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
模擬 人物
模擬第十八
夫述者相效，自古而然。故列禦寇之言理，則憑李叟；楊雲之草玄，全師孔公；關朗則比跡於莊周，范曄則參蹤於賈誼。况史臣注記，其言浩慱，若不仰範前哲，何以貽厥後來？蓋模擬之體，厥途有：一曰貌同而心異，曰貌異而心同。何以言之？蓋古者列國命官，卿與夫别，必於國史所記，則卿亦呼夫，此春秋之例。當秦有天下，地廣殷、周，變諸侯帝王，目宰輔丞相。而譙周撰古史，思欲擯抑馬記，師放孔經。其李斯之棄市，乃云：「秦殺其夫。」以諸侯之夫，名天之丞相，以此而擬春秋，所謂貌同而心異。當春秋之世，列國甚多，每他邦，皆顯其號，至於魯國，直云「我」而己。如金行握紀，海內同，君靡客主之殊，臣無彼此之異。而干寶撰晉紀，至天之葬，必云「葬我某皇帝」，且無君，何我之有？以此而擬春秋，所謂貌同而心異。狄滅國，君死城屠；齊桓行霸，興亡繼絶。左傳云：「邢遷如，衛國忘亡。」言上下安堵，不失舊物。如孫皓暴虐，人不聊生，晉師是討，後無相怨。而干寶晉紀云：「吳國既滅，江外忘亡。」豈江外被典午之善政，同命之滅亡乎？以此而擬左氏，所謂貌同而心異。春秋諸國，皆用夏正，魯以行天禮樂，故獨用周家正朔。至如「元年春王正月」者，年則魯君之年，月則周王之月。考竹書紀年，始達此義。而自古說春秋者，皆妄爲解釋也。如曹、馬受命，躬帝王，非是以諸侯守藩，行天班曆。而孫盛魏、晉陽秋，每年首，必云「某年春帝正月」。夫年既編帝紀，而月列帝名，以此而擬春秋，所謂貌同而心異。五始所作，是曰春秋；傳並興，各釋經義。如公羊傳屢云：「何以？記其。」此則先引經語，而繼以釋辭，勢使之然，非史體。如吳均齊春秋每災變，亦曰：「何以？記異。」夫無他議，言從己出，輒自問而自答者，豈是敘之理者邪？以此而擬公羊，所謂貌同而心異。且史、每於列傳首人名字，至傳內有呼字處，則於傳首已詳。如李陵傳稱隴西任立政「陵字立政曰：師古曰：「呼其字。「少公，易耳。」夫上不言立政之字，而輒言字立政曰少公者，此省文，從可知。至令狐德棻周，於伊婁穆傳首云：「伊婁穆字奴干」，既而續云：「太祖字之曰：「奴干，作儀同面向我。」夫上其字，而下復曰字，豈是從簡易，文去重複者邪？以此而擬，所謂貌同而心異。昔謝承家語有云：「蒼梧人嘗娶妻而美，以讓其兄，雖其讓，非讓道。」楊法言曰：有姓孔字仲尼，其文是，其質非。如向之諸所擬古作，其殆蒼梧之讓姓孔字仲尼者歟？蓋語曰：世異則異，異則治異。必以先王之道，持今世之民，此韓所以著五蠹之篇，稱宋人有守株之說。世之述者，銳志好奇，喜編次古文，撰叙今，巍然自謂五經再生，史重出，多其無識者矣。惟夫明識之士則不然。何則？其所擬者，非如圖畫之寫真，鎔鑄之象物，以此而似彼。其所以似者，取其道術相會，義理亦同，若斯而已。亦猶孔父賤匹夫，栖惶放逐，而能祖述堯舜，憲章文武，亦何必居九五之位，處南面之尊，然後謂之速肖者哉？蓋左氏，叙之最，自晉已降，景慕者多，有類效顰，彌益其醜。然求諸偶中，亦可言焉。蓋君父害，臣所耻，義當略說，不忍斥言。故左傳叙桓公在齊遇害，而云彭生乘公，薨於車。如干寶晉紀叙愍帝殁于平陽，而云晉人者多哭，賊懼，帝崩。以此而擬左氏，所謂貌異而心同。夫當時所記或未盡，則先舉其始，後詳其末，前後相會，隔越取同。若左氏成七年，鄭獲楚鍾儀以獻晉。至九年，晉鍾儀於楚以求平，其類是。至裴野宋略叙索虜臨江，太劭使力士排徐湛於江，湛僵仆，於是始與劭有隙。其後年，有徐湛元凶所殺。以此而擬左氏，亦所謂貌異而心同。凡列姓名，罕兼其字，茍前後互舉，則觀者自知。如左傳上言羊斟，則下曰臧；前稱産，則次國僑，其類是。至裴野宋略亦然。何者？上桓玄，則下有敬道；後叙殷鐡，則先著景仁。以此而擬左氏，所謂貌異而心同。左氏與論語，有叙人酬對，茍非煩辭積句，但是往復唯諾而已，則連續而說，去其「對曰」「問曰」等字。如裴野宋略云：李孝伯問張暢：「卿何姓？」曰：「姓張。」「張長史乎？」以此而擬左氏、論語，所謂貌異而心同。善人君，功業不，於應對，附彰其美。如左傳稱楚武王欲伐隋，熊率且比曰：「季梁在，何益？」至蕭方十國春秋說朝廷聞慕容雋死，曰：「中原可圖矣。」桓温曰：「慕容恪在，其憂方。」以此而擬左氏，所謂貌異而心同。夫將叙其，必預張其本，彌縫混說，無取睠言。如左傳稱叔輒聞日蝕而哭，昭曰：「叔其將死乎？」秋八月，叔輒卒。至王邵齊志稱張伯德夢山上挂絲，占者曰：「其幽州乎？」秋七月，拜幽州刺史。以此而擬左氏，所謂貌異而心同。蓋文雖缺略，理甚昭著，此丘明之體。至如敘晉敗於邲，先濟者賞，而云「上軍下軍爭舟，舟中之指可掬」。夫不言攀舟亂，以力斷指，而但曰「舟指可掬」，則讀者自睹其矣。至王邵齊志述高季式破敵於韓陵，追奔逐北，而云「夜半方，槊血滿袖」。夫不言奮槊深入，擊刺甚多，而但稱「槊血滿袖」，則聞者亦知其義矣。以此而擬左氏，所謂貌異而心同。抵作者，自魏己前，多效史；從晉已降，喜學五經。夫史才文淺而易摸，經文意深而難擬，既難易有别，故得失亦殊。蓋貌異而心同者，模擬之上；貌同而心異者，摸擬之下。然人皆好貌同而心異，不尚貌異而心同者，何哉？蓋鑒識不明，嗜愛多僻，悅夫似史而憎夫真史，此張所以致譏於魯侯，有葉公好龍之喻。袁山松云：「之難有五：煩而不整，一難；俗而不典，難；不實録，難；賞罰不中，四難；文不勝質，五難。」夫擬古而不類，此乃難之極者，何獨闕其目乎？嗚呼！自長已還，似皆未睹斯義，後來明達，其鑒之哉！
第十九
昔荀悅有云：「立典有五志焉：一曰達道義，曰彰法式，曰通古今，四曰著功勳，五曰表賢能。」于寶之釋五志，「體國經野之言則之，用兵征伐之權則之，忠臣烈士孝真婦之節則之，文誥専對之辭則之，才力伎藝殊異則之」。於是採家之所議，徵五志之所取，蓋記言之所網羅，之所總括，粗得於兹矣。然必謂故無遺恨，猶恐未盡者乎？今更廣以科，用增前目：一曰叙沿革，曰明罪惡，曰旌怪異。何者？禮儀用捨，節文升降則之；君臣邪僻，國家喪亂則之；幽明感應，禍福萌兆則之。於是以此科，參諸五志，則史氏所載，庶幾無闕。求諸筆削，何莫由斯？但古作者，鮮能無病，茍而不法，則何以示後？蓋班固之譏司馬遷，「論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，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，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，此其所蔽」。傳玄之貶班固，「論國體則飾朝闕而折忠臣，叙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，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實。此其所失。」尋班、馬史，咸擅一家，而各自彈射，遞相瘡痏。夫雖自卜者審，而自難，可謂笑他人之未工，忘己之己拙。上知猶其若此，而况庸庸者哉！茍自前哲之指蹤，校後來之所失，若王沉、孫盛之伍，伯起、德棻之流，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，叙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，述風俗則矜夷狄而陋華夏。此其較。必伸以純擿，窮其負累，雖擢髮而數，庸可盡邪？曰：「於予何誅？」於數家之矣。抑聞之，怪力亂神，宣尼不語；而鬼求福，墨生所信。故聖人於其間，若存若亡而已。若吞燕卵而啇生，啓龍漦而周滅，厲壞門以禍晉，鬼謀社而亡曹，江使返璧於秦皇，圯橋授於相。此則關軍國，理涉興亡，有而之，以彰靈驗可。而王隱、何法盛之徒所撰晉史，乃専訪州閭細，委巷瑣言，聚而編之，目鬼神傳，其非要，其言不經，異乎史之所，五經之所載。范曄博採衆，裁成典，觀其所取，頗有奇工。至於方術篇及諸蠻夷傳，乃王喬、左慈、禀君、盤瓠，言唯迂誕，多詭越，可謂「美玉之瑕，白圭之玷」，惜哉無是可。自魏、晉已降，著述多門，語林、笑林、世說、俗說，皆喜載調謔辨，嗤鄙異聞，雖有識所譏，頗無知所悅。而斯風一扇，國史多同。至如王思狂躁，起驅蠅而踐筆；畢卓沉湎，左持螯而右柸；劉邕榜吏以膳痂，齡石戲舅而贅。其蕪穢，其辭猥雜，而歷代正史，持雅言。茍使讀之者之解頤，聞之者之撫掌，固異乎記功過，彰善癉惡者。抵近代史筆，叙煩，榷而論之，其尤甚者有四：夫祥瑞者，所以發揮盛德，幽贊明王。至如鳳凰來儀，嘉禾入獻，秦得若雉，魯獲如麕，求諸尚、春秋，上下數千載，其可得言者，蓋不過一而已。爰及近古則不然。凡祥瑞之出，非關理亂，蓋主上所惑，臣下相欺，故德彌少而祥彌多，政逾劣而瑞逾盛。是以桓、靈受祉，比文、景而豐；劉、石應符，比曹、馬而益倍。而史官徵其謬說，彼邪言，真僞莫分，是非無别，其煩一。當春秋之時，諸侯力争，各擅雄伯，自相君長。經「某使來聘」「某君來朝」者，蓋明和好所通，盛德所及。此皆國之，不可闕如。而自史、已還，相承繼作，至於呼韓入侍，肅慎來庭，如此之流，之可。若乃藩王岳牧，朝會京師，必之本紀，則異乎春秋之義。若漢書載楚王囂等來朝，宋書載擅道濟等來朝之類是也。夫臣謁其君，覲其父，抑惟常理，非復異聞，載之簡策，一何辭費？其煩。乃若百職遷除，千官黜免，其可以名本紀者，蓋惟槐鼎而已。故西京撰史，唯編丞相、夫；東觀著，止列司徒、太尉。而近世自公已下，一命已上，茍沾厚祿，莫不。且一人之身，兼預數職，或加其號而闕其位，或無其實而有其名，贊唱之口勞，題署由其力倦。具之史牘，夫何足觀？其煩。夫人之有傳，蓋唯其邑里而已。其有開國承家，世祿不墜，積仁累德，良弓無改，項籍之先世楚將，石建之後，廉謹相承，此則其尤異，略於傳可。其失之者，則有父官令長，秩丞郎，聲不著於一鄉，行無聞於十室，乃叙其名位，一一無遺。此實家諜，非關國史。其煩四。於是考兹四，以觀今古，足驗積習忘返，流宕不，乖作者之規模，違哲人之準的。孔曰：「吾黨之狂簡，斐然成章，不知所以裁之。」其斯之謂矣。亦有言或可記，功或可，而紀闕其文，傳亡其者。何則？始自太上，迄于中古，其間文籍，可得言焉。夫以仲尼之聖，訪諸郯，始聞少皞之官；叔向之賢，詢彼國僑，載辨黃熊之祟。或八元才，因行父而獲傳；或伍羖夫，假趙良而識。則知當時正史，流俗所行，若墳、五典、八索、九丘之，虞、夏、商、周、春秋、檮杌之記，其所缺略者多矣。既而汲冢所述，方五經而有殘；馬遷所，比傳而多别；裴松補陳壽之闕，謝綽拾沈約之遺，斯言滿五車，逾篋者矣。夫記之體，欲簡而且詳，疏而不漏。若煩則盡取，省則都損，此乃忘折中之宜，失均平之理。惟夫博雅君，知其利害者焉。
人物第十
夫人之生，有賢不肖焉。若乃其惡可以誡世，其善可以示後，而死之日，名無得而聞焉，是誰之過歟？蓋史官之責。觀夫文籍肇創，史有尚，知遠疏通，網羅歷代。至如有虞進賢，時宗元凱；夏氏中微，國傳寒浞；殷之亡，是生飛廉、惡來；周之興，實有散宜、閎夭。若斯人者，或惡縱暴，其罪滔天；或累仁積德，其名蓋世。雖時淳俗質，言約義簡，此而不載，闕誰焉？洎夫修春秋，記百年行，傳並作，史道勃興。若秦之由余、百里奚，越之范蠡、夫種，魯之曹沬、公儀休，齊之寧戚、田穰苴，斯並命世才，挺生傑出。或陳力就列，功冠一時；或殺身成仁，聲聞四海。茍師其德業，可以治國字人；慕其風範，可以激貪勵俗。此而不，無乃太簡？長著史記，馳騖窮古今，上下數千載，至如皋陶、伊尹、傳說、仲山甫之流，並列經誥，名存史，功烈尤顯，跡居多。盍各採而編之，以列傳之始，而斷以夷、齊居首，何齷齪之甚乎！既而孟堅勒成，牢籠一代，至於人倫，亦云矣。其間若薄昭、楊僕、顔駟、史岑之徒，所以遺者，蓋略而存耳。夫雖逐麋之犬，不復顧兔，而雞肋是棄，能無惜乎？當國異朝，兩晉殊宅，若元則、仲景，時才重於許、洛；何禎、許詢，文雅高於楊、于。而陳壽國志、王隱晉史，廣列諸傳，而遺此不編。斯亦網漏吞舟，過迂闊者。觀東一代，賢明婦人，如秦嘉妻徐氏，動合禮儀，言成規矩，毁形不嫁，哀慟生。此則才德兼美者。董祀妻蔡氏，載誕胡，受辱虜庭，文詞有餘，節槩不足。此則言行相乖者。至蔚宗後，傳標列女，徐淑不齒，而蔡琰。欲使彤管所載，將安準的？裴幾原删略宋史，時稱簡要。至如張禕陰受君命，將賊零陵，乃宗通不移，飲鴆而絶。雖古之鉏麑義烈，何以加諸？鮑昭文宗學府，馳名海內，方於代褒、朔之流，皆闕如，何以申其褒奬？夫天下善人少而惡人多，其名竹帛者，蓋惟記善而已。故太史公有云：「自獲麟已來，四百餘年，賢君忠臣，死義之士，廢而不載，余甚懼焉。」即其義。至如四凶列於尚，叛於春秋，西之紀江充、石顯，東京之載梁冀、董卓，此皆干紀亂常，存滅興亡所繫，既有關時政，故不可闕。但近史所刊，有異於是。至如不才之，群之徒，或陰情醜行，或素飡尸祿，其惡不足以曝揚，其罪不足以懲誡，莫不搜其鄙，聚而，不其穢乎？抑聞之，十室之邑，必有忠信，而斗筲之才，何足算。若傳之有傳寬、靳歙，蜀志之有許慈，宋之虞丘進，魏史之王㦥，若斯數者，或才非㧞萃，或行不逸群，徒以片善取知，微功識，闕之不足少，之維益其累。而史臣皆責其譜狀，徵其爵里，課虚成有，裁列傳，不亦煩乎？語曰：「君於其所不知，蓋闕如。」故賢良可記，而簡牘無聞，斯乃𧦴?所不該，理無足咎。至若愚智畢載，妍媸靡擇，此則燕石妄珍，齊竿混吹者矣。夫名刊史冊，自古攸難；列春秋，哲人所重。筆削之士，其慎之哉！
史通卷之第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