯就之貌。言俯就人，使成文理以示天下。而暴國安自化矣，有災繆者然後誅之。有災怪繆戾者，然後誅之，非顛倒其敵也。故聖王之誅，綦省矣。省，少也。所景反。文王誅四，四謂密也，阮也，共也，崇也。詩曰：密人不恭，敢拒大邦，侵阮徂共。春秋傳曰：文王聞崇德亂而伐之，因壘而降。史記亦說文王征伐，與此小異。誅者，討伐殺戮之通名。武王誅，史記云：武王斬紂與妲己。尸子曰：武王親射惡來之口，親斫殷紂之頸，手污於血，不温而食。當此之時，猶猛獸者也。周公卒業，周公終王業，亦時有小征伐。謂三監、淮夷、商、奄也。至於成王則安以無誅矣。言其化行刑措也。故道豈不行矣哉！以此言之，道豈不行？人自不行耳。故又以下事明之。文王載百里地而天下一，所載之地不過百里，而天下一，以有道也。桀、紂舍之，厚於有天下之勢而不得以匹夫老。桀紂舍道，雖有天下厚重之勢，而不得如庶人壽終。故善用之，則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；不善用之，則楚六千里而讎人役。善用，謂善用道也。讎人，秦也。楚懷王死於秦，其子襄王又爲秦所制而役使之也。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埶，是其所以危。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：論人臣處位可終身行之之術，主尊貴之，則恭敬而僔；僔，與撙同，卑退也。主信愛之，則謹慎而嗛；嗛與歉同，不足也。言不敢自滿也。按春秋榖梁傳曰：一榖不升謂之嗛。主專任之，則拘守而詳；謹守職事，詳明法度。主安近之，則慎比而不邪；謹慎親比於上，而不回邪謟佞。主疏遠之，則全一而不倍；不以疏遠而懷離二之心。主損絀之，則恐懼而不怨。貴而不夸，夸，奢侈也。信而不忘處謙，謙讀爲嫌，得信於主，不處嫌疑，閒使人疑其作威福也。任重而不敢專，財利至則言善而不及，必將盡辭讓之義然後受，善而不及，而，如也。言已之善寡，如不合當此財利也。福至則和而理，禍至則靜而理，理，謂不失其道。和而理，謂不充屈。静而理，謂不隕穫也。富則施廣，貧則用節，可貴可賤，可富可貧，可殺而不可使姦，君雖寵榮屈辱之，終不可使爲姦也。是持寵處身不厭之術。雖在貧窮徒處之埶，亦取象於是矣，夫是之謂吉人。徒處，徒行，或曰獨處也。雖貧賤，其所立志亦取法於此也。詩曰：「媚兹一人，應侯順德。永言孝思，昭哉嗣服。」此之謂。詩大雅下武之篇。一人謂君也。應當侯維服事也。鄭云：媚，愛。兹，此也。可愛乎武王能當此順德。謂能成其祖考之功也。服，事也。明哉武王之嗣行祖考之事。謂伐紂定天下。引此者，明臣事君亦猶武王之繼祖考也。
求善處重，理任，大重謂大位也。擅寵於萬乘之國，必無後患之術：莫若好同之，好賢，人與之同者也。援賢博施，除怨而無妨害人。除怨不念舊惡。能耐任之，則慎行此道。耐，忍也。慎讀爲順。言人有賢能者，雖不欲用，必忍而用之，則順己所行之道。耐，乃代反。能而不耐任，有能者不忍急用之。且恐失寵，則莫若早同之，推賢讓能而安隨其後。如是，有寵則必榮，失寵則必無罪。是君者之寶，而必無後患之術。或曰：荀子非王道之書，其言駁雜，今此又言以術事君。曰：不然。夫荀卿生於衰世，意在濟時，故或論王道，或論霸道，或論彊國，在時君所擇，同歸於治者也。若高言堯舜，則道不必合，何以拯斯民於塗炭乎？故反經合義，曲成其道。若得行其志，治平之後，則亦堯舜之道也。又荀卿門人多仕於大國，故戒其保身推賢之術，與大雅既明且哲，豈云異哉？故知兵者之舉，滿則慮嗛，嗛，不足也。當其盈滿，則思其後不足之時而先防之。平則慮險，安則慮危，曲重其豫，猶恐及其禍，是以百舉而不陷。委曲重多而備豫之，猶恐其及禍。禍與禍同。孔曰：巧而好度必節，勇而好同必勝，知而好謙必賢。此之謂。巧者多作淫靡，故好法度者必得其節。勇者多陵物，故好與人同者必勝之也。愚者反是。處重擅權，則好專而妒賢能，抑有功而擠有罪，志驕盈而輕舊怨，擠，排也。言重傷之也。輕舊怨謂輕報舊怨。以吝嗇而不行施道乎上，重招權於下以妨害人，雖欲無危，得乎哉！施道，施惠之道，欲重其威福，故招權使歸於巳。是以位尊則必危，任重則必廢，擅寵則必辱，可立而待，可炊而傹。炊，與吹同。傹當爲僵，言可以氣吹之而僵仆。傹，音竟。是行？則墮之者衆而持之者寡矣。墮，許規反。
天下之行術：可以行於天下之術。以君則必通，以仁則必聖，立隆而勿貳。仁，謂仁人。聖，亦通也。以事君則必通達，以爲仁則必有聖知之名者，在於所立敦厚而專一也。此謂可行天下之術也。然後恭敬以先之，忠信以統之，慎謹以行之，端慤以守之，頓窮則從之，疾力以申重之。以敦厚不貳爲本，然後輔之以恭敬之屬。頓，謂困躓也。疾力，勤力也。困戹之時，則尤加勤力而不敢怠惰。申重，猶再三也。君雖不知，無怨疾之心；功雖甚，無伐德之色；省求，多功，愛敬不倦。如是，則常無不順矣。省，少也。少所求，即多立功勞。省，所景反。以君則必通，以仁則必聖，夫是之謂天下之行術。
少長，賤貴，不肖賢，是天下之通義。有人，埶不在人上而羞人下，是姦人之心。志不免乎姦心，行不免乎姦道，而求有君聖人之名，辟之是猶伏而咶天，救經而引其足。辟，讀爲譬。咶，與舐同，經縊也。伏而舐天，愈益遠也。救經而引其足，愈益急也。經，音徑。說必不行矣，俞務而俞遠。俞。讀爲愈。故君時詘則詘，時伸則伸。埶在上則爲上在下則爲下必當其分安有埶不在上而羞爲下之心哉
荀卷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