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史紀本末卷十六
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
張浚經略關陜
髙宗建炎年五月，以張浚川陜宣撫處置使。帝問浚計，浚謂中興當自關陜始，慮金人或先入陜窺蜀，則東南不可保，請身任陜、蜀之，置幕府於秦州，别遣臣與韓世忠鎮淮東，令吕頥浩扈蹕來武昌，趨陜之計。復以張浚、劉光世與秦州相首尾。帝然之，遂以浚宣撫處置使，聽便宜黜陟，與沿江、襄守臣議儲蓄，以待臨幸。初，浚宣撫之議未决，監登聞檢院汪若海曰：天下者，常山蛇勢。秦蜀首，東南尾，中原脊。今以東南首，安能起天下之脊哉！將圗恢復，必在川陜。浚悅，遂決行。季陵論任浚太専，忤㫖，落職與祠。秋七月庚，張浚𤼵?建康。冬十月壬辰，張浚治兵於興元，以圗中原。浚上疏言：中實形勢之地，前控六路之師，後據兩川之粟，左通荆襄之財，右出秦隴之馬，號令中原，必基於此。謹積粟以待巡幸。辛丑，張浚以趙開隨軍轉運使，專總四川財賦。開浚曰：蜀之民力盡矣，錙銖不可加，獨榷貨尚存贏餘，而貪猾認已有，共相隱匿。惟不恤怨詈，斷而敢行，庶可救一時之急。浚銳意興復，委任不疑，於是變酒法，即舊撲買坊塲所置隔釀，設官主之，麯與釀具，官悉自買，聽釀户各以米赴官自釀，斛輸錢十，頭錢十，其釀之多寡，惟錢是視，不限數。於秦州置錢引務，興州鼓鑄銅錢，官賣銀絹，聽民以錢引或銅錢買之。凡民錢當入官者，並聽用引折納，官支出亦如之，民以便。時浚荷重寄，旬犒月賞，期得士死力，費用不貲，盡取辦於開。開悉智慮於食貨，筭無遺䇿，雖支費不可計，而資財常有餘。十月甲申，張浚承制拜曲端威武將軍、宣撫處置司都統制。初，曲端欲斬王庶，朝廷疑其叛，浚以百口保之，且與敵屢角，欲仗其威聲，遂有是拜，軍士悅服。浚辟劉羽叅議軍，羽薦涇原都監吳玠弟璘之才勇，浚以玠統制，璘掌帳前親兵。
四年夏四月，金羅索既䧟陜州，遂長驅入潼關。曲端遣吳玠拒之於彭原，而自擁兵邠州援。金人來攻，玠擊敗之，薩里罕懼而泣。羅索整軍復戰，玠軍敗績，部將楊晟死之。端退屯涇原，金乘勝焚邠州。玠怨端不援，詬之，由是人有𨻶?。羅索以端全軍退去，且入夏，遂復還河東。六月癸酉，張浚罷其都統制曲端。浚雖重用端，然以人言浸潤，不能無疑，乃使張彬詣渭州察之。彬至，謂端曰：今兵合財，羅索以孤軍深入吾境，我合諸路攻之不難。端曰：彼將士精𨦣?，且因糧於我，我今反客，未可勝。若按兵據險，時出偏師以擾其耕穫，彼不得耕穫，必取糧河東，則我主矣。如此一年，彼必困敝，乃可圖。萬一輕舉，後憂方。彬還白浚，浚不以然。及聞烏珠留江淮，議出師撓之。端曰：平原廣野，敵便於衝突，而我軍未嘗習戰。金人新造之勢，難與爭鋒。宜訓兵秣馬，保疆而已，後十年乃可。浚積前疑，遂以彭原之敗罷端兵柄，再貶海州團練副使，萬安軍安置。秋七月，金烏珠引兵趨陜西。時張浚以金兵萃淮上，懼其復擾東南，謀牽制之，欲出兵分道由同州、鄜延以擣其虚。烏珠聞之，遂自六合引兵趨陜西。金主亦以羅索專攻陜西，所下城邑旋復拒守。因其請益兵，命鄂爾多徃監其軍。張浚遣兵復陜西軍州，趙哲復鄜州，吳玠復永興軍，其餘州縣多迎降。九月癸亥，張浚聞烏珠將至，檄召熙河劉錫、秦鳳孫偓、涇原劉錡、環慶趙哲四經略及吳玠之兵，合四十萬人，馬七萬匹，以錫統帥，迎敵決戰。王彦諫曰：陜西兵將，上下之情未通，若不利則五路俱失。不若且屯利、閬、興、洋以固根本。敵入境則檄五路之兵來援，萬一不捷，未失。浚不從。劉羽亦力言未可，浚曰：吾寧不知此？顧東南方急，不得不是爾。吳玠、郭浩皆曰：敵鋒方𨦣?，宜各守要害，須其弊而乘之。亦不從，遂行，次於富平縣。劉鍚㑹諸將議戰，玠曰：兵以利動，今地勢不利，未其可。宜擇高阜據之，使不可勝。諸將皆曰：我衆彼寡，前阻葦澤，敵有騎不得施，何用他徙？己而，羅索引兵驟至，輿柴囊土，籍淖平行，進薄諸營。錫等與之力戰，劉錡身率將士薄敵陣，殺獲頗多，勝負未分，而敵鐵騎直擊趙哲軍，他將不及援。哲離所部，將校望塵起，遂驚遁，諸將皆潰。敵乘勝而進，關陜震。浚時駐邠州督戰，既敗，退保秦州，召趙哲斬之，而安置劉錫於合州，令諸將各還本路，上待罪。自是，關陜不可復，論者咎浚之輕師失律。十一月，金人入德順軍，張浚退保興州。時輜重焚棄，將士散亡，惟親兵千餘自随，人情沮。或請徙治䕫州，叅軍劉羽叱之曰：孺可斬。四川全盛，敵欲侵之乆矣，直以川口有鐵山棧道之險，未敢遽窺耳。今不堅守，縱使深入，而吾僻處䕫、峽，遂與關中聲援不相聞，進退失據，悔將何及。今幸敵方肆掠，未逼近郡，宣司但當留駐興州，外繫關中之望，内安全蜀之心，急遣官屬出關，呼召諸將，収集散亡，分布隘險，堅壁固壘，觀釁而動，庶幾可以補前愆耳。浚然其言，而諸叅佐無敢行者。羽即請奉命，乃單騎至秦州，召諸亡將。時諸將不知宣司所在，及聞命喜，悉以其衆來㑹，凡十餘萬人，軍勢復振。羽因請遣吳玠聚兵扼險於鳯翔散關東之和尚原，以斷敵來路。關師古等聚熈河兵於岷州潭，孫偓、賈世方等聚涇原、鳯翔兵於階、成、鳯州，以固蜀口。金人知有，遂引去。
紹興元年月，金人破福津，蹂同谷，以廹興州。浚遂退保閬州，而以張深四川制置使，與劉羽趨益昌，王庶利䕫制置使，節制陜西諸路，知興元府。
六月，張浚以吳玠陜西諸路都統制。時關隴六路盡陷於金，止餘階、成、岷、鳯、洮五郡及鳯翔之和尚原、隴州之方山原而已。八月丁卯，張浚殺前威武將軍曲端。浚既敗於富平，乃思端言，召之還，稍復其官，徙閬州，將復用之。吳玠憾端，因言端再起，必不利於公。王庶從而間之。玠復曲端謀反四字於手以示浚。庶言端嘗作詩題柱曰：不向關中興業，𨚫?來江上泛漁舟。謂其指斥乘輿。浚乃送端於恭州獄。有武臣康随者，嘗以忤端，端鞭其背，隨憾端入骨。浚以隨提㸃䕫路刑獄，端聞之曰：吾其死矣。呼天者數聲。端有馬名鐵象，日馳四百里，至是連呼鐵象可惜者數聲，乃赴逮。既至，隨令獄吏縶維之，糊其口，脅之以火。端乾渇求飲，與之酒，九竅流血而死。陜西士夫莫不痛惜之，軍士悵恨，有叛去者。未幾，金人再戰於富平，浚師詐張端旗以懼敵，金羅索，知端已死，撫掌笑曰：何紿我！師復敗。
年五月，張浚以劉羽知興元府。九月丙戌，以王似川、陜宣撫處置副使。張浚在關陜年，訓新集之兵，當方張之敵，以劉羽上賔，任趙開轉運，擢吳玠將。羽慷慨有才略，開善理財，而玠每戰輒勝，西北遺民附者衆，故關陜雖失，而全蜀安堵，且以形勢牽制東南，江、淮亦賴以安。朝廷疑浚殺趙哲、曲端無辜，任羽、開、玠非是，乃以似副使，浚始不安。十月甲辰，召張浚知樞密院。浚聞王似來，上疏求解兵柄，且論似不可任。吕頥浩不恱朱勝非，以宿憾日短浚，故召之，而以盧法原川、陜宣撫副使，與王似同治司。
四年月乙丑，張浚至臨安。浚雖被召，以劉羽等軍敗，秘其未行。王似、盧法原亦未赴閬。已而詔押似、法原赴鎮，浚及羽、王庻、劉錫等俱赴行在。初，辛炳知潭州，浚在陜以檄發兵，炳不遣，浚奏劾之。至是，炳御史中丞，率殿中侍御史常同等劾浚喪師失地，䟦扈不臣，遂落職奉祠，福州居住。安置劉羽於白州。詔以王似川、陜宣撫使，盧法原、吳玠副之。㑹烏珠攻關，吳玠所敗。法原素與玠不睦，玠因奏功，訟法原不濟師。上手詔詰問，法原憂恚而卒。八月戊，改命趙鼎都督川、陜、荆、襄諸軍。鼎辭以非才，帝曰：四川全盛，半天下之地，盡以付卿，黜陟專之可。鼎條奏便宜，復朱勝非所抑，乃上疏言：頃者，陛下遣張浚出使川、陜，國勢百倍於今。浚有補天浴日之功，陛下有礪山帯河之誓，君臣相信，古今無，而終致物議，以被竄逐。夫喪師失地，浚則有之，然未至如言者之甚。抵專黜陟之典，受不御之權，則人不安其分，謂爵賞可以茍求，一不如意，便生觖望。是時蜀士至於醵金募人，詣闕訟之，以無有，何以自明？故有志之士國立者，每以浚戒。今臣無浚之功，當此重責，去朝廷逺，恐好惡是非，行復紛紛於聰明之下矣。望憫臣孤忠，使得展布四體，少寬陛下西顧之憂。言：臣所請兵不滿數千，半皆老弱，所齎金帛至微。薦舉之人，除命甫下，彈墨己行。臣日侍宸 所，陳己艱難，況在萬里之外乎？鼎旋以入相，不果行。
吳玠兄弟保蜀
高宗紹興元年冬十一月癸酉，金烏珠㓂和尚原，吳玠及其弟璘敗之。玠自富平之敗，収散卒保和尚原，積粟繕兵，列柵死守計。或謂玠宜退保中，扼蜀口以安人心。玠曰：我保此，敵决不敢越我而進，是所以保蜀。玠在原上，鳯翔民感其遺惠，相與夜輸芻粟助玠，玠償以銀帛，民益喜，輸者益多。金人怒，伏兵渭河邀殺之，且令保伍連坐，民冒禁如故。金將摩哩自鳯翔，烏嚕舍琿自階城出散關，約日㑹和尚原。烏嚕舍琿先期至，陣北山索戰，玠命諸將堅陣待之，更戰迭休，金人敗，遁去。摩哩方攻箭筈關，玠復遣將擊敗之，兩軍終不得合。金人自起海角，狃於常勝，及與玠戰輒敗，憤甚，謀必取玠。於是烏珠㑹諸帥兵十餘萬，造浮梁跨渭，自寳雞結連珠營，壘石城，夾澗與官軍相拒，進薄和尚原。玠與弟璘選勁弩，命諸將分畨迭射，號駐隊矢，連發不絶，繁如雨注。敵稍却，則以竒兵旁擊，絶其糧道。度其困且走，設伏於神坌以待之。敵至，伏發，遂亂。玠因進兵夜擊，敗之。烏珠中流矢，僅以身免，亟剃其鬚髯而遁。初，金人之至，玠與璘以散卒數千駐原上，朝問隔絶，人無固志。有謀刧玠之兄弟北降者，玠知之，召諸將㰱血盟，勉以忠義，皆感泣，願盡死力，故能成功。
年春正月乙丑，金人䧟金州。時金人乆窺蜀，以吳璘駐兵和尚原扼其衝，不得逞，將出竒取之。乃以叛將李彦琪駐秦州，睨仙人關，以綴吳玠河池之師，復遊騎出熈河，以綴關師古。薩里罕自商於直擣上津，攻金州。王彦以千人迎敵而敗，焚積聚，退保石泉。薩里罕遂乘勝而進。月辛卯，王彦引兵㑹吳玠於饒風關，金人長驅趨洋、。劉羽聞王彦敗，亟命田晟守饒風關，而遣人召吳玠入援。玠自河池日夜馳百里至饒風，以黃柑遺敵曰：軍逺來，聊用止渇。薩里罕驚，以杖擊地曰：爾來何速耶！遂悉力仰攻，一人先登，人擁後，先者既死，後者代攻。玠軍弓弩亂發，石摧壓，如是者六晝夜，死者山積。敵乃更募死士，由間道自祖溪關入，繞出玠後，乘高以瞰饒風，諸軍不支，遂潰。敵入洋州，玠邀羽去，羽不可，而留玠固守定軍山。玠難之，遂退保興元之西縣。羽亦焚興元，退保安之泉縣。己亥，薩里罕遂入興元，至金牛鎮，四川震。羽從兵不滿百，與士卒取草芽、木甲食之，遺玠訣别。玠得，未有行意，其愛將楊政呼軍門曰：節使不可負劉待制，不然，政輩亦舍節使去矣。玠乃間道㑹羽，羽留玠等守泉，玠曰：關外蜀之門户，不可輕棄。復往守仙人關。羽以潭毒山形斗㧞，其上寬平有水，乃築壁壘。方成，而金人已至，距營十數里。羽據胡床坐壘口，諸將泣告曰：此非待制坐處。羽曰：羽今日死於此。敵尋亦引去。時張浚亦欲移守潼川，羽遺言已在此，金人必不南，浚乃止。金兵由斜谷北去，羽謀邀之於武休，不及。薩里罕既回鳯翔，遣十人持招羽，羽皆斬之，而縱其一還，曰：我語敵，欲來即來，吾有死爾，何可招。初，羽聞有金兵，預徙梁、洋之積。及金人深入，餽餉不繼，殺馬及兩河所僉軍士以食，而羽、玠復腹背要擊之，死十五六，疫癘且作，乃引衆還。羽、玠因出師掩其後，金人墮溪死者不可勝計，盡棄輜重而走，餘兵不能自拔者悉降。羽遂還興元。金人始謀，本謂玠在西邊，故渉險東來，不虞玠馳至，雖入州，而得不償失。五月丙，王彦復金州，金人遂棄均、房。己卯，論金牛之功，以吳玠利州路階、成、鳯州制置使，劉羽寳文閣直學士，王彦保軍承宣使，諸將佐第賞有差。十一月乙亥，金烏珠䧟和尚原。於是宣撫司分陜西之地，自秦、鳯至洋州，吳玠主之，屯仙人關；金、房至巴、逹，王彦主之，屯通州；文、龍至威、茂，劉錡主之，屯巴西；洮、岷至階、成，關師古主之，屯武都。
四年月辛亥，吳玠、吳璘與金烏珠戰於仙人關，敗之。先是，璘守和尚原，餽餉不繼，玠慮金人必復深入，且其地去蜀逺，乃命璘别營壘於仙人關右之地，名曰殺金平，移兵守之。至是，烏珠、薩里罕、劉䕫帥歩騎十萬破和尚原，進攻仙人關，自鐵山鑿崖開道，循嶺東下，玠以萬人守殺金平以當其衝。璘自武、階路入援，先以抵玠，謂殺金平之地濶逺，前陣散漫，後陣阻隘，宜益修第隘，示必死戰，然後可以必勝。玠從之，急治第隘。璘冒圍轉戰七晝夜，始得與玠㑹於仙人關。敵首攻玠營，玠擊走之。以雲梯攻壘壁，楊政以撞竿碎其梯，以長矛刺之。諸將有請别擇地以守者，璘拔刀畫地以示諸將曰：死則死此，退者斬！金軍分，烏珠陣於東，韓常陣於西，璘率𨦣?卒介其間，左繞右縈，隨急而後戰。戰乆，璘軍少憊，急屯第隘。金生兵踵至，人被重鎧，鐵鈎相連，魚貫而上。璘以駐隊矢疊射，矢下如雨，死者層積，敵踐而登。薩里罕駐馬四視，曰：吾得之矣。翌日，命攻西北樓，姚仲登樓酣戰，樓傾，以帛䋲，挽之復正。金人用火攻樓，仲以酒缶撲滅之。玠急遣統領田晟以長刀斧左右擊，明炬四山，震鼔動地。明日，出兵，統領王喜、王武率𨦣?士分紫白旗入金營，金陣亂，奮擊，射韓常，中左目，金人始宵遁。玠遣統制張彦刧山砦，王俊伏河池，扼其路，敗之。是役，烏珠以下皆携妻孥來，劉䕫乃劉豫腹心，本謂蜀可圖，既不得逞，度玠終不可犯，乃還據鳯翔，授甲士田，乆留計，自是不敢妄動矣。
五年春正月，吳玠復秦州。玠聞敵犯淮南，遣吳璘、楊政乘機牽制。璘等出竒兵自天水至秦，拔其城。薩里罕聞秦被圍，集諸道兵來援，政復擊敗之。
六年八月癸卯，四川都轉運使趙開罷。時吳玠宣撫副使，專治戰守，於財計不問盈虚，一切以軍期趣辦於開，數以餽餉不繼訴於朝，開亦自劾老憊求去。朝廷之交解，乃以席益制置使，位宣撫副使上，州軍兵馬並𨽾?使司，邊防重仍令宣撫司處置。益至四川，頗侵用軍期錢，開復訴於朝，數增錢引，而軍計猶不給。朝廷以開、益不恊，乃召開赴行在，而以李迨代之。自金人犯陜、蜀，開職饋餉，軍用無乏。其後計臣屢易，於開經畫無敢變更。然鹽榷酤、竒零絹帛之征，遂蜀常賦，則開所作俑。益尋以母喪亦去。帝問胡交修孰可守蜀者，交修以從世將對，遂以世將四川安撫制置使。
九年春正月己亥，以吳玠四川宣撫使。玠與金人對壘且十年，常苦逺餉勞民，屢汰冗員，節浮費，益治屯田。帝以玠功高，因和議成，授玠開府儀同司、四川宣撫使，陜西階、成等州皆聽節制。六月己巳，吳玠卒。玠用兵本孫、吳，務逺略，不求近利，故能保必勝。御下嚴而有恩，雖身將，卒伍最下者得以情達，故士樂之死。選用將佐，視勞能髙下先後，不以親故權貴撓之。自富平之敗，金人專意圗蜀，微玠身當其衝，無蜀乆矣，故西人思之，立祠以祀。秋七月乙巳，以胡世將四川宣撫副使。世將至，謂諸將曰：世將不習騎射，不習敵情，朝廷所以遣來者，襲國家故，以文臣制將耳。軍一無攺吳宣撫之規，各推誠心，共濟國可。諸將皆服。
十年五月，詔吳璘同節制陜西諸軍。時金人復渝，薩里罕入同州，趨永興軍，陜西州縣所至迎降，遂進據鳯翔。初，關陜新復，朝廷分軍屯熈秦、鄜延諸路。薩里罕既至鳯翔，陜右諸軍皆隔在敵後，逺近震。
六月，吳璘敗金人於扶風。初，胡世將在河池，倉卒召諸將議。時吳璘、孫渥已在，楊政、田晟繼至，諸將請少退清野以挫其鋒。渥言河池不可守。璘厲聲折之曰：懦語沮軍，可斬！璘請以百口保破敵。世將壯之，指所居帳曰：世將誓死於此。遂遣諸將分據渭南。尋有詔，世將移屯蜀口。㑹金人犯石壁砦，璘遣姚仲等破走之。既而薩里罕使呼雅郎君以千騎衝璘軍，璘使統制李師顔以驍騎擊敗之。敵先於扶風築城，既敗，入城拒守。官軍攻拔其城，獲將及女真百七十七人。薩里罕怒甚，自戰百通坊，仲力戰破之。薩里罕還鳯翔。由是金人不敢度隴，分屯之軍得全師而還。閏月，薩里罕與吳璘、楊政夾渭河而陣，璘駐兵蟲嶺，薩里罕覘之曰：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，此難與爭。乃引去，趨邠州。田晟遣將拒之於青溪嶺，胡世將遣王彦、楊從儀分道而出，屢戰敗之，薩里罕還屯鳯翔。既而復出攻涇州，田晟據山陣，乘敵壁未定，奮兵擊敗之，奪其兵馬甚衆，薩里罕走還鳯翔。
十一年九月丙申，吳璘及金人戰於劉家灣，敗之。癸亥，受詔班師。初，吳璘進兵拔秦州，金統軍胡盞與蘇卜實合兵五萬，屯劉家圏。璘請於胡世將擊之，世將問䇿安出？璘曰：有新立疊陣法，每戰以長鎗居前，坐不得起，次最強弓，次強弩，跪膝以俟，次神臂弓，約賊相搏至百歩内，則神臂先發，七十歩強弓併發，次陣如之。凡陣以拒馬限，鐵鈎相連，俟其則更代，代則以鼓節，騎兩翼以蔽於前，陣成而騎退，謂之疊陣。世將善之。諸將竊議曰：吾軍其殱於此乎！璘曰：此古束伍令，軍法有之，諸君不識耳。得車戰遺意，無出於此。戰士心定，則能持滿，敵雖鋭，不能當。遂進次劉家灣。時和珍、蘇卜實據險自固，前臨峻嶺，後控臘家城，謂璘必不敢輕犯。先一日，璘㑹諸將問所以攻，姚仲曰：戰於山上則勝。璘然之，乃請戰，敵皆笑。夜半，璘遣姚仲、王彦銜枚渡河，陟峻嶺，截坡上，約將上嶺而後發火。將至嶺，寂無人聲，軍已畢列，萬炬齊𤼵?。敵駭愕曰：吾敗矣！蘇卜實善謀，和珍善戰，酋異議。璘先以兵挑之，和珍果出鏖戰。璘以疊陣法更迭戰，輕裘駐馬亟麾之，士殊死鬬，金人敗，降者萬人。和珍走保臘家城，璘圍而攻之。城垂破，朝廷方主和議，以驛詔班師。時璘拔秦州，其勢方張，陜西、河東首領爭來附，而楊政拔隴州及破岐下諸屯，郭浩復華州，入陜州矣。詔至，璘即臘家城引兵還河池，浩還延安，政還鞏，世將惟浩嘆而巳。
十一年五月乙未，以吳璘四川宣撫使，王剛中同處置軍。時聞金主亮將敗盟，故命璘之。八月，金西道行營圖克坦喀齊喀将兵扼散關，遊騎攻黃牛堡。守將李彦堅告急，人情洶洶。制置使王剛中跨一馬，馳百里至吳璘營，起璘於帳中，責之曰：將與國，誼同休戚，臨敵安得高枕而卧！璘驚，即馳至殺金平，駐軍青野原，益調内郡兵，分道而進，授以方略，以援黃牛。剛中以蠟抵張正彦濟師，西師集，李彦堅以神臂弓射金師，却之。璘遣别將彭青至寶雞渭河，夜刼橋頭寨，破之。遣劉海復秦州，彭青復隴州。金師既退，剛中倍道馳還，謂其屬李燾曰：將帥之力，吾何有焉！冬十月，詔吳璘出兵中，璘遂復商、虢州。
十年月，金人犯虢州，吳璘遣將楊從儀等攻之，分兵守和尚原。金人走寶雞，璘遣兵復河源州及積石、鎮戎軍，遂復散關。時璘遣姚仲攻德順，踰四旬不克，璘以李師顔代之，遣挺節制軍馬。挺與敵戰於瓦亭，敗之，擒其將耶律紏堅等百十七人。金人悉兵趨德順，璘自將徃督師，先壁於險，且治夾河戰地，按行諸屯，斬不用命者。先以數百騎嘗敵，敵一鳴鼓，鋭士空壁躍出，突璘軍。璘軍得先治地，無不一當百。至暮，璘忽傳呼某將戰不力，人益奮搏敵，敵敗，遁入壁。黎明，師再出，敵堅壁不動。㑹風雪，金人拔營去，凡八日而克。璘入城，市不改肆。遣嚴忠取環州，遂還河池。姚仲等復蘭、㑹、熈、鞏等州及永安軍。十月丙寅，詔吳璘班師。時金以重兵扼鳯翔，爭吳璘新復十州軍，璘亟馳德順以之。已而金札實結率師十萬來攻，璘力戰拒之。㑹史浩上言：官軍西討，東不可過寶雞，北不可過德順。若兵宿於外，去川口逺，則敵必襲之。朝廷遂欲棄路。虞允文時川、陜宣諭使，䟽言：恢復莫先於陜西，陜西五路新復州郡，係於德順之存亡。一旦棄之，則窺蜀之路愈多。西和、階、成利害至重，不可不慮。䟽上，罷允文知䕫州，遂詔璘班師。金人乘其後，璘軍亡失者萬千，部將數十人，連營痛哭，聲振原野。於是秦鳯、熈河、永興路新復十州皆復金取。
岳飛規復中原秦檜害飛附
高宗紹興六年六月，岳飛進屯襄陽。時張浚視師江上，㑹諸帥，獨稱韓世忠與飛可倚，命飛屯襄陽以窺中原，曰：此君素志。飛遂移軍京西，除宣撫副使，置司襄陽，命徃武昌調軍。秋七月，岳飛遣王貴等攻虢州，下之，獲糧十五萬石，降者數萬人。張浚曰：飛措置甚，今已至伊、洛，則太行一帯山砦必有應者。已而忠義社梁興等果之。飛遣楊再興進兵至長水，及偽齊李成、孔彦舟連戰皆㨗，至蔡州，克其城。時偽齊屯唐州，岳飛遣王貴、董先等攻破之。飛因奏進取中原，不許，飛召貴等還。
七年夏四月，岳飛乞終喪，遂還廬山，張浚使張宗元監其軍。先是，飛自鄂入，拜太尉，繼除宣撫使，以王德、酈瓊兵𨽾?之。帝詔德、瓊曰：聽飛號令，如朕親行。飛帝，數論恢復之略，䟽言：金人所以立劉豫於河南，葢欲荼毒中原，以中國攻中國，彼得以休兵觀釁耳。臣願陛下假臣月日，提兵趨京、洛，據河陽、陜府、潼關，以號召五路叛將。叛將既還，遣王師先進，豫必棄汴而走河北，京畿、陜右可以盡復。然後分兵濬、滑，經略兩河，如此則逆豫成擒，偽齊可滅，社稷長乆之計，實在此舉。帝曰：有臣如此，朕復何憂？進止之機，朕不中制。復召至寢閣，命之曰：中興之，一以委卿。飛方圖舉，㑹秦檜主和議，忌之，遂不以德、瓊軍𨽾?飛，詔飛詣張浚議。時浚奏罷劉光世兵柄，以其軍𨽾?都督府，因分六軍，謀置帥，謂飛曰：王德，淮西軍所服，浚欲以都統，而命吕祉以督府叅謀領之。飛曰：德與酈瓊素不相下，一日揠之在上，則必爭。吕尚不習軍旅，恐不足服衆。浚曰：張俊、楊沂中何如？飛曰：張宣撫，飛之舊帥，其人暴而寡謀，尤瓊所不服。沂中視德等耳，亦豈能御此軍哉？浚艴然曰：固知非太尉不可。飛曰：都督以正問飛，飛不敢不盡其愚，豈以得軍念哉？飛既與浚忤，即日上章乞解兵柄，終喪服，以張憲攝軍，歩廬山。浚怒，奏言飛積慮專在併兵。遂命張宗元權宣撫判官，監其軍。六月，岳飛入朝，復還鎮。帝累詔趣飛還，飛不得已，趨朝待罪，帝慰遣之。及張宗元還，言：將和士銳，人懷忠孝，皆飛訓養所致。帝悅。飛至鎮，奏言：比者寢閣之命，咸謂聖斷已堅，何至今尚未决？臣願提兵進討，順天道，因人心，以曲直老壯，以逆順強弱，萬全之效可必。錢塘僻在海隅，非用武地，願速都上游，用光武故，親率六軍徃來督戰，庶將士知聖意所向，人人用命。不報。八月，以王德淮西都統制，酈瓊副之。瓊與德素等夷不相下，吕祉還朝，德、瓊列狀交訴於都督府及御史臺，乃詔德還建康，仍命吕祉徃廬州節制之。祉至廬州，瓊訟德。祉諭曰：若以君等是，則相誑。然張丞相喜人向前，倘能立功，雖過亦濶略，況嫌耶？當諸公辨之，保無他虞。瓊等感泣。定，祉乃密奏乞罷瓊及統制靳賽兵權。吏漏語於瓊，瓊令人遮祉所遣郵置，盡得祉所言，怨怒。㑹聞朝廷命楊沂中淮西制置使，劉錡副，召瓊赴行在。瓊懼，遂謀叛。諸將晨謁祉，瓊䄂出文示中軍張璟曰：諸兵官有何罪，張統制乃以如許聞之朝廷耶？祉驚，欲走不及，瓊所執。璟及兵馬鈐轄喬仲福、統制劉永衡皆死。瓊遂率全軍四萬人渡淮降劉豫，擁祉北去。距淮十里，祉下馬立謂瓊曰：劉豫逆賊，我豈可之！衆逼祉上馬，祉罵曰：死則死於此。諭其衆曰：劉豫逆臣爾，軍中豈無英雄，乃隨酈瓊去乎？衆頗感動，凡千餘人環立不行。瓊恐揺動心，急策馬先渡，祉遂遇害。聞，張浚始悔不用岳飛之言。飛乞進討瓊，不許。詔駐師江州，淮、浙援。
八年月，岳飛乞增兵，不許。
九年春正月，岳飛在鄂州，聞金將河南地，上言：金人不可信，和好不可恃，相臣謀國不臧，恐貽後世譏。秦檜銜之。及赦至鄂，飛表謝，寓和議不便之意，有願定謀於全勝，期收地於兩河。唾手燕雲，終欲復仇而報國；矢心天地，尚令稽首以稱藩之語。檜益怒，遂成仇𨻶?。和議成，例加爵賞，飛加開封儀同司，力辭，言：今日之，可危而不可安，可憂而不可賀；可訓兵飭士，謹不虞，而不可論功行賞，取笑敵人。詔不受。帝溫言奬諭之，飛乃受命。㑹遣士㒟謁諸陵，飛請以輕騎從洒掃，實欲觀釁以伐謀。奏：金人無請和，此必有肘腋之虞，名以地我，實寄之。檜白帝止其行。
十年五月，岳飛敗金人於京西。時金人攻拱、亳，劉錡告急，命飛馳援。飛遣張憲、姚政赴之。帝賜札曰：設施之方，一以委卿，朕不遥度。飛乃遣王貴、牛臯、董先、楊再興、孟邦傑、李寶等分布經略西京、汝、鄭、穎昌、陳、曹、光、蔡諸郡；命梁興渡河，糾合忠義社，取河東、北州縣。遣兵東援劉錡，西援郭浩，自以其軍長驅以闞中原。將發，密奏言：先正國本以安人心，然後不常厥居，以示無忘復讐之意。帝得奏，褒其忠，授少保、河南府路、陜西河北路招討使，尋改河南北諸路招討使。未幾，所遣諸將李寶、牛臯等相繼敗金人於京西。閏月，岳飛遣綂制張憲擊金韓常於穎昌，復淮寧府，郝晸復鄭州，張應、韓清復西京，楊遇復南城軍，喬握堅復趙州。他將所至皆捷，中原振。河南兵馬鈐轄李興聚兵應飛，收復伊陽等八縣及汝州，金河南尹李成棄城遁走。詔興知河南府。飛使張應㑹興復永安軍。秋七月，岳飛軍在穎昌，諸將分道出戰，自以輕騎駐郾城，兵勢甚鋭。烏珠懼，㑹龍虎王議，以諸帥易與，獨飛不可當，欲誘致其師，併力一戰。中外聞之皆懼，詔飛審處自固。飛曰：金人技窮矣。乃日出挑戰，且罵之。烏珠怒，合龍虎王、葢天王及韓常之兵逼郾城。飛遣雲領騎兵直貫其陣，戒之曰：不勝，先斬汝！鏖戰數十合，賊屍布野。初，烏珠有勁軍，皆重鎧，貫以韋索，人聨，號拐馬，官軍不能當。是役，以萬五千騎來，飛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陣，勿仰視，第斫馬足。拐馬相連，一馬仆，馬不能行，官軍奮擊，遂破之。烏珠慟曰：自海上起兵，皆以此勝，今已矣！因復益兵而前，飛自以四十騎突戰，敗之。烏珠憤甚，合師十萬，次於臨穎。楊再興以百騎遇之於商橋，驟與之戰，殺千人及萬户撒八、千户百人，再興死，獲其屍，得箭鏃升，飛痛惜之。張憲繼至，復戰，烏珠夜遁，追奔十五里。飛謂雲曰：賊屢敗，必還攻穎昌，汝宜速援王貴。既而烏珠果至，貴將遊奕、雲將背嵬戰於城西。雲以騎兵八百挺前決戰，步兵張左右翼繼之，殺烏珠婿夏金吾、副綂軍尼瑪哈索貝勒，烏珠遁去。梁興以飛命㑹太行忠義及兩河豪傑，敗金人於垣曲，敗之於沁水，遂復懷、衛州，斷金人山東、河北之道，金人恐。飛奏：興等過河，人心願朝廷。金兵屢敗，烏珠等皆令老少北去，正中興之機。飛進軍距汴京四十五里，與烏珠對壘而陣，遣驍將以背嵬五百奮擊，破之，烏珠遁還汴京。飛檄陵臺，令行視諸陵，葺治之。先是，飛遣梁興等布德意，招結兩河豪傑，山砦韋銓、孫謀等歛兵固堡，以待王師，李通、胡清、李寶、李興、張恩、孫琪等舉衆來。金人動息，山川險要，一時皆得其實。盡磁、相、開德、澤、潞、晉、絳、汾、隰之境，皆期日興兵，與官軍㑹。其所揭旗，以岳號，父老百姓爭挽車牽牛，載糗糧以饋義軍，頂盆焚香迎候者充滿道路。自燕以南，金號令不行，烏珠欲簽軍以抗飛，河北無一人從者，乃嘆曰：自我起北方以來，未有如今日之挫衂。金師烏凌阿思謀素號桀黠，亦不能制其下，但諭之曰：毋輕動，俟岳家軍來即降。金綂制王鎮、綂領崔慶、將官李覬、崔虎、葉旺等皆率所部降，以至禁衛龍虎王下竒徹、千户髙勇之屬，皆密受飛旗榜，自北方來降。金將軍韓常欲以五萬衆内附，飛喜，語其下曰：直抵黄龍府，與諸公痛飲耳。方指日渡河，而秦檜方欲畫淮以北棄之，風臺臣請班師。飛奏：金人鋭氣沮喪，盡棄輜重，疾走渡河，而我豪傑向風，士卒用命，時不再來，機難輕失。檜知飛志鋭不可回，乃先請張俊、楊沂中等，而後言飛孤軍不可久留，乞令班師。一日奉十金字牌，飛憤惋泣下，東向再拜曰：十年之力，廢於一旦。飛班師，民遮馬慟哭，訴曰：我等戴香盆、運糧草以迎官軍，金人悉知之。相公去，我輩無噍類矣。飛亦悲泣，取詔示之曰：吾不得擅留。哭聲震野。飛留五日，以待其徙，從而南者如市，亟奏以上六郡閒田處之。方烏珠棄汴去，有生叩馬曰：太毋走，岳少保且退矣。烏珠曰：岳少保以五百騎破吾十萬，京城日夜望其來，何謂可守？生曰：自古未有權臣在内而將能立功於外者。岳少保且不免，況欲成功乎？烏珠悟，遂留。飛既，所得州縣旋復失之。飛力請解兵柄，不許。既而自廬入覲，帝問之，飛拜謝而已。
十一年月，金烏珠、韓常與龍虎王合兵逼廬州，帝趣岳飛應援，凡十七札。飛奏：金人傾國南來，巢穴必虚，若長驅京、洛以擣之，彼必奔命，可坐而敝。時飛方苦寒嗽，力疾而行。恐帝急於退敵，乃奏：臣如擣虚，勢必得利。若以敵方在邇，未暇逺圖，欲乞親至蘄、黄，以議攻却。帝喜。師至廬州，金兵望風而遁，飛還兵於舒以俟命。烏珠破濠州，張俊駐軍黄連鎮，不敢進。楊沂中遇伏而敗，帝命飛救之。金人聞飛至，遁。時和議已決，秦檜患飛異己，乃密奏召將論功行賞。韓世忠、張俊既至，飛獨後，檜用參政王次翁計，俟之六七日。既至，授樞密副使。飛固請還兵柄，詔同俊往楚州措置邊防，總韓世忠軍還駐鎮江。初，飛在諸將中年最少，以列校拔起，屢立顯功。世忠、俊不能平，飛屈己下之，而俊益忌飛。淮西之役，俊以前途糧乏訹飛，飛不止。帝賜札褒諭，有曰：轉餉艱阻，卿不復顧。俊疑飛漏言，還朝，反倡言飛逗遛不進，以乏餉辭。至視世忠軍，俊知世忠忤檜，欲與飛分其背嵬軍，飛義不肯，俊不悅。及同行楚州城，俊欲修城，飛曰：當戮力以圖恢復，豈可退保計？俊變色。㑹世忠軍吏景著言：樞密若分世忠軍，恐至生。檜捕著下理獄，將以扇揺誣世忠。飛馳告以檜意，世忠帝自明。俊於是憾飛，倡言飛議棄山陽，且密以飛報世忠告檜，檜怒。初，檜逐趙鼎，飛每對客歎息，以恢復己任，不肯附和議。讀檜奏至德無常師，主善師之語，惡其欺罔，恚曰：君臣倫，根於天性，臣而忍面謾其主耶？烏珠遺檜曰：爾朝夕以和請，而岳飛方河北圖，必殺飛，始可和。檜亦以飛不死，終梗和議，已必及禍，力謀殺之。以諫議夫万俟卨與飛有怨，諷卨劾飛，諷中丞何鑄、侍御史羅汝楫交章彈論，率謂：今春金人攻淮西，飛略至舒、蘄而不進，比與俊按兵淮上，欲棄山陽而不守。飛累請罷樞柄，尋還兩鎮節，𠑽?萬壽觀使，奉朝請。檜志未伸，誘張俊令刼王貴，誘王俊誣告張憲謀還飛兵柄。檜遣人捕飛父證張憲，使者至，飛笑曰：皇天后土，可表此心。初命何鑄鞫之，飛裂裳以背示鑄，有盡忠報國四字，深入膚理。既而閲實，無左騐，鑄明其無辜。既命万俟卨，卨誣飛與憲，令虚申探報以動朝廷；雲與憲，令措置使飛還軍，言其已焚。飛坐繋兩月，無可證者。或教卨以臺章所指淮西言，卨喜白檜，簿録飛家，取當時御札藏之以滅迹，取行軍時日雜定之，傅㑹其獄。嵗暮，獄不成，檜手紙付獄，即報飛死，時年十九。雲棄市。籍家資，徙家嶺南，幕屬于鵬等從坐者六人。初，飛在獄，理寺丞李若樸、何彥猷、理卿薛仁輔並言飛無罪，卨俱劾去。宗正卿士㒟請以百口保飛，卨亦劾之，竄死建州。布衣劉允升上訟飛寃，下棘寺以死。凡傅成其獄者，皆遷轉有差。獄之將上，韓世忠不平，詣檜詰其實，檜曰：飛雲與張憲莫須有。世忠曰：莫須有字，何以服天下？時洪皓在金國中，蠟馳奏，以金人所畏服惟飛，至以父呼之。金人聞其死，酌酒相賀。飛母至孝，母卒，水漿不入口者日。家無姬侍，吳玠素服飛，飾名姝遺之，飛曰：主上宵旰，豈將安樂時耶？却不受。少豪飲，帝戒之曰：卿異時到河朔，乃可飲。遂絶不飲。帝初飛營第，飛辭曰：敵未滅，何以家？或問天下何時太平？飛曰：文臣不愛錢，武臣不惜死，天下太平矣。師每休舍，課將士注坡跳壕，皆重鎧習之。雲嘗注坡馬躓，怒而鞭之，曰：前臨敵，亦如是耶？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，立斬以狥。卒夜宿，民間開門願納，無敢入者。軍號凍死不拆屋，餓死不鹵掠。卒有疾，躬調藥。諸將逺戍，遣妻問勞其家。死者，哭之而育其孤，或以婚其女。凡有犒賞，均給軍吏，秋毫不私。善以少擊衆，欲有所舉，盡召諸統制與謀，謀定而後戰，故有勝無敗。猝遇敵不動，故敵之語曰：撼山易，撼岳家軍難。張俊問用兵之術，曰：智、仁、信、勇、嚴，闕一不可。調軍食，必蹙額曰：東南民力竭矣。好賢禮士，覽經史，雅歌投壺，恂恂如生。然忠憤激烈，議論持正，不挫於人，卒以此得禍。史臣曰：西而下，若韓、彭、絳、灌之將，代不乏人，求其文武全器、仁智並施如宋岳飛者，一代豈多哉？史稱關雲長通春秋左氏學，然未嘗其文章。飛北伐，軍至汴梁之朱仙鎮，自表答詔，忠義之言流出肺腑，真有諸葛孔明之風，而卒死於秦檜之手。葢飛與檜勢不兩立，使飛得志，則金讐可復，宋恥可雪；檜得志，則飛有死而已。昔劉宋殺檀道濟下獄，嗔目曰：自壞爾萬里長城。髙宗忍自棄其中原，故忍殺飛，鳴呼𡨚?哉！
順昌柘臯之捷
髙宗紹興十年月，以劉錡東京副留守。五月，劉錡敗金人於順昌。初，錡赴東京，率所部王彦八字軍萬七千及殿司卒千，自臨安泝江絶淮，至渦口，方食，忽暴風拔坐帳，錡曰：此敵兆，主暴兵。即下令兼程而進。聞金人敗盟南下，錡與將佐捨舟陸行，先趨百里，至順昌城中。諜報東京已降，知府陳規錡問計，錡曰：城中有糧，則能與君共守。規曰：有米數萬斛。錡曰：可矣。乃與規議斂兵入城，守禦計。時八字軍以將駐於汴，皆攜孥以行。至是，錡召諸將問計，諸將皆曰：金兵不可敵，請以精鋭殿，步騎遮老穉，順流還江南。錡曰：吾本赴官留司，今東京雖失，幸全軍至此，有城可守，奈何棄之？吾意已決，敢言去者斬！惟部將許清號夜义者奮曰：太尉奉命副守汴京，軍士扶攜老幼而來，今避而走，易耳。然欲棄父母妻則不忍，欲與偕行，則敵翼而攻，何所逃之？不如相與努力一戰，於死中求生。議與錡合。錡喜，鑿舟沈之，示無去意。寘家寺中，積薪於門，戒守者曰：脱有不利，即焚吾家，無辱敵手。分命諸將守諸門，明斥堠，募土人間探。於是軍士皆奮，男戰守，婦人礪刀劍，爭呼躍曰：平時人欺我八字軍，今日當國家破敵立功。時守一無可恃，錡於城上躬自督厲，取偽齊所造癡車，以輪轅埋城上，撒民户扉，周匝蔽之；城外有民居數千家，悉焚之。凡六日粗畢，而遊騎已涉潁河至城下，遂圍城。錡預於城下設伏，擒敵將人，詰之，云：韓將軍營白沙窩，距城十里。錡夜遣千餘人擊之，連戰，殺敵頗衆。已而金路都綂葛王烏禄以兵萬與龍虎王合兵薄城下，錡令開諸門，金人疑不敢近。初，錡傅城築羊馬垣，穴垣門。至是，與清等蔽垣陣。金人縱矢，皆自垣端軼著於城，或止中垣上。錡用破敵弓，翼以神臂強弩，自城上或垣門射敵，無不中者，敵稍却。復以步兵邀擊，溺河死者不可勝計，破其鐵騎數千。時順昌受圍已四日，金兵益盛，乃移砦於李村，距城十里。錡遣驍將閻充募壯士五百，夜斫其營。是夕，天欲雨，電光四起，辮髪者輒殱之，金兵退十五里。錡復募百人往，或請銜枚，錡笑曰：無以枚。命折竹嘂，如市井兒以戲者，人持一以號，直犯金營，電所燭則皆奮擊，電止則匿不動，敵衆亂。百人者聞吹嘂聲即聚，金人益不能測，終夜自戰，積屍盈野，退軍老婆灣。烏珠在汴聞之，即趣騎急行，率十萬衆來援。錡㑹諸將問計，或言今已屢捷，宜乗此勢，具舟全軍而。錡曰：朝廷養兵十五年，正緩急之用。況已挫敵鋒，軍聲方振，縱衆寡不侔，當有進無退。且敵營甚邇，而烏珠來，吾軍一動，彼躡其後，則前功俱廢。使敵侵軼兩淮，震驚江、浙，則平生報國之志，反成誤國之罪。衆皆感動思奮，曰：惟太尉命。錡募得曹成等人，諭之曰：遣汝作間，成重賞。第如我言，敵必不殺汝。今置汝綽路騎中，遇敵則佯墜馬，敵所得。敵帥問我何如人，則曰：太平邊帥，喜聲伎，朝廷以兩國講和，使守東京，圖逸樂耳。已而人果遇敵被執，烏珠問之，對如前。烏珠喜曰：此城易破耳。即置鵝車砲具不用。明日，錡登城望人來，縋而上之，乃敵械繫成等，以文一卷繫於械。錡懼惑軍心，立焚之。烏珠至城下，責諸將喪師，皆曰：南朝用兵，非昔之比，元帥臨城自。錡遣耿訓以約戰，烏珠怒曰：劉錡何敢與我戰！以吾力破汝城，直用靴尖趯倒耳。訓曰：太尉非但請與太戰，且謂太必不敢濟河，請獻浮橋五所，濟而戰。烏珠曰：諾。乃下令明日府治㑹食。遲明，錡果五浮橋於潁河上，且毒潁上流及草中，戒軍士雖渴死無飲於河。敵用長勝軍嚴陣以待，諸酋各居一部。衆請先擊韓將軍錡曰：擊韓雖退，烏珠精兵尚不可當，法當先擊烏珠，烏珠一動，則餘無能矣。時天暑，敵逺來疲憊，晝夜不解甲，人馬饑渴，食水草者輒病，往往困乏。錡士氣閒暇，軍皆畨休。方晨氣清涼，按兵不動。逮未申時，敵力疲氣索，忽遣數百人出西門接戰，俄遣數千人出南門，戒令勿喊，但以鋭斧犯之。統制官趙樽、韓直身中數矢，戰不肯已，士殊死鬭，入其陣，刀斧亂下，敵敗。是夕雨，平地水深尺餘。明日，烏珠拔營去，錡遣兵追之，死者數萬。方戰時，烏珠被白袍，乗甲馬，以牙兵千督戰。兵皆重鎧甲，號鐡浮圖，戴鐵兠牟，周匝綴長簷，人伍，貫以韋索，每進一步，即用拒馬擁之，人進一步，拒馬亦進，退不可却。官軍以鎗摽去其兠牟，斧斷其臂，碎其首。敵以鐵騎分左右翼，號拐馬，皆女真之，號長勝軍，專以攻堅，戰酣然後用之。自用兵以來，所向無前，至是亦錡軍所殺。自辰至申，敵敗，錡以拒馬木障之，少休，城上皷聲不絶，乃出飯羮，坐餉戰士如平時，敵披靡不敢近。食已，撒拒馬木深入斫敵，破之，棄屍斃馬，血肉枕藉，車騎器甲積如山阜。烏珠平日所恃以強者，十損七八。至陳州，數諸將之罪，韓常以下皆鞭之，遂還汴。既而洪皓自金密奏順昌之捷，金人震恐喪魄，燕之重寶珍器悉徙而北，意欲捐燕以南棄之。故議者謂是時諸將協心，分路追討，則烏珠可擒，汴京可復，而王師亟還，自失機㑹，良可惜。
十一年春正月乙卯，金烏珠犯壽春。初，烏珠自敗後，留屯京、亳，出入許、鄭之間，僉兩河軍與舊部凡十餘萬，以謀再舉。及聞秦檜召諸軍還，遂舉兵攻陷壽春，復渡淮陷廬州。月癸酉，詔張俊、楊沂中赴淮西。時烏珠自合肥趨厯陽，游騎至江，張俊遣王德渡江，德曰：淮者，江之蔽，棄淮不守，是謂唇亡齒寒。敵數千里逺來，餉道決不繼，及其未濟擊之，可以奪氣。若遲之使少安，則淮非吾有。即渡采石，俊督軍繼之，宿江中，時淮已失守矣。德曰：明旦當㑹食厯陽。已而夜拔和州，晨迎俊入，烏珠退屯昭關。乙亥，金人復來爭和州，張俊敗之。丙，王德敗金人於含山。癸未，王德、田師中復含山及昭關。甲申，崔臯敗金人於舒城。丁亥，楊沂中、劉錡敗烏珠軍於柘臯。初，劉錡自太平渡江，與張俊、楊沂中㑹，而廬州已陷，錡乃與關師古據東關之險以遏敵，引兵出清溪，兩戰皆捷。烏珠以柘臯地坦平，利於用，錡因駐師。錡進兵與烏珠夾石梁河而陣，河通巢湖，廣丈，錡命曳薪疊橋，須㬰而成，遣甲士數隊，踰橋卧槍而坐，遣人㑹合張俊、楊沂中之師。翌日，沂中及王德、田師中、張葢諸軍俱至，惟俊後期。錡與諸將分軍，並進渡河以擊之。師中欲俟俊至，德曰：當機㑹，復何待！即與錡上馬先迎敵，沂中繼之。烏珠以鐵騎十餘萬分兩隅，夾道而陣。德曰：賊右陣堅，我當先擊之。麾軍渡河，首犯其鋒。一酋被甲躍馬而出，德引弓一發斃之，乗勝呼馳擊，諸軍鼔譟從之。金人以拐馬兩翼而進，德率衆鏖戰，沂中曰：敵恃弓矢，吾有以屈之。使萬人持長斧如墻而進，敵遂敗。德與錡等追之，敗之於東山，敵望，驚曰：此順昌旗幟。即走保紫金山。是役，失將士九百人，金人死者以萬計。既而烏珠復親帥兵逆戰於店步，沂中等敗之，乗勝逐北，遂復廬州。月乙巳，張俊、楊沂中、劉錡奉詔班師，行纔數里，諜報金人攻濠州甚急，俊乃復邀沂中、錡還，㑹於黄連埠，同往援。距濠六十里，而濠南城已陷。俊召諸將謀之，沂中欲戰，錡曰：本來救濠，今濠已失，不若退師據險，徐後圖。諸將皆曰：善。帥鼎足而營，或言敵兵已去，錡謂俊曰：敵得城遽退，必有謀，宜嚴兵之。俊不聽，且欲自以功，命錡無往，而令沂中與王德將神勇步騎六萬，直趨濠州。列陣未定，煙起城中，金人伏騎萬餘分兩翼出。沂中顧德曰：何如？德曰：德將，安敢議？沂中以策麾軍曰：那回！諸軍以令其走，遂潰而南，無復紀律。金人追之，死者甚衆。韓世忠率師至城下，亦不利而退。沂中遂入滁州，俊軍入宣化，錡軍入藕塘。方食，俊遽至，曰：敵兵已近，奈何？錡曰：楊宣撫兵安在？俊曰：已失利還矣。錡謂俊：無恐，請以步兵禦之，宣撫試觀焉。錡麾下皆曰：兩帥軍已軍，我軍何苦獨戰？錡曰：順昌孤城，旁無赤之助，吾提兵不滿萬，猶足取勝，況今得地利，有鋭兵耶？遂設伏以待。俄而俊謂錡曰：諜者妄，戚方殿後之軍耳。乃皆還鎮，俊建康，錡太平，沂中臨安，烏珠亦渡淮北去。葢自是師不復出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