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守理評楊 倞 注
富國篇第十
萬物同宇而異體，同生宇內，形體有異。無宜而有用雖於人無常定之宜，皆有可用人之理，必在理得其道，使之不爭，然後可以富國也。人，數。人倫並處，同求而異道，同欲而異知，倫，類也。並處，羣居也。其在人之法數，則以類羣居也。同求異道，謂或求爲善，或求爲惡。此人之性也。生。皆有可，知愚同；所可異，知愚分。可者，遂其意之謂也。埶同而知異，行私而無禍，縱欲而不窮，則民心奮而不可說。禍，患也。窮，極也。奮謂起而争競也。說，讀爲悅。若，縱其情性而無分，則民心奮起争競而不可悅服也。如是，則知者未得治，知者未得治則功名未成，功名之立，由於任智。功名未成則羣衆未縣，有功名者居上，無功名者居下，然後羣衆懸隔。若未有功名，則羣衆齊等也。羣衆未縣則君臣未立。既無懸隔，則未有君臣之位也。無君以制臣，無上以制下，天下害生縱欲。無上下相制，則天下之害生於各縱其欲也。欲惡同物，欲多而物寡，寡則必爭矣。同物，謂飲食男女，人之大欲存焉；死亡貧苦，人之大惡存焉。是賢愚同有此情也。無君上之制，各恣其欲，則物不能贍，故必爭之也。故百技所成，所以養一人。技，工也。一人，君上也。言百工所成之衆物以養一人，是物多而所奉者寡，故能治也。而能不能兼技，雖能者亦不兼其技功，使有分也。謂梓匠輪輿各安其業則治，雜之則亂也。人不能兼官，皆使專一於分，不二事也。謂若夔典樂，稷播種之類也。離居不相待則窮，羣而無分則爭。不相待，遺弃也。窮，謂爲物所困也。此言不羣則不可，羣而無分亦不可也。窮者患，爭者禍，救患除禍，則莫若明分使羣矣。此已上皆明有分則能羣，然後可以富國。強脅弱，知懼愚，民下違上，少陵長，不以德政，德，謂教化，使知分義也。如是，則老弱有失養之憂，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。老弱不能自存，故憂失養；壯者以力相勝，故有分爭也。業所惡，功利所好，職業無分，事業，勞役之事，人之所惡。職業，謂官職及四人之業也。必使各供其職，各從所務，若無分，則莫不惡勞而好逸也。如是，則人有樹之患，而有爭功之禍矣。樹，立也。若無分，則人人患於樹立己事而爭人之功，以此爲禍也。男女之合，夫婦之分，合，配也。分，謂人各有偶也。婚姻娉內送逆無禮，婦之父爲婚，壻之父爲姻。言婚姻者，明皆以二人之命也。聘，問名也。內，讀曰納，納幣也。送，致女。逆，親迎也。如是，則人有失合之憂，而有爭色之禍矣。失合，謂喪其配偶也。故知者之分。知，如字。知者，謂知治道者。又讀爲智，皆通。足國之道，明富國之術也。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。裕，謂優饒也。善臧其餘，謂雖有餘，不耗損而善藏之。節用以禮，裕民以政。以禮，謂用不過度。以政，謂取之有道也。彼裕民，故多餘。人得優饒，務於力作，故多餘也。裕民則民富，民富則田肥以易，易，謂耕墾平易。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。所出榖實多也。上以法取焉，而下以禮節用之，法取，謂什一也。以禮節用，謂不妄耗費也。餘若丘山，不時焚燒，無所臧之，以言多之極也。夫君奚患乎無餘？以墨子憂不足。故知節用裕民，則必有仁義聖良之名，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。名實皆美。此無佗故焉，生於節用裕民。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，民貧則田瘠以穢，貧則力不足，耕耨失時也。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，不得其半。上雖好取侵奪，猶將寡獲，而或以無禮節用之，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，而且有空虚窮乏之實矣。糾，察也。譑，發人罪也。譑，音矯。此無佗故焉，不知節用裕民。康誥曰：「弘覆乎天，若德裕乃身，不廢在王庭。」此之謂。弘覆如天，又順於德，是乃所以寬裕汝身。言百姓足，君孰與不足也。禮者，貴賤有等，長幼有差，貧富輕重皆有稱者。稱，尺證反。故天袾裷衣冕，「袾」，古「朱」字。裷與衮同。畫龍於衣，謂之衮。朱衮，以朱爲質也。衣冕，猶服冕也。諸侯玄裷衣冕，謂上公也。周禮「公之服，自衮冕而下，如王之服」也。夫裨冕，衣裨衣而服冕，謂祭服也。天子六服，大裘爲上，其餘爲裨。裨之言卑也。以事尊卑服之，諸侯以下亦服焉，鷩冕、絺冕皆是也。士皮弁服。皮弁，謂以白鹿皮爲冠，象上古也。素積爲裳，用十五升布爲之。積，猶辟也。辟蹙其腰中，故謂之素積也。德必稱位，位必稱禄，禄必稱用。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，衆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。君子用德，小人用刑。量地而立國，謂若王制天子之縣內九十三國也。計利而畜民，謂若周制計一鄉地利所出，畜萬二千五百家。度人力而授，謂若一夫受田百畝。使民必勝，必出利，利足以生民，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掩，百用，雜用，養生送死之類。出，出財也。入，入利也。掩，覆蓋也。出入相掩，謂量入爲出，使覆蓋不乏絶也。必時臧餘，謂之稱數。足用有餘，則以時臧之，此之謂有稱之術數也。故自天通於庶人，無多少，由是推之。故曰：朝無幸位，民無幸生。此之謂。上下所爲之事，皆以稱數推之，故無徼幸之徒。無德而禄，謂之幸位；惰游而食，謂之幸生也。輕田野之税，平關市之征，平，猶除也。謂幾而不征也。省商賈之數，省，減也。謂使農夫衆也。罕興力役，無奪農時，如是，則國富矣。夫是之謂以政裕民。此以政優饒民之術也。人之生，不能無羣，羣而無分則爭，爭則亂，亂則窮矣。窮，困。故無分者，人之害；有分者，天下之本利；「本」當爲「大」。而人君者，所以管分之樞要。樞，户樞也。故美之者，是美天下之本；美，謂美其有分。安之者，是安天下之本；貴之者，是貴天下之本。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，以分割制之，以等差異也。故使或美或惡，或厚或薄，或佚或樂，或劬或勞，美，謂褒寵；惡，謂刑戮。厚薄，貴賤也。在位則佚樂，百姓則劬勞也。非特以淫泰夸麗之聲，將以明仁之文，通仁之順。仁，謂人也。言爲此上事不唯使人瞻望，自爲夸大之聲，將以明仁人乃得此文飾，言至貴也；通仁人乃得此順從，言不違其志也。故之雕琢、刻鏤、黼黻、文章，玉謂之雕，亦謂之琢。木謂之刻，金謂之鏤。白與黑謂之黼，黑與青謂之黻，青與赤謂之文，赤與白謂之章。使足以辨貴賤而已，不求其觀；不求使人觀望也，古亂反。之鍾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，使足以辨吉凶，合歡定和而已，不求其餘；和，謂和氣。餘，謂過度而作鄭、衛者也。之宫室臺榭，使足以避燥溼，養德辨輕重而已，不求其外。德，謂君上之德。輕重，尊卑也。外，謂峻宇雕牆之類也。詩曰：「雕琢其章，金玉其相。亹亹我王，綱紀四方。」此之謂。詩，大雅棫樸之篇。相，質也。亹亹，勸勉之貎。言雕琢爲文章，又以金玉爲質，勉力爲善，所以綱紀四方也。與詩義小異也。若夫重色而衣之，重味而食之，重財物而制之，合天下而君之，重，多也，直用及。非特以淫泰，固以王天下，治萬變，材萬物，材與裁同。養萬民，兼制天下者，莫若仁人之善夫！故其知慮足以治之，其仁厚足以安之，其德音足以化之，得之則治，失之則亂。百姓誠賴其知，故相率而之勞苦以務佚之，以養其知；知，讀爲智。誠美其厚，故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，以養其厚；厚，恩厚也。出死，謂出身致死。斷，猶判也。言判其死亡也。覆，蓋蔽也。斷，丁亂反。誠美其德，故之雕琢、刻鏤、黼黻、文章以藩飾之，以養其德。有德者宜備藩衛文飾也。故仁人在上，百姓貴之如帝，天帝也。親之如父母，之出死斷亡而愉者，愉，歡。無它故焉，其所是焉誠美，其所得焉誠，其所利焉誠多。是，謂可其意也。言百姓所得者多，故親愛之也。詩曰：「我任我輦，我車我牛，我行既集，蓋云哉！」此之謂。詩，小雅黍苗之篇。引此以明百姓不憚勤勞以奉上也。鄭云：「集，猶成也。蓋，猶皆也。轉餫之役，有負任者，有輓輦者，有將車者，有牽徬牛者。事既成，召伯則皆告之云可歸哉。」故曰：君以德，人以力。君子以德撫下，故百姓以力事上也。力者，德之役。力爲德所使役。百姓之力，待之而後功；百姓雖有力，待君上所使然後有功也。百姓之羣，待之而後和；百姓之財，待之而後聚；百姓之埶，待之而後安；百姓之壽，待之而後長。皆明待君上之德化，然後無爭奪相殺也。父不得不親，兄弟不得不順，男女不得不歡，少者以長，老者以養。故曰：「天地生之，聖人成之。」此之謂。古者有此語，引以明之也。今之世而不然，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，重田野之税以奪之食，苛關市之征以難其。苛，暴也。征，亦税也。苛關市之征，出入賣買皆有税也。使貨財不得通流，故曰「難其事」。不然而已矣，不唯如此而已。有掎挈伺詐，權謀傾覆，以相顛倒，以靡敝之，有，讀爲又。掎，摭其事。挈，舉其過。伺，候其罪。詐，僞其辭。顛倒，反覆也。靡，盡也。敝，敗也。或曰：靡，讀爲麋。麋，散也。敝，盡也。百姓曉然皆知其污漫暴亂而將危亡。污、漫，皆穢行也。漫，莫半反。是以臣或弑其君，下或殺其上，粥其城，倍其節，而不死其者，無它故焉，人主自取之。粥其城，謂以城降人，以爲己利。節，忠節也。此皆由上無恩德，故下亦傾覆也。詩曰：「無言不讎，無德不報。」此之謂。詩，大雅抑之篇。
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。掩地表畝，掩地，謂耕田，使土相掩。表，明也。謂明其經界，使有畔也。刺屮殖榖，刺，絶也。「屮」，古「草」字。多糞肥田，是農夫衆庶之。守時力民，守時，敬授人時。力民，使之疾力。進長功，進其事業，長其功利。和齊百姓，使人不偷，是將率之。將率，猶主領也，若今宰守。高者不旱，下者不水，寒暑和節而五榖以時孰，是天下之。是天下豐穰之事，非由人力也。若夫兼而覆之，兼而愛之，兼而制之，歲雖凶敗水旱，使百姓無凍餒之患，則是聖君賢相之。
墨之言，昭昭然天下憂不足。夫不足，非天下之公患，非公共之患也。特墨之私憂過計。今是土之生五榖，人善治之則畝數盆，一歲而再獲之，蓋當時以盆爲量。考工記曰：「盆實二鬴。」墨子曰：「子墨子弟子仕於衛而反，子曰：『何故反？』曰：『與我言而不當。』曰：『待汝以千盆，授我五百盆，故去之。』」獲，讀爲穫。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，一本，一株也。鼓，量也。禮記曰：「獻米者操量鼓。」數以盆鼓，謂數度以盆量之也。言「然後」者，謂除五榖之外更有此果實。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，葷，辛菜也。疏與蔬同。以澤量，言滿澤也，猶谷量牛馬。然後，義與上同。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，剸與專同。言一獸滿一車。黿鼉、魚鼈、鰌鱣以時别，一而成羣，别，謂生育，與母分别也。以時别，謂不夭其生，使得成遂也。一而成羣，言每一類皆得成羣。然後飛鳥鳧雁若煙海，遠望如煙之覆海，皆言多。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閒，昆蟲，蚳、䗘、蜩、范之屬也。除天物之外，其閒又有昆蟲萬物。鄭云：「昆，明也。得陽而出，得陰而藏之蟲也。」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。夫天地之生萬物，固有餘足以食人矣；麻葛、繭絲、鳥獸之羽毛齒革，固有餘足以衣人矣。衣，去聲。夫有餘不足，非天下之公患，特墨之私憂過計。天下之公患，亂之。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？我以墨之「非樂」則使天下亂，墨之「節用」則使天下貧，非將墮之，說不免焉。非將墮毁墨子，論說不免如此。墨有天下，有一國，天子、諸侯。將蹙然衣麤食惡，憂戚而非樂，墨子言樂無益於人，故作非樂篇。無樂則人情憂戚，故曰「憂戚而非樂」也。若是則瘠，瘠則不足欲，不足欲則賞不行。瘠，奉養薄也。奉養既薄，則不能足其欲，欲既不足，則賞何能行乎？言皆由不顧賞也。夫賞以富厚，故人勸勉，有功勞者而與之麤衣惡食，是賞道廢也。莊子說墨子曰：「其生也勤，其死也薄，其道也大觳」，郭云：「觳，無潤也，義與瘠同。觳，苦角反。」墨有天下，有一國，將少人徒，省官職，省，所景反。上功勞苦，與百姓均業，齊功勞，謂君臣並耕而食，饔飡而治也。若是則不威，不威則賞罰不行。上下懸隔，故得以法臨馭，若君臣齊等，則威不立矣。賞不行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；罰不行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。賞罰所以進賢而退不肖。賢者不可得而進，不肖不可得而退，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。不可置於列位而廢置也。若是則萬物失宜，變失應，上失天時，下失地利，中失人和，賞罰不行，賢愚一貫，故有斯敝也。天下敖然，若燒若焦。敖，讀爲熬。若燒若焦，言萬物寡少，如被焚燒然。墨雖之衣褐帶索，啜菽飲水，惡能足之乎？啜與啜同。惡音烏。既以伐其本，竭其原，而焦天下矣。故先王聖人之不然。知夫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，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，管，猶包也。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。故必將撞鐘、擊鳴鼓、吹竽笙、彈琴瑟以塞其耳，必將錭琢、刻鏤、黼黻、文章以塞其目，錭與雕同。必將芻豢稻梁、五味芬芳以塞其口，塞，猶充也。然後衆人徒、官職、漸慶賞、漸，進。嚴刑罰以戒其心。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于是，故其賞行；舉，皆也。于是，猶言是于。言生民所願欲皆在是于也。說苑亦作「是于也」。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于是，故其罰威。其罰可畏。賞行罰威，則賢者可得而進，不肖者可得而退，能不能可得而官。若是，則萬物得其宜，變得其應，上得天時，下得地利，中得人和，財貨渾渾如泉源，渾渾，水流貌。如泉源，言不絶也。渾，户本反。汸汸如河海，汸讀爲滂，水多貌也。暴暴如丘山，暴暴，卒起之貌。言物多委積，高大如丘山也。不時焚燒，無所臧之，夫天下何患乎不足？故儒術誠行，則天下而富，使而功，大，讀爲泰，優泰也。使，謂爲上之使也。可使則有功也。撞鐘擊鼓而和。詩曰：「鐘鼓喤喤，管磬瑲瑲，降福穰穰。降福簡簡，威儀反反。既醉既飽，福禄來反。」此之謂。詩，周頌執競之篇。毛云：「喤喤、瑲瑲，皆聲和貌。穰穰，衆也。簡簡，大也。」鄭云：「反反，順習之貌。反，復也。」
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，非鬥而日爭，墨子有非政篇，非政，即非鬥也。既上失天時，下失地利，則物出必寡，雖尚儉而民彌貧，物不能贍，雖以鬥爲非而日日爭競也。勞苦頓萃而愈無功，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。說文云：「頓，下首也。」萃與顇同。上下不能相制，雖勞苦頓顇，猶將無益也。鄭注禮記云：「愀然，變動貌也。」詩曰：「天方薦瘥，喪亂弘多。民言無嘉，憯莫懲嗟。」此之謂。詩，小雅節南山篇。薦，重也，瘥，病也。憯，曾也。懲，止也。嗟，柰何。「薦」或爲「存」。垂養民，垂，下也。以上所操持之事，下就於民而養之。謂施小惠也。拊循之，唲嘔之，拊與撫同。撫循，慰悅之也。唲嘔，嬰兒語聲也。唲，於佳反。嘔與謳同。冬日則之饘粥，夏日則與之爪麮，麮，煮麥飯也，丘與反。以偷取少頃之譽焉，是偷道，可以少頃得姦民之譽，然而非長久之道。必不就，功必不立，是姦治者。姦人爲治，偷取名譽。傮然要時務民，傮然，盡人力貌。說文云：「傮，終也。」要時，趨時也。務，勉強也。謂以勞役強民也。傮，子牢反。要，一饒反。進長功，益上之功利也。輕非譽而恬失民，恬，安也。言不顧下之毁譽，而安然忘於失民也。進矣而百姓疾之，事雖長進而百姓怨。是不可偷偏者。言亦不可苟且偏爲此勞民之事也。徒壞墮落，必反無功。雖苟求功利，旋即毁壞墮落，必反無成功也。故垂養譽不可，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，皆姦道。以，用。故古之人之不然，使民夏不宛暍，使民，謂役使民也。宛，讀爲藴，暑氣也。詩曰：「藴隆蟲蟲。」暍，傷暑也。或曰：「宛」，當爲「奥」。篆文「宛」字與「奥」字略相似，遂誤耳。奥，於六反，熱也。冬不凍寒，急不力，緩不後時，皆謂量民之力，不使有所傷害。成功立，上下俱富，而百姓皆愛其上，人之如流水，親之歡如父母，之出死斷亡而愉者，無它故焉，忠信調和均辨之至。均，平均。辨，明察也。故君國長民者欲趨時遂功，則和調累解，速乎急疾；忠信均辨，說乎賞慶矣，必先脩正其在我者，然後徐責其在人者，威乎刑罰。自「故君國長人」已下，其義未詳，亦恐脫誤。或曰：累解，嬰累解釋也。言君長人，欲趨時遂功者，若和調而使嬰累解釋，則民速乎急疾。言效上之急，不後時也。若忠信均辨，則民悅乎慶賞；若先責己而後責人，則民畏乎刑罰。累音類。解，佳買反。說，讀爲悅。德者誠乎上，則下應之如影嚮，三德，謂調和累解，忠信均辨，正己而後責人也。誠乎上，謂上誠意行之也。嚮，讀爲響。或曰：三德，即忠信、調和、均辨也。雖欲無明達，得乎哉！曰：「乃明服，維民其力懋和，而有疾。」此之謂。書，康誥。懋，勉也。言君大明以服下，則民勉力爲和調而疾速，以明效上之急也。故不教而誅，則刑繁而邪不勝；教而不誅，則姦民不懲；誅而不賞，則勤屬之民不勸；屬也者，謂箸於事業也。屬，之欲反。「屬」或爲「厲」。誅賞而不類，則下疑俗儉而百姓不一。不類，不以其類。謂賞不當功，罰不當罪。「儉」，當爲「險」。險，謂徼幸免罪，苟且求賞也。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，致忠信以愛之，尚賢使能以次之，爵服慶賞以申重之，申，亦重也。再令曰申。時其、輕其任以調齊之，時其事，謂使人趨時，不奪之也。輕其任，謂量力而使也。潢然兼覆之，養長之，如保赤。潢與滉同。潢然，水大至之貌也。若是，故姦邪不作，盜賊不起，而化善者勸勉矣。化善，化而爲善者也。是何邪？則其道易，平易可行。其塞固，其政令一，其所充塞民心者固。其防表明。隄防標表，明白易識。故曰：上一則下一矣，上則下矣，辟之若屮木，枝葉必類本。此之謂。辟，讀爲譬。「屮」，古「草」字。不利而利之，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；不愛而用之，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。利而後利之，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；愛而後用之，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。利而不利，愛而不用者，取天下矣。利而後利之，愛而後用之者，保社稷矣。不利而利之，不愛而用之者，危國家。
觀國之治亂臧否，至於疆易而端已矣。易與場同。端，首也。見，賢遍反。其侯徼支繚，侯，斥侯。徼，巡也。支繚，支分繚繞。言委曲巡警也。其竟關之政盡察，竟與境同。盡察，極察，言無不察也。是亂國已。亂國多盜賊姦人，故用苛察之政也。入其境，其田疇穢，都邑露，是貪主已。露，謂無城郭墻垣。主貪財，民貧力不足，故露也。觀其朝廷則其貴者不賢，觀其官職則其治者不能，觀其便嬖則其信者不慤，是闇王已。便嬖，左右小臣寵幸者也。信者不慤，所親信者不愿慤也。主闇，故姦人多容也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，其於貨財取與計數，須孰盡察，俗，謂風俗。取，謂賦斂。與，謂賜與。計數，計筭也。須，待也。孰，精孰也。盡察，極察也。其於計數貨財，必待精孰極察然後行。言不簡易，急於貪利者也。其禮義節奏，芒軔僈楛，是辱國已。禮義節奏，謂行禮義之節文。芒，昧也，或讀爲荒，言不習孰也。軔，柔也，亦怠惰之義。僈與慢同。楛，不堅固也。辱國，言必見陵辱也。其耕者樂田，其戰士安難，其百吏好法，其朝廷隆禮，其卿相調議，是治國已。安難，不逃難也。觀其朝廷則其貴者賢，觀其官職則其治者能，觀其便嬖則其信者慤，是明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，其於貨財取與計數，寬饒簡易，不汲汲於貨財也。其於禮義節奏，陵謹盡察，是榮國已。陵，侵陵，言深於禮義也。謹，嚴也，言不敢慢易也。賢齊則其親者先貴，能齊則其故者先官，雖舉在至公，而必先親故，所謂「故舊不遺則民不偷」。其臣下百吏，污者皆化而脩，悍者皆化而愿，躁者皆化而慤，是明主之功已。躁，暴急之人也。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：徵，驗。言其驗先見也。上不隆禮則兵弱，上不愛民則兵弱，已諾不信則兵弱，慶賞不漸則兵弱，漸，進。將率不能則兵弱。率與帥同。上好攻取功則國貧，民不得安業也。上好利則國貧，賦斂重也。士夫衆則國貧，所謂「三百赤茀」。工商衆則國貧，農桑者少。無制數度量則國貧。不爲限量，則物耗費。下貧則上貧，下富則上富。百姓與足，君孰不足。故田野縣鄙者，財之本；垣窌倉廩者，財之末；垣，築墻四周，以藏榖也。窌，窖也，掘地藏榖也。榖藏曰倉，米藏曰廩。窌，匹教反。百姓時和、業得叙者，貨之源；等賦府庫者，貨之流。時和，得天之和氣，謂歲豐也。事業得叙，耕稼得其次序，上不奪農時也。等賦，以差等制賦。貨，財，皆錢榖通名。别而言之，則粟米布帛曰財，錢布龜貝曰貨也。故明主必謹養其和，節其流，開其源，而時斟酌焉，節，謂薄斂。開，謂勸課時。斟酌，謂賦斂賑恤，豐荒有制也。潢然使天下必有餘而上不憂不足。如是則上下俱富，交無所藏之，是知國計之極。交無所藏，言上下不相隱。故禹十年水，湯七年旱，而天下無菜色者，十年之後，年榖復孰而陳積有餘。無食菜之色也。是無它故焉，知本末源流之謂。故田野荒而倉廩實，百姓虚而府庫滿，夫是之謂國蹷。蹷，傾倒也。伐其本，竭其源，而并之其末，然而主相不知惡，則其傾覆滅亡則可立而待。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，夫是之謂至貪，是愚王之極。以一國扶持之，至堅固也，而無所容其身者，貪也。將以求富而喪其國，將以求利而危其身。古有萬國，今有十數焉。是無它故焉，其所以夫之一。皆以貪失之矣。君人者亦可以覺矣。以此自覺悟也。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。此言無道則雖大必至滅亡，有道則雖小足以獨立。凡攻人者，非以名，則案以利，不然，則忿之。凡攻伐者，不求討亂征暴之名，則求貨財土地之利，不然則以忿怒，不出此三事也。爲，干僞反。仁人之用國，將脩志意，正身行，用，爲也。行，下孟反。伉隆高，伉，舉也。舉崇高遠大之事。致忠信，期文理。「期」，當爲「綦」。極文理，謂其有條貫也。布衣紃屨之士誠是，則雖在窮閻漏屋，而王公不能與之争名；紃，絛也，謂編麻爲之，麤繩之屨也。或讀爲穿。王公不能與之争名，言名過王公也。以國載之，則天下莫之能隱匿。載，猶任也。以國委任賢士，則天下莫能隱匿。言其國聲光大也。若是，則名者不攻。伐有道，祗成惡名，故不攻。將辟田野，實倉廩，便用，上下一心，軍同力，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。違舉，縣軍於遠也。極戰，苦戰也。彼暴國欲與我如此，則不可也。境內之聚，保固視可，其境內屯聚，則保其險固，視其可進。謂觀釁而動也。午其軍，取其將，若撥麷。午，讀曰迕，遇也。周禮籩人職云「朝事之籩，其實麷、蕡」，鄭云：「麷，熬麥。今河間已北煮種麥賣之，名曰麷。」據鄭之說，麷，麥之牙糵也，至脆弱，故以喻之。若撥麷，如以手撥麷也。音豐同。彼得之不足以藥補敗。藥，猶醫也。彼縱有所得，不足以藥其所傷，補其所敗。言所獲不如所亡也。彼愛其爪牙，畏其仇敵，若是，則利者不攻。愛己之爪牙，畏與我爲仇敵。爲，于僞反。將脩強弱之義以持慎之，慎，讀曰順。脩小事大，弱事強之義，守持此道以順大國也。禮節將甚文，珪璧將甚碩，貨賂將甚厚，文，謂敬事之威儀也。珪璧，所用聘好之物。碩，大也。所以說之者，必將雅文辨慧之君。所使行人往說之者，則用文雅禮讓之士。說音税。彼苟有人意焉，夫誰能忿之？若是，則忿之者不攻。名者否，利者否，忿者否，否，不攻也。爲，于僞反。則國安于盤石，壽於旗、翼。盤石，盤薄大石也。旗，讀爲箕。箕、翼，二十八宿名。言壽比於星也。莊子曰「傅說得之，乘東維，騎箕、尾而比於列宿」，亦其類也。或曰：禮記「百年曰期頤」，鄭云：「期，要也。頤，養也。」人皆亂，我獨治；人皆危，我獨安；人皆失喪之，我按起而制之。或曰：按，然後也。故仁人之用國，非特將持其有而已，將兼人。不唯持其所有而已。詩曰：「淑人君，其儀不忒。其儀不忒，正是四國。」此之謂。曹風尸鳩之篇。
持國之難易：論守國難易之法也。強暴之國難，使強暴之國我易。之以貨寶，則貨寶單而交不結；約信盟誓，則約定而畔無日；約已定，隨即畔之。無日，言不過一日。文子作「約定而反無日也」。割國之錙銖以賂之，則割定而欲無猒。十黍之重爲銖，八兩爲錙。此謂以地賂強國，割地必不多與，故以錙銖言之。猒，一占反。韓詩外傳作「割國之疆垂以賂之也」。之彌煩，其侵人愈甚，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。單，盡也。國舉，謂盡舉其國與人也。雖左堯而右舜，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。辟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，佩寶玉，嬰，繫於頸也。寶。謂珠玉中可寶者。負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，雖之逄蒙視，詘要橈膕，君盧屋妾，由將不足以免。逄蒙，古之善射者。詘與屈同。要，讀爲腰。橈，曲也。膕，曲脚。中，古獲反。「盧」當爲「廬」。由與猶同。言處女如善射者之視物，謂微眇不敢正視也。既微視，又屈腰橈膕，言俯伏畏懼之甚也。君廬屋妾，謂處女自稱是君廬屋之妾，猶言箕帚妾，卑下之辭也。雖畏懼卑辭如此，猶不免劫奪之也。故非有一人之道，謂不能齊一其人，同力以拒大國也。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之，□巧爲繁多拜請以畏事之也。則不足以持國安身，故明君不道。耻辱如此，雖得免禍，亦不足以爲持國安身之術，故明君不言也。必將脩禮以齊朝，正法以齊官，平政以齊民，然後節奏齊於朝，齊，整也。節奏，禮之節文也。謂上下皆有禮也。百齊於官，百事皆有法度。衆庶齊於下。上政平均，故民齊一。如是，則近者競親，遠方致願，致，極也。極願來附也。上下一心，軍同力，名聲足以暴炙之，名聲如日暴火炙炎赫也。威強足以捶笞之，拱揖指麾，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，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。烏獲，秦之力人，舉千鈞者。焦僥，短人，長三尺者。搏，鬥也。故曰：強暴之國難，使強暴之國我易。此之謂。
荀卷第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