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、守理評楊 倞 注
解蔽篇第十一蔽者言，不能通明滯於一隅，如有物壅蔽之者。
凡人之患，蔽於一曲而闇於理。一曲，一端之曲說。是時各蔽於異端曲說，故作此篇以解之。治則復經，兩疑則惑矣。言治世用禮義，則自復經常之正道。兩疑，謂不知一於正道而疑蔽者爲是。一本作兩，則疑惑矣。天下無道，聖人無兩心。今諸侯異政，百家異說，則必惑是惑非，惑治惑亂。亂國之君，亂家之人，此其誠心莫不求正而以自，妒繆於道而人誘其所迨。迨，近也。近，謂所好也。言亂君亂人本亦求理，以其嫉妒迷繆於道，故人因其所好而誘之，謂若好儉則墨氏誘之，好辯則惠氏誘之也。私其所積，唯恐聞其惡；積習。倚其所私，以觀異術，唯恐聞其美。倚，任也。或曰，偏倚也，猶傍觀也。言妒於異術也。是以與治雖走而是已不輟，走並馳。治，謂正道也。旣私其所習，妒繆於道，雖與治並馳，而自是不輟。雖或作離。豈不蔽於一曲而失正求哉。心不使焉，則白黑在前而目不，雷鼓在側而耳不聞，况於使者乎？雷鼓，大鼓聲如雷者，使役也。以論不役心於正道，則自無聞見矣。况乎役心於異術，豈復更聞正求哉？德道之人，有賢德也。亂國之君非之上，亂家之人非之下，豈不哀哉！上下共非，故可哀也。故蔽，數爲蔽之端也。欲蔽，惡蔽，始蔽，終蔽，遠蔽，近蔽，博蔽，淺蔽，古蔽，今蔽。此其所知所好滯於一隅，故皆爲蔽也。凡萬物異，則莫不相蔽，此心術之公患。公，共也。所好異則相爲蔽。昔人君之蔽者，夏桀、殷紂是。桀蔽於末喜、斯觀，而不知關龍逄，以惑其心而亂其行；末喜，桀妃，斯觀，未聞。韓侍郎云：斯或當爲斟。斟觀，夏同姓國，蓋其君當時爲桀佞臣也。國語：史蘇曰：昔夏桀伐有施，有施人以末喜女焉。賈侍中云：有施，喜姓國也。紂蔽於妲己、飛廉，而不知微啓，以惑其心而亂其行。妲己，紂妃。飛廉，紂之佞臣，惡來之父；善走者，秦之祖也。微子，紂之庶兄。微國子爵，啓其名也。國語曰：殷紂伐有蘇，有蘇氏以妲己女焉。賈侍中云：有蘇，己姓國也。故羣臣去忠而私，百姓怨非而不用，事，任也。不用，不爲上用也。非或爲誹。賢良退處而隱逃，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，而虚宗廟之國。九牧，九州之牧。虚讀爲墟。桀死於亭山，亭山，南巢之山，或本作鬲山。案漢書·地理志廬江有灊縣，當是誤以灊爲鬲，傳寫又誤爲亭耳。灊音潜。紂縣於赤旆，史記，武王斬紂頭，縣於大白旗。此云赤旆，所傳聞異也。身不先知，人莫之諫，此蔽塞之禍。成湯鑒於夏桀，故主其心而慎治之，主其心，言不爲邪佞所惑也。是以能長用伊尹，而身不失道，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。文王監於殷紂，故主其心而慎治之，是以能長用呂望，而身不失道，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。九有、九牧，皆九州也。撫有其地則謂之九有，養其民則謂之九牧。遠方莫不致其珍，故目視色，耳聽聲，口食味，形居宫，名受號。生則天下歌，死則四海哭。夫是之謂至盛。詩曰：鳳凰秋秋，其翼若干，其聲若蕭。有鳳有凰，樂帝之心。此不蔽之福。逸詩也。爾雅：鶠鳳其雌凰。秋秋，猶蹌蹌。蹌蹌，謂舞也。干，楯也。此帝蓋謂堯也。堯時鳳凰巢於阿閣，言堯能用賢不蔽，天下和平，故有鳳凰來儀之福也。昔人臣之蔽者，唐鞅、奚齊是。唐鞅，宋康王之臣。吕氏春秋曰：宋康王染於唐鞅、田不禋、奚齊，晋獻公驪姬之子。論衡曰：宋王問唐鞅曰：吾殺戮甚衆，而羣臣愈不畏，何也？對曰：王罰不善者，善者胡爲畏？王少欲，羣臣之畏也，不若無辨其善，一時罪之，則羣臣畏矣。宋王從之。唐鞅蔽於欲權而逐載，載，讀爲戴。戴不勝，使薛居州，傅王者見孟子。或曰：戴子，戴驩也。韓子曰：戴驩爲宋太宰，夜使人曰：吾聞有數夜乘輜車之李史門者，謹爲我司之。使者報曰：不見輜車，見有奉笥而與李史，史受笥。又戴驩謂齊王曰：王大仁於薛公，大不忍人。據其時代，當是戴驩也。蓋爲唐鞅所逐奔齊也。奚齊蔽於欲國而罪申生，申生，晋獻公之太子，奚齊之兄，爲驪姬所譛，獻公殺之。春秋穀梁傳曰：晉里克弑其君之子奚齊。其君之子云者，國人不子也。不正其殺太子申生而立也。唐鞅戮於宋，奚齊戮於晉。逐賢相而罪孝兄，身刑戮，然而不知，此蔽塞之禍。故以貪鄙、背叛、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，自古及今，未嘗有之。鮑叔、𡩋?戚、隰朋仁知且不蔽，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與管仲齊。持，扶翼也。召公、吕望仁知且不蔽，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與周公齊。傳曰：知賢之謂明，輔賢之謂能，勉之彊之，其福必長。此之謂。此不蔽之福。勉之彊之，言必勉之。言知賢輔賢，然後其福長也。彊，其亮反。昔賓孟之蔽者，亂家是。賓孟，周景王之佞臣，欲立王子朝者。亂家，謂亂周之家事，使庶孽爭位也。墨蔽於用而不知文，欲使上下勤力，腓無胈，脛無毛，而不知貴賤等級之文飾也。宋蔽於欲而不知得，宋子以人之情欲寡不欲多，但任其所欲則自治也。蔽於此說，而不知得欲之道也。慎蔽於法而不知賢，慎子本黄老歸刑名，多明不尚賢、不使能之道，故其說曰：多賢不可以多君，無賢不可以無君。其意但明得其法，雖無賢亦可爲治，而不知法待賢而後舉也。申蔽於埶而不知知，申子名不害，河南京縣人，韓昭侯相也。其說但賢得權埶以刑法馭下，而不知權埶待才智然後治，亦與慎子意同。下知音智。惠蔽於辭而不知實，惠子蔽於虚辭而不知實理。虚辭，謂若山出口，丁子有尾之類也。莊蔽於天而不知人。天，謂無爲自然之道。莊子但推治亂於天，而不知在人也。故由用謂之道，盡利；由，從也。若由於用，則天下之道無復仁義，皆盡於求利也。由俗謂之道，盡嗛矣；俗當爲欲。嗛與慊同，快也。言若從人所欲，不爲節限，則天下之道盡於快意也。嗛，口簟反。由法謂之道，盡數矣；由法而不由賢，則天下之道盡於術數也。由埶謂之道，盡便矣；便。便宜也。從埶而去。智則盡於逐便。無復脩立。由辭謂之道，盡論矣；論辨說也。由天謂之道，盡因矣。因任其自然，無復治化也。此數具者，皆道之一隅。夫道者，體常而盡變，一隅不足以舉之。言道者體常盡變，猶天地常存，能盡萬物之變化也。曲知之人，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，曲知，言不通於大道也。一隅猶昧，况大道乎。故以足而飾之，謂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也。內以自亂，外以惑人，上以蔽下，下以蔽上，此蔽塞之禍。孔仁知且不蔽，故學亂術，足以先王者。亂，雜也。言其多才藝，足以及先王也。一家得周道，舉而用之，不蔽於成積。一家得，謂作春秋也。周道舉，謂删詩書，定禮樂，成積舊習也。言其所用不滯於衆人舊習，故能功業如此，故德與周公齊，名與王並，此不蔽之福。聖人知心術之患，蔽塞之禍，故無欲無惡，無始無終，無近無遠，無博無淺，無古無今，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。不滯於一隅，但當其中而縣衡揣其輕重也。是故衆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。倫理。何謂衡？曰：道。道謂禮義。故心不可以不知道。心不知道，則不可道而可非道。心不知道，則不以道爲可，可謂合意也。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，以禁其所可。人心，誰欲得縱恣，而肯守其不合意之事，以自禁其合意者？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，則必合於不道人，而不知合於道人。各求其類。以其不可道之心，與不可道之人論道人，亂之本。必有妒賢害善。夫何以知？問何道以知道人也。曰：心知道，然後可道，可道，然後能守道以禁非道。以其可道之心取人，則合於道人，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。以其可道之心，與道人論非道，治之要。必能懲姦去惡。何患不知？心苟知道，何患不知道人。故治之要在於知道。人何以知道？旣知道。人在於知道。問知道之術如何也。曰：心。在心無邪。心何以知？曰：虚壹而靜。能然，則可以知道也。心未嘗不臧，然而有所謂虚；臧讀爲藏，古字通，下同。言心未嘗，不苞藏然有所謂虚也。心未嘗不滿，然而有所謂一；滿當爲兩。兩謂同時兼知。心未嘗不動，然而有所謂靜。雖動不使害靜也。人生而有知，知而有志。志者，臧，在心爲志，然而有所謂虚，不以己所臧害所將受，謂之虚。見善則遷，不滯於積習也。心生而有知，知而有異，異者，同時兼知之。同時兼知之，兩，然而有所謂一，不以夫一害此一，謂之壹。旣不滯於一隅，物雖輻湊而至，盡可以一待之也。心，卧則夢，偷則自行，使之則謀。卧，寢也。自行，放縱也。使，役也。言人心有所思，寢則必夢，偷則必放縱，役用則必謀慮。故心未嘗不動，然而有所謂靜，不以夢劇亂知，謂之靜。夢，想象也。劇，囂煩也。言處心有常，不蔽於想象囂煩，而介於胸中，以亂其知，斯爲靜也。此皆明不蔽於一端，虚受之義也。未得道而求道者，謂之虚壹而靜。有求道之心，不滯於偏見曲說，則是虚壹而靜。作之，則將須道者之虚則人，將道者之壹則盡，盡將思道者靜則察。此義未詳，或恐脫誤耳。或曰：此皆論虚一而靜之功也。作，動也。須，待也。將，行也。當爲須道者虚則將，事道者壹則盡，思道者靜則察，其餘字皆衍也。作之則行，言人心有動作則自行也。以虚心須道，則萬事無不行；以一心事道，則萬物無不盡；以飾心思道，則萬變無不察。此皆言執其本而末隨也。知道察，知道行，體道者。知道察謂思道者，靜則察也。知道行謂須道者，虚則將也。體謂不離道也。虚壹而靜，謂之清明。言無有壅蔽者。萬物莫形而不，莫而不論，莫論而失位。旣虚壹而靜，則通於萬物，故有形者無不見，見則無不能論說，論說則無不得其宜。坐於室而四海，處於今而論久遠，疏觀萬物而知其情，參稽治亂而通其度，疏、通、參、驗、稽、考、度、制也。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，制割理而宇宙裏矣。材謂當其分，官謂不失其任。裏當爲理，材或爲栽也。恢恢廣廣，孰知其極？睪睪廣廣，孰知其德？涫涫紛紛，孰知其形？明參日月，滿八極，是之謂人。夫惡有蔽矣哉？此皆明虚一而靜，則通於神明，人莫能測也，又安能蔽哉？睪讀爲皞。皞皞，廣大貌。涫涫，沸貌。紛紛，離亂。皃涫，音官，又音貫。心者，形之君，而神明之主，出令而無所受令。心出令以使百體，不爲百體所使也。自禁，自使，自奪，自取，自行，自止。此六者，皆由心使也，然所以爲形之君也。故口可劫而使墨云，形可劫而使詘申，心不可劫而使易意，是之則受，非之則辭。劫，迫也。云，言也。百體可劫，心不可劫，所以尤宜慎擇所好，懼蔽塞之患也。故曰：心容，其擇也無禁，必自見其物也雜博，容，受也。言心能容受萬物，若其選擇無所禁止，則見雜博不精，所以貴夫虚壹而靜也。其情之至不貳。其情之至極，在一而不貳，若雜博則惑也。詩云：采采卷耳，不盈頃筐。嗟我懷人，寘彼周行。詩·周南·卷耳之篇。毛公云：采采，事采之也。卷耳，苓耳也。頃筐，畚屬，易盈之器。思君置於周之列位。頃筐易滿，卷耳易得，然而不可以貳周行。采易得之物，實易滿之器，以懷人寘周行之心，貳之則不能滿，况乎難得之正道，而可以他術貳之乎？故曰：心枝則無知，傾則不精，貳則疑惑。以贊稽之，萬物可兼知；枝，旁引如樹枝也。贊，助也。稽，考也。以一端而不二之道助考之，則可兼知萬物，若博雜則愈不知也。身盡其故則美，故，事也。盡不二之事，則身美矣。類不可兩，故知者擇一而壹焉。凡事類皆不可兩，故知者精於一道而專一焉，故異端不能蔽也。農精於田，而不可以田師；賈精於市，而不可以市師；工精於器，而不可以器師。皆蔽於一技，故不可爲師長也。有人，不能此技，而可使治官。曰：精於道，精於一道，故可以理萬事。精於物者。精於物者以物物，謂能名物其一物，若農賈之屬也。精於道者兼物物。謂能兼治名物其一物者也。故君壹於道，而以贊稽物。壹於道，所以助考物也。助考，謂兼治也。壹於道則正，以贊稽物則察，以正志行察論，則萬物官矣。在心爲志，發言爲論。官，謂各當其任，無差錯也。昔者舜之治天下，不以詔而萬物成。舜能一於道，伹委任衆賢而已，未嘗躬親以事告人。處一之危，其榮滿側；養一之微，榮矣而未知。一，謂心一也。危之，當爲之危。危謂不自安，戒懼之謂也。側，謂偪側，亦充滿之義。微，精妙也。處心之危，言能戒懼，兢兢業業，終使之安也。養心之微，謂養其未萌，不使異端亂之也。處心之危有形，故其榮滿則可知也。養心之微無形，故雖榮而未知。言辭之爲治，養其未萌也。故道經曰：人心之危，道心之微。今虞書有此語，而云道經，蓋有道之經也。孔安國曰：危則難安，微則難明，故誡以精一，信執其中。引此以明舜之治在精一於道，不蔽於一隅也。危微之幾，惟明君而後能知之。㡬，萌，兆也。與機同。故人心譬如槃水，正錯而勿動，則湛濁在下，而清明在上，湛讀爲沈，泥滓也。下同。則足以鬚眉而察理矣。理，肌膚之文理。微風過之，湛濁動乎下，清明亂於上，則不可以得形之正。心亦如是矣。故導之以理，養之以清，物莫之傾，清，謂沖和之氣。則足以定是非，決嫌疑矣。物引之，則其正外易，其心內傾，則不足以決麤理矣。言此者，以喻 心不一於道，爲異端所蔽則惑也。故好者衆矣，而倉頡獨傳者，壹。倉頡，黄帝。史官言古亦有好書者，不如倉頡。一於其道，異術不能亂之，故獨傳也。情箸古者倉頡之有天下，守法授親，神農亦然也。好稼者衆矣，而后稷獨傳者，壹。好樂者衆矣，而夔獨傳者，壹。好義者衆矣，而舜獨傳者，壹。倕作弓，浮游作矢，而羿精於射。倕，舜之共工。世本云：夷牟作矢。宋衷注云：黄帝臣。此云浮游，未詳。或者浮游，夷牟之别名，或聲相近而誤耳。言倕游雖作弓矢，未必能射，而羿精之也。弓矢，舜已前有之，此云倕作弓，當是改制精巧，故亦言作也。奚仲作車，乘杜作乘馬，而造父精於御。自古及今，未嘗有兩而能精者。奚仲，夏禹時車正。黄帝時已有車服，故謂之軒轅。此云奚仲者，亦改制耳。世本云：相土作乘馬。杜與土同。乘馬，四馬也。四馬駕車，處於相土，故曰作乘馬。以其作乘馬之法，故謂之乘杜。乘並音剩。相土，契孫也。吕氏春秋曰：乘馬作一駕。曾曰：是其庭可以搏鼠，惡能與我歌矣？是蓋當爲視曾子，言有人視庭中可以搏擊鼠，則安能與我成歌咏乎？言外物誘之思不精，故不能成歌咏也。空石之中有人焉，其名曰觙。空石，石穴也。蓋古有善射之人，處深山空石之中，名之曰觙。觙字及事並未詳所出，或假設喻之耳。其人，善射以好思。好，喜也。清静，思其射之妙。耳目之欲接，則敗其思，蚊虻之聲聞，則挫其精。是以闢耳目之欲，而遠蚊虻之聲，閑居靜思則通。挫，損也。精，精誠也。闢，屏除也。言閑居靜思，不接外物，故能通射之妙。思仁若是，可謂微乎？言靜思仁，如空石之人思射，則可謂微乎。假，設問之辭也。孟惡敗而出妻，可謂能自彊矣；此已下答之之辭。孟子惡其敗德而出其妻，可謂能自彊於脩身也。有惡卧而焠掌，可謂能自忍矣，未及好。有子，蓋有若也。焠，灼也。惡其寢卧而焠其掌，若刺股然也。未及好也，當爲未及好思也，誤分在下，更作一句耳。有子焠掌，可謂能自忍其身，則未及善好思者也。若思道之至，則自無寢，焉用焠掌乎？闢耳目之欲，可謂能自彊矣，未及思，蚊虻之聲聞，則挫其精，可謂危矣，未可謂微。可謂能自彊矣，未及思也十字並衍耳。可謂危矣，言能闢耳目之欲，則可謂能自危而戒懼，未可謂微也。微者，精妙之謂也。夫微者，至人。惟精惟一如舜者。至人，何彊，何忍，何危？旣造於精妙之域，則冥與理會，不在作爲。苟未臻極，雖在空石之中，猶未至也。故濁明外景，清明內景。景，光色也。濁，謂混跡。清，謂虚白。聖人縱其欲，兼其情，而制焉者理矣。夫何彊，何忍，何危？兼。猶盡也。聖人雖縱欲盡情，而不過制者，由於暗與理會故也。何必如空石之徒乎。故仁者之行道，無；聖人之行道，無彊。無爲謂知違理則不作，所謂造形而悟也。無彊，謂全無違理彊制之萌也。仁者之思恭，聖人之思樂，此治心之道。思慮也。恭，謂乾乾夕惕也。樂，謂性與天道無所不適。
凡觀物有疑，中心不定，則外物不清，清、明，審也。吾慮不清，則未可定然否。冥冥而行者，寢木以伏虎，植林以後人，冥冥蔽其明。𡨋𡨋，暮夜也。醉者越百步步溝，以跬步之澮；跬，與跬同。半步曰跬。澮，小溝也。俯而出城門，以之閨，酒亂其神。閨，小門也。厭目而視者，視一以兩；掩耳而聽者，聽漠漠而以哅哅，埶亂其官。厭，指按也，一涉反。漠漠，無聲也。哅哅，喧聲也。官，司主也。言勢亂耳目之所主守。哅，許用反。故從山下望牛者若羊，而求羊者不下牽，遠蔽其。從山下望木者，十仞之木若箸，而求箸者不上折，高蔽其長。皆知爲高遠所蔽，故不往求。然則守道者亦宜知異術之蔽類此也。水動而景揺，人不以定美惡，水埶玄。玄，幽，深也，或讀爲眩。瞽者仰視而不星，人不以定有無，用精惑。精，目之明也。有人焉，以此時定物，則世之愚者。彼愚者之定物，以疑决疑，决必不當。夫苟不當，安能無過乎？以疑决疑，猶慎墨之屬也。夏首之南有人焉，曰㳙蜀梁。夏首，夏水之首。楚詞云：過夏首而西浮，顧龍門而不見。王逸曰：夏首，水口也。㳙，蜀梁，未詳何代人，姓㳙名蜀梁。列仙傳：有㳙子，齊人，隱於宕山，餌木，能致風雨者也。其人，愚而善畏。善，猶喜也。好有所畏。明月而宵行，俯其影，以伏鬼，卬視其髮，以立魅，卬，與仰同。背而走，比至其家者，失氣而死。豈不哀哉！背，棄去也。失氣謂困甚氣絶也。凡人之有鬼，必以其感忽之閒、疑玄之時正之。感，驚動也。感忽，猶慌愡也。玄亦幽深難測也。必以此時定其有鬼也。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，無有，謂以有爲無也。有無，謂以無爲有也。此皆人所疑惑之時也。而已以正。故於溼而擊鼓鼓痺，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，而未有俞疾之福。已以正事，謂人以此定事也。痺，冷疾也。傷於濕則患痺，反擊鼓烹豚以禱神，何益於愈疾乎。若以此定事，則與俗不殊也。俞，讀爲愈。故雖不在夏首之南，則無以異矣。慎墨之蔽，亦猶是也。
凡以知，人之性；可以知，物之理。以知人之性推之，則可知物理也。以可以知人之性，求可以知物之理，而無所疑止之，則没世窮年不能徧。疑止謂有所不爲。窮年，盡其年壽。疑或爲凝。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，已不足以浹萬物之變，與愚者若一。貫，習也。浹，周也，子叶反，或當爲接。學，老身長，而與愚者若一，猶不知錯，夫是之謂妄人。錯，置也，謂廢捨也。身已老矣，子已長矣，猶不知廢捨無益之學，夫是之謂愚妄之人也。故學者，固學止之。惡乎止之？曰：止諸至足。曷謂至足？曰：聖。或曰：聖下更當有王字，誤脫耳。言人所學，當止於聖人之道及王道，不學異術也。聖王之道，是爲至足也。聖者，盡倫者；王者，盡制者。倫，物理也。制，法度也。兩盡者，足以天下極矣。所以爲至足也。故學者，以聖王師，案以聖王之制法，法其法以求其統類，類以務象效其人。統類法之大綱。嚮是而務，士；類是而幾，君。幾，近也。類聖人而近之，則爲君子。士者，脩飾之名。君子有道德之稱也。知之，聖人。知聖王之道者，故有知非以慮是，則謂之懼。自知其非以圖慮於是，則謂之能戒懼也。有勇非以持是，則謂之賊。勇於爲非，以持制是也。察孰非以分是，則謂之篡。孰，甚也。察甚其非以分爲是之心，此篡奪之人也。多能非以脩蕩是，則謂之知。脩，飾也。蕩，動也。多能知非脩飾蕩動而爲是，則謂之知，言智者能變非爲是也。辨利非以言是，則謂之詍。辯說利口而飾非，以言亂是，則謂之詍。詍，多言也。詩曰：無然詍詍。傳曰：天下有，非察是，是察非。衆以爲是者而非之，以爲非者而察之。謂合王制與不合王制。所以非察是，是察非，觀其合王制與否也。天下有不以是隆正，然而猶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耶。有不以合王制與不合爲隆正，而能分是非、治曲直乎？言必不能也。若夫非分是非，非治曲直，非辨治亂，非治人道，雖能之，無益於人，不能，無損於人。案直將治怪說，玩奇辭，以相撓滑。案彊鉗而利口，厚顔而忍詬，無正而恣睢，妄辨而幾利，滑，亂也。音骨。彊彊服人鉗，鉗人口也。詬，詈也。恣睢矝夸也。幾，近也。妄辨幾利，謂妄爲辨說，所近者惟利也。不好辭讓，不敬禮節，而好相推擠，此亂世姦人之說。則天下之治說者，方多然矣。慎墨、季惠之屬。傳曰：析辭而察，言物而辨，君賤之。博聞彊志，不合王制，君賤之。此之謂。所謂析言破律，亂名改作者也。之無益於成，求之無益於得，憂戚之無益於幾，言役心無益，復憂戚亦不能近道也。則廣焉能棄之矣，不以自妨，不少頃干之胸中。廣讀爲曠，遠也。不以自妨，謂不以無益害有益也。不慕往，不閔來，無邑憐之心，不慕往，謂不悅慕無益之事而往從之也。不閔來，謂不憂閔無益之事而來正之也。或曰：往，古昔也。來，將來也。不慕往古，不閔將來，言唯義所在，無所繫滯也。邑憐，未詳。或曰：邑與悒同，悒，怏也。憐讀爲吝，惜也。言棄無益之事，更無悒怏吝惜之心。此皆明不爲異端所蔽也。當時則動，物至而應，起而辨，治亂可否，昭然明矣。
周而成，泄而敗，明君無之有。以周密爲成，以漏泄爲敗，明君無此事也。明君，日月之照臨，安用周密也。宣而成，隱而敗，闇君無之有。以宣露爲成，以隱蔽爲敗，闇君亦無此事也。闇君務在隱蔽，而不知昭明之功也。故君人者周則讒言至矣，而直言反矣，人邇而君遠矣。詩云：墨以明，狐狸其蒼。此言上幽而下險。逸詩墨，謂蔽塞也。狐狸其蒼，言狐狸之色居然有異，若以蔽塞爲明，則臣下誑君。言其色蒼然無别，猶指鹿爲馬者也。幽，暗也。險，傾側也。君人者宣則直言至矣，而讒言反矣，君邇而人遠矣。反，還也。讒言復歸而不敢出矣。或曰：反，倍也。言與讒人相倍反也。詩曰：明明在下，赫赫在上。此言上明而下化。詩·大雅·大明之篇。言文王之德明明在下，故赫赫然著見於天也。
荀卷第十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