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要

《史通》者,唐劉知幾所撰,凡二十卷,四十九篇,中國首部系統性史學理論專著。其書分內、外二篇:內篇論史家體例、編撰方法,外篇述史籍源流、評前人得失。知幾以九年之功,發憤私撰,貫穿今古,洞悉利病,為載筆之法家、著書之監史。後世黃庭堅謂“評史則《史通》,不可不觀”,其影響深遠。

【編撰】《史通》之名,知幾自釋曰:“昔漢世諸儒,集論經傳,定之於白虎觀,因名曰《白虎通》。余既在史館而成此書,故便以《史通》為目。” 蓋取史家論學、貫通古今之義。是書之撰,在武后長安二年(七〇二)至中宗景龍四年(七一〇),歷時九載。劉知幾(六六一—七二一),字子玄,彭城人。高宗永隆元年(六八〇)進士及第。長安二年始任史官,歷著作佐郎、左史、著作郎等職,兼修國史。在史館二十餘年,屢與監修大臣蕭至忠、宗楚客等不合,每見抑制,不能秉筆直書。景龍二年,乃辭去史職,退而私撰《史通》以抒其志。其著述之由,《史通·自敘》云:“若《史通》之為書也,蓋傷當時載筆之士,其義不純,思辨其指歸,殫其體例。” 又曰:“此書多譏往哲,喜述前非,獲罪於時,固其宜矣。” 其意欲以一人之力,總結唐以前史學之全體,糾謬辨正,垂範後世。書成次年,知幾因事貶安州別駕,卒於官。

【體例】《史通》凡二十卷,分內、外二篇。內篇十卷,原本三十九篇;外篇十卷,十三篇,合五十二篇。內篇《體統》《紕繆》《弛張》三篇,在《新唐書》修成前已亡佚,今存四十九篇。內篇為全書主體,卷一《六家第一》首開其端,論史體源流,謂唐前史籍雖繁,歸其本源不過六家:尚書家、春秋家、左傳家、國語家、史記家、漢書家;卷二《二體第二》繼以編年、紀傳二體為史家正法。以下各篇,次第評論史書體例(本紀、世家、列傳、表歷、書志、論贊、序例、題目、斷限、編次、稱謂)、史料採撰、敘事技巧(敘事、浮詞、模擬、言語)、史家才識(核才、辨職、品藻),並倡“史才三長”之說,謂良史須兼備“才、學、識”。末篇《自敘》述撰述本末。外篇十三篇,綜述史官建置沿革(《史官建置》)、正史源流(《古今正史》);雜評諸史得失,尤以《疑古》《惑經》二篇最為大膽,指《尚書》《春秋》之失,非議孔子及前賢;復有《點煩》《雜說》《暗惑》《漢書五行志錯誤》等篇,細究史文之繁簡與訛誤。全書字數約十萬餘言,其理論體系自史體源流、編撰方法、史官制度至史學批評,無不備焉。

【序跋】是書卷首載劉知幾自撰《史通序》(或稱《史通原序》),述命名之由與撰述之旨。後世版本遞增序跋:明代刻本序跋較夥。萬曆間,張之象刻本有李維楨序;郭孔延撰《史通評釋》,自序並李維楨序冠於前,郭氏序中詳述刊刻之由。天啟、崇禎間刻本,多題“李維楨評、郭孔延評釋”。清代《四庫全書》收錄內府藏本,館臣撰《史通提要》一卷,詳論得失。民國間,孫毓修據明張鼎思本編入《四部叢刊》,附校勘記。

【著者】劉知幾,字子玄,彭城(今江蘇徐州)人。生於唐高宗顯慶六年(六六一),卒於開元九年(七二一),年六十一。知幾少好史學,年十二即通《左傳》,博覽群史,善詞章。永隆元年(六八〇)進士及第,授獲嘉主簿。聖曆二年(六九九),奉詔與李嶠等編《三教珠英》。長安二年(七〇二),始任史官,歷著作佐郎、左史、著作郎、秘書少監、太子左庶子、左散騎常侍等職,兼修國史,凡二十餘年。在史館,參與修撰《唐書》《則天實錄》《中宗實錄》《睿宗實錄》等,又自撰《劉氏家史》《劉氏譜考》。性過剛,每以“善惡必書”為己任,與監修大臣多所不合。景龍二年,辭職著《史通》。書成,名震史林。開元九年,因子贶事貶安州別駕,卒於任。追贈汲郡太守、工部尚書,諡“文”。其“史才三長”之論,謂史家須兼具才(表達能力)、學(知識廣博)、識(史學見解),為千古史家圭臬。

【論贊】歷代名家論《史通》者眾。黃庭堅曰:“論文則《文心雕龍》,評史則《史通》,二書不可不觀。”

《四庫全書總目》評其書:“其貫穿今古,洞悉利病,實非後人之所及。……然其縷析條分,如別黑白,一經抉摘,雖馬遷、班固,幾無詞以自解免,亦可云載筆之法家,著書之監史矣。”

呂思勉謂:“劉子玄疑古之說,後儒多訾之,此未有史識者也。” 白壽彝推其書“以攻擊欺惑抵牾”為長,繼承王充《論衡》之傳統。瞿林東則從史學淵源、社會功用、編撰要求、主體修養、批評宗旨五方面概括其理論貢獻。

【價值】《史通》之文獻價值有四:一曰開創之功。其為全球首部系統性史學理論專著,此前未之有也。二曰總結之備。自史體六家、編年紀傳二體,至史官制度、正史源流,無不囊括。三曰批評之銳。《疑古》《惑經》諸篇,非議孔子及儒家經典,破除迷信,倡“直書”之風,為中國史學批評之先聲。四曰理論之精。“史才三長”之說,確立史家主體標準;“善惡必書”之旨,奠定實錄直書傳統。其局限亦不可諱:知幾性過剛、詞有激,《四庫》指其“詆訶太甚,或悍然不顧其安”;又好刪改古史體例,如欲削《表》《志》、刪《世家》,未免偏執。然瑕不掩瑜,其在史學史之地位,固不可搖。

【版本】《史通》版本源流,約分二大系統:

一為明張之象本系。張之象據宋槧本重刻,刊於萬曆五年(一五七七),世稱“象本”。此本校勘精審,較他本為勝,《四庫全書》所收內府藏本即屬此系。國家圖書館有藏,一九六一年中華書局曾影印。

二為明張鼎思本系。張鼎思據陸深重刻蜀本翻刻,後附孫毓修校記,收入《四部叢刊》初編,流傳甚廣。郭孔延《史通評釋》(萬曆間刊)、李維楨評本(天啟間刊),皆屬此系。明蜀刻本(或謂明初蜀藩司刻本)為此系之祖,今存極罕。

此外,清人有浦起龍《史通通釋》(乾隆間刊),為首部系統注釋本;紀昀纂《史通削繁》,刪其繁蕪,評點行世。現代整理本,以張振珮《史通箋注》(一九八五年初版,二〇二二年修訂)最為精善,以張之象本為底本,廣校眾本,注釋詳博。

今推薦最善版本:治學者宜用張振珮《史通箋注》(修訂再版本,中華書局);欲觀明刻舊貌者,可取國家圖書館藏明張之象刻本影印本(中華書局《國學基本典籍叢刊》本);一般讀者可用浦起龍《史通通釋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)。

【金句】

“史有三長:才也,學也,識也。”(《舊唐書·劉子玄傳》,自《史通》諸篇合言之)

“其言簡而要,其事詳而博。”(《內篇·六家第一》)

“國史之美者,以敘事為工;而敘事之工者,以簡要為主。”(《內篇·敘事第二十二》)

“文約而事豐,此述作之尤美者也。”(《內篇·敘事第二十二》)

“直書其事,善惡必書。”(《內篇·曲筆第二十五》)

“珍裘以眾腋成溫,廣廈以群材合構。”(《內篇·採撰第十五》)

【適讀】《史通》宜為四類人讀:一曰治史學史者,是書為理論系統之祖,不可不讀;二曰治中國史籍者,其評騭《史》《漢》以下諸史,可助明各書之優劣;三曰好批評者,其詞鋒銳利,足以振聾發聵;四曰初涉史學者,讀此可知“何為良史”“如何治史”。讀此書須具前提:宜先讀《舊唐書·劉子玄傳》,知其生平行事;略曉唐以前《史記》《漢書》以下正史之大略;明《史通》分內、外篇之體例,內篇重理論,外篇重批評。

讀法有三:其一,先讀《自敘》《六家》《二體》三篇,得全書綱領;次讀《本紀》《世家》《列傳》諸篇,觀其論史書體例;終及《疑古》《惑經》,察其批判精神。其二,讀時宜參張振珮《箋注》或浦起龍《通釋》,以明典實與句意。其三,其論多針對唐前史書,讀時宜備相關史籍核其引文。邵永海先生云“考據是讀懂古書之基礎”,讀《史通》尤當考其引據,辨其是非,方不負劉氏“辨其指歸,殫其體統”之深心。

重排新式标点〈史通(初次印本)〉
底本:四部丛刊景印明万历刻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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