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史紀本末卷十五
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
蒙古連兵
理宗端平年春正月丙辰，詔孟珙屯黃州。珙留襄陽，招中原精鋭之士萬五千餘，分屯漅北、樊城、新野、唐、鄧間，以僃蒙古，名鎮北軍，遂以襄陽都統制。六月，蒙古主命奎騰、将諾海等侵蜀，特們德爾、張柔等侵，扣肯布哈及察罕等侵江淮。秋七月，蒙古将扣肯布哈侵唐州，全才等棄師走。趙范帥兵敗蒙古于上閘兒，還。冬十月，蒙古奎騰入蜀，次鞏昌，金總帥汪世顯降。時金亾，郡縣皆降，獨世顯堅守不下。奎騰至，世顯率其衆持牛酒迎謁。奎騰謂之曰：吾征討有年，所至皆下，汝獨固守，何？世顯曰：有君在上，賣國市恩之人，諒所不取。濶端悅，戒其下秋毫勿犯，俾世顯仍舊職，即日令帥所部從征。世顯遂截嘉陵，進趨安。十月，蒙古奎騰入沔州，殺知州髙稼。稼在沔，葺理創殘，招集流散，皆襁負之。及數與蒙古力戰，竒功甚多。至是，奎騰自鳯州入西川，東路之師多敗，遂擣西池谷，距沔九十里。吏民議退保安，稼言於制置使趙彦呐曰：今日之，有進無退。若能進據險地，以身捍蜀，敵有後顧，必不深入。若倉皇召兵，退守内地，敵長驅而前，蜀去矣。彦呐曰：吾志。已而竞行，留稼守沔。蒙古自白水關入六股㧣，距沔六十里。沔無城，依山阻，稼升髙鼔譟，盛旗鼓疑兵。彦呐至蜀口，檄帳前總管和彦威以軍還沔，召校楊俊、何璘以兵㑹，選精兵千人，命王宣帥以助之。已而蒙古至，何璘遁，沔州遂陷。衆擁稼出户，稼叱之不能止，敵圍殺之。彦呐聞稼死，沔州破，乃進屯青野原，蒙古圍之。曹友聞曰：青野蜀咽㗋，不可緩。即往救之，半夜截戰，遂解其圍。旣而蒙古先鋒汪世顯擣安，友聞救之。指麾甫畢，蒙古軍數萬突至，友聞迎戰，敗之，敵乃退。友聞遂引兵扼人關。
年春正月，蒙古兵攻洪山，張順、翁成等以兵捍禦。蒙古将特們德爾侵江陵，統制李復明奮戰，死之。月，襄陽北軍主将王旻等作亂。時制置使趙范在襄陽，以王旻、李伯淵、樊文彬、黄國弼等腹心，朝夕酣狎，無上下之序，民訟邊防，一切廢弛。既而南、北軍交爭，范失於撫馭，於是旻、伯淵焚襄陽城郭倉庫，相繼䧏於蒙古。時城中官民尚四萬七千有竒，財粟在倉庫者無慮十萬，軍器十四庫皆蒙古所有，金銀鹽鈔不與焉。南軍将李虎乘勝刼掠，城中之一空。襄陽自岳飛收復以來，百十年，生聚繁庶，城髙池深，甲於兩陲，一旦灰燼。詔以趙范失於撫御，削官，仍舊職任。時師屢蒙古所敗，襄、、淮、蜀日急，帝悔前，命學士吳泳草詔罪已，監察御史王萬謂泳曰：兵固失矣，言之甚恐亦不可。今邊民生意如髮，宜以振厲奮發，興感人心。因條具沿革宜。泳從其言，草詔進，略曰：數年之間，多難已甚。屬讐金之寢滅，而蒙古之與隣，逮合謀成破蔡之功，恐假道有滅虞之勢。心之憂矣，臍可噬乎！曰：兵民之死戰闘，户口之困流離，室廬靡存，骼胔相望，是皆朕明不能燭，德有未孚，上無以格天心，下無以定民志。今方施令發政，以緩輯之圖；補卒蒐乘，以嚴守禦之僃。想瘡痍之溢目，如疾病之在身。是月，蒙古陷隨、郢州、荆門軍。八月，蒙古陷棗陽軍、德安府。九月壬午，御前諸軍統制曹友聞與蒙古戰於安軍陽平關，敗績，死之。初，友聞帥師扼仙人關，諜報蒙古合蕃、軍五十餘萬至。友聞謂弟萬曰：國家安危，在此一舉。衆寡不敵，豈容浪戰！惟當乘髙據險，出竒設伏以待之。蒙古攻武休關，敗都統李顯忠軍，遂入興元，欲衝安軍。制置使趙彦呐，檄友聞控制安以保蜀口，友聞以不可，彦呐不從。友聞乃遣弟萬及友諒引兵上鷄冠隘，多張旗幟，示敵堅守。友聞選精鋭萬人，夜渡江，密往流溪設伏，約曰：敵至，内以鳴鼓舉火應，外呼殺聲。蒙古兵果至，萬出逆戰。蒙古巴圗魯及諾海，帥歩騎萬餘人往來搏戰，矢石如雨。萬身被創，令諸軍舉烽。友聞分所部以禦敵，親帥精兵千人疾馳至隘下。先遣統領劉虎，帥敢死士五百，衝敵前鋒，不動，友聞乃伏百騎道旁，而令虎銜枚突陣。㑹風雨，諸将請曰：雨不止，淖濘深没足，宜候少霽。友聞叱曰：敵知我伏兵在此，緩必失機。遂擁兵齊進。西軍素以綿裘代鐵甲，經雨濡濕，不利歩鬬。黎明，蒙古以鐵騎四面圍繞，友聞嘆曰：此殆天乎！吾有死而已！於是血戰愈厲，與萬俱死，軍盡沒。蒙古兵遂長驅入蜀，一月之間，成都、利州、潼州路俱陷沒，西蜀所存，唯䕫州一路及潼川、順慶府而已。冬十月，壬寅，蒙古兵陷固始縣。丙午，蒙古奎騰兵離成都，入文州。知州劉鋭、通判趙汝曏，乘城固守，晝夜摶戰。踰月，援兵不至。鋭度不免，集其家人，盡飲以藥，皆死，乃聚其屍及公私金帛告命焚之。家素有禮法，㓜纔六歳，飲藥時猶下拜受之，左右感動。城破，鋭及其自刎死，汝曏被執，臠殺之，軍民同死者數萬人。十一月，蒙古扣肯布哈入淮西，蘄、舒、光州守臣皆遁。扣肯布哈合州人馬糧械趨黃州，遊騎自信陽趨合肥。詔淮西史嵩之援光，淮東趙葵援合肥，沿江陳韡過和州，淮西聲援。蒙古特們德爾攻江陵，史嵩之遣孟珙救之。珙遣張順先渡，而自以全師救之，變易旌旗服色，循環往來，夜則列炬照江，數十里相接。珙遣趙武等與戰，珙親往節度，遂破蒙古十四砦，還民萬而。蒙古将察罕攻真州，知州丘岳，部分嚴明，守具周悉，蒙古兵薄城輒敗。岳乘勝出戰於胥浦橋，以強弩射其致師者一人，死之，敵兵少却。岳曰：敵衆十倍於我，不可以力勝。乃伏，設砲石待之於西城。敵至，伏起，砲發，殺其驍将，敵衆擾。岳選勇士襲敵營，焚其廬帳，越日，皆引去。
嘉熈元年冬十月，蒙古扣肯、布哈攻黃州，孟珙帥師救却之。遂攻安豐，杜杲繕完守禦，蒙古以火砲焚樓櫓，杲隨陷隨補完。蒙古令巴圖爾斫牌 木，巴圖爾者，皆死囚之，攻城以自贖。杲募善射者，用箭射其目，巴圖爾多而退。蒙古填壕十七壩，杲分兵扼壩，蒙古乘風縱火。俄而風雪驟作，杲募壯士奪壩路，士皆奮躍死戰。㑹池州都統制吕文德突圍入城，合力捍禦，蒙古引去，淮右以安。文德，安豐人，魁梧勇悍。嘗鬻薪城中，趙葵其遺履，長尺有咫，異而訪之。值文德出獵，暮負虎鹿各一而，召置帳下，遂累功勞，超擢軍職。
年春正月己未，詔史嵩之、趙葵援黃州、安豐，其立功将士等第，亟具名以聞。月，蒙古再遣王檝來求嵗𡚁?銀絹各十萬。僉樞密李宗勉言：輕諾者多後患，當守元約可。然比之開禧時物價騰踴，奚啻倍蓗矣。史嵩之開督府，力主和議。宗勉言：使者可疑者。嵩之職在督戰，如收復襄、光，控扼施、澧，招集山砦，保固江流，皆今所當。若所主在和，則凡有機㑹可乘，不無退縮之意，必至虚捐歳月，坐失功。月己丑，命将作監周次說蒙古通好使。九月，蒙古察罕帥兵號八十萬，圍廬州，期破廬後，造舟巢湖以窺江左。於濠外築土城六十里，穿兩濠，攻具皆數倍於攻安豐時。杜杲極力守禦，蒙古築壩髙於城樓，杲以油灌草，即壩下焚之，皆煨燼。於串樓内立鴈翅七層，俄砲中壩上，衆驚，杲乘勝出戰，蒙古敗走，杲追躡數十里。練舟師扼淮河，遣其庻監吕文德、聶斌伏精銳於要害，蒙古不能進，遂引而北。詔加杲淮西制置使。冬十月，以孟珙荆湖制置使。詔珙收復京、襄。珙謂必得郢然後可以通餽餉，得荆門然後可以出竒兵。及至岳州，檄江陵節制司搗襄、郢，召諸將指授方畧，𤼵?兵深入，遂復郢州、荆門軍。年月，孟洪遣兵及蒙古戰，戰皆捷，遂復信陽、光化軍、樊城、襄陽。因上䟽曰：取襄不難，而守難。非将士不勇，非車馬器械不精，寔在乎力之不給耳。襄陽朝廷根本，今百戰而得之，當加經理，如䕶元氣，非甲兵十萬，不足分守。與其抽兵於戰來之後，孰若保此全勝。上兵伐謀，此不爭之爭。乃以蔡、息降人置忠衛軍，襄、郢降人置先鋒軍。八月，蒙古諾海将兵入蜀，制置使丁黼聞之，先遣妻南，自誓死守。至是，諾海自新井入，詐竪宋将旗，黼以潰卒，以旗榜招之。既審知其非，領兵夜出城南，迎戰而死。蒙古遂取、卭、簡、眉、蓬州、遂寜、重慶、順慶府，尋引還。黼帥蜀，政寬，蜀人思之。十月，孟珙諜知蒙古諾海等帥衆號八十萬南侵，䇿其必道施、黔以透湖湘，乃請粟十萬石以給軍餉，以千人屯峽州，千人屯州。命弟瑛以精兵五千駐松滋，䕫聲援，増兵守州隘口萬户谷。及蒙古至，珙密遣将禦之，以千人屯施州。蒙古既入蜀，珙增置營砦，分布戰艦，遣兵間道抵均州防遏，且設䇿禦。未幾，蒙古渡萬州湖灘，施、䕫震動。珙兄璟時知峽州，帥兵迎拒於州埡砦，得捷於巴東，遂復䕫州。
四年春正月，蒙古張柔等分道入侵。月癸丑，以孟珙四川宣撫使。珙遂興屯田，條具上流宜。㑹諜知蒙古於襄、樊、信陽、隨州招集軍民布種，積船材於鄧之順陽，乃分兵撓其勢，潜兵燒所積船材。度其必因糧於蔡，遣兵火其積聚。遂拜四川安撫使，知䕫州，節制、峽、鼎、澧軍馬。珙至鎮，招集散民寧武軍，以降人回鶻阿里巴圗爾飛鶻軍。𨤲?蜀政之𡚁?，條班諸郡縣，且曰：不擇險要立砦柵，則難責兵以衛民，不集流離安耕種，則難責民以養兵。乃立賞罰以課殿最，俾諸司奉行之。尋兼䕫州路制置屯田，調夫築堰，募農給種，首秭，尾口，屯十，頃十八萬八千百八十。以李庭芝權施州建始縣。庭芝訓農治兵，選壯士雜官軍教之，期年，民皆知戰守，善馳逐，無則植戈而耕，敵至則悉出而戰。珙下其法於所部行之。夏四月，蒙古復使王檝來。檝前後凡五至，以和議未决，隱憂致疾，卒，遣使其柩於蒙古。淳祐元年十一月，蒙古諾海部汪世顯等復入蜀，進圍成都。制置使陳隆之固守彌旬，誓與城存亾。部将田世顯濳送欵於蒙古，乘夜開門，北兵突入，隆之舉家數百口皆死。檻送隆之至州，命諭守臣王䕫降，隆之呼曰：丈夫死爾，勿降。遂殺。州兵千出戰，城閉，盡蒙古所屠。十月，蒙古伊埒黙色來議和，從行者七十餘人。伊埓黙色曰：吾與汝等奉命南下，楚人多詐，當誓死無辱吾君。已而馳抵淮上，守将以兵脅之曰：爾命在我，生死頃刻間耳。若能降，官爵可立致，不然，必不爾貸。伊埒黙色曰：吾持節南來，以通國好，反誘我以不義，有死而已。守将知其不可逼，乃囚之長沙飛虎寨。
年月，蒙古伊克諾延、耶律珠格自京兆取道商、房以趨川，遂攻瀘州。孟珙遣一軍屯江陵及郢州，一軍屯沙市，一軍自江陵出襄，與諸軍㑹。遣一軍屯涪州，且下令應出戍主兵官，不許失棄寸土。權開州梁棟以乏糧還司，珙曰：是棄城。斬以狥。由是諸将禀命惟謹。冬十月，蒙古陷通州，屠其民，守将杜霆棄城遁。十月，蒙古兵攻敘州，都統楊全戰死。
年春正月，蒙古張柔分兵屯田於襄城。秋七月，蒙古兵破安軍，忠義副總管楊世安守魚孔隘，力戰却之，詔以世安就知安軍。
四年五月，蒙古兵圍壽春，吕文德率諸軍禦之。六月，以吕文德淮西招撫使。未幾，文德敗蒙古兵於五河，復其城。十月，以孟珙兼知江陵府。珙至江陵，登城嘆曰：江陵所恃海，不知沮洳有變桑田者，敵一鳴鞭，即至城外。葢自城以東，古嶺先峰直至， 無有限隔。乃修復内隘十有一，别作十隘於外，有距城數十里者。沮、漳之水，舊自城西入江，因障而東之，俾遶城北入於，而海遂通一，隨其髙下，匱畜洩，百里間，渺然巨浸。土木之工百千萬，民不知役，因繪圖上之。五年五月，詔沿江湖南、江西、湖廣、兩浙制帥司共造輕捷戰船，置遊擊軍壯士，分僃捍禦。七月，蒙古察罕㑹張柔掠淮西，至揚州而去。
六年十一月，蒙古兵侵荆湖江淮之境，攻㧞虎頭關，遂至黃州。
余玠守蜀
理宗淳祐年月，以余玠兵部侍郎四川制置使。玠家貧，落魄無行，喜功名，好言，甞作長短句，謁淮東制置使趙葵，葵壯之，留置幕府，俾帥舟師泝淮入河抵汴，所向有功，累推淮東制置副使。入對，言：方今世胄之彦，塲屋之士，田里之豪，一或即戎，即指之麤人，斥之儈伍。願陛下視文武之士一，勿令偏有所重，偏則必至於激，文武交激，非國之福。帝曰：卿人物議論皆不尋常，可獨當一面。乃授四川宣諭使。至是，加制置使，知重慶府。蜀中財賦入户部司者五百餘萬緡，入四總領所者千五百餘萬緡，金銀綾錦之類不預焉。自寳慶年失關外，端平年蜀地殘破，所存州郡無幾，國用益窘。至是十六年間，凡授宣撫使者人，制置使者九人，副使四人，或老或暫，或庸或貪，或慘或繆，或遥領而不至，或開隙而各謀，終無成績。於是兩川無復紀律，監司、戎帥各專號令，擅辟守宰，蕩無紀綱。玠至，築招賢館于府左，供張一如帥所居。下令曰：集衆思，廣忠益，諸葛孔明所以用蜀。士欲有謀以告我者，近則徑詣公府，逺則自言於所在州郡，以禮遣之，髙爵重賞，朝廷不吝以報功。豪傑之士，趨期立，今其時矣。士之至者，玠不厭禮接，咸得其歡心，言有可用，隨才而任，茍不可用，亦厚遺謝之。播州冉璉、冉璞兄弟有文武才，隱居蠻中，前後閫帥辟召皆不至，聞玠賢，兄弟相率詣謁。玠賓禮之，館穀加厚。居數月，無所言，玠乃更闢别館以處之，且常使人窺其所。兄弟終日不言，惟對踞，以堊畵地山川城池之形，起則漫去。如是旬餘，請玠，屏人曰：今日西蜀之計，其在徙合州城乎？玠不覺躍起曰：此玠志，但未得其所耳。曰：蜀口形勝之地，莫若釣魚山，請徙諸此。若任得其人，積粟以守之，勝於十萬師逺矣，巴蜀不足守。玠喜，遂不謀於衆，密以其謀聞於朝，請不次官之。詔以璉承郎、權發遣合州，璞承務郎、權通判州，徙城之，悉以任之。命下，一府皆諠然，同辭以不可。玠怒曰：城成，則蜀頼以安；不成，玠獨坐之，諸君無預。率築青居、獲、釣魚、雲頂、天生凡十餘城，皆因山壘，碁布星分，諸郡治所。移金戎於獲，以護蜀口，移沔戎於青居。興戎先駐合州舊城，移守釣魚，共僃内水，移利戎於雲頂以僃外水。於是如臂使指，氣勢聫絡，屯兵聚糧，必守計，民始有安土之心。
十年冬十月，余玠出師擣興元，不克。玠慷慨自許，有挈故地還天之語。數年之間，建城堡，築關隘，增屯堡，邊警稍息。於是一意出師，率諸将廵邊，直擣興元，遇蒙古将汪德臣、鄭鼎，戰而還。
十年月，蒙古将汪德臣城沔州，未幾，城利州。自是蒙古且耕且戰，蜀土遂不可復。冬十月，蒙古汪德臣将兵掠成都，薄嘉定，四川震。余玠率諸将愈興元，用等夜開關力戰，始解去。
寳祐元年五月甲午，召余玠還。六月庚申，以余晦四川宣諭使，代余玠。初，利州都統王䕫素殘悍，號王夜义，恃功驕恣，桀驁不受節度，所至却掠，蜀人苦之。初，玠帥蜀至嘉定，䕫帥所部迎謁，纔羸弱百人。玠曰：乆聞都統兵精，今疲𡚁?若此，殊不稱所望。䕫對曰：䕫兵非不精，所以不敢即者，恐驚從人耳。頃之，班聲如雷，江水沸，旗幟精明，舟中皆戰掉失色，而玠自若。徐命吏班賞冇差。䕫退謂人曰：儒者中乃有此人！玠乆欲誅䕫，獨恐其握重兵居外，恐輕動危蜀，謀於親将楊成。成曰：今縱弗誅，飬成其勢，後一舉足，西蜀危矣。䕫在蜀雖乆，有威名，孰與吳氏？吳氏當中興危難之時，能百戰以保蜀，傳之四世，恩威益張。一日曦叛逆，諸将誅之如取孤豚。况䕫無吳氏之功，而有曦之逆心，恃豨突之勇，敢慢法度，縱兵殘民，奴視同列，非有吳氏得人之固。今誅之，一夫力耳。待其發而取之，難矣。玠意遂决，夜召䕫計，潜以成代領其衆。䕫纔離營，而新将已單騎入矣。将士皆錯愕相顧，不知所。成以帥指譬曉之，遂相率下拜。䕫至，玠斬之，乃薦成文州刺史。㑹戎州帥欲舉統制姚世安代，玠素欲革軍中舉代之𡚁?，以千騎至雲頂山下，遣将代世安，世安閉關不納。而世安素結丞相謝方叔姪，至是求援於方叔，方叔遂倡言玠失利戎之心，非我調停，且朝夕有變。隂嗾世安密求玠之短，陳於帝前。帝惑之，於是世安乃與玠抗，玠鬱鬱不樂。玠專制四蜀，凡有奏䟽，詞氣不謹，帝不能平。㑹徐清叟入對，語及玠，因言：玠不知君之禮，陛下何不出其不意而召之？帝不答。清叟曰：陛下豈以玠握兵，召之或不至耶？臣度玠素失士心，必不敢。帝然之，乃以資政殿學士召，而以知鄂州余晦代之。秋七月，余玠卒。玠之治蜀，任都統張實治軍旅，安撫王惟忠治財賦，監簿朱文炳接賓客，皆有常度。至於修學飬士，輕徭以寬民力，薄征以通商賈，蜀既富實，乃罷京湖之餉；邊關無警，撤東南之戍。自寳慶以來，蜀閫未有能及之者。然乆假便宜之權，不顧嫌疑，昧於勇退，遂來讒賊之口。置機捕官，雖足以廉得士情，然寄耳目於羣，故人多懐疑懼。至是，聞召不自安，一夕暴卒，或謂仰藥死，蜀人莫不悲之。薛應旂曰：宋之不競，若天有以限之者，纔得一人，讒忌即入，自其盛世，固已有之。熈豐以後，類不相容，迄於南渡，日甚一日。迨嘉寳間，金國雖亾，蒙古方熾，余玠治蜀，措置有方，猶足以一木之支。而謝方叔、徐清叟之徒，必疑間，以致之死。鳴呼，玠死之後，不特蜀非宋有，而國祚亦從可知矣。尋籍玠家財以犒師，若非忠義之士，有不解體者哉。
年八月，下利州西路安撫王惟忠理獄。余晦帥蜀，惟忠潜通北國，遂下獄，竟斬於市。九月， 削余玠官秩，奪其晦告身。先是，待御史吳燧等，論玠聚斂罔利七罪。玠死，其如孫盡竊帑庾之積以。詔簿録玠家財以犒師賑邊，如孫遂認錢千萬，徴之累年始足。
真、魏諸賢用罷
理宗寳慶元年八月，罷直學士院真德秀。先是，嘉定中，德秀起居舍人，兼東宫講官，言不避權貴。知宰相史彌逺欲以爵禄縻天下士，慨然謂劉鑰曰：吾徒須急引去，使廟堂知世有不肯從官者。遂力請外。帝初即位，自知潭州召禮部侍郎，直學士院。入對，勸帝以容受直言、召用賢臣、固結人心本，帝頗納之。時召魏翁起居郎。翁開禧初以武學博士對䇿諫開邊，出知嘉定府。尋築室白鶴山下，以所聞於輔廣、李燔者，開門授徒，士爭負笈從之，蜀人盡知義理之學。及是，與德秀同召，而洪咨䕫亦入考功員外郎。咨䕫言尤剴切，因論臺諌失職，有云：月課将臨，筆不敢下，稱量議論之異同，揣摩情分之厚薄，不否未决，吞吐不能。其相率勇往而不顧者，㳟請聖駕欵謁景靈宫而已。臺臣深銜之。㑹上言濟王者甚衆，彌逺以患。有梁成者，以知縣秩滿待遷，諂彌逺家幹萬昕。昕一日言：真德秀當逐。成曰：某若入臺，必能辦此。昕達其語，遂擢監察御史。成因與莫澤、李知孝等論德秀所主濟王贈典非是，遂命德秀提舉玉隆宫，咨䕫亦鐫秩去。成、澤、知孝人共彌逺鷹犬，凢忤彌逺意者，人必相繼擊之。於是，名人賢士排斥殆盡，人目凶，目成成犬。冬十月，貶魏翁官，罷真德秀祠禄。初，胡夣昱以論濟王逐翁出關餞之。李知孝遂指翁首唱議論，将擊之。彌逺猶畏公議，外示優禮，改權工部侍郎。翁力以疾辭，乃出知常德府。諌議夫朱端常劾翁欺世盗名，朋邪謗國，德秀奏劄詆誣。詔翁落職，奪秩，靖州居住；德秀落煥章閣待制，罷祠。李知孝上乞 削流竄德秀，以正典刑。梁成亦奏言：佞似忠，辨若訥，或好名以自鬻，或立異以自詭，或假髙尚之節以要名，或飾矯偽之學以欺世。言若忠鯁，心實回邪，一不察焉，薰蕕同器，涇渭雜流矣。言不達變，謀不中機，或強辨以能，或詭訐以市直，或設竒險之說以駭衆聽，或肆詭誕之論以惑士心。所行非所言，所守非所學，一不辨焉，枘鑿不侔，矛盾相激矣。魏翁雖從追竄，人猶以罪罰輕。真德秀狂僣悖繆，不减翁，相羊家食，宜削秩貶竄，一等施行。彌逺勸帝下其章，帝曰：仲尼不己甚。乃止。成貽所親曰：真德秀乃真人，魏翁乃偽君，此舉太快公論。識者笑之。翁至靖，湖、湘、江、浙之士，不逺千里，負從學。乃著九經要義一百卷，訂定精密，先儒所未有。德秀既蒲城，修讀記，語門人曰：此人君治之門，如有用我者，執此以往。
紹定六年十一月，召魏翁文華閣待制。翁應詔上章論十𡚁?，乞復舊典，以彰新化。一曰復省之典以重六卿。曰復府之典以集衆議。曰復都堂之典以重省府。四曰復侍從之典以來忠告。五曰復經筵之典以熈聖學。六曰復臺諌之典以公黜陟。七曰復制誥之典以謹命令。八曰復聽言之典以通下情。九曰復衙之典以強主威。十曰復制閫之典以黜私意。䟽列萬言，先引故實，次陳時𡚁?，分别利害，燦若白黒。上讀之感動。戊辰，禮部郎中洪咨䕫進對，帝問以今日急務，咨䕫言：進君，退人，開誠心，布公道。因乞召用崔與之、真德秀、魏翁。帝納之，命咨䕫與王遂並拜御史。咨䕫謂遂曰：朝無臺諌乆矣，要當極本原而先論之。乃上䟽曰：臣歴考往古治亂之原，權人主，政出中，天下未有不治。權不人主，則簾陛無分，綱常且不立，奚政之問？政不出中，則腹心無寄，必轉而他屬，奚權之攬？此八政馭羣臣，所以獨之王，而詔之者必天官冡宰。陛下親政以來，威福操柄，收還掌握，揚廷出令，震撼海宇，天下始知有吾君。元首既明，股肱不容於自惰，撤副封，罷先行，坐政堂以治，天下始知有朝廷。此其權政亦累舉矣。然中之𡚁?端，其者有四：一曰自用，曰自專，曰自私，四曰自固。願陛下於從容論道之頃，宣示臣言，俾臣充初志而加定力，懲往轍而圖方來，以仰稱勵精更始之意。時樞密院編修官陳塤亦上言：天下之安危在宰相。南渡以來，屢失機會。秦檜死，所任不過万俟禼、沈該耳。韓侂胄死，所任不過史彌逺耳。此今日所當謹。次言：内庭當嚴宦官之禁，外庭當嚴臺諌之選。於是宦者陳洵益隂中之。監察御史王定劾塤，出知常州。塤，史彌逺之甥，紹定初，嘗言：乞去君側之蠱媚，以正主德，從天下之公論，以新庶政。葢指賈妃及彌逺。彌逺謂塤曰：吾甥殆好名耶？塤曰：好名，孔、孟所取。夫求士於代之上，惟恐其好名；求士於代之下，惟恐其不好名耳。遂力辭職，直聲動一時。
端平元年，春正月，秘郎蔣重珍上五，且曰：隱蔽君德，昔咎故相，故臣得以專詆權臣；昭明君德，今在陛下，故臣得以責難君父。乞召真德秀、魏翁用之。帝謂之曰：人主之職無他，惟辯君、人。重珍對曰：君指人人，人亦指君人，此難辯。人主當精擇人望，處之要津，正論日聞，則必知君姓名、人情狀矣。重珍每草奏，必齋心盛服，有密啓，手削藁，帝嘉其忠實。冬十月，召真德秀翰林學士，魏翁直學士院。時江淮帥閫有進取中原之議，德秀上封言：移江淮兵甲以守無用之空城，運江淮金糓以治不耕之廢壤。富庶之效未期，根本之𡚁?立。惟陛下審之重之。進德秀户部尚。入，帝謂曰：卿去國十年，每切思賢。德秀以學衍義進，因言于帝曰：天之所助者順，人之所助者信。陛下欲祈天永命，惟存乎敬而已。敬者，德之聚。儀狄之酒，南威之色，盤遊弋射之娛，禽獸狗馬之玩，有一於此，皆足害敬。今天心厭亂乆矣，陛下儻能敬德以迓續休命，中原終吾有。若徒以力求之而不反其本，天意難測，臣實憂之。翁入對，首乞明君、人之辯，以進退人材之本，以杜姦邪窺伺之端。次論故相十失猶存，次及修身、齊家、選宗賢、建内學等，皆切於上躬者。言和議不可信，北軍不可保，軍實財用不可恃，凡十餘端。復口奏利害，晝漏下四十刻而退。帝皆嘉納之。時召徐僑太常少卿，趣入覲，手䟽數千言，皆感憤剴切。帝慰諭之，顧僑衣履垢𡚁?，愀然謂曰：卿可謂清貧。僑對曰：臣不貧，陛下乃貧耳。帝曰：朕何貧？僑曰：陛下國本未建，疆宇日蹙；權倖用，将帥非才；旱蝗相仍，盗賊並起；經用無藝，帑藏空虛；民困於横斂，軍怨於掊尅；羣臣飬交而天孤立，國勢阽危而陛下不悟。臣不貧，陛下乃貧耳。言：今女謁、閹宦相囊槖，誕豎，以朘國膏肓，而執政臣無和、緩之術。陛下不此之慮，而躭樂是從，世有扁鵲，将望而却走矣。時貴妃閻氏方有寵，而内侍董宋臣表裏用，故僑及之。帝之感動。明日，手詔罷邊帥之尤無狀者，申警羣臣，以朋黨之戒。命有司裁節中外浮費，而賜僑金帛甚厚，僑固辭不受。
年月，以真德秀叅知政，以疾辭，除資政殿學士、提舉萬壽宫。德秀奏言息民講武，上嘉納之。五月，真德秀卒。德秀立朝不滿十年，奏䟽将數十萬言，皆切當世要務，直聲震朝廷。四方人士誦其文，想其風采。及宦遊所至，惠政深洽，不愧其言，由是中外皆頌。都城人時驚傳，澒洞奔擁出關，曰：真直院至矣！果至，則填塞聚觀不置。史彌逺以是忌之，輒擯不用，而聲聞愈彰。且慨然以斯文自任，不因學禁之餘而少有疑沮，後學宗之。晚年，帝始有意向用，而德秀遽殞，天下以恨。
十一月，以魏翁同僉樞密院。十月，以魏翁往江淮、京湖督視軍馬。翁在朝凡六月，前後十餘䟽，皆當世急務。帝将引與共政，而忌者相與合謀排𢷤?之，且言翁知兵體。乃命出視師，賜便宜詔如張浚故。陛辭，御唐嚴武詩及鶴山院四字賜之。翁開幕府於江州，以吳濳叅謀官，趙善瀚、馬光祖叅議官。
年月召魏翁還。時廷臣多忌翁，故謀假出督以外之。再旬，復以建督非，召之還，而帝不悟，於是翁固辭求去。夏四月，魏翁罷。翁乞田里，不允，以資政殿學士知潭州。殿中侍御史李韶上䟽曰：翁刻志學問幾四十年，忠言讜論，載在國史。比者樞庭之詔未幾，改鎮未乆有㫖予祠。不知國家人材炳然有稱如翁者幾人？願亟召還，處以台輔。不報。帝時召崔與之以叅知政，不至。與之自成都乞廣州，每有除命，皆力辭不起。及拜廣東安撫，㑹摧鋒軍士作亂，縱火惠陽郡，長驅至廣州城，聲言欲得連帥幕屬甘心焉。與之肩輿登城，叛兵望之，俯伏聽命而散。因即家治，帝注想彌切，召叅政，與之力辭。帝乃遣使趣之，且訪以政之當行罷者，人材之當用舍者。與之上䟽曰：天生人才，自足以供一代之用，惟辯其君人而已。忠實而有才者，上；才雖不髙而忠實有守者，次。用人之道，無愈於此。葢忠實之才，謂之有德而有才者。若以君無才，必欲求有才者用之，意嚮或差，名實無别，則君人消長之勢基於此矣。陛下勵精更始，擢用老成，然以正人迂濶而疑其難以集，以忠言矯激而疑其近於好名，任之不專，信之不篤。或謂世教将衰，則人才先已凋謝，如真德秀、洪咨䕫、魏翁方進柄用，相繼而去，天意固不可曉。至于敢諌之臣，忠於國，言未脱口，斥逐隨之，一去而不可復留。人才豈易得，而輕棄如此？陛下悟已往而圖方來，昨以直言去位者，亟加峻擢，補外者蚤與召還，使天下明知陛下非䟽逺正人，非厭惡忠言，一轉移力耳。陛下收攬權，悉獨斷。謂之獨斷者，必是非利害，胸中卓然有定，而後獨斷以行之。比聞獨斷以來，朝廷之體愈輕，寄相進擬，多沮格不行，或除命中出，而宰相不與知，立政造命之原，失其要矣。抵獨斷當以兼聽先，儻不兼聽而獨斷，其勢必至於偏聽，實亂階。威令雖行於上，而權柄濳移於下矣。曰：邊臣主和，朝廷雖知而未嘗明有施行。憂邊之士，剴切獻言，一鳴輒斥，得非朝廷亦隂主之乎？假使和而可保，亦當議而行之可。曰：比年以來，變故層出，盜賊跳梁，雷雹震驚，星辰乖異，皆非細故。京城之災，七年而兩，豈數萬戸生靈皆獲罪於天者？百姓有過，在予一人，此陛下所當凛凛，惟有求直言可以禆助君德，感格天心。曰：戚畹舊寮，凡有絲髮夤縁者，孰不乘間俟隙以求其所欲。近習之臣朝夕在側，易於親昵而難於防閑。司馬光謂内臣不可令其採訪外，及問以羣臣能否，葢干預之門自此始。若謂其所問出於無心，豈知愛惡之私因此而入，其於聖德能無玷乎？帝覽奏嘉歎，趣召愈力。與之控辭至於十䟽，不許。
年九月，鄭清之、喬行簡罷，召崔與之右丞相兼樞密使，復辭不至。十一月，以魏翁知紹興兼浙東安撫使。未幾，翁卒。
史嵩之起復
理宗紹定五年春正月，以史嵩之京湖安撫制置使，知襄陽府。
端平元年六月，以入蔡功加史嵩之兵部尚。九月，京湖制置使史嵩之罷。
年月，以史嵩之淮西制置使。
嘉熈年月，詔史嵩之以叅知政督視京西、荆湖南北路、江西軍馬，置司鄂州。
年春正月，以史嵩之右丞相兼樞密使，督視兩淮、四川、京湖軍馬。嵩之既相，一時正人如杜範、游侣、劉應起、李韶、趙汝騰等皆以不合逐去。王萬首上䟽論嵩之，謂其體迫遽，氣象傾揺，太學生欲趣其，則賄賂之迹已形。或謂有族人發其私，肆醜詆者。以相國臣而若此，非之所謂臣矣。時嵩之與喬行簡、李宗勉並相當國，論者謂喬失之泛，李失之狹，史失之專。淳祐四年六月，禮部進士徐霖以宰相史嵩之挾邊功要君，植黨顓國，上䟽歴言其姦深之狀，以其先奪陛下之心，其次奪士夫之心，而其甚奪豪傑之心。今日之士夫，嵩之皆變化其心而收攝之矣。且其變化之術甚深，非彰彰然號於人，使之人。常於善類擇其質柔氣弱易以奪之者，親任一，其或稍有異已，則潜棄而擯逺之，以風其餘。彼柔弱者，始雖欲君，終以名節之尊不足易富貴之願，而義利之辨亦終暗於妻妾宫室之私，則亦從之而已。此嵩之變化士夫之術，舉朝皆受其聾瞽，鮮有不其所欺。於凡善則已，過則君，入以告於陛下者，惟窺測上情，承順風㫖，出以語於人，則曰某吾所調停，某人吾所斡旋。是嵩之要譽於下，而陛下叢怨於上。古人所謂斯謀斯猷，惟我后之德者，嵩之曷嘗有哉！不報。九月癸卯，史嵩之以父病謁告，許之。甲辰，史彌忠卒。詔史嵩之起復右丞相兼樞密使，中外莫敢言。於是太學生黃愷伯、金九萬、孫翼鳯等百四十四人叩閽上曰：臣等竊謂君親等天地，忠孝無古今。親孝，故忠可移於君。自古求忠臣必於孝之門，未有不孝而可望其忠。宰我問年之喪於夫，而曰：期可已矣。夫曰：予之不仁。生年，然後免於父母之懐。夫年之喪，天下之通喪，予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？夫宰予朞年之請，夫猶以不仁斥之，未聞有聞父母欲亾之病而不之問，聞父母已亾之訃而不之奔。有人心天理者，固如是乎？是不特無年之愛於其父母，且無一日之愛於其父母矣。宰予得罪於聖人，而嵩之者則宰予之罪人。此天地所不覆載，日月所不照臨，鬼神之所共殛，天下萬世公論之所共誅，其所去禽獸不逺矣。且起復之說，聖經所無，而權宜變化，衰世始有之。我朝臣若富弼，一身佩社稷安危，進退係天下輕重，所謂國家重臣，不可一日無者。起復之詔，凢五遣使，弼以金革變禮，不可用於平世，卒不從命，天下至今稱焉。至若鄭居中、王黼輩，頑忍無恥，固持禄位，甘心起復，絶滅天理，卒以釀成靖康之禍，往可鑒。彼嵩之何人哉？心術回邪，蹤跡詭秘。曩者開督府，以和議惰将士心，以厚貲竊宰相位，羅天下之人之私黨，奪天下之利權之私室，蓄謀積慮，險不可測。在朝廷一日，則貽一日之禍；在朝廷一歳，則貽一嵗之憂。萬口一辭，惟恐其去之不速。嵩之亾父以速嵩之之去，中外方以快，而陛下起復之命已下矣。陛下姑曰：臣之去，不可不留。嵩之不天，聞訃不行，乃徘徊牽引，彌縫貴戚，買囑貂璫，轉移上心，夤縁御筆，必得起復之札，然後徐徐引去。臣佐天以孝治天下，孝不行於臣，是率天下而無父之國矣。鼎鐺尚有耳，嵩之豈不聞富弼不受起復之乎？而乃忍鄭居中、王黼輩之所邪？禮：聞父母之喪，星而行，星而舍。今嵩之視父死如路人，方經營内引，揺尾乞憐，暨奸謀已遂，乃始就道，初不其有憂戚之容。夫以無父之嵩之，而陛下必欲起復之者，其有折衝萬里之才歟？嵩之本無捍衛封疆之能，徒有刼制朝廷之術。彼國内亂，骨肉相殘，天使之。嵩之貪天之功以欺陛下，其意以邊雲擾，非我不足以制彼。殊不知敵情叵測，非嵩之之所能制。嵩之徒欲以制敵之名以制陛下耳。陛下所以起復嵩之者，謂其有經理財用之才歟？嵩之本無足國裕民之能，徒有私自豐殖之計。且國之利源，鹽筴重。今鈔法屢更，利之於國者十無一，而聚之於私帑者已無遺筭。國家之土壤日削，而嵩之之田宅益廣；國家之帑藏日虛，而嵩之之囊槖日厚。陛下眷留嵩之，将以利吾國，殊不知適以貽無窮之害爾。嵩之敢於無忌憚而經營起復，有彌逺故智可以效尤。然彌逺所喪者庶母，嵩之所喪者父，彌逺奔喪而後起復，嵩之起復之後而後奔喪。以彌逺貪黷固位，猶有顧藉，丁艱於嘉定攺元十一月之戊午，起復於次年五月之丙申，未有如嵩之匿喪罔上，殄滅天常如此其𢡖?。且嵩之之計亦姦矣，自入相以來，固知親耄矣，必有不測，旦夕以思，無一不起復張本。當其父未死之前，已預必死之地。近畿總餉，本不乏人，而起復未卒哭之馬光祖。京口守臣，豈無勝任，而起復未經喪之許堪，故里巷十七字之謡，曰：光祖作總領，許堪節制，丞相要起復援例。夫以里巷之民，猶知其奸，陛下獨不知之乎？臺諫不敢言，臺諫，嵩之爪牙。給舍不敢言，給舍，嵩之腹心。侍從不敢言，侍從嵩之肘腋。執政不敢言，執政嵩之羽翼。嵩之當五内分裂之時，方且擢姦臣以司㗋舌，謂其必無陽城毁麻之；植私黨以據要津，謂其必無惠卿反噬之虞。自古臣不出忠孝之門，席寵怙勢之於世，未有不亾人之國者，之王氏、魏之司馬氏是。史氏秉鈞，今世矣，軍旅将校惟知有史氏，天下士夫惟知有史氏，而陛下之左右前後亦惟知有史氏，陛下之勢孤立於上，甚可懼。天欲去之，而陛下留之，堂堂中國，豈無君？獨信一人而不悟，是陛下欲藝祖百年之天下，壞於史氏之手而後已。臣方涕泣裁，適觀麻制，有曰：趙普當乾德開創之初，勝非在紹興艱難之際，皆從變禮，迄定武功。夫擬人必於其倫，曾於奸深之嵩之，而可與趙普諸賢同日語邪？趙普、勝非在相位，忠肝貫日，一德享天，生靈倚之以命，宗社頼之以安。我太祖、髙宗奪其孝思，俾之勉陳王，所以生靈宗社計。嵩之自視器局何如勝非，且不能企其萬一，况可匹休趙普耶？臣愚所謂擢姦臣以司㗋舌者，此其驗。臣讀麻制有曰：諜諗憤兵之聚，邊傳哨馳之騎，况秋髙而馬肥，近冬寒而地凛。方嵩之虎踞相位之時，諱言邊，通川失守，至踰月而後聞；壽春有警，至危急而後告。今圖起復，乃密諭詞臣，昌言邊警，張皇勢，以恐陛下，葢欲行其刼制之謀。臣愚所謂擢姦臣以司㗋舌者，其驗。竊觀嵩之自謂宰相動欲守法，至於身乃跌蕩於禮法之外。五刑之屬千，其罪莫於不孝，若以法䋲之，雖置之鈇鉞，猶不足謝天下，况復置諸具瞻之位，其何以訓天下後世耶？臣等於嵩之本無宿怨私忿，所以爭趨闕下陛下言者，亦欲揭綱常於日月，重名教於丘山，使天下人臣、人者，死忠死孝，以全立身之節而已。孟軻有言：學則代共之，皆所以明人倫。臣等乆被教育，此而不言，則人倫掃地，将與嵩之胥及溺矣。惟陛下裁之。不報。武學生翁日善等六十七人，京學生劉時舉、王元野、黃道等九十四人上，略曰：天下有一日不可廢之人倫，人心有一日不可冺之公論。倫之盡廢，固不足亂臣賊羞；公論之不冺，所以宗廟社稷慮。先儒謂親之情可奪，則君之情亦可奪。正以不忠實原於不孝，無父後至於無君，此理之必然。陛下拳拳於嵩之之不忍釋者，豈以秋風向邇，冬寒迫，非嵩之素諳敵情，熟識邊，莫能當此寄耶？然臣等不憂敵國之勢盛，而憂陛下之勢孤。昔者金人之盛，十倍韃靼，吾國之專政者秦檜爾。檜死而金亮南来，兵號百萬，孰不束手無䇿？時宰臣陳康伯以靜定運廟謨，詞臣虞允文以忠義鼔士氣，竟能致采石之捷，成誅亮之功。檜之死而有陳康伯、虞允文，孰謂嵩之之去而無如康伯、允文者耶？惟是陛下所進，今不知其亡，凡當世傑特之士，皆銷落於嵩之排𢷤?之餘，如王萬、謝方叔以爭不勝，最先去，游侣以政不使聞，而激之去。劉應起以轉對直言去，張蟠以轉對觸諱去。劉弼以臺論攻嵩之之黨去。趙與權以才名軋已而嗾逐斥去。李韶以侍從數嵩之之專柄去。王伯以意向不合去。趙汝騰以麻詞無佞語，隂摘其疵而遣去。徐榮叟、趙葵皆墮其機穽去。别之傑號長厚，以每必問本末，假托而擠之去。杜範尤簡聖眷，負人望，上前敢論諍，遇有分决，則用李鳴復而速其去。竊聞其時太學九士扣閽上䟽，乞罷鳴復而留範。九士嚢封未徹於宸旒之聽，而親管之門生已入臺端矣。庸邪人，奉承唯謹，即今司寮交章論範，陛下所藉以耳目心腹者，皆盡空於嵩之之一網。陛下雖居九重，身處佚愉，傍無可謀之人，外無入告之益，是以獨善之清躬，游於史氏之黨局。君父至此，天下謂何！宗學生與寰等十四人上，畧曰：肅讀麻制，私竊有疑。陛下謂其修法度能服逺人，能運掉邊，能發蹤百将，謂嵩之可以慰中外之望。凡此數者，必非陛下之意，乃嵩之之腹心人之無忌憚者，陛下之㗋舌。嵩之不孝，上徹於天，弔者在門，賀者在閭，即欲捨苫塊而坐廟堂，脱衰經而被公衮，是可忍，孰不可忍！縱使陛下屬念史氏，則公圭旄節，魚鱗雜襲，陛下之恩亦至矣。而嵩之今乃一日不肯釋相位者，其意将安㡳止耶？惟陛下决去奸，則社稷幸甚。建昌軍學教授盧鉞皆上切諌，亦不報。諸生乃榜於太學齋廊云：丞相朝入，諸生夕出；諸生夕出，丞相朝入。時范鐘、劉伯正暫領相，惡京學生言，謂皆遊士鼔倡之，諷京伊趙與懽逐遊士。諸生聞之，作捲堂文，辭先聖以出，曰：天之将喪斯文，實係興衰之運。士亦何負於國，遽罹斥逐之辜。静言思之，良可醜。慨祖宗之立國，廣學校以儲才，非惟衍豐𦬊?以遺後人，抑亦隆都而尊國士。肆惟皇上，克廣前猷，炳炳宸奎，釐四學，戔戔束帛，例及諸生。蒙教育以如天，恨補報之無地。但思粉骨，寧畏觸鱗。盡言安石之奸，共惜元城之去。實惟公議，不利人。始隂諷其緘，終盡打於一網。不任其咎，咎於君，是誠何心，空人之國。昔鄭僑且謂毁校不可，而李斯尚知逐客非。彼既便已行之，吾亦何顔居此？厄哉吾道，告爾同盟，無義而不，當行已而有恥。苟飽煖，忍貪周粟之羞；相與携持，母蹈秦坑之𢡖?。斯言既出，明日遂行。京尹遂盡削遊士籍。時，将作監徐元𤇍?適輪對，言：臣前日進侍經筵，親承聖問，以臣史嵩之起復。臣奏：陛下出命太輕，人言不可沮抑。陛下自盡陛下之禮，臣自盡臣之禮。玉音賜俞，臣何所容喙？今觀學校之，使人感歎。且臣讀聖賢，畏天命，畏人言。家庭之變，哀戚終，禮制有常。臣竊料其何至於忽送死之，輕出以犯清議哉？前日朝廷出命之易，士論所以凛凛者，實以陛下四海綱常之主，臣身任道揆，扶翊綱常者。自聞臣有起復之命，雖未知其避就若何，凡有父母之心者，莫不失聲涕零，是果何而然？人心天理，誰實無之？興言及此，非可使聞於隣國。陛下烏得而不悔悟，臣烏得而不堅忍？臣懇懇納忠，何敢詆訐？特陛下愛惜民彝，臣愛惜名節而已。䟽出，朝野傳頌，帝亦察其忠亮。冬十月，以劉弼左司諫。時史嵩之乆擅國柄，帝亦患苦之，乃夜降御筆，黜四不才臺諫。於是，諫議夫劉晉之、侍御史王瓉、監察御史龔基先、胡清獻皆罷去，故弼乃有是命。弼首贊帝曰：㧞去隂邪，庶可轉危安。否則，是非不兩立，邪正不並進，陛下雖欲收召善類，不可得矣。帝嘉納之。十一月，徐元杰復上䟽，論史嵩之起復，士論紛然，乞許其舉執政自代。帝曰：學校雖是正論，但言之太甚。元𤇍?對曰：正論乃國家元氣。今正論猶在學校，要當保飬一綫之脉。因乞引去。左司諫劉弼亦上言：願聽嵩之終喪，亟選賢臣，蚤定相位。論馬光祖奪情，總賦淮東，乃嵩之預引例之地，乞勒令追服，以補名教。會嵩之亦自知不衆論所容，上䟽乞終制，帝乃許之。
五年六月，工部侍郎徐元𤇍?暴卒。先是，史嵩之既去，元老舊德次第收召。及杜範入相，復延元杰議政，多所禆益。是月朔日，元𤇍?當侍立，先一日謁范鐘，是夕，執作，夜四鼔，指瓜忽裂以死。學諸生相繼伏闕上言：昔人傾君者，不過使之死於蠻煙瘴雨之鄉。今蠻煙瘴雨不在嶺外而在朝廷。詔付臨安府鞠治常所給使之人，獄迄無成。劉弼亦每以姦邪未盡屏汰慮，未幾，以腫疾暴死。太學生蔡德潤等百七十有人復叩闕上訟寃，詔給元𤇍?、弼官田五百畞，緡錢五千，恤其家。時杜範入相八十日卒，元杰、弼相繼暴死。時謂諸公皆中毒，堂食無敢下筯者。嵩之從璟卿嘗上諫嵩之曰：自開督府，東南民力困於供需，州縣倉卒困於應辦。輦金帛，輓芻粟，絡繹道路，一則曰督府，則曰督府，不知所幹者何？所成者何功？近聞蜀川不守，議者多退師於鄂之失，何者？分戍列屯，僃邊禦敵，首尾相援，如常山之蛇。維江則有趙葵，廬江則有杜伯虎，金陵則有别之傑。督府者，宜據鄂渚形勝之地，西可以援蜀，東可以援淮，北可以鎮荆湖。不此之圖，盡捐藩籬，深入堂奥，坐使飢民叛将乘虛擣危，侵軼於沅、湘，揺蕩於鼎、澧，恐江陵之勢既孤，則武昌之勢未易守，荆湖之路稍警，則江、浙諸郡焉得髙枕而卧？况殺降失信，則前日徹疆之計不可復用矣；内地失䕶，則前日清野之䇿不可復施矣。此隙一開，東南生靈直几上肉耳。宋室南渡之疆土，安能保其金甌之無闕？今日計，莫若盡去在幕之羣，悉召在野之君，相與改絃易轍，戮力王，庶幾失之東隅，收之桑榆。不然，失而不知救，視非而不知革，天下勢駸駸日趨於危亾之域矣。無何，璟卿暴卒，相傳嵩之致毒云。
十年十月，史嵩之服除，有進用之意。殿中侍御史章琰、正言李昻英、監察御史黃師雍、翰林學士李韶抗䟽論之，乃命嵩之致仕，詔不復用。
董宋臣丁全之姦
理宗寳祐年五月，以宦者董宋臣幹辦佑聖觀。宋臣逢迎上意，起梅堂、芙蓉閣、香蘭𠅘?，強奪民田，引倡優入宫，招權納賄，無所不至，人以董閻羅目之。監察御史洪天錫上䟽言：天下之患，曰宦官、外戚、人。葢指宋臣及謝堂、厲文翁。帝俾天錫易䟽，欲自戒飭之。天錫言：自古姦人雖憑怙，其心未嘗不畏人主之知。若知之而止於戒飭，則憑怙愈張，不若未知之愈。不報。六月，以丁全右司諌。全，鎮江人，面藍色，戚里婢壻，夤縁閻妃及内侍盧允升、董宋臣，遂得寵於帝。自蕭山尉累拜右司諫。時正言陳方、侍御史胡昌，與全同除，人目不吠犬。戊，罷監察御史洪天錫。時雨土，天錫以其異蒙，力言隂陽、君、人之辯。言：蜀中地震，閩、浙水，上下窮空，逺近嗟怨，獨貴戚、巨閹享富貴耳。舉天下窮且怨，陛下能獨與數十人者共天下乎？會吳民列愬宦官董宋臣奪其田，天錫下其有司。而御前提舉所謂田屬御莊，不當白臺，儀鸞司亦牒常平。天錫謂：御史所以雪寃，常平所以均， 若中貴人得以控之，則内外臺可廢，猶謂國有紀綱乎？乃申劾宋臣，併慮允升。及言：脩内司止於供膳脩，比年動曰御前，姦賍之老吏，逋逃之渠兇，一竄名其間，則有司不得舉手。狡者獻謀，暴者助虐，其展轉受害者，皆良民。願無使史臣之曰：内司之橫自今始。䟽六七上，悉留中不報，天錫遂去。宗正寺丞趙崇嶓，移責丞相謝方叔不能正救，而讒者曰：天錫之論，方叔意。於是監察御史朱應元劾謝方叔及叅知政徐清叟，罷之。董宋臣、盧允升猶以未快，厚賂人上，力詆洪天錫、謝方叔，且乞誅之，使天下明知宰相、臺諫之去出自獨斷，於内侍無預。遂出方叔提舉洞霄宫。
四年六月，丁全逐右丞相董槐。槐自以人主所振㧞，可以利安國家者無不，嘗言於帝：有害吏者：一戚里不奉法；、執法吏乆於其官而擅威福，、皇城司不檢士。将師不檢下，故士卒横，士卒橫，則變生於無時。執法擅威福，故賢不肖混淆。賢不肖混淆，則奸邪肆，賢人伏而不出。親戚不奉法，故法令輕，法令輕，故朝廷𤰞?。者不去，政且日廢。願自上除之。於是嫉之者滋甚。時帝年寖髙，操柄獨斷，羣臣無當意者，漸喜狎佞人。丁全方諂内嬖，竊㺯威權，帝弗覺悟。全嘗遣客私於槐，槐曰：吾聞人臣無私交，吾惟上，不敢私結約，幸謝丁君。全度槐終不容己，乃日夜刻求槐短。槐入對，極言全邪佞不可近。帝曰：全未嘗短卿，卿勿疑。槐曰：臣與全何怨？顧陛下拔臣至此，臣知全奸邪而噤不言，是負陛下。且陛下謂全忠，而臣以奸，不可與共陛下矣。上乞骸骨，不報。全益怨之，乃上章劾槐。章未下，全夜半以臺檄調隅兵百餘人，露刃圍槐第，驅迫之出，紿令輿槐至理寺，欲以此脅之。須㬰出北闕，棄槐，嘂呼而散。槐徐歩入接待寺，罷相之制始下，物論殊駭。學生屢上言之，乃詔槐以觀文殿學士提舉洞霄宫。全既逐槐，益恣横，道路以目。太學生陳宜中、黄鏞、林則祖、曾唯、劉黻、陳宗六人上攻之。全怒，使御史吳衍劾之，削其籍，編管逺州。立碑學，戒諸生勿得妄議國政，士論翕然，稱宜中等，號六君。左司郎中陳宗禮全擅柄，以言諱，嘆曰：此可一日居乎！陛對，言：願宗社計，毋但倉廩府庫之計；願得天下四海之心，毋但得左右便嬖戚畹之心；願寄腹心於忠良，無但寄耳目於𤰞?近；願四通八達以來正人，母但旁蹊曲逕，類引貪濁。不納。十一月，以丁全簽樞密院，馬天驥同簽院。時閻妃怗寵，全、天驥用，有無名八字於朝門曰：閻、馬丁當，國勢将亾。十月，罷知嚴州吳槃。帝以御寳黃冊催内藏坊塲錢，槃奏言：内庫理財太急，督促太峻。龍章鳯篆，施於帑藏之催科；寳冊泥封，下同官吏之文檄。居萬乘之崇髙，而商財賄之有無。雖至㣲，關係甚。董宋臣諷臺諫劾罷之。
六年，夏四月，以丁全右丞相兼樞密使。
開慶元年，春正月，國監主簿徐宗仁伏闕上曰：賞罰者，軍國之綱紀，賞罰不明，則綱紀不立。今天下如器之欹而未墜於地，存亾之機固不容髮。兵虛将惰，而力匱財殫，環視四境，類不足恃，而所恃以維持人心、奔走豪傑者，惟陛下賞罰之㣲權在耳。權在陛下，而陛下不知所以用之，則未墜者安保其終不墜乎？臣竊此懼乆矣。陛下當危急之時，出金幣，賜土田，授節鉞，公爵秩，尺寸之功，在所必賞，故當悉心効力，圖報萬分。而自出兵越江踰廣以來，未聞有死封疆戰陣者，豈賞罰不足以勸懲之耶？今通國之所謂佚罰者，乃丁全、袁玠、沈翥、張鎮、吳衍、翁應弼、石正則、王立愛、髙鑄之徒，而首惡則董宋臣。是以廷紳抗疏，學校叩閽，至有欲借尚方劔陛下除惡，而陛下乃釋而不問，豈真欲愛䕶此數人而重拂千萬人之心哉！今天下之勢急矣，朝廷之紀綱壞矣，若誤國之罪不誅，則用兵之士不勇。東南一隅，已半壞於此數人之手，而罰不損其毫毛。彼方擁厚貲，挾聲色，髙卧華屋，而使陛下與臣焦心勞思，可乎？軍之在行者，豈不憤然不平曰：稔禍者誰歟，而使我捐軀兵革之間。百姓之罹難者，豈不羣然胥怨曰：召亂者誰歟，而使我流血鋒鏑之下。陛下亦嘗念及此乎？不報。宗仁極論宋臣盤固日乆，蒙蔽日深，不誅且誤國。竟不報。冬十月，丁全罷。時蒙古侵軼日甚，全當國，匿不以聞。至是罷相，以觀文殿學士判鎮江府。中舍人洪芹繳奏，言：全鬼蜮之資，穿窬之行，引用凶惡，陷害忠良，遏塞言路，濁亂朝綱，乞追官逺竄，以伸國法。御史朱貔孫等相繼論全姦囘險狡，狠害貪殘，假陛下之刑威，以箝天下之口，挾陛下之爵禄，以籠天下之財。饒虎臣論其絶言路、壞人才、竭民力、誤邊防四罪，詔致仕。
景定元年夏四月，出内侍董宋臣於安吉州。
年十一月，竄丁全於新州，道死。
公田之置
理宗淳祐六年十一月，殿中侍御史謝方叔言：豪強兼併之患，至今日而極，非限民名田有所不可，是亦救世道之㣲權。國朝駐蹕錢塘百有十餘年矣，外之境土日荒，内之生齒日繁，權勢之家日盛，兼併之習日滋，百姓日貧，經制日壞，上下煎迫，若有不可之勢。所謂富貴操柄者，若非人主之所得專，識者懼焉。夫百萬生靈資生飬之具，皆本於菽粟，而菽粟之産皆出於田。今百姓膏腴皆貴勢之家，租米有及百萬石者。民百畆之田，頻年差充保役，官吏誅求百端，不得已則獻其産於巨室，以規免役。民田日减而保役不休，官田日増而保役不及，以此弱之肉，強之食，兼并浸盛，民無以遂其生。於斯時，可不嚴立經制以之防乎？去年諫官嘗以限田說，朝廷付之悠悠，不知今日國用邊餉皆仰和糴，然權勢多田之家，和糴不容以加之，保役不容以及之。敵人睥睨於外，盜賊窺伺於内，居此之時，與其多田厚貲不可長保，曷若捐金助國，共紓目前，在轉移而開導之耳。乞諭臣，摭臣僚諭奏而行之，使經制以定，兼併以塞，于以尊朝廷，裕國計。陛下勿牽貴近之言以揺初意，臣勿避仇怨之多而廢良䇿。帝從之。按：方叔此䟽葢置公田之漸，故載於此。
景定四年月，賈似道當國，以國計困於造楮，富民困於和糴，思有以變法而未得其說。知臨安府劉良貴、浙西轉運使吳勢卿獻買公田之䇿，似道乃命殿中侍御史陳堯道、右正言曹孝慶、監察御史虞毖、張希顔上䟽言：邊屯列，非食不飽，諸路和糴，非楮不行。既未免於廩兵，則和糴所宜廣圖；既不免於和糴，則楮幣未容緒造。今日計，欲便國便民而辦軍食、重楮價者，莫若行祖宗限田之制，以官品計頃，以品格計數，下兩浙、江東西和糴去處，先行併詭析，後将官户田産逾限之數，抽分之一囘買以充公田。但得一千萬畆之田，則毎歳可收六七百萬之米，其於軍餉沛然有餘，可免和糴，可以餉軍，可以住造楮幣，可平物價，可安富室，一行而五利興矣。帝從之。詔買公田，置官田所，以劉良貴提領，通判陳訔檢閲副之。良貴請下都省，嚴立賞罰，究併之𡚁?。獨徐經孫條具其害，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之，罷。浙西安撫魏克愚言：取四路民田，立限囘買，所以免和糴而益邦儲，議者非不自以公且忠，然未其利而適其害。近給中徐經孫奏言江西買田之𡚁?甚詳，若浙西之𡚁?，則尤有甚於經孫所言者。因歴述害者八，踈奏，不省。未幾，帝手詔曰：永免和糴，無如買逾限之田良法。然東作方興，權俟秋成，續議施行。似道憤然上疏求去，復諷何夢然、陳堯道、曹孝慶抗章留之，且勸帝下詔慰勉。帝乃趣似道出視，且曰：當始於浙西，諸路視之則。似道具陳其制，帝悉從之，省奉行惟謹。似道首以己田在浙西者萬畆公田倡，榮王與苪繼之，趙立奎自陳投賣，由是朝野無敢言者。六月庚申，詔：平江、江隂、安吉、嘉興、常州、鎮江六郡，已買公田百五十餘萬畆，今秋成在邇，其荆湖、江西諸道仍舊和糴。丙寅，詔：公田竣，進劉良貴等官。初買官田，猶有抑強嫉富之意，繼而敷𣲖?，除百畆以下者免，餘各買分之一，其後雖百畆之家亦不免。立價以租一石償十八界㑹四十，而浙西之田，石租有直千緡者，亦就此價。價錢稍多，則給銀絹各半。多則給以度牒告身准直。登仕郎誥，准十楮。将仕郎誥，准千楮，許赴試。校尉誥，准萬楮。承信郎誥，准萬五千楮。承節郎誥，准萬楮。安人誥，准四千楮。孺人誥，准千楮。民失實差而得虛誥，吏恣操切，浙中擾，民之破家失業者甚衆。官吏有奉行不至者，劉良貴輒劾之，追毁出身，永不收敘。由是有司爭以多買功。似道以陳訔往秀、湖，廖邦傑往常、潤催督。其六郡買田有專官，平江則包恢、成公䇿，嘉興則潘墀、李補、焦煥炎，安吉則謝奕、趙與訔、王唐珪、馬元演，常州則洪穮、劉庚，鎮江則章坰、郭夢熊，江隂則楊班、黄伸。恢在平江，至以肉刑從。邦傑在常州，害民特甚，至有本無田而以併抑買自經者。朝廷惟以買公田功，詔進良貴官兩轉，餘進秩有差。
五年月，賈似道言：公田已成，若復以州縣總之，恐害不除而利不可乆。請以江隂、平江公田𨽾?浙西憲司，安吉、嘉興公田𨽾?兩浙運司，鎮江公田𨽾?總所，每歲租輸之官倉，特與减饒分，或水旱則别議放數。仍立四分司以主管公田。每鄉置官莊一所，民官耕者曰官佃，官督者曰莊官，以富饒者充應，兩歳一更。初買時，上下迎合，惟欲買數之多，凡六七斗皆作一石。及租收有虧，則以其額取足於田主，遂無窮之害。秋七月甲戍，彗星，詔許中外直言。臺諌士庶多上，以公田不便，民間愁怨所致。於是賈似道上䟽力辯，乞避位。帝曰：言易，任難，自古然。使公田之說不可，則卿建議之始，朕已沮之矣。惟其公私兼濟，所以舉意行之。今業已成矣，一歳之軍餉，仰給於此，若遽因人言罷之，雖可决一時之異議，如國計何？卿既任，亦當任怨，禮義不愆，何恤人言。知臨安府劉良貴亦以人言籍籍，自陳括田之勞，乞從罷免，不允。由是公論頓沮。九月，賈似道請行經界推排法於諸路，由是江南之地，尺寸皆有稅，民力益困。
度宗咸淳年十月，司農卿李鏞言：經界嘗議修明矣，而修明卒不行。嘗今自實矣，而自實卒不竟。豈非上之任者，每欲避理財之名，下之害成者，每倡擾民之說。故寧坐視邑政之壞，而不敢詰猾吏奸民之欺；寧忍取下户之苛，而不敢受豪家姓之怨。葢經界之法，必多差官吏，必悉集都保，必徧走阡陌，必盡量歩畆，必審定等色，必細折計等，奸𡚁?轉生，乆不迄。乃若推排之法，不過以縣統都，以都統保，選任財富公平者，訂田畆稅色，載之圖冊，使民有定産，産有定稅，稅有定籍而已。臣守吳門，已嘗之施行。今聞紹興亦漸就緒，湖南臣亦以一路告成。竊謂東南諸郡皆奉行惟謹，其或田畆未實，則令鄉局釐正之，圖冊未， 則令縣局程督之。必郡守察縣之稽遲，監司察郡之怠弛，嚴其號令，信其賞罰，期之秋冬以竟其，責之年歳以課其成。如周官日成、月要、歳㑹以綜核之。於是詔諸路帥施行焉。抵南渡後，水田之利富於中原，故水利興。而諸籍沒田募民耕者，皆仍私租舊額，每失之重。輸納之際，公私例迥殊，私租額重而納輕，公租額重而納亦重，則佃者不堪命，州縣胥吏與倉庫執人皆得侵漁之計。金人乍和乍戰，戰則軍須浩繁，和則歲幣重，國用常苦不繼。於是因民苦官租之重，命有司括賣官田以給用。其初弛其力役以誘之，其終不免於抑配，此官田之𡚁?。嘉定以後，有所謂安邊所田，收其租以助歳幣。後限民名田，買其限外所有，謂之公田。初議欲省和糴以輸民力，而其𡚁?極多，其租尤重。迄於宋亡，遺患猶不息云。
宋史紀本末卷十五jw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