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守󿀒理評󿀏楊　倞　注

議兵篇第十五

臨武君與孫卿󿀊議兵於趙孝成王前。臨武君，蓋楚將，未知姓名。戰國策曰：「天下合從，趙使魏加見楚春申君曰：『君有將乎？』春申君曰：『有矣。僕欲將臨武君。』魏加曰：『臣少之時好射，臣願以射譬，可乎？』春申君曰：『可。』魏加曰：『異曰者，更嬴與王處京臺之下，更嬴曰：「臣能爲王引弓虚發而下鳥。」有閒，鳴雁從東方來，更嬴以虚發而下之。王曰：「射之精，乃至於此乎？」更嬴曰：「此孽也。」王曰：「先生何以知之？」對曰：「其飛徐者，其創痛也。其鳴悲者，久失羣也。故創痛未息而驚心未去，聞弦音烈而高飛，故隕也。今臨武君嘗爲秦孽，不可以爲距秦之將」。』」趙孝成王，晉大夫趙夙之後，簡子十世孫。或曰：劉向叙云：「孫卿至趙，與孫臏議兵趙孝成王前。」臨武君即孫臏也。今桉史記年表，齊宣王二年，孫臏爲軍師，則敗魏於馬陵至趙孝成王元年，已七十餘年，年代相遠，疑臨武君非此孫臏也。王曰：「請問兵要。」臨武君對曰：「上得天時，若順太歲，反孤虚之類也。下得地利，若右背山陵，前左水澤之比也。觀敵之變動，後之發，先之至，此用兵之要術󿀌。」孫卿󿀊曰：「不然。臣所聞古之道，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。弓矢不調，則羿不能以中微；六馬不和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；士民不親附，則湯、武不能以必勝󿀌。故善附民者，是乃善用兵者󿀌。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。」臨武君曰：「不然。兵之所貴者埶利󿀌，乘埶爭利。所行者變詐󿀌。奇計。善用兵者，感忽悠闇，莫知其所從出，感忽、悠闇，皆謂倏忽之閒也。感忽，恍忽也。悠闇，遠視不分辨之貎。莫知所從出。謂若九天之上，九地之下，使敵人不測。魯連子曰「棄感忽之耻，累世之功」也。孫、吳用之，無敵於天下，豈必待附民哉！」孫，謂吳王闔閭將孫武。吳，謂魏武侯將吳起也。孫卿󿀊曰：「不然。臣之所道，仁人之兵，王者之志󿀌。帝王之志意如此也。君之所貴，權謀埶利󿀌；所行，攻奪變詐者，諸侯之󿀏󿀌。仁人之兵，不可詐󿀌。彼可詐者，怠慢者󿀌，路亶者󿀌，路，暴露也。亶。讀爲袒。露袒。謂上下不相覆蓋。新叙作「落單」。君臣上下之閒滑然有離德者󿀌。滑，亂也，音骨。言彼可欺詐者皆如此之國也。故以桀詐桀，猶巧拙有幸焉，以桀詐堯，譬之若以卵投石，以指撓沸，撓，攬也。以指撓沸，言必爛也。新序作「以指繞沸」。若赴水火，入焉焦没耳。故仁人上下，說仁人上下相愛之意。百將一心，󿀍軍同力，臣之於君󿀌，下之於上󿀌，若󿀊之󿀏父，弟之󿀏兄，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󿀌，詐而襲之，與先驚而後擊之，一󿀌。先驚頭目，使知之而後擊之，豈手臂有不救也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，則將有百里之聽；聽，猶耳目也。言遠人自爲其耳目。或曰：謂閒諜者。用百里之國，則將有千里之聽；用千里之國，則將有四海之聽。必將聰明警戒，和傳而一。耳目明而警戒，相傳以和，無有二心也。一云：「傳」，或爲「博」。博，衆也。而一，如一也。言和衆如一也。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，散則成列，卒，卒伍。列，行列。言動皆有備也。延則若莫邪之長刃，嬰之者斷；兌則若莫邪之利鋒，當之者潰；兌，猶聚也，與隊同，謂聚之使短。潰，壞散也。新序作「鋭則若莫邪之利鋒也」。圜居而方正，則若盤石然，觸之者角摧，園居方正，謂不動時也，則如大石之不可移動也。案角鹿埵、隴種、東籠而退耳。其義未詳，蓋皆摧敗披靡之貌。或曰：鹿埵下之貎，如禾實垂下然。埵，丁果反。隴種，遺失貌，如隴之種物然。或曰：即鍾也。東籠，與涷隴同，沾溼貎，如衣服之沾溼然。於新序作「隴鍾而退」，無「鹿埵」字。且夫暴國之君，將誰與至哉？彼其所與至者，必其民󿀌。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，其好我芬若椒蘭；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，如畏灼黥。若仇讎。人之情，雖桀、跖，豈󿀑肯󿀁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！是猶使人之󿀊孫自賊其父母󿀌，彼必將來告之，夫󿀑何可詐󿀌？不可得詐襲也。故仁人用，國日明，日益明察。諸侯先順者安，後順者危，慮敵之者削，反之者亡。謀慮與之爲敵者，土地必見侵削。反，謂不服從也。詩曰：『武王載發，有虔秉鉞，如火烈烈，則莫我敢遏。』此之謂󿀌。」詩，殷頌。武王，湯也。發，讀爲旆。虔，敬。遏，止也。湯建旆興師，本由仁義，雖用武持鉞，而猶以敬爲先，故得如火之盛，無能止之也。孝成王、臨武君曰：「善！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？」設，謂制置。道，謂論說教令也。行，動用也。孫卿󿀊曰：「凡在󿀒王，將率末󿀏󿀌。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，安危之埶。率與帥同，所類反。道，說也。效，驗也。孝成王見荀卿論兵謂王者以兵爲急，故遂問用兵之術。荀卿欲陳王道，因不答其問，故言凡在大王之所務，將帥乃其末事耳，所急教化也，遂廣說湯、武、五霸及戰國諸侯之事。君賢者其國治，君不能者其國亂；隆禮貴義者其國治，簡禮賤義者其國亂。治者強，亂者弱，是強弱之本󿀌。上足卬，則下可用󿀌；上不足卬，則下不可用󿀌。「卬」，古「仰」字。不仰，不足仰也。下託上曰仰，宜向反。能教且化，長養之，是足仰。下可用則強，下不可用則弱，是強弱之常󿀌。隆禮效功，上󿀌；重禄貴節，次󿀌；上功賤節，下󿀌。是強弱之凡󿀌。效，驗也。功，戰功也。效功，謂不使賞僭也。重禄，重難其禄，不使素餐也。節，忠義也。君能隆禮驗功則強，上戰功、輕忠義則弱，大凡如此也。好士者強，不好士者弱；士，賢士也。愛民者強，不愛民者弱；政令信者強，政令不信者弱；信，謂使下可信。民齊者強，不齊者弱；齊，謂同力。賞重者強，賞輕者弱；重難其賞，使必賞有功則強，輕易其賞則弱也。刑威者強，刑侮者弱；刑當罪，使人可畏則強，不當罪則人侮僈，故弱也。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，「攻」，當爲「功」。功，精好加功者也。器械牢固，便利於用則強也。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；窳，器病也，音庾。楛，濫惡。謂不堅固也。重用兵者強，輕用兵者弱；重難用兵者強。權出一者強，權出󿀐者弱；政多門則弱也。是強弱之常󿀌。齊人隆技擊，技，材力也。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，號爲技擊。孟康曰：「兵家之技巧。技巧者，習手足，便器械，積機關，以立攻守之勝。」其技󿀌，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，無本賞矣。八兩曰錙。本賞，謂有功同受賞也。其技擊之術，斬得一首則官賜錙金贖之。斬首，雖戰敗亦賞；不斬首，雖勝亦不賞，是無本賞也。是󿀏󿀋敵毳則偷可用󿀌，可偷竊用之也。毳，讀爲脆。史記聶政謂嚴仲子曰「屠可以旦夕得甘脆以養親」也。󿀏󿀒敵堅則渙然離耳。易說卦曰：「渙者，離也。」若飛鳥然，傾側反覆無日，若飛鳥，言無馮而易也。無日，言傾側反覆之速，不得一日也。是亡國之兵󿀌，兵莫弱是矣，是其出賃市、傭而戰之幾矣。此與賃市中傭作之人而使之戰相去幾何也。魏氏之武卒，以度取之，武卒，選擇武勇之卒，號爲武卒。度取之，謂取其長短材力中度者。衣󿀍屬之甲，如淳曰：「上身一，髀褌一，踁繳一，凡三屬也。」衣，於氣反。屬，之欲反。操十󿀐石之弩，負服矢五十个，置戈其上，置戈於身之上，謂荷戈也。冠䩜帶劍，䩜與胄同。漢書作「胄帶劍」。顔師古曰：「箸兜鍪而又帶劍也。」贏󿀍日之糧，日中而趨百里，贏，負擔也。日中，一日之中也。中試則復其户，利其田宅，復其户，不傜役也。利其田宅，不征衆也。顔師古曰：「利，謂給其便利之處。」中，丁仲反。復，方目反。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󿀌，改造則不易周󿀌。此中試者䈥力數年而衰，亦未可遽奪其優，奪其優，復使皆怨也。改造，更選擇也，則又如前。是故地雖󿀒，其税必寡，是危國之兵󿀌。優復既多則税寡，資用貧乏故國危。秦人，其生民󿀌陿阸，其使民󿀌酷烈，生民，所生之地。陿阸，謂秦地險固也。酷烈，嚴刑罰也。地險固則寇不能害，嚴刑罰則人皆致死也。劫之以埶，謂以威埶劫迫之，使出戰。隱之以阸，謂隱蔽以險阸，使敵不能害。鄭氏曰：「秦地多阸，藏隱其民於阸中。」忸之以慶賞，忸與狃同，串習也。戰勝則與之賞慶，使習以爲常。忸，女九反。鰌之以刑罰，鰌，藉也。不勝則以刑罰陵藉之。莊子：風謂蛇曰「鰌我亦勝我」。音秩。或作「䠓」，七六反。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，非鬥無由󿀌。阸而用之，得而後功之，守險阸而用之，旣得勝，乃賞其功，所以人自爲戰而立功者衆也。功賞相長󿀌，五甲首而隸五家，有功而賞之使相長，獲得五甲首，則役隸鄉里之五家也。是最󿀁衆強長久，多地以正。故四世有勝，非幸󿀌，數󿀌。爲之有根本，不邀一時之利，故能衆強長久也。不復其户，利其田宅，故多地也。以正，言比齊、魏之苟且爲正。言秦亦非天幸，有術數然也。四世，孝公、惠王、武王、昭王也。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，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鋭士，秦之鋭士不可以當桓、文之節制，桓、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、武之仁義，有遇之者，若以焦熬投石焉。以魏遇秦，猶以焦熬之物投石也。熬，五刀反。兼是數國者，皆干賞蹈利之兵󿀌，傭徒鬻賣之道󿀌，未有貴上、安制、綦節之理󿀌；干，求也。言秦、魏雖足以相勝，皆求賞蹈利之兵，與傭徒之人鬻賣其力作無異，未有愛貴其上，爲之致死，安於制度，自不踰越，極於忠義，心不爲非之理者也。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，則作而兼殆之耳。微妙，精盡也。節，仁義也。作，起也。殆，危也。諸侯有能精盡仁義，則能起而無危也，兼此數國。謂擒滅之。故招近募選，隆埶詐，尚功利，是漸之󿀌；「近」，當爲「延」，傳寫誤耳。招延，謂引致之也。募選，謂以財召之，而選擇可者。此論齊之技擊也。隆埶詐，謂以威埶變詐爲尚，此論秦也。尚功利，謂有功則利其田宅，論魏也。漸，進也。言漸進而近於法，未爲理也。或曰：漸，浸漬也。謂其賞罰纔可漸染於外，中心未悅服。漸，子廉反。禮義教化，是齊之󿀌。服其心，是齊壹人之術也。故以詐遇詐，猶有巧拙焉；猶齊之技擊不可以當魏之武卒也。以詐遇齊，辟之猶以錐刀墮󿀒山󿀌，辟音譬。墮，毁也。許唯反。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。故王者之兵不試。一舉而定，不必試也。湯、武之誅桀、紂󿀌，拱揖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，誅其元惡，其餘獷悍者皆化而來臣役也。誅桀、紂若誅獨夫。故泰誓曰『獨夫紂』，此之謂󿀌。

故兵󿀒齊則制天下，󿀋齊則治鄰敵。以禮義教化大齊之，謂湯、武也。小，謂未能大備，若五霸者也。治隣敵，言鄰敵受其治化耳。若夫招近募選，隆埶詐、尚功利之兵，則勝不勝無常，代翕代張，代存代亡，相󿀁雌雄耳矣。翕，斂也。代翕代張，代存代亡，猶言代強代弱也。夫是之謂盜兵，君󿀊不由󿀌。由，用也。以詐力相勝，是盜賊之兵也。故齊之田單，楚之莊蹻，秦之衛鞅，燕之繆蟣，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󿀌；田單，齊襄王臣安平君也。史記：莊蹻者，楚莊王苖裔。楚威王使爲將，將兵循江而上，略蜀、黔中以西。蹻至滇池，方三百里，地肥饒數千里，以兵滅定屬楚。欲歸報，會秦擊奪楚巴、黔中郡，道塞不通，因還，以其衆至滇，變服，從其俗焉。衛鞅，秦孝公臣，封爲商君者也。繆蟣，未聞也。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君󿀌，若其道一󿀌，雖術不同，皆出於變詐，故曰「其道一也」。未及和齊󿀌，數子之術，未能及於和齊人心也。掎契司詐，權謀傾覆，未免盜兵󿀌。契，讀爲挈，持也。掎挈，猶言掎摭也。司，讀爲伺。詐，欺誑也。皆謂因其危弱，即掩襲之也。齊桓、晉文、楚莊、吳闔閭、越句踐，是皆和齊之兵󿀌，可謂入其域矣，入禮義教化之域。孟康曰：「入王兵之域也。」然而未有本統󿀌，本統，謂前行素脩，若湯、武也。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。是強弱之效󿀌。」湯、武王而桓、文霸，齊、魏則代存代亡，是其效也。孝成王、臨武君曰：「善！請問󿀁將。」孫卿󿀊曰：「知莫󿀒乎棄疑，不用疑謀，是智之大。行莫󿀒乎無過，󿀏莫󿀒乎無悔。󿀏至無悔而止矣，成不可必󿀌。不得必。謂成功忘其警備。莊子曰：「聖人以以不必，故旡兵；衆人以不必必之，故多兵。」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；慶賞刑罰欲必以信；處舍收臧欲周以固；處舍，營壘也。收臧，財物也。周密牢固，則敵不能陵奪矣。徙舉進退欲安以重，欲疾以速；靜則安重而不爲輕舉，動則疾速而不失機權。窺敵觀變欲潛以深，欲伍以參；謂使閒諜觀敵，欲潛隱深入之也。伍參，猶錯雜也。使間諜或參之，或伍之，於敵之閒，而盡知其事。韓子曰：「省同異之言，以知朋黨之分；偶參伍之驗，以責陳言之實。」又曰「參之以比物，伍之以合參」也。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，無道吾所疑。道，言也，行也。夫是之謂六術。自「制號政令」已下有六也。無欲將而惡廢，無急勝而忘敗，無威內而輕外，無󿀎其利而不顧其害，強使人出戰而輕敵。凡慮󿀏欲孰而用財欲泰，孰，謂精審。泰，謂不吝賞也。夫是之謂五權。五者，爲將之機權也。所以不受命於主有󿀍：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，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，夫是之謂󿀍至。至，謂一守而不變。凡受命於主而行󿀍軍，󿀍軍旣定，百官得序，羣物皆正，百官，軍之百吏。得序，各當其任。則主不能喜，敵不能怒，不苟徇上意，故主不能喜。不爲變詐，故敵不能怒也。夫是之謂至臣。爲臣之至當也。慮必先󿀏而申之以敬，謀慮必在事先，重之以敬，常戒懼而有備也。慎終如始，終始如一，失是之謂󿀒吉。言必無覆敗之禍也。凡百󿀏之成󿀌必在敬之，其敗󿀌必在慢之。故敬勝怠則吉，怠勝敬則滅；計勝欲則從，欲勝計則凶。戰如守，不務越逐也。書曰：「不愆干五步六步，乃止齊焉。」行如戰，有功如幸。不務驕矜。敬謀無壙，無壙，言不敢須臾不敬也。壙與曠同。敬󿀏無壙，敬終無壙，敬衆無壙，敬敵無壙。夫是之謂五無壙。慎行此六術、五權、󿀍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，夫是之謂天下之將，則通於神明矣。」天下莫及之將。臨武君曰：「善！請問王者之軍制。」孫卿󿀊曰：「將死鼓，死，謂不棄之而奔亡也。左傳曰：「師之耳目，在吾旗鼓。」御死轡，百吏死職，士󿀒夫死行列。聞鼓聲而進，聞金聲而退，順命󿀁上，有功次之。軍之所重，在順命，故有功次之。令不進而進，猶令不退而退󿀌，其罪惟均。令，教令也。言使之不進而進，猶令不退而退，其罪同也。不殺老弱，不獵禾稼，獵與躐同，踐也。服者不禽，格者不舍，犇命者不獲。服，謂不戰而退者，不追禽之。格，謂相拒捍者。奔命，謂奔走來歸其命者，不獲之爲囚俘也。犇與奔同。凡誅，非誅其百姓󿀌，誅其亂百姓者󿀌。百姓有扞其賊，則是亦賊󿀌。扞其賊，謂爲賊之扞蔽也。以故順刃者生，蘇刃者死，犇命者貢。順刃，謂不戰，偝之而走者。蘇，讀爲傃。傃，向也。謂相向格鬥者。貢，謂取歸命者獻於上將也。微󿀊開封於宋，紂之庶兄，名啓，歸周後封於宋。此云開者，蓋漢景帝諱，劉向改之也。曹觸龍斷於軍，說苑曰：「桀貴爲天子，富有四海，其臣有左師觸龍者，謟諛不正。」此云紂臣，當是說苑誤。又戰國策趙有左師觸龍，說大后，請長安君質秦。豈復與古人同官名乎？殷之服民，所以養生之者󿀌，無異周人。故近者歌謳而樂之，遠者竭蹷而趨之，竭蹷，顛仆，猶言匍匐也。新序作「竭走而趨之」。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，四海之內若一家，通達之屬莫不從服，夫是之謂人師。師，長。詩曰：『自西自東，自南自北，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󿀌。詩，大雅文王有聲之篇。王者有誅而無戰，城守不攻，兵格不擊。德義未加，所以敵人不服，故不攻擊也，且恐傷我之士卒也。上下相喜則慶之。敵人上下相愛悅，則慶賀之，豈况侵伐乎？不屠城，屠，謂毁其城，殺其民，若屠者然也。不潛軍，不留衆，不久留暴露於外也。師不越時。古者行役不踰時也。故亂者樂其政，不安其上，欲其至󿀌。」東征西怨之比。臨武君曰：「善！」

陳囂問孫卿󿀊曰：「先生議兵，常以仁義󿀁本。陳囂，荀卿弟子。言先生之議，常言兵以仁義爲本也。仁者愛人，義者循理，然則󿀑何以兵󿀁？愛人則懼其殺傷，循理則不欲爭奪，焉肯抗兵相加乎？凡所󿀁有兵者，󿀁爭奪󿀌。」非爲愛人循理。孫卿󿀊曰：「非女所知󿀌。彼仁者愛人，愛人，故惡人之害之󿀌；義者循理，循理，故惡人之亂之󿀌。彼兵者，所以禁暴除害󿀌，非爭奪󿀌。故仁人之兵，所存者神，所過者化，所存止之處，畏之如神，所過往之國，無不從化。若時雨之降，莫不說喜。是以堯伐驩兜，伐，亦誅也。書曰「放驩兜于崇山」也。舜伐有苗，命禹伐之。書曰：「帝曰：『咨禹，惟時有苗不率，汝徂征之。』」禹伐共工，書曰：「流共工于幽州。」皆堯之事，此云「禹伐共工」，未詳也。湯伐有夏，文王伐崇，武王伐紂，此四帝兩王，夏、殷或稱王，或稱帝。曲禮曰：「措之廟，立之主，曰帝。」蓋亦論夏、殷也。至周自貶損，全稱王，故以文、武爲兩王也。皆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󿀌。故近者親其善，遠方慕其德，兵不血刃，遠邇來服，德盛於此，施及四極。詩曰：『淑人君󿀊，其儀不忒。』此之謂󿀌。」謂，曹風尸鳩之篇。

李斯問孫卿󿀊曰：「李斯，孫卿弟子，後爲秦相。秦四世有勝，兵強海內，威行諸侯，非以仁義󿀁之󿀌，以便從󿀏而已。」便其所從之事而已。謂若劫之以埶，隱之以阸，狃之以慶賞，鰌之以刑罰之比。孫卿󿀊曰：「非女所知󿀌。女所謂便者，不便之便󿀌；汝以不便人爲便之也。吾所謂仁義者，󿀒便之便󿀌。吾以大便人爲便也。彼仁義者，所以脩政者󿀌，政脩則民親其上，樂其君，而輕󿀁之死。故曰：『凡在於軍，將率，末󿀏󿀌。』荀卿前對趙孝成王有此言語，弟子所知，故引以答之也。秦四世有勝，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󿀌，漢書「諰」作「鰓」，蘇林曰：「讀如『慎而無禮則葸』之『葸』。鰓，懼貌也。」先禮反。張晏曰：「軋，踐轢也。」此所謂末世之兵，未有本統󿀌。本統，前行素脩。故湯之放桀󿀌，非其逐之鳴條之時󿀌，武王之誅紂󿀌，非以甲󿀊之朝而後勝之󿀌，皆前行素脩󿀌，此所謂仁義之兵󿀌。前行素脩，謂前已行之，素已修之。行，讀如字。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，此世之所以亂󿀌。」本，謂仁義；末，謂變詐。世所以亂，亦由不求於本而索於末，如李斯之說也。

禮者，治辨之極󿀌，強國之本󿀌，威行之道󿀌，功名之總󿀌。辨，别也。總，要也。強國，謂強其國也。王公由之，所以得夫下󿀌；不由，所以隕社稷󿀌。故堅甲利兵不足以󿀁勝，高城深池不足以󿀁固，嚴令繁刑不足以󿀁威，由其道則行，不由其道則廢。由，用也。道，即禮也。用禮即行，不用禮，雖堅甲嚴刑，皆不足恃也。楚人鮫革犀兕以󿀁甲，鞈如金石，鞈，堅貌。以鮫魚皮及犀兕爲甲，堅如金石之不可入。史記作「堅如金石」。鞈，古洽反。管子曰：「制重罪入以兵甲，犀脅二戟；輕罪入蘭盾，鞈革二戟。」犀兕堅如金石之狀也。宛鉅鐵鍦，慘如蠭蠆，宛，地名，屬南陽。徐廣曰：「大剛曰鉅。」鍦與鍦同，矛也。方言云：「自關而西謂之矛，吳、揚之間謂之鍦。」言宛地出此剛鐵爲矛，慘如蜂蠆。言其中人之慘毒也。鉇音啻。輕利僄遬，卒如飄風，言楚人之趫捷也。僄，亦輕也，匹妙反。或當爲「嫖姚」之「嫖」，嫖，驍勇也。遬與速同。然而兵殆於垂沙，唐篾死，殆，謂危亡也。垂沙，地名，未詳所在。漢地志沛郡有垂鄉，豈垂沙乎？史記楚懷王二十八年：「秦與齊、韓、魏共攻楚，殺楚將唐昧，取我重丘而去。」昧與蔑同。莊蹻起，楚分而󿀁󿀍四。司馬貞史記索隱曰：「莊蹻，楚將。言其起爲亂後，楚遂分爲四。」韓子曰：「楚王欲伐越。莊子曰：『臣患目能見百步而不見其睫。主之兵敗於齊、晉，莊蹻爲盜境內，吏不能禁，而欲伐越，此智之如目也。』」蹻初爲盗，後爲楚將。是豈無堅甲利兵󿀌哉？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󿀌。汝、潁以󿀁險，江、󿀆以󿀁池，限之以鄧林，緣之以方城，鄧林，北界鄧地之山林。緣，繞也。方城，楚北界山名也。然而秦師至而鄢、郢舉，若振槁然。舉，謂舉而取之。鄢、郢，楚都。振，擊也。槁，枯葉也。謂白起伐楚，一戰舉鄢、郢也。是豈無固塞隘阻󿀌哉？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󿀌。紂刳比干，囚箕󿀊，󿀁炮烙刑，列女傳曰：「炮烙，謂膏銅柱，加之炭上，令有罪者行焉，輒墮火中，紂與妲己大笑。」烙，古責反。殺戮無時，臣下懔然莫必其命，懔然，悚栗之貌。莫自謂必全其命也。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，不能用其民。是豈令不嚴，刑不繁󿀌哉？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󿀌。古之兵，戈矛弓矢而已矣，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；試，用也。詘，服也。城郭不辦，辦，治也，或音辨。溝池不拑，「拑」，古「掘」字。史記作「城郭不集，溝池不掘」。文子曰：「無伐樹木，無鉗墳墓。」鉗，亦音掘。或曰：「拑」當爲「抇」。篆文「抇」字與「拑」字相近，遂誤耳。固塞不樹，機變不張，固塞，謂使邊境險固，若今之邊城也。樹，立也。塞，先代反。機變，謂器械變動攻敵也。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明內者，無它故焉，「內」，當爲「固」。史記作「晏然不畏外而固」也。明道而分鈞之，時使而誠愛之，下之和上󿀌如影嚮。和，胡卧反。有不由令者然后誅之以刑。故刑一人而天下服，罪人不郵其上，知罪之在己󿀌。是故刑罰省而威流，郵，怨也。流，行也。言通流也。無它故焉，由其道故󿀌。古者帝堯之治天下󿀌，蓋殺一人、刑󿀐人而天下治。殺一人，謂殛鯀于羽山。刑二人，謂流共工于幽州，放驩兜于崇山。傳曰：「威厲而不試，刑錯而不用。」此之謂󿀌。厲謂抗舉，使人畏之。

凡人之動󿀌，󿀁賞慶󿀁之則󿀎害󿀄焉止矣。故賞慶、刑罰、埶詐不足以盡人之力，致人之死。󿀁人主上者󿀌，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無禮義忠信，焉慮率用賞慶、刑罰、埶詐除阸其下，獲其功用而已矣。焉慮，無慮，猶言大凡也。除，謂驅逐；阸，謂迫蹙。若秦劫之以埶，隱之以阸，狃之以慶賞之類。「阸」或爲「險」也。󿀒寇則至，使之持危城則必畔，遇敵處戰則必北，北，敗走也。北者，乖背之名，故以敗走爲北也。勞苦煩辱則必犇，犇與奔同。霍焉離耳，下反制其上。霍焉，猶渙焉也。離散之後則上下易位，若秦、項然。故賞慶、刑罰、埶詐之󿀁道者，傭徒粥賣之道󿀌，不足以合󿀒衆，美國家，故古之人羞而不道󿀌。故厚德音以先之，明禮義以道之，致忠信以愛之，尚賢使能以次之，爵服慶賞以申之，時其󿀏、輕其任事，作業。任，力役。以調齊之，長養之，如保赤󿀊。政令以定，風俗以一，有離俗不順其上，則百姓莫不敦惡，莫不毒孽，若祓不祥，敦，厚也。毒，害也。孽，謂妖孽。祓，除之也。然後刑於是起矣。是󿀒刑之所加󿀌，辱孰󿀒焉？將以󿀁利耶？則󿀒刑加焉，身苟不狂惑戇陋，誰睹是而不改󿀌哉！然後百姓曉然皆知脩上之法，像上之志而安樂之。於是有能化善、脩身、正行、積禮義、尊道德，於是像之中，更有能自脩德者也。百姓莫不貴敬，莫不親譽，然後賞於是起矣。是高爵豐禄之所加󿀌，榮孰󿀒焉？將以󿀁害邪？則高爵豐禄以持養之，持此以養之也。生民之屬，孰不願󿀌？雕雕焉縣貴爵重賞於其前，雕雕，章明之貌。縣明刑󿀒辱於其後，雖欲無化，能乎哉！故民󿀀之如流水，所存者神，所󿀁者化存，至也。言所至之處，畏之如神，凡所施爲，民皆從化也。而順，暴悍勇力之屬󿀁之化而愿，順，從也。謂好從暴悍勇力之人皆化而愿慤也。旁辟曲私之屬󿀁之化而公，旁，偏頗也。辟，讀爲僻。矜糺收繚之屬󿀁之化而調，矜，謂夸汰。糺，謂好發摘人過者也。收，謂掠美者也。繚，謂繚繞，言委曲也。四者皆鄙陋之人，今被化則調和也。夫是之謂󿀒化至一。大化者，皆化也。至一，極一也。詩曰：「王猶允塞，徐方旣來。」此之謂󿀌。

凡兼人者有󿀍術：有以德兼人者，有以力兼人者，有以富兼人者。彼貴我名聲，美我德行，欲󿀁我民，故辟門除涂以迎吾入，辟與闢同，開也。除涂，治其道涂也。因其民，襲其處，而百姓皆安，因其民之愛悅，襲取其處。皆安，言不驚擾也。立法施令莫不順比。比，親附也。施令則民親比之。是故得地而權彌重，兼人而兵俞強，是以德兼人者󿀌。俞，讀爲愈，下同。非貴我名聲󿀌，非美我德行󿀌，彼畏我威，劫我埶，爲我埶所劫也。故民雖有離心，不敢有畔慮，若是，則戎甲俞衆，奉養必費，奉養戎甲，必煩費也。是故得地而權彌輕，兼人而兵俞弱，是以力兼人者󿀌。非貴我名聲󿀌，非美我德行󿀌，用貧求富，用飢求飽，虚腹張口來󿀀我食，若是，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，地臧曰窌。掌窌，主倉廩之官。窌，音匹孝反。委之財貨以富之，立良有司以接之，立温良之有司以慰接之，懼其畔去也。已期󿀍年，然後民可信󿀌，已，過也。過一期之後，至於三年，然後新歸之民可信，本非慕化故也。是故得地而權彌輕，兼人而國俞貧，是以富兼人者󿀌。故曰：以德兼人者王，以力兼人者弱，以富兼人者貧。古今一󿀌。兼并易能󿀌，唯堅凝之難焉。凝，定也。堅固定有地爲難。齊能并宋而不能凝󿀌，故魏奪之；燕能并齊而不能凝󿀌，故田單奪之；韓之上地，方數百里，完全富足而趨趙，趙不能凝󿀌，故秦奪之。上地，上黨之地。完全，言城邑也。富具，言府庫也。趨，歸也，七朱反。史記：秦攻上黨，韓不能救，其守馮亭以上黨降趙。趙使馬服子將兵拒秦，秦使白起大破馬服於長平，阮四十餘萬而奪其地，殺戮蕩盡。故能并之而不能凝，則必奪；不能并之󿀑不能凝其有，則必亡。能凝之，則必能并之矣。得之則凝，兼兵無強。得其地則能定之，則無有強而不可兼并者也。古者湯以薄，武王以滈，薄與亳同。滈與鎬同。皆百里之地󿀌，天下󿀁一，諸侯󿀁臣，無它故焉，能凝之󿀌。故凝士以禮，凝民以政，禮脩而士服，政平而民安。士服民安，夫是之謂󿀒凝，以守則固，以征則強，令行禁止，王者之󿀏畢矣。

荀󿀊卷第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