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、守理評楊 倞 注。
彊國篇第十六
形范正,金錫美,工冶巧,火齊得,火齊得,謂生孰齊和得宜。考工記云:金有六齊。齊,才細反。剖刑而莫邪已。刑與形同。范,法也。形范,鑄劍規模之器也。剖,開也。莫邪,古之良劍。然而不剥脫,不砥厲,則不可以斷繩。剥脫謂刮去其生澀。砥厲謂磨淬也。剥脫之,砥厲之,則劙槃盂,刎牛馬忽然耳。劙,割也,音戾。劙槃盂,刎牛馬,蓋古用試劍者也。戰國策趙奢謂田單曰:吳干將之劍,肉試則斷牛馬,金試則截槃盂,皆銅器,猶刜鍾無聲及斬牛馬者也。忽然,言易也。彼國者,亦彊國之剖刑已。如彊圃之初開此也。然而不教不誨,不調不一,則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戰。教誨之,調一之,則兵勁城固,敵國不敢嬰。彼國者亦有砥厲,禮義節奏是。節奏有法度也。故人之命在天,國之命在禮。人君者,隆禮尊賢而王,重法愛民而霸,好利多詐而危,權謀傾覆幽險而亡。幽深傾險,使下難知,則亡也。威有:有道德之威者,有暴察之威者,有狂妄之威者。暴察謂暴急嚴察也。此威者,不可不孰察。禮樂則脩,分義則明,分謂上下有分,義謂各得其宜。舉錯則時,愛利則形。形,見也。愛利人之心見於外也。如是,百姓貴之如帝,高之如天,帝,天神也。親之如父母,畏之如神明。故賞不用而民勸,罰不用而威行,夫是之謂道德之威。禮樂則不脩,分義則不明,舉錯則不時,愛利則不形。然而禁暴察,其誅不服審,其刑罰重而信,其誅殺猛而必申商之比。黭,然而雷擊之,如牆厭之。黭然卒至之貎。說文云:黭,黑色,猶闇然。黭,烏感反。厭讀爲壓。如是,百姓劫則致畏,見劫脅之時則畏也。嬴則敖上,稍嬴緩之則傲慢。嬴音盈。執拘則最,得間則散,最。聚也。間隙也。公羊傳曰:會猶最也。何休曰:最,聚也。敵中則奪。敵人得中道,則奪其國。一曰:中,擊也,丁仲反。非劫之以形埶,非振之以誅殺,則無以有其下,振動。夫是之謂暴察之威。無愛人之心,無利人之,而日亂人之道。百姓讙敖,則從而執縛之,刑灼之,不和人之心。讙,喧嘩也。敖,喧噪也。亦讀爲嗷,謂叫呼之聲嗷嗷然也。五刀反。如是,下比周,賁潰以離上矣,賁讀爲憤,憤然也。民逃其上曰潰。傾覆滅亡,可立而待。夫是之謂狂妄之威。此威者,不可不孰察。道德之威成乎安彊,暴察之威成乎危弱,狂妄之威成乎滅亡。公孫曰:發將西伐蔡,克蔡,獲蔡侯,公孫子,齊相也。未知其名。後語孟嘗君:「客有公孫成,豈後爲齊相乎?」或曰:「公孫名忌,子發,楚令尹,未知其姓。」戰國策莊辛諫楚襄王曰:「蔡聖侯南遊乎高陂,北陵乎,巫山,左枕幼妾,右擁嬖女,與之馳騁乎高蔡之閒,而不以國家爲事。不知夫子發方受命子宣王繫以朱絲而見之。」史記:蔡侯齊爲楚惠王所滅。莊辛云:「宣王,與史記不同。」致命曰:「蔡侯奉其社稷而之楚,歸,致命於君。言蔡侯自奉其社稷歸楚,非己之功也。舍屬而治其地。」舍子發,名。屬,請也。之欲反。二三子,楚之諸臣也。治其地,謂安輯其民也。子發不欲獨擅其功,故請諸臣理其地也。既楚發其賞,既謂論功之後發行也。發辭曰:「發誡布令而敵退,是主威。徙舉相攻而敵退,是將威;合戰用力而敵退,是衆威。誡,教也。凡發誡布令而敵退,則是畏其主;徙舉相攻而敵退,則是畏其將;合戰用力而敵退,則畏其衆也。臣舍不宜以衆威受賞。」是時合戰用力而滅蔡,故曰衆威。此以上,公孫子美子發之辭也;以下,荀卿之辭也。譏之曰:「發之致命恭,其辭賞固。固陋也。其致命難,其辭賞,則固陋非坦明之道也。夫尚賢使能,賞有功,罰有罪,非獨一人之。自古皆然。彼先王之道,一人之本,善善惡惡之應。彼,彼賞罰也。言彼賞罰者,乃先王之道,齊一人之本,善善惡惡之報應也。治必由之,古今一。爲治必用賞罰。古者明王之舉,立功,已博,功已立,則君享其成,羣臣享其功,享,獻也。謂受其獻也。士夫益爵,官人益秩,庶人益禄。爵謂若秦庶長不更之屬。官人,羣吏也。庶人,士卒也。秩禄,皆謂廪食也。是以善者勸,不善者沮,上下一心,軍同力,是以百成而功名。今發獨不然,反先王之道,亂楚國之法,墮興功之臣,耻受賞之屬,人皆受賞,子發獨辭,是使興功之臣,墮廢其志,受賞之屬,慚耻於心。無僇乎族黨,而抑卑乎後世,夫先祖有寵錫,則子孫揚其功;族黨遭刑戮,則後世蒙其耻。今子發自謂無功,則子孫無以稱揚,雖無刑戮之耻,而後世亦抑損卑下,無以光榮也。案獨以私廉,豈不過甚矣哉!」故曰:「發之致命恭,其辭賞固。」
荀卿說齊相曰:「處勝人之埶,行勝人之道,天下莫忿,湯、武是。處勝人之埶,不以行勝人之道,以用。厚於有天下之埶,索匹夫不可得,桀、紂是。然則得勝人之埶者,其不如勝人之道遠矣。夫主相者,勝人以埶,是是,非非,能能,不能不能,併己之私欲,必以道,夫公道通義之可以相兼容者,是勝人之道。併讀曰屏,棄也。屏棄私欲,遵達公義也。今相國上則得專主,下則得專國。相國之於勝人之埶,亶有之矣,亶讀爲擅,本亦或作擅,或曰:亶,誠也。然則胡不毆此勝人之埶,赴勝人之道,毆,謂駕馭之也。或作謳歌,此勝人之埶,誤也。求仁厚明通之君而託王焉,求賢而託之以王,使輔佐也。與之參國政,正是非。如是,則國孰敢不義矣?國內皆化之也。君臣上下、貴賤長少至于庶人,莫不義,則天下孰不欲合義矣?天下皆來歸義也。賢士願相國之朝,能士願相國之官,好利之民莫不願以齊,是一天下。相國舍是而不,案直是世俗之所以,不爲勝人之道,但爲勝人之埶。則女主亂之宮,詐臣亂之朝,貪吏亂之官,衆庶百姓皆以貪利爭奪俗,曷若是而可以持國乎?今巨楚縣吾前,楚在齊南,故曰前縣聯,繫之也。燕鰌吾後,燕在齊北,故曰後。鰌,蹴也,藉也,如蹴踏於後。莊子:風謂蛇曰:「鰌我必勝。」我。本亦或作蹲吾後也。勁魏鉤吾右,西壤之不絶若繩,魏在齊西,故曰右鉤,謂如鉤取物也。西壤,齊西界之地。若繩,言細也。楚人則乃有襄賁、開陽以臨吾左,襄賁開陽,楚二邑,在齊之東者也。漢書地理志二縣皆屬東海郡。賁音肥。是一國作謀,則國必起而乘我。一國謀齊,則三國乘其敝。如是,則齊必斷而四三國分齊,則斷爲四,謂楚取其二,魏、燕各取其一也。,國若假城然耳,言齊如三國之寄城耳,不久當歸之也。必天下笑。曷若?天下必笑其無謀滅亡,問以爲何如也。兩者孰足?兩者勝人之道與勝人之埶,一則天下歸,一則天下笑,問何者可爲也。
天桀、紂,聖王之後孫,有天下者之世,世,謂繼世。埶籍之所存,天下之宗室。埶位,國籍之所在也。土地之,封內千里,人之衆數以億萬。其數億萬,俄而天下倜然舉去桀、紂而犇湯、武,倜然高舉之貎,舉,皆也。犇與奔同。反然舉疾惡桀、紂而貴帝湯、武,反音番番然改變。貎惡烏路反。是何?夫桀、紂何失?而湯、武何得?假設問答。是無他故焉。桀、紂者,善人之所惡,而湯、武者,善人之所好。人之所惡者何?曰:汗漫、爭奪、貪利是。污漫,謂穢污不脩絜也。或曰:漫謂欺訴也。污,烏路反。漫,莫但反。人之所好者何?曰:禮義、辭讓、忠信是。今君人者,辟稱比方則欲自並乎湯武,辟讀爲譬。稱,尺證反。若其所以統之,則無以異於桀紂,而求有湯、武之功名,可乎?統,制,治也。故凡得勝者,必與人;凡得人者,必與道。道者何?曰:禮義、辭讓、忠信是。故自四五萬而徃者彊勝,非衆之力,隆在信矣。而徃猶以上也。言有兵四五萬以上者,若能崇信,則足以自致彊勝,不必更待與國之衆也。若不崇信,雖有與國之衆猶無益,故曰非衆之力也。自數百里而徃者安固,非之力,隆在脩政矣。有數百里之地,脩政則安固,不必更待地廣也。荀卿常言湯武以百里之地王天下,今言此者,若言常人之治,非論聖人也。今已有數萬之衆者,陶誕比周以爭,與陶當爲檮杌之檮,或曰當爲逃,謂逃匿其情。與,謂黨與之國也。已有數百里之國者,污漫突盗以爭地。突。謂相陵犯也。然則是棄己之所以安彊,而爭己之所以危弱,損己之所以不足,以重己之所以有餘,損,減也。重,多也。不足謂信與政,有餘謂衆與地也。若是其悖繆,而求有湯、武之功名,可乎?辟之是猶伏而咶天,救經而引其足,咶,與舐同。經,縊也,音徑。救縊而引其足,縊愈急也。說必不行矣,俞務而俞遠。人臣者,不恤己行之不行,上行,下孟反,下如字。苟富利而已矣,是渠衝入穴而求利,渠,大也。渠衝,攻城之大車也。詩曰:臨衝閑閑。韓子曰:「奏百貍首。射侯不當,彊弩趨發。平城距衝,不若堙內伏橐。或作距衝,蓋言可以距矢石。」是仁人之所羞而不。屈大就小,務於苟得,故羞而不爲也。故人莫貴乎生,莫樂乎安。所以養生安樂者,莫乎禮義。人知貴生樂安而棄禮義,辟之,是猶欲壽而歾頸,歾。當爲刎。愚莫焉。故君人者,愛民而安,好士而榮,兩者無一焉而亡。詩曰:「价人維藩,師維垣。」此之謂。大雅板之篇:義「已」,解上。力術止,義術行,曷謂?曰:「秦之謂。」力術,彊兵之術。義術,仁義之術。止謂不能進取霸王也。言用力術則止,用義術則行,發此論以謂秦也。新序:李斯問孫卿曰:當今之時,爲秦奈何?孫卿曰:力術止,義術行,秦之謂也。威彊乎湯、武,廣乎舜、禹,然而憂患不可勝校,校計:諰諰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已,此所謂力術止。曷謂乎威彊乎湯、武?湯、武者,乃能使說己者使耳。說音悅。今楚父死焉,國舉焉,負王之廟而辟於陳、蔡之閒,此楚頃襄王之時也。父謂懷王,爲秦所虜而死也。至二十一年,秦將白起遂拔我鄢、郢,燒先王墓於夷陵,襄王兵散,遂不復戰,東北保陳城。廟主也。辟如字,謂自屏遠也。或曰讀爲避。視可伺閒案,欲剡其脛而以蹈秦之腹。視可,謂觀其可伐也。剡亦斬也。然而秦使左案左,使右案右,是能使讎人役。秦能使讎人爲之徒役,謂楚襄王七年迎婦於秦城,十五年與秦伐燕,二十七年復與秦平,而入太子質之類也。此所謂威彊乎湯、武。曷謂廣乎舜、禹?曰:「古者百王之一天下,臣諸侯,未有過封內千里者。封畿之內。今秦南乃有沙羨與俱,是乃江南。漢書地理志,沙羨縣屬江夏郡。此地俱屬秦,是有江南也。北與胡貉隣,西有巴戎,巴在西南,戎在西,皆隸,屬秦。東在楚者乃界於齊,謂東侵楚地,所得者乃與齊爲界也。在韓者踰常山,乃有臨慮,漢書地理志:臨慮,縣名,屬河內,今屬相州也。在魏者乃據圍津,即去梁百有十里耳。圍當爲圉。漢書:曾參下脩武,度圉津。顔師古曰:在東郡。豈古名圉津,轉寫爲圍,或作韋津。今有韋城,豈是耶?史記:朱忌謂魏安釐王曰:秦固有懷茅、邢丘,城垝津以臨河內,河內共汲必危。垝、圍聲相近,疑同。垝,居委反。其在趙者,剡然有苓,而據松柏之塞,剡然,侵削之貌。苓,地名,未詳所在。或曰:苓與靈同。漢書地理志常山郡有靈壽縣,今屬真定。或曰:苓當爲卷。按卷縣屬河南,非趙地也。松柏之塞,蓋趙樹松柏,與秦爲界,今秦據有之。負西海而固常山,負,背也。常山本趙山,秦今有之。言秦背西海,東向以常山爲固也。是地徧天下。威動海內,彊殆中國,秦之彊能危殆中國,殆或爲治。然而憂患不可勝校,諰諰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已,此所謂廣乎舜、禹。然則奈何?」曰:「節威反文節減威彊,復用文理。案,用夫端誠信全之君治天下焉。全,謂德全。因與之參國政,正是非,治曲直,而聽咸陽,使聽咸陽之政。順者錯之,不順者而後誅之。錯,置也。謂捨而不伐。若是,則兵不復出於塞外,而令行於天下矣。若是,則雖之築明堂於塞外而朝諸侯,殆可矣。明堂,天子布政之宮。於塞外三字衍也。以前有兵,不復出於塞外,故誤重寫此三字耳。殆,庶幾也。秦若使賢人爲政,雖築明堂,朝諸侯,庶幾可矣。或曰:塞外,境外也。明堂,壇也,謂巡狩至方岳之下。會諸侯爲宮,方三百步,四門,壇十有二尋,深四尺,加方明于其上。左氏傳爲王宮於踐土,亦其類也。或曰:築明堂於塞外,謂使他國爲秦築帝宮也。戰國策,韓王謂張儀曰:請比秦郡縣築帝宮祠。春秋稱東蕃是也。假今之世,益地不如益信之務。」
應侯問孫卿曰:「入秦何?」應侯秦相范睢封於應也。杜元凱云:應國在襄陽父城縣西南也。孫卿曰:「其國塞險,形埶便,山林川谷美,謂多良材及溉灌之利也。天材之利多,所出物産多也。是形勝。形地形便而物産多,所以爲勝,故曰如高屋之上而建瓴水也。入境,觀其風俗,其百姓樸,其聲樂不流污,流,邪淫也。污,濁也。不流污,言清雅也。其服不挑,挑,偷也。不爲奇異之服。詩序曰:長民者衣服不貳,從容有常,以齊其民,則民德歸壹也。甚畏有司而順,古之民。及都邑官府,及,至也。至縣邑之解署。其百吏肅然,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楛,古之吏。楛,音苦。濫,惡也。一曰讀爲王事靡盬之盬。盬,不堅固也。入其國,觀其士夫,出於其門,入於公門,出於公門,於其家,無有私。不比周,不朋黨,倜然莫不明通而公,古之士夫。倜然,高遠貌。觀其朝廷,其朝閒聽決百不留,恬然如無治者,古之朝。朝間朝退,音古莧反。恬然,安閑貌。如無治者,如都無聽治處也。故四世有勝,非幸,數,是所。」故曰:「佚而治,約而詳,不煩而功,治之至。」秦類之矣。雖佚而治,雖約而詳,雖不煩而有功。古之至治有如此者,今秦似之。雖然,則有其諰矣。諰懼。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,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,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。縣,音懸,謂遠繫。是何?則其殆無儒邪?故曰:「粹而王,粹謂全用儒道。駮而霸,無一焉而亡。」此亦秦之所短。
積微,月不勝日,時不勝月,歲不勝時。積微細之事,月不如日。言常須日日留心於庶事,不可怠忽也。凡人好敖慢,至,然後興之務之,如是,則常不勝夫敦比於者矣。敦比,精審躬親之謂。是何?則之至數,其縣日博,其積。數音朔。博謂所縣繫時日多也。大謂積小以成大,若蟻垤然也。之至希,其縣日淺,其積。時日既淺,則所積亦少也。故善日者王,善時者霸,補漏者危,荒者亡。善謂愛惜不怠棄也。補漏謂不能積功累業,至於敝漏,然後補之。大荒謂都荒廢不治也。故王者敬日,敬,謂不敢慢也。故曰:吉人爲善,唯日不足。霸者敬時。動作皆不失時。或曰:時變則懼治之不立也。僅存之國危而後戚之,戚憂。亡國至亡而後知亡,至死而後知死。亡國之禍敗,不可勝悔。所悔之事,不可勝舉,言多甚也。霸者之善箸焉,可以時託。霸者其善明箸,以其所託不失時也。王者之功名,不可勝日志。日記識其政事,故能功名不可勝數。財物貨寶以重,政教功名反是,能積微者速成。詩曰:「德輶如毛,民鮮克舉之。」此之謂。詩大雅烝民之篇。輶,輕也。引之以明積微至著之功。
凡姦人之所以起者,以上之不貴義、不敬義。上行下效。夫義者,所以限禁人之惡與姦者。今上不貴義、不敬義,如是,則下之人百姓皆有棄義之志,而有趨姦之心矣,此姦人之所以起。且上者,下之師。夫下之和上,辟之,猶響之應聲,影之像形。故人上者,不可不順。不可不順義,或曰當爲慎。夫義者,內節於人而外節於萬物者,節即謂限禁也。上安於主而下調於民者。得其節,即上安而下調也。內外上下節者,義之情。義之情,皆在得其節。然則凡天下之要,義本而信次之。古者禹湯本義務信而天下治,桀、紂棄義背信而天下亂。故人上者,必將慎禮義,務忠信,然後可。此君人者之本。慎。或爲順。
堂上不糞,則郊草不瞻曠芸;曠,空也。空謂無草也。芸謂有草可芸鋤也。堂上猶未糞除,則不暇瞻視郊野之草有無也。言近者未理,不暇及遠。魯連子謂田巴曰:堂上不糞者,郊草不芸也。白刃扞乎胸,則目不流矢;扞,蔽也。扞蔽於胸,謂見斬刺也。懼白刃之甚,不暇憂流矢也。拔戟加乎首,則十指不辭斷。言不惜十指而救首也。拔或作校,或作枝。非不以此務,疾養緩急之有相先者。疾,痛也。養與癢同,言非不以郊草流矢十指爲務,痛癢緩急有所先救者也。言此者,明人君當先務禮義,然後及他事也。
天論篇第十七
天行有常,天自有常行之道也。不堯存,不桀亡。應之以理則吉,應之以亂則凶。吉凶由人天,非愛堯而惡桀也。彊本而節用,則天不能貧;本謂農桑。養而動時,則天不能病;養備謂使人衣食足。動時謂勸人勤力不失時,亦不使勞苦也。養生既備,動作以時,則疾疹不作也。脩道而不貳,則天不能禍。貳即倍也。故水旱不能使之飢渴,寒暑不能使之疾,祅怪不能使之凶。畜積有素,故水旱不能使之飢渴。既無飢寒之患,則癘疫所不能加之也。本荒而用侈,則天不能使之富;養略而動罕,則天不能使之全;略,減少也。罕,希也。養略,謂使人衣食不足也。動希,言怠惰也。衣食減少而又怠 惰,則天不能全也。倍道而妄行,則天不能使之吉。故水旱未至而飢,寒暑未薄而疾,薄,迫也。音博。祅怪未至而凶。受時與治世同,而殃禍與治世異,不可以怨天,其道然。非天降災,人自使然。故明於天人之分,則可謂至人矣。知在人,不在天,斯爲至人。不而成,不求而得,夫是之謂天職。不爲而成,不求而得,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之職任如此,豈愛憎於堯桀之間乎?如是者,雖深,其人不加慮焉;雖,不加能焉;雖精,不加察焉。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。其人,至人也。言天道雖深遠,至人曾不措意測度焉,以其無益於治,若措其在人者,慕其在天者,是爭職也。莊子曰:「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也。」天有其時,地有其財,人有其治,夫是之謂能參。人能治天時地財而用之,則是參於天地。舍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,則惑矣。舍人事而欲知天意,斯惑矣。列星隨旋,日月遞照,四時代御,陰陽化,風雨博施,列星有列位者,二十八宿也。隨旋,相隨回旋也。照與照同。陰陽。大化,謂寒暑變化萬物也。博施,謂廣博施行,無不被也。萬物,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養以成,不其而其功,夫是之謂神。和謂和氣,養謂風雨。不見和養之事,但見成功,斯所以爲神,若有真宰然也。皆知其所以成,莫知其無形,夫是之謂天。言天道之難知。或曰當爲夫是之謂天功,脫功字耳。唯聖人不求知天。既天道難測,故聖人但脩人事,不務役慮於知天也。
天職既立,天功既成,形具而神生,好惡喜怒哀樂臧焉,夫是之謂天情。言人之身,亦天職天功所成立也。形,謂百骸九竅。神,精魂也。天情,所受於天之情也。耳目鼻口形能,各有接而不相能,夫是之謂天官。耳辨聲,目辨色,鼻辨臭,口辨味,形辨寒熱疾癢,其所能皆可以接物,而不能互相爲用。官,猶任也。言天之所付任有如此也。心居中虚,以治五官,夫是之謂天君。心居於中空虚之地,以制治耳目鼻口形之五官,是天使爲形體之君也。財非其類,以養其類,夫是之謂天養。財與裁同,飲食衣服,與人異類,裁而用之,可使養口腹形體,故曰裁非其類,以養其類,是天使奉養之道如此也。順其類者謂之福,逆其類者謂之禍,夫是之謂天政。順其類,謂能裁者也。逆其類,謂不能裁者也。天政,言如賞罰之政令。自天職既立以上,並論天所置立之事,以下論逆天。順天之事,在人所爲也。闇其天君,昏亂其心,亂其天官,聲色臭味過度。棄其天養,不能務本節用。逆其天政,不能養其類也。背其天情,好惡喜怒,哀樂無節。以喪天功,喪其生成之大功,使不蕃滋也。夫是之謂凶。此皆言不脩,故違天之禍。聖人清其天君,正其天官,其天養,順其天政,養其天情,以全其天功。如是,則知其所,知其所不矣,知務導逹,不攻異端。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。言聖人自脩政,則可以任天地,役萬物也。其行曲治,其養曲適,其生不,夫是之謂知天。其所自脩行之政,曲盡其治,其所養人之術,曲盡其適,其生長萬物,無所傷害,是謂知天也。言明於人事則知天物,其要則曲盡也。故巧在所不,知在所不慮。此明不務知天,是乃知天也。亦猶大巧在所不爲,如天地之成萬物也,若偏有所爲,則其巧小矣。大智在所不慮,知聖人無爲而治也,若偏有所慮,則其知窄矣。所志於天者,已其象之可以期者矣;志,記識也。聖人雖不務知天,猶有記識以助治道。所記識於天者,其見垂象之文,可以知其節候者是也。謂若堯命羲和,欽若昊天,日月星辰,敬授人時者也。所志於地者,已其宜之可以息者矣;所以記識於地,其見土宜,可以蕃息嘉穀者是也。所志於四時者,已其數之可以者矣;數,謂春作夏長,秋斂冬臧,必然之數。事,謂順時理其事也。所記識於四時者,取順時之數而令生長收臧者也。所志於陰陽者,已其知之可以治者矣。知,謂知其生殺也。所以記識陰陽者,爲知其生殺,效之爲賞罰以治之也。知或爲和。官人守天而自守道。官人任人,欲任人守天,在於自守道也。皆明不務知天之義也。
治亂天邪?曰:「日月星辰瑞歷,是禹、桀之所同。」或曰:當時星辰書之名也。禹以治,桀以亂,治亂非天。時邪?曰:「繁啓蕃長於春夏,繁,多也。蕃,茂也。畜積收臧於秋冬,是禹、桀之所同。」禹以治,桀以亂,治亂非時。地邪?曰:「得地則生,失地則死,是禹、桀之所同。禹以治,桀以亂,治亂非地。」言皆在人,不在天地與時也。詩曰:「天作高山,王荒之;彼作矣,文王康之。」此之謂。詩周頌天作之篇。引之以明吉凶由人,如大王之能尊大岐山也。
天不人之惡寒輟冬,地不人之惡遼遠輟廣,君不人之匈匈輟行。匈匈,喧嘩之聲,與訩同,音凶,又許用反。行,下孟反。天有常道矣,地有常數矣,君有常體矣。君道其常,而人計其功。道,言也。君子常造次必守其道,小人則計一時之功利,因物而遷之也。詩曰:「何恤人之言兮。」此之謂。逸詩也。以言苟守道不違,何畏人之言也。
楚王後車千乘,非知;君啜菽飲水,非愚。是節然。節,謂所遇之時命也。若夫心意脩,德行厚,知慮明,生於今而志乎古,則是其在我者。故君慕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;在天,謂富貴也。人錯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。錯置。君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進;求已而不苟,故日進。人錯其在己者,而慕在其天者,是以日退。望徼幸而不求己,故日退也。故君之所以日進,與人之所以日退,一。皆有慕有不慕。君人之所以相縣者,在此耳。星隊木鳴,國人皆恐,曰:「是何?」曰:「無何。」假設問答,無何也,言不足憂也。是天地之變,陰陽之化,物之罕至者。星墜,天地之變,木鳴,陰陽之化,罕希也。怪之可,而畏之非。以其罕至,謂之怪異則可,因遂畏懼則非。夫日月之有食,風雨之不時,怪星之黨,黨見,頻見也。言如朋黨之多。見,賢遍反。是無世而不常有之。上明而政平,則是雖並世起,無。並世起,謂一世之中並起也。上闇而政險,則是雖無一至者,無益。夫星之隊,木之鳴,是天地之變,陰陽之化,物之罕至者。怪之可,而畏之非。
物之已至者,人祅則可畏。物之既至可畏者,在人之祅也。楛耕稼,耘耨失薉,政險失民,楛耕,謂麤惡不精也。失薉,謂耘耨失時使穢也。政險,威虐也。薉與穢同。田薉稼惡,糴貴民飢,道路有死人,夫是之謂人祅。政令不明,舉錯不時,本不理,夫是之謂人祅。舉,謂起兵動衆。錯,謂懷安失於事機也。本事,農桑之事也。勉力不時,則牛馬相生,六畜作祅。此三句宜承其菑甚慘之下。勉力,力,役也。不時則人多怨曠,其氣所感,故生非其類也。禮義不脩,內外無别,男女淫亂,則父相疑,上下乖離,寇難並至,夫是之謂人祅。祅是生於亂。者錯,無安國。三者,三人祅也。錯,置也。置此三祅於國中,則無有安也。其說甚爾,其菑甚慘。邇,近也。三人祅之說,比星隊木鳴爲淺近,然其災害人則甚慘毒也。可怪,而不可畏。此二句承六畜作祅之下,蓋録之時,錯亂迷誤,失其次也。傳曰:「萬物之怪,不說。」書,謂六經也。可爲勸戒則明之,不務廣說,萬物之怪也。無用之辯,不急之察,棄而不治。若夫君臣之義,父之親,夫婦之别,則日切瑳而不舍。
雩而雨,何?曰:「無佗,猶不雩而雨。」雩,求雨之禱也。或者問歲旱雩則得雨,此何祥也?對以與不雩而雨同,明非求而得也。周禮司巫,國大旱,則率巫而舞雩也。日月食而救之,天旱而雩,卜筮然後決,非以得求,以文之。得求,得所求也。言爲此以示急於災害,順人之意,以文飾政事而已。故君以文,而百姓以神。以文則吉,以神則凶。順人之情以爲文飾則無害,淫祀求福則凶也。
在天者莫明於日月,在地者莫明於水火,在物者莫明於珠玉,在人者莫明於禮義。故日月不高,則光輝不赫;水火不積,則煇潤不博;珠玉不睹乎外,則王公不以寶;禮義不加於國家,則功名不白。故人之命在天,國之命在禮。君人者,隆禮尊賢而王,重法愛民而霸,好利多詐而危,權謀傾覆幽險而盡亡矣。幽險謂隱匿其情而凶虐難測也。權謀、多詐、幽險三者,盡亡之道也。
天而思之,孰與物畜而制之?尊大天而思慕之,欲其豐富,孰與使物畜積而我裁制之?從天而頌之,孰與制天命而用之?頌者,美盛德也。從天而美其盛德,豈如制裁,天之所禽而我用之,謂若曲者爲輪,一直者爲桶,任材而用也。望時而侍之,孰與應時而使之?望時而待,謂若農夫之望歲也。孰與應春生夏長之候,使不失時也。因物而多之,孰與聘能而化之?目物而自多,不如聘其智能而化之使多也,若后稷之播種然也。思物而物之,孰與理物而勿失之?思得万物以爲已物,孰與理物皆得其宜,不使有所失喪?願於物之所以生,孰與有物之所以成?故錯人而思天,則失萬物之情。物之生雖在天,成之則在人也。此皆言理平豐富,在人所爲,不在天也。 若廢人而妄思,天雖勞心,若思猶旡益也。百王之無變,足以道貫。無變不易也。百王不易者,謂禮也,言禮可以爲道之條貫也。一廢一起,應之以貫,雖質文廢起,時有不同,然其要歸以禮爲條貫。論語孔子曰: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周因於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其或繼周者,雖百代可知也。理貫不亂。知理則其條貫不亂也。不知貫,不知應變,不知以禮爲條貫,則不能應變,言必差錯而亂也。貫之體未嘗亡。亂生其差,治盡其詳。差謬也。所以亂者,生於條貫差謬。所以治者,在於精詳也。故道之所善,中則可從,畸則不可,匿則惑。畸者,不偶之名,謂偏也。道之所善,得中則從,偏側則不可爲匿,謂隱匿其情。禮者,明示人者也,若隱匿則大惑。畸。音羈。水行者表深,表不明則陷;表,標准也。陷,溺也。治民者表道,表不明則亂。禮者,表,非禮,昏世;昏世,亂。昏世謂使世昏闇也。故道無不明,外內異表,隱顯有常,民陷乃去。道,禮也。外,謂朝聘。內,謂冠昏,所表識章示各異也。隱顯,即內外也。有常,言有常法也。如此,民陷溺之患乃去也。萬物道一偏,一物萬物一偏,愚者一物一偏,如有,不能盡一物也。而自以知道,無知。以偏爲知,道豈有知哉?慎有於後,無於先。慎到本黄、老之術,明不尚賢、不使能之道。故莊子論慎到曰:塊不失道。以其無爭先之意,故曰見後而不見先也。漢書藝文志: 慎子著書四十二篇。班固曰:先申、韓,申、韓稱之也。老有於詘,無於信。老子周之守藏史姓李字伯陽號稱老聃孔子之師也。著五千言其意多以屈爲伸以柔勝剛。故曰:見詘而不見信也。信讀爲伸。墨有於齊,無於畸。畸謂不齊也。墨子著書有上同兼愛,是見齊而不見畸也。宋有於少,無於多。宋子名鈃,宋人也,與孟子同時。下篇云宋子以人之情爲欲寡,而皆以己之情爲欲多爲過也。據此說,則是少而不見多也。鈃音形,又胡泠反。漢書藝文志有宋子十八篇。班固云:荀卿道宋子,其言黄老意。有後而無先,則羣衆無門;夫衆羣在上之開導,皆處後而不處先,羣衆無門户也。有詘而無信,則貴賤不分;貴者伸而賤者詘,則分别矣。若皆貴柔弱卑下,則無貴賤之别也。有齊而無畸,則政令不施;夫施政令所以治不齊者,若上同,則政令何施也?有少而無多,則羣衆不化。夫欲多則可以勸誘爲善,若皆欲少,則何能化之?曰:「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;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」此之謂。書洪範以喻偏好則非遵王道也
荀卷第十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