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、守理評楊 倞 注。
君道篇第十
有亂君,無亂國;有治人,無治法。羿之法非亡,而羿不世中;禹之法猶存,而夏不世王。故法不能獨立,類不能自行。得其人則存,失其人則亡。法者,治之端;君者,法之原。故有君,則法雖省,足以徧矣;無君,則法雖具,失先後之施,不能應之變,足以亂矣。不知法之義而正法之數者,雖博傳臨必亂。故明主急得其人,而闇主急得其埶。急得其人,則身佚而國治,功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;不急得其人,而急得其埶,則身勞而國亂,功廢而名辱,社稷必危。故君人者,勞於索之,而休於使之。曰:「唯文王敬忌,一人以擇。」此之謂。合符節,别契劵者,所以信;上好權謀,則臣下百吏誕詐之人乘是而後欺。探籌、投鉤者,所以公;上好曲私,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偏。衡石、稱縣者,所以平;上好傾覆,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險。斗、斛、敦、槩者,所以嘖;上好貪利,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豐取刻與,以無度取於民。故械數者,治之流,非治之原;君者,治之原。官人守數,君養原,源清則流清,源濁則流濁。故上好禮義,尚賢使能,無貪利之心,則下亦將綦辭讓,致忠信,而謹於臣矣。如是,則雖在民,不待合符節、别契劵而信,不待探籌投鉤而公,不待衡石稱縣而平,不待斗、斛、敦、槩而嘖。故賞不用而民勸,罰不用而民服,有司不勞而治,政令不煩而俗美,百姓莫敢不順上之法,象上之志,而勸上之,而安樂之矣。故藉斂忘費,業忘勞,寇難忘死,城郭不待飾而固,兵刃不待陵而勁,敵國不待服而詘,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。夫是之謂至平。詩曰:「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」此之謂。
請問人君?曰:「以禮分施,均徧而不偏。請問人臣?」曰:「以禮待君,忠順而不懈。請問人父?」曰:「寬惠而有禮。請問人?」曰:「敬愛而致文。請問人兄?」曰:「慈愛而友。請問人弟?」曰:「敬詘而不苟。請問人夫?」曰:「致功而不流,致臨而有辨。請問人妻?」曰:「夫有禮,則柔從聽侍;夫無禮,則恐懼而自竦。此道,偏立而亂,俱立而治,其足以稽矣。請問兼能之奈何?」曰:「審之禮。古者先王審禮以方皇周浹於天下,動無不當。故君恭而不難,敬而不鞏,貧窮而不約,富貴而不驕,並遇變應而不窮,審之禮。故君之於禮,敬而安之;其於,徑而不失;其於人,寡怨寬裕而無阿;其所身,謹脩飾而不危,其應變故,齊給便捷而不惑;其於天地萬物,不務說其所以然,而致善用其材;其於百官之、技藝之人,不與之爭能,而致善用其功;其待上,忠順而不懈;其使下,均徧而不偏;其交游,緣義而有類;其居鄉里,容而不亂。是故窮則必有名,達則必有功。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閔,明達用天地、理萬變而不疑,血氣和平,志意廣,行義塞於天地之閒,仁智之極。夫是之謂聖人,審之禮。
請問國?」曰:「聞脩身,未嘗聞國。君者,儀,儀正而景正;君者,槃。民者,水,槃圓而水圓。君者,盂,盂方而水方。君射則臣決。楚莊王好細要,故朝有餓人。」故曰:「聞脩身,未嘗聞國。君者,民之原,源清則流清,源濁則流濁。故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,不能利民,而求民之親愛已,不可得。民之不親不愛,而求其已用,已死,不可得。民不己用,不己死,而求兵之勁、城之固,不可得。兵不勁,城不固,而求敵之不至,不可得。敵至而求無危削,不滅亡,不可得。危削滅亡之情,舉積此矣,而求安樂,是狂生者;狂生者,不胥時而樂。故人主欲彊固安樂,則莫若反之民;欲附下一民,則莫若反之政;欲脩政美國,則莫若求其人。彼或蓄積而得之者不世絶,彼其人者,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。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,然而于是獨好之;以天下之民莫欲之,然而于是獨之。好之者貧,之者窮,然而于是獨猶將之,不少頃輟焉。曉然獨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,所以失之,知國之安危臧否,若别白黑。是其人者,用之,則天下一,諸侯臣;用之,則威行鄰敵;縱不能用,使無去其疆域,則國終身無故。故君人者愛民而安,好士而榮,兩者無一焉而亡。」詩曰:「价人維藩,太師維垣。「此之謂。
道者,何?曰:「君道。君者,何?」曰:「能羣。能羣者,何?」曰:「善生養人者,善班治人者,善顯設人者,善藩飾人者。善生養人者人親之,善班治人者人安之,善顯設人者人樂之,善藩飾人者人榮之。四統者俱而天下之,夫是之謂能羣。不能生養人者,人不親;不能班治人者,人不安;不能顯設人者,人不樂;不能藩飾人者,人不榮。四統者亡而天下去之,夫是之謂匹夫。」故曰:「道存則國存,道亡則國亡。省工賈,衆農夫,禁盜賊,除姦邪,是所以生養之。天公,諸侯一相,夫擅官,士保職,莫不法度而公,是所以班治之。論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皆使其人載其,而各得其所宜。上賢使之公,次賢使之諸侯,下賢使之士夫,是所以顯設之。脩冠弁衣裳,黼黻文章,琱琢刻鏤,皆有等差,是所以藩飾之。故由天至於庶人,莫不騁其能,得其志,安樂其,是所同。衣暖而食充,居安而游樂,時制明而用足,是所同。若夫重色而成文章,重味而成珍,是所衍。聖王財衍以明辨異,上以飾賢良而明貴賤,下以飾長幼而明親疏。上在王公之朝,下在百姓之家,天下曉然皆知其所非以異,將以明分達治而保萬世。故天諸侯無靡費之用,士夫無流淫之行,百吏官人無怠慢之,衆庶百姓無姦怪之俗,無盜賊之罪,其能以稱義徧矣。」故曰:「治則衍及百姓,亂則不足及王公。」此之謂。
至道形:隆禮至法則國有常,尚賢使能則民知方,纂論公察則民不疑,賞克罰偷則民不怠,兼聽齊明則天下之。然後明分職,序業,材技官能,莫不治理,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,公義明而私息矣。如是,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,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。曰:「先時者殺無赦,不逮時者殺無赦。」人習其而固,人之百,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。故職分而民不探,次定而序不亂,兼聽齊明而百不留。如是,則臣下百吏至于庶人,莫不脩己而後敢安正,誠能而後敢受職,百姓易俗,人變心,姦怪之屬莫不反慤,夫是之謂政教之極。故天不視而,不聽而聰,不慮而知,不動而功,塊然獨坐,而天下從之,如一體,如四支之從心,夫是之謂形。詩曰:「温温恭人,維德之基。」此之謂。
人主者,莫不欲彊而惡弱,欲安而惡危,欲榮而惡辱,是禹、桀之所同。要此欲,辟此惡,果何道而便?曰:「在慎取相,道莫徑是矣。故知而不仁不可,仁而不知不可。旣知且仁,是人主之寶,而王霸之佐。不急得,不智;得而不用,不仁。無其人而幸有其功,愚莫焉。」今人主有六患:使賢者之,則與不肖者規之;使智者慮之,則與愚者論之;使脩士行之,則與污邪之人疑之。雖欲成功,得乎哉?譬之,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,惑莫焉。語曰:「好女之色,惡者之孽。公正之士,衆人之痤。循乎道之人,污邪之賊。」今使污邪之人,論其怨賊,而求其無偏,得乎哉?譬之,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,亂莫焉。故古之人之不然。其取人有道,其用人有法。取人之道,參之以禮;用人之法,禁之以等;行義動静,度之以禮;知慮取舍,稽之以成;日月積久,校之以功。故卑不得以臨尊,輕不得以縣重,愚不得以謀知,是以萬舉不過。故校之以禮,而觀其能安敬;與之舉錯遷移,而觀其能應變;與之安燕,而觀其能無流慆;接之以聲色、權利、忿怒、患險,而觀其能無離守。彼誠有之者與誠無之者,若白黑然,可詘邪哉?故伯樂不可欺以馬,而君不可欺以人,此明王之道。人主欲得善射,遠中微者,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,內不可以阿弟,外不可以隱遠人,能中是者取之,是豈不必得之之道哉?雖聖人不能易。欲得善馭速致遠者,一日而千里,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,內不可以阿弟,外不可以隱遠人,能致是者取之,是豈不必得之之道哉?雖聖人不能易。欲治國馭民,調一上下,將內以固誠,外以拒難。治則制人,人不能制;亂則危辱滅亡可立而待。然而求卿相輔佐,則獨不若是其公,案唯便嬖親比己者之用,豈不過甚矣哉!故有社稷者,莫不欲彊,俄則弱矣;莫不欲安,俄則危矣;莫不欲存,俄則亡矣。古有萬國,今有數千焉,是無它故,莫不失之是。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,無私人以官職業。是何?曰:「本不利於所私。」彼不能而主使之,則是主闇;臣不能而誣能,則是臣詐。主闇於上,臣詐於下,滅亡無日,俱害之道。夫文王非無貴戚,非無弟,非無便嬖,倜然乃舉太公於州人而用之,豈私之哉?以親邪?則周姬姓,而彼姜姓。以故?則未嘗相識。以好麗邪?則夫人行年七十有,齳然而齒墮矣。然而用之者,夫文王欲立貴道,欲白貴名,以惠天下,而不可以獨。非于是莫足以舉之,故舉于是而用之。於是乎貴道果立,貴名果明,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居五十人。周之孫苟不狂惑者,莫不天下之顯諸侯。如是者,能愛人。故舉天下之道,立天下之功,然後隱其所憐所愛,其下猶足以天下之顯諸侯。故曰:「唯明主能愛其所愛,闇主則必危其所愛。」此之謂。
牆之外,目不;里之前,耳不聞;而人主之守司,遠者天下,近者境內,不可不略知。天下之變,境內之,有弛易齵差者矣,而人主無由知之,則是拘脅蔽塞之端。耳目之明,如是其狹;人主之守司,如是其廣;其中不可以不知,如是其危。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?曰:便嬖左右者,人主之所以窺遠收衆之門户牖嚮,不可不早具。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後可。其知慧足使規物,其端誠足使定物,然後可。夫是之謂國具。人主不能不有游觀安燕之時,則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變焉。如是,國者物之至如泉原,一物不應,亂之端。故曰:「人主不可以獨。卿相輔佐,人主之基杖,不可不早具。人主必將有卿相輔佐足任者,然後可;其德音足以填撫百姓,其知慮足以應待萬變,然後可。夫是之謂國具。四鄰諸侯之相與,不可以不相接,然而不必相親。故人主必將有足使喻志決疑於遠方者,然後可。其辨說足以解煩,其智慮足以决疑,其齊斷足以拒難,不還秩,不反君,然而應薄扞患足以持社稷,然後可。夫是之謂國具。故人主無便嬖左右足信者之謂闇;無卿相輔佐足任者之謂獨;所使於四鄰諸侯者非人之謂孤;孤獨而晻,謂之危。」國雖若存,古之人曰亡矣。詩曰:「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」此之謂。
材人:愿慤拘録,計數纖嗇,而無敢遺喪,是官人史吏之材。脩飭端正,尊法敬分,而無傾側之心,守職循業,不敢損益,可傳世,而不可使侵奪,是士夫官師之材。知隆禮義之尊君,知好士之美名,知愛民之安國,知有常法之一俗,知尚賢使能之長功,知務本禁末之多材,知無與下爭利之便於,知明制度、權物稱用之不泥,是卿相輔佐之材,未及君道。能論官此材者而無失其次,是謂人主之道。若是,則身佚而國治,功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,是人主之要守。人主不能論此材者,不知道此道,安值將卑埶出勞,併耳目之樂,而親自貫日而治詳,一內而曲辨之,慮與臣下爭察而綦偏能,自古及今,未有如此而不亂者。是所謂視乎不可,聽乎不可聞,乎不可成,此之謂。
荀卷第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