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仕郎、守理評楊 倞 注
性惡篇第十當戰國時競爲貪亂不脩仁義,而荀卿明於治道,知其可化無勢位以臨之,故激憤而著此論。書曰:惟天生民有欲,無主乃亂,惟聰明時乂。亦與此義同也。
人之性惡,其善者僞。僞,爲也,矯也,矯其本性也。凡非天性而人作爲之者,皆謂之僞。故爲字人傍爲,亦會意字也。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順是,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;天生性也,順,是謂順其性也。生而有疾惡焉,順是,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;疾與嫉同。惡,烏路反。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聲色焉,順是,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。文理謂節文條理也。然則從人之性,順人之情,必出於爭奪,合於犯分亂理而於暴。故必將有師法之化,禮義之道,道與導同。然後,出於辭讓,合於文理,而於治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故枸木必將待櫽括烝矯然後直,枸讀爲鈎,曲也,下皆同。櫽括,正曲木之木也。烝謂烝之使柔,矯謂矯之使直也。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。礱、厲,皆磨也。厲與礪同。今人之性惡,必將待師法然後正,得禮義然後治。今人無師法,則偏險而不正,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。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,以偏險而不正,悖亂而不治,是以之起禮義、制法度,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,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,使皆出於治,合於道者。矯,彊,抑也。擾,馴也。今之人,化師法,積文學,道禮義者君;縱性情,安恣睢,而違禮義者人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,僞。孟曰:人之學者,其性善。孟子言人之有學,適所以成其天性之善,非矯也,與告子所論者是也。曰:是不然。是不及知人之性,而不察人人之性、僞之分者。不及知謂智慮淺近,不能及於知,猶言不到也。書曰:予冲人不及知之。凡性者,天之就,不可學,不可。禮義者,聖人之所生,人之所學而能,所而成者。聖人之所生,明非天性也。事,爲也,任也。周禮太宰職:六曰事典,以富邦國,以任百官。鄭云:任,事也。不可學、不可而在人者謂之性,可學而能、可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僞。是性、僞之分。不可學,不可事,謂不學而能,不事而成也。今人之性,目可以,耳可以聽。夫可以之明不離目,可以聽之聰不離耳,可見之明,常不離於目,可聽之聰,常不離於耳也。目明而耳聰,不可學,明矣。如目明耳聰之不假於學,是乃天性也。孟曰:今人之性善,將皆失喪其性故。孟子言失喪本性,故惡也。曰:若是,則過矣。今人之性,生而離其朴,離其資,必失而喪之。朴,質也。資,材也。言人若生而任其性,則離其質朴而偷薄,離其資材而愚惡,其失喪必也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。所謂性善者,不離其朴而美之,不離其資而利之。不離質朴資材,自得美利,不假飾而善,此則爲天性。使夫資朴之於美,心意之於善,若夫可以之明不離目,可以聽之聰不離耳,使質朴資材自善,如聞見之聰明,常不離於耳目,此乃天性也。故曰目明而耳聰。故曰:如目明耳聰,此乃是其性,不然,則是矯僞使之也。今人之性,飢而欲飽,寒而欲暖,勞而欲休,此人之情性。今人飢,長而不敢先食者,將有所讓;勞而不敢求息者,將有所代。所以代尊長也。夫之讓乎父,弟之讓乎兄,之代乎父,弟之代乎兄,此行者,皆反於性而悖於情。悖違。然而孝之道,禮義之文理。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,辭讓則悖於情性矣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
問者曰:人之性惡,則禮義惡生?禮義何從而生。惡音烏。應之曰:凡禮義者,是生於聖人之僞,非故生於人之性。故,猶本也。言禮義生於聖人,矯僞抑制,非本生於人性也。故陶人埏埴而器,陶人,瓦工也。埏,擊也。埴,黏土也。擊黏土而成器。埏,音羶。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僞,非故生於人之性。言陶器自是生於工人學而爲之,非本生於人性自能爲之也。或曰:工人當爲陶人,故猶本也。故工人斫木而成器,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僞,非故生於人之性。聖人積思慮,習僞故,以生禮義而起法度,然則禮義法度者,是生於聖人之僞,非故生於人之性。自是聖人矯人性而爲之,如陶人工人然也。若夫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心好利,骨體膚理好愉佚,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,膚理,皮膚文理也。佚與逸同,人勞苦則皮膚枯槁也。感而自然,不待而後生之者。受性自爾,不待學而知也。夫感而不能然,必且待而後然者,謂之生於僞。是性、僞之所生,其不同之徴。徴驗。故聖人化性而起僞,言聖人能變化本性而興起矯僞也。僞起於信而生禮義,老子曰:智惠出,有大僞。莊子亦云:仁相僞也,義相虧也。皆言非其本性也。禮義生而制法度。然則禮義法度者,是聖人之所生。故聖人之所以同於衆,其不異於衆者,性;所以異而過衆者,僞。聖人過衆,在能起僞。夫好利而欲得者,此人之情性。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,且順情性,好利而欲得,若是則兄弟相怫奪矣;怫,違戾也。或曰拂字從木旁,弗擊也。方言云:自關而西謂之拂,今之農器連枷也。且發辭也。且化禮義之文理,若是則讓乎國人矣。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,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。凡人之欲善者,性惡。爲其性惡,所以欲爲善也。夫薄願厚,惡願美,狹願廣,貧願富,賤願貴,苟無之中者,必求於外,故富而不願財,貴而不願埶,苟有之中者,必不及於外。旣有富貴於中,故不及財勢於外也。用此觀之,人之欲善者,性惡。無於中故求於外,亦猶貧願富之比。今人之性,固無禮義,故彊學而求有之。性不知禮義,故思慮而求知之。然則生而已,則人無禮義,不知禮義。性而已,謂不矯僞者。人無禮義則亂,不知禮義則悖。然則生而已,則悖亂在已。用此觀之,人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不矯而爲之,則悖亂在已,以此知其性惡也。
孟曰:人之性善。曰:是不然。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,正理平治;所謂惡者,偏險悖亂。是善惡之分已。善惡之分,在此二者。分,扶問反。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?則有惡用聖王,惡用禮義矣哉?有讀爲又。惡音,烏也。雖有聖王禮義,將曷加於正理平治哉!今不然,人之性惡。今以性善爲不然者,爲人之性惡也。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,以偏險而不正,悖亂而不治,故之立君上之埶以臨之,明禮義以化之,起法正以治之,重刑罰以禁之,使天下皆出於治,合於善。是聖王之治,而禮義之化。今當試去君上之埶,無禮義之化,去法正之治,無刑罰之禁,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。倚,任也。或曰倚。偏倚猶傍觀也。若是,則夫彊者害弱而奪之,衆者暴寡而嘩之,衆者陵暴於寡而諠嘩之,不使得發言也。天下之悖亂而相亡,不待頃矣。頃,少頃也。本或爲須,須臾也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故善言古者,必有節於今;善言天者,必有徴於人。節準徵驗。凡論者,貴其有辨合,其符驗,辨,别也。周禮·小宰:聽稱責以傅别。鄭司農云:别之爲兩,兩家各執其一。符以竹爲之,亦相合之物。言論議如别之合,如符之驗,然可施行也。故坐而言之,起而可設,張而可施行。今孟曰:人之性善。無辨合符驗,坐而言之,起而不可設,張而不可施行,豈不過甚矣哉?故性善,則去聖王、息禮義矣;性善則不假聖王禮義也。性惡,則與聖王、貴禮義矣。故櫽栝之生,枸木;繩墨之起,不直。立君上,明禮義,性惡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直木不待櫽栝而直者,其性直。枸木必將待櫽栝烝矯然後直者,以其性不直。今人之性惡,必將待聖王之治,禮義之化,然後皆出於治,合於善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
問者曰:禮義積僞者,是人之性,故聖人能生之。言禮義雖是積僞所爲,亦皆人之天性,自有聖人能生之,衆人但不能生耳。應之曰:是不然。夫陶人埏埴而生瓦,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哉?豈陶人亦性而能瓦埴哉?亦積僞然後成也。工人斫木而生器,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哉?夫聖人之於禮義,辟亦陶埏而生之。辟讀爲譬。然則禮義積僞者,豈人之本性哉?凡人之性者,堯、舜之與桀、跖,其性一;君之與人,其性一。言皆惡也。今將以禮義積僞人之性邪?然則有曷貴堯、禹,曷貴君矣哉?所以貴堯禹者,以其能化性,異於衆也。有讀爲又。凡所貴堯、禹、君者,能化性,能起僞,僞起而生禮義。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僞,亦猶陶埏而生之。聖人化性於禮義,猶陶人埏埴而生瓦。用此觀之,然則禮義積僞者,豈人之性哉?旣類陶埏而生,明非本性也。所賤於桀、跖、人者,從其性,順其情,安恣睢,以出乎貪利爭奪。故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僞。桀跖小人,是人之本性也。天非私曾、騫、孝已而外衆人,曾參,閔子騫也。孝已,殷高宗之太子,皆有至孝之行也。然而曾、騫、孝已獨厚於孝之實而全於孝之名者,何?以綦於禮義故。三人能矯其性,極爲禮義故也。天非私齊、魯之民而外秦人,然而於父之義,夫婦之别,不如齊、魯之孝具敬父者,何?孝具,能具孝道。敬父當爲敬文,傳冩誤耳。敬而有文,謂夫婦有别也。以秦人之從情性,安恣睢,慢於禮義故。豈其性異矣哉?綦禮義則爲曾閔,慢禮義則爲秦人,明性同於惡,唯在所化耳。若以爲性善,則曾閔不當與衆人殊,齊魯不當與秦人異也。
塗之人可以禹,曷謂?塗,道路也。舊有此語,今引以自難,言若性惡,何故塗之人皆可以爲禹也。曰:凡禹之所以禹者,以其仁義法正。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,人皆有之。然而塗之人,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,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,然則其可以禹明矣。今以仁義法正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?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,不能仁義法正。唯,讀爲雖。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,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?然則塗之人,且內不可以知父之義,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。不然。以塗之人,無可知可能之論爲不然也。今塗之人者,皆內可以知父之義,外可以知君臣之正,然則其可以知之質,可以能之具,其在塗之人明矣。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,可以能之具,本夫仁義之可知之理,可能之具,然則其可以禹明矣。今使塗之人伏術學,專心一志,思索孰察,加日縣久,積善而不息,則通於神明,參於天地矣。伏術,伏膺於術,孰察精孰而察,加日累日也。縣久,縣繫以久長。故聖人者,人之所積而致。雖性惡,若積習,則可爲聖人。書曰:唯狂克念作聖。曰:聖可積而致,然而皆不可積,何?曰:可以而不可使。可以爲而不可使爲,以其性惡。故人可以君,而不肯君;君可以人,而不肯人。人、君者,未嘗不可以相。然而不相者,可以而不可使。故塗之人可以禹。然則塗之人能禹,未必然。雖不能禹,無害可以禹。足可以徧行天下,然而未嘗有能徧行天下者。夫工匠、農、賈,未嘗不可以相,業。然則未嘗能相。用此觀之,然則可以,未必能;雖不能,無害可以。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,其不同遠矣,其不可以相明矣。工賈可以相爲而不能相爲,是可與能不同也。可與能旣不同,則終不可以相爲也。此明禹亦性惡,以能積僞爲聖人,非禹性本善也。聖人異於衆者,在化性也。堯問於舜曰:人情何如?舜對曰:人情甚不美,何問焉?妻具而孝衰於親,嗜欲得而信衰於友,爵禄盈而忠衰於君。人之情乎,人之情乎!甚不美,何問焉?唯賢者不然。引此亦以明性之惡。韓侍郎作性原曰:性也者,與生俱生也;情也者,接於物而生也。性之品有三,而其所以爲性五;情之品有三,而其所以爲情七。曰:何也?曰:性之品有上中下三。上焉者,善而已矣;中焉者,可道而上下也;下焉者,惡焉而已矣。其所以爲性者五:曰仁,曰禮、曰信、曰義、曰智、曰:上焉者之於五也,主於一而行於四。中焉者之於五,一也,不少有焉,則少反焉,其於四也混。下焉者之於五也,反於一而悖於四。性之於情視其品。情之品有上、中、下三。其所以爲情者七:曰喜,曰怒、曰哀、曰懼、曰愛、曰惡、曰欲。上焉者之於七也,動而處其中;中焉者之於七也,有所甚,有所亡,然而求合其中者也;下焉者之於七也,亡與甚,直情而行者也。情之於性視其品。孟子之言性曰:人之性善。荀子之言性曰:人之性惡。揚子之言性曰:人之性善惡混。夫始善而進惡,與始惡而進善,與始也混,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,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。叔魚之生也,其母視之,知其必以賄死。揚食我之生也,叔向之母聞其號也,知必滅其宗。越椒之生也,子文以爲大慼,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。人之性果善乎?后稷之生也,其母無災;其始匍匐也,則歧歧然,嶷嶷然,文王之在母也,母不憂;旣生也,傅不勤;旣學也,師不煩。人之性果惡乎?堯之朱,舜之均、文三之管、蔡,習非不善也,而卒爲姦;瞽叟之舜,鯀之禹,習非不惡也,而卒爲聖。人之性善惡果混乎?故曰:三子之言性也,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,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。曰:然則性之上下者,其終不可移乎?曰:上之性就學而愈明,下之性畏威而寡罪,是故上者可學,而下者可制也。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。曰:今之言性者異於此,何也?曰:今之言者,雜老佛而言也。雜老,佛而言之也者,奚言而不異?有聖人之知者,有士君之知者,有人之知者,有役夫之知者。多言則文而類,終日議其所以言之,千舉萬變,其統類一,是聖人之知。文,謂言不鄙陋也。類,謂其統類不乖謬也。雖終日議其所以然,其言千舉萬變,終始條貫如一,是聖人之知也。少言則徑而省,論而法,若佚之以繩,是士君之知。徑,易也。省謂辭寡。論而法,謂論議皆 有法,不放縱也。論或爲倫。佚猶引也。佚以繩,言其直也。聖人經營事廣,故曰多言。君子止恭其所守,故曰少言也。其言諂,其行悖,其舉多悔,是人之知。言諂行悖,謂言行相違也。齊給便敏而無類雜,能旁魄而母用,齊,疾也。給,謂應之速,如供給者也。便,謂輕巧敏速也。無類,首尾乖戾雜能,多異術也。旁魄,廣博也。毋用,不應於用。便,匹延反。魄音薄。析速粹孰而不急,析謂析辭若堅白之論者也。速謂發辭捷速。粹孰,所著論甚精孰也。不急,亦不急於用也。不恤是非,不論曲直,以期勝人意,是役夫之知。期於必勝人,惠施之論也。徒自勞苦爭勝而不知禮義,故曰役夫之知也。有上勇者,有中勇者,有下勇者。天下有中,敢直其身;中,謂中道。敢,果决也。直其身,謂中立而不倚,無回邪也。先王有道,敢行其意。言不疑也。上不循於亂世之君,下不俗於亂世之民。循,順從也。俗謂從其俗也。仁之所在無貧窮,仁之所亡無富貴。唯仁所在爲富貴。禮記曰:不祈多積。多文以爲富也。天下知之,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;得權位則與天下之人同休戚。苦或爲共也。天下不知之,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,是上勇。傀傀,偉大貌也,公回反。或曰:傀與塊同,獨居之貌也。禮恭而意儉,齊信焉而輕貨財,大,重也。齊信,謂釐齊於信也。賢者敢推而尚之,不肖者敢援而廢之,是中勇。尚,上也。援,牽引也。輕身而重貨,恬禍而廣解,恬,安也。謂安於禍難也。而廣自觧說,言以辭勝人也。解,佳買反。苟免,不恤是非、然不然之情,以期勝人意,是下勇。繁弱、鉅黍,古之良弓,繁弱封父之弓。左傳曰:封父之繁弱。鉅與拒同,黍當爲來。史記,蘇秦說韓王曰:谿子少府,時力距來。司馬貞云:言弓弩埶勁,足以拒於來敵也。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。排檠,轉正弓弩之器。檠,巨京反。桓公之葱,公之闕,文王之録,莊君之曶,闔閭之干將、莫邪、鉅闕、辟閭,此皆古之良劍,葱闕、録、曶,齊桓公、齊太公、周文王、楚莊王之劍名,皆未詳所出。葱,青色也。録與緑同。三劍,以色爲名。曹植七啓說劍云:雕以翠緑,亦其類也。曶劍光采,慌忽難視,以形爲名也。闕,未詳。或曰:闕,缺也。劍至利則喜缺,因以爲名。鉅闕亦是也。干將、莫邪、巨闕,皆吳王闔閭劍名。辟閭,未詳。新序:閭丘卬謂齊宣王曰:辟閭巨闕,天下之良劍也。或曰:辟閭即湛盧也。閭、盧聲相近。盧,黑色也。湛盧,言湛然如水而黑也。又張景陽七發說劍曰:舒辟不常。李善云:辟,卷 也。言神劍柔,可卷而懷之,舒則可用辟閭,或此義歟。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,不得人力則不能斷。驊騮、騹驥、纖離、緑耳,此皆古之良馬,皆周穆王八駿名。騹讀爲騏,謂青驪文如博棋。列子作赤驥,與此不同。纖離即列子盗驪也。然而前必有銜轡之制,後有鞭策之威,加之以造父之馭,然後一日而致千里。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,必將求賢師而之,擇賢友而友之。得賢師而之,則所聞者堯、舜、禹、湯之道;得良友而友之,則所者忠信敬讓之行。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者,靡使然。靡,謂相順從也。或曰靡磨切也。今與不善人處,則所聞者欺誣詐僞,所者污漫、淫邪、貪利之行,污穢,行也。漫誕、漫欺,誑也。莊子北人無擇曰:舜以其辱行漫我也。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,靡使然。傳曰:不知其視其友,不知其君視其左右。靡而已矣,靡而已矣。
君篇第十四凡篇名多用初發之語名之,此篇皆論人君之事,即君子當爲天子,恐傳寫誤也。
天無妻,告人無匹。告言也。妻者,齊也。天子尊,無與二,故無匹也。四海之內無客禮,告無適。適讀爲敵。禮記曰:天子無客禮,莫敢主焉。君適其臣,升自阼階,不敢有其室也。足能行,待相者然後進;口能言,待官人然後詔。官人,掌喉舌之官也。不視而,不聽而聰,不言而信,不慮而知,不動而功,告至。盡委於羣下,故能至備也。天者,埶至重,形至佚,心至愈,愈,讀爲愉。志無所詘,形無所勞,尊無上矣。詩曰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此之謂。詩·小雅·北山之篇。率,循也。濱,涯也。聖王在上,分義行乎下,則士夫無流淫之行,百吏官人無怠慢之,衆庶百姓無姦怪之俗,無盜賊之罪,莫敢犯上之禁。大,讀爲太。上,至尊之號。天下曉然皆知夫盜竊之人不可以富,皆知夫賊害之人不可以壽,皆知夫上之禁不可以安。由其道,則人得其所好焉;不由其道,則必遇其所惡焉。道謂政令。是故刑罪綦省而威行如流。治世曉然皆知夫姦則雖隱竄逃亡之由不足以免,莫不服罪而請。自請刑戮。曰:凡人自得罪。此之謂。言人人自得其罪,不敢隱也。與今康誥義不同,或斷章取義歟?故刑當罪則威,不當罪則侮;爵當賢則貴,不當賢則賤。不當則爲下所侮賤。古者刑不過罪,爵不踰德,故殺其父而臣其,殺其兄而臣其弟。言當罪而用賢,歸於至公也。謂若殛鯀興禹,殺管叔,封康叔之比者。刑罰不怒罪,爵賞不踰德,分然各以其誠通。善惡分然其忠誠,皆得通達無屈滯。是以善者勸,不善者沮。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,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。傳曰:一人有慶,兆人賴之。此之謂。尚書甫刑之辭。亂世則不然:刑罰怒罪,爵賞踰德,以族論罪,以世舉賢。太誓所謂罪人以族,官人以世。公羊亦云:尹氏卒,曷爲貶?譏世卿也。故一人有罪而族皆夷,德雖如舜,不免刑均,是以族論罪。三族,父母妻族也。夷,滅也。均,同也。謂同被其刑也。先祖當賢,後孫必顯,行雖如桀、紂,列從必尊,此以世舉賢。當賢謂身當賢人之號也。列從謂行列相從。當或爲嘗也。以族論罪,以世舉賢,雖欲無亂,得乎哉?詩曰:百川沸騰,山冢崒崩。高岸谷,深谷陵。哀今之人,胡憯莫懲。此之謂。詩·小雅·十月之交之篇。毛云:沸,出也。騰,乘也。山頂曰冢,崒者崔嵬。高岸爲谷,深谷爲陵。言易位也。鄭云:慘,曾也。懲,止也。變異如此,禍亂方至,哀哉!今在位之人,何曾無以道德止。論法聖王,則知所貴矣;論議法,效聖王。以義制,則知所利矣。以義制事則利博,論知所貴,則知所養矣;知所利,則動知所出矣。養謂自奉養。所出,謂所從也。者,是非之本,而得失之原。故成王之於周公,無所徃而不聽,知所貴。桓公之於管仲,國無所徃而不用,知所利。吳有伍胥而不能用,國至乎亡,倍道失賢。故尊聖者王,貴賢者霸,敬賢者存,慢賢者亡,古今一。故尚賢使能,等貴賤,分親疏,序長幼,此先王之道。故尚賢使能,則主尊下安;貴賤有等,則令行而不流;流,邪,移也。各知其分,故無違令。親疏有分,則施行而不悖;施謂恩惠。親疏有分,則恩惠各親其親,故不乖悖。施,式豉反。分,扶問反。長幼有序,則業捷成而有所休。捷,速也。長幼各任其力,故事業速成,而亦有所休息之時也。故仁者,仁此者;仁,謂愛說也。此謂尚賢、使能、等貴賤、分親疏、序長幼,五者也。愛說此五者,則爲仁也。義者,分此者;分别此五者,使合宜,則爲義也。節者,死生此者;能爲此五者,死生則爲名節也。忠者,惇慎此者也。慎讀如順。人臣能厚順此五者,則爲忠也。兼此而能之,矣。兼此仁義忠節而能之,則爲德備也。而不矜,一自善,謂之聖。一,皆也。德備而不矜伐於人,皆所以自善,則謂之聖人。夫衆人之心有一善,則揚揚如也。聖人包容萬物,與天地同功,何所矜伐爲也。不矜矣,夫故天下不與爭能,而致善用其功。不矜而推衆力,故天下不敢爭能,而極善用於衆功。矜則有敵,故不尊也。有而不有,夫故天下貴矣。有能而不自有。詩曰:淑人君,其儀不忒。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。此之謂。詩·曹風·尸鳩之篇言善人君子其儀不忒,故能正四方之國,以喻正身任物則四國皆化,恃才矜能則所得者小也。
荀卷第十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