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史紀本末卷十
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
兩朝内禪孝宗光宗寧宗廟議陵議附
孝宗淳熈十四年九月癸卯，太上皇有疾。冬十月辛未，帝罷朝侍疾，赦。乙亥，太上皇崩於德夀殿，遺詔太上皇后改稱皇太后。帝號痛擗踊，謂宰臣王淮等曰：晉孝武、魏孝文實行年喪服，何妨聽政？司馬光通鑑所載甚詳。淮對曰：晉武雖有此意，後來在宫中止用深衣練冠。帝曰：當時羣臣不能将順其美，光所以議之。自我作古，何害！辛巳，詔曰：太上皇帝奄棄至養，朕當衰服年，羣臣自遵易月之令，可令有司討論儀制以聞。尤袤典禮，定行皇帝廟號髙宗，翰林學士洪邁獨請號世祖，袤率禮官顔師魯等奏曰：宗廟之制，祖有功，宗有德。藝祖規創業，宋太祖；太宗混一區夏，宋太宗。自真宗至欽宗，聖聖相傳，廟制一定，萬世不易。在禮，父屈，示有尊。太上親徽宗，祖，父宗，失昭穆之序。議者不過以光武比。光武以長沙王後，布衣崛起，不與哀、平相繼，其稱無嫌。太上中興雖同光武，然實繼徽宗正統，以繼父，非光武比。将來祔廟在徽宗下而稱祖，恐在天之靈有所不安。詔羣臣集議，袤上議如初，邁論遂屈。詔從禮官議，衆論紛然。㑹禮部太常寺亦同主高宗，謂本朝創業中興皆在商丘，取商高宗實有證，遂從初議。乙酉，百官五上表請帝還内，不許。戊，帝衰絰御素輦還内。十一月己亥，帝始以白布巾袍視於延和殿，朔望詣德壽宫，則衰絰而杖如初。因詔太參决庻務於議堂。左諭德尤袤言於太曰：權所在，天下之所爭趨，甚可懼。願殿下無，一取上㫖而後行；情無厚薄，一付衆議而後定。曰：儲副之位，止於侍膳問安，不交外，撫軍監國，自至今，多出權宜，權不一，動有觸礙。乞俟祔廟之後，便行懇辭，以彰殿下令德。庚，皇太辭參决，不許。辛丑，帝詣德壽宫禫祭，百官釋服。甲辰，羣臣上表請御殿聽政，詔俟過祔廟。
十五年春正月丁酉朔，詣德壽宫几筵行禮。月庚，上行太上皇諡曰聖神武文憲孝皇帝，廟號高宗。用翰林學士洪邁議，以吕頥浩、趙鼎、韓世忠、張俊配享高宗廟庭。秘少監楊萬里以張浚有社稷功，請用浚配享，不聽。丙寅，權攢高宗於永思陵。夏四月壬申，帝親行奉迎虞主之禮。自是七虞、八虞、九虞、卒哭奉辭皆如之。丙戌，祔高宗主於太廟。詔曰：朕比下令，欲衰絰年，羣臣屢請御殿易服，故以布素視内殿。雖有俟過祔廟勉從所請之詔，然稽諸典禮，心實未安，行之終制，乃近古，宜體至意，勿復有請。
十六年春正月丙申，以周必、留正左右丞相。帝自高宗崩，即欲傳位太，嘗諭必曰：禮莫重於祀宗廟，而孟享多以病分詣，孝莫於執喪，而不得日至德壽宫，朕将退休矣。因密賜紹興傳位親札於必，命預草詔，專以奉几筵，以畢高宗年之制，而進必首相。乙巳，皇太后移御慈福宫，更德壽宫重華宫。月壬戌，下詔傳位於皇太。太即位，帝素服退居於重華宫。辛未，尊帝壽皇聖帝，皇后壽成皇后，皇太后壽聖皇太后。赦。立皇后李氏。后，安陽人，慶逺節度使道之女。道帥湖北，聞道士皇甫坦善相人，岀諸女拜之。坦后，驚，不敢受拜，曰：此女當母天下。坦言於高宗，遂聘恭王妃。性悍妬，嘗訴帝左右於高宗及壽皇，高宗不懌，謂吳后曰：是婦将種，吾皇甫坦所誤。壽皇亦屢訓敇，令以皇太后法，不然，行當廢汝。后疑其說出於太后，憾之。至是立后。月己亥，擴進封嘉王，李后所生。
光宗紹熈元年春正月丙辰，帝朝壽皇於重華宫。年十一月辛未，帝有於太廟，后殺貴妃黄氏。初，帝欲誅宦者，近習懼，遂謀離間宫，帝疑之，不能自解。㑹帝得心疾，夀皇購得良藥，欲因帝至宫授之。宦者遂訴於皇后曰：太上合藥一丸，俟宫車過即投藥，萬一不虞，奈宗社何？李后覘藥實有，心銜之。頃之，内宴，后請立嘉王擴太，夀皇不許。后曰：妾六禮所聘，嘉王，妾親生，何不可？夀皇怒。后退，持嘉王泣訴於帝，謂夀皇有廢立意。帝惑之，遂不朝夀皇。一日，帝浣手宫中，覩宫人手白，恱之。他日，后遣人送食合於帝，啟之，則宫人兩手。至是，以黄貴妃有寵，因帝祭太廟宿齋宫，后殺貴妃，以暴卒聞。壬申，冬至，郊，合祭天地，風雨作，黄壇燭盡滅，不能成禮而罷。帝既聞貴妃卒，值此變，震懼增疾，不視朝，政多决於后，后益驕恣。夀皇聞帝疾，亟徃南内視之，且責后，后怨益深。
年春正月乙巳朔，帝有疾，不視朝。月辛巳，帝疾稍愈，始御延和殿聽政，以濤安定郡王。帝自有疾，重華温凊之禮以及誕辰節序，屢以夀皇傳㫖而免。至是，宰輔百官，下至韋布之士，以過宫請者甚衆，至有扣頭引裾號泣而諫者。帝開悟，有翻然夙駕之意。既而不果行，都人始以憂。夏四月戊午，帝始朝重華宫。五月，帝有疾，不視朝。十一月丙戌，日南至，丞相留正帥百官詣重華宫稱賀。兵部尚羅㸃、給中尤袤、中舍人黄裳、御史黄度、郎官葉適等上疏，請帝朝重華宫，不從。秘郎彭龜年復上言：夀皇之髙宗，極道，此陛下所親睹。况夀皇今日止有陛下一人，聖心拳拳，不言可知。特遇過宫日分，陛下或遲其行，則夀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㫖，葢陛下辭責於人，使人不得以竊議陛下，其心非不願陛下之來。自古人君處骨肉之間，多不與外臣謀，而與人謀之，所以交鬬日深，疑𨻶?日。今日兩宫萬萬無此。然臣所憂者，外無韓琦、富弼、吕誨、司馬光之臣，而人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，惟陛下裁察。言：使陛下虧過宫定省之禮，皆左右人間諜之罪。宰執、侍從但能推父之愛調停重華，臺諫但能仗父之義責望人主，至於疑間之根，盤固不去，曾無一語及之。今内侍間諜兩宫者固非一人，獨陳源在夀皇朝得罪至重，近復進用，外人皆謂離間之機必自源始。宜亟𤼵?威斷，首逐陳源，然後肅命鑾輿，負罪引慝，以謝夀皇，使父懽然，宗社有永，不亦幸歟！龜年以誚趙汝愚，汝愚入對，徃復規諫，帝意乃悟。汝愚更屬嗣秀王伯圭調䕶，於是兩宫之情始通。辛卯，帝朝重華宫，皇后繼至，從容竟日而還，都人恱。是月，皇后謁家廟，推恩使臣鄧從訓等一百八十人。
四年春正月己巳朔，帝朝重華宫。月辛巳，以趙汝愚同知樞密院。御史汪義端與汝愚有𨻶?，上言：高宗聖訓，不用宗室宰執。汝愚，楚王元佐七世孫，不宜用之。汝愚亦力辭，不許，命當制學士申諭上意而黜義端，汝愚乃拜命。五月己巳，親策禮部進士，問禮樂刑政之要，陳亮以君道、師道對，且曰：臣竊嘆陛下於夀皇涖政十有八年之間，寧有一政一之不在聖懷，而問安視寢之餘，所以察詞而觀色，因此而得彼者，其端甚衆，亦既得其機要而諸施行矣，豈徒一月四朝，京邑之美觀哉。上得之喜，以善處人父之間，擢第一。秋七月壬午，以趙汝愚知樞密院。九月庚午，重陽節，百官上夀，請帝朝重華宫，不聽，而召内侍陳源押班。中舍人陳傅良不草詞，且上疏曰：陛下之不過重華宫者，特誤有所疑而積憂成疾，以至此爾。臣嘗即陛下之心反覆論之，竊自謂深切，陛下亦既許之矣。未既中變，以誤實，而開無端之釁，以疑真，而成不療之疾，是陛下自貽禍。給中謝深甫言：父至親，天理昭然。太上之愛陛下，亦猶陛下之愛嘉王。太上春秋高，千秋萬嵗後，陛下何以天下？帝感悟，趨命駕徃朝，百官班立以俟。帝出至御屏，后挽留帝入，曰：天寒，官家且飲酒。百僚侍衛相顧莫敢言。傅良趨進，引帝裾，請毋入，因至屏後。后叱曰：此何地，秀才欲斫頭耶？傅良痛哭於庭。后使人問曰：此何理？傅良曰：諫父不聽，則號泣而隨之。后益怒，遂傳㫖罷還内。傅良下殿徑行，詔改秘閣修撰，不受。於是著作郎沈有開、秘郎彭龜年、禮部侍郎倪思、國録王介等皆上疏請朝，不從。㑹上召嘉王，倪思言：夀皇欲陛下，亦猶陛下之於嘉王。上動容。時李后寖與政，思進講姜氏㑹齊侯於濼，因奏言：人主治國，必自齊家始。家之不能齊者，不能防其漸。始於褻狎，終於恣横，至於隂陽易位，内外無别，甚至離間父。之吕氏，唐之武、韋，幾至亂亡，不但魯莊公。帝悚然。趙汝愚同侍經筵，退語人曰：讜直如此，吾黨不逮。上怒思，出知紹興府。冬十月，工部尚趙彦逾等上重華宫，乞㑹慶節勿降㫖免朝。夀皇曰：朕自秋涼以來，思與皇帝相，卿等奏疏，已令進御前矣。及㑹慶節，帝復稱疾不朝，丞相以下皆上疏自劾，乞罷黜。嘉王府翊善黄裳請誅内侍楊舜卿。彭龜年奏言：臣所居之官，以記注人君言動職，車駕不過宫問安，如此者殆數十矣，恐非所以示後。言：陛下誤以臣充嘉王府講讀官，正欲臣等教以君臣、父之道。臣聞有身教，有言教，陛下以身教，臣以言教者，言豈若身之切哉！是時，太學生汪安仁等百一十八人亦上請朝重華宫，皆不報。十一月，趙彦逾復力請帝朝重華宫，帝始徃朝。尚左選郎官葉適奏：自今宜於過宫之日，令宰執侍從先詣起居。異時兩宫聖意有難言者，自可因此傳致，則責任有，不可復使近習人增損語言，以生疑惑。不聽。
五年春正月癸酉，夀皇不豫。夏四月，夀皇疾浸革，羣臣數請帝問疾重華宫，皆不報。帝與皇后幸玉津園。兵部尚羅㸃請先過重華宫，且曰：陛下夀皇，四十餘年無一間言。止縁初郊違豫，夀皇嘗至南内督過，左右之人自此讒間，遂生憂疑。以臣觀之，夀皇與天下相忘久矣。今臣同心輔政，百執奉法循理，宗室戚里、軍百姓皆無貳志。設有間離，誅之不疑。乃若深居不出，久虧道，衆口謗讟，禍患将作，不可以不慮。帝曰：卿等可朕調䕶之。侍講黄裳對曰：父之親，何俟調䕶？㸃曰：陛下一岀，即當釋然。帝猶未許，㸃乃率講官言之。帝曰：朕心未嘗不思夀皇。㸃曰：陛下久闕定省，雖有此心，何以自白？起居舍人彭龜年連疏請對，不報。屬帝視朝，龜年不離班位，伏地扣額，血流漬甃。帝曰：素知卿忠直，欲何言？龜年奏：今日何於過宫？余端禮因曰：扣額龍墀，曲致忠懇，臣至此，豈得已耶？帝曰：知之。然猶不徃。羣臣上疏請者相繼。帝将以癸丑日朝。至期，丞相以下入宫門俟。日昃，帝復辭以疾。於是，羣臣請斥罷者百餘人，詔不許。秘少監孫逢吉等再上疏以請，陳傅良請以親王、執政一人充重華宫使。臺諫交章劾内侍陳源、楊舜卿、林億年離間之罪，請逐之，不報。五月，夀皇疾漸，欲一帝，數顧視左右。陳傅良以帝不徃重華宫，乃繳上告敇，出城待罪。丞相留正等率宰執進諫，帝拂衣起，正引帝裾諫。羅㸃進曰：夀皇疾勢已危，不及今一，後悔何及！羣臣隨帝入至福寧殿，内侍闔門，痛哭而出。越日，正等請入對，帝令知閣門韓侂胄傳㫖云：宰執並岀。正等俱岀，至浙江亭待罪。夀皇聞之憂甚。侂胄奏曰：昨傳㫖宰執岀殿門，今乃出都門，請自徃宣押入城。於是正及趙汝愚等復還第。明日，帝召羅㸃入對。㸃言：前日迫切獻忠，舉措失禮，陛下赦而不誅。然引裾亦故。帝曰：引裾可，何得輒入宫禁乎？㸃引辛毘以謝，且曰：夀皇止有一，既付神器，惟恐之不速耳。從官及彭龜年、黄裳、沈有開奏，乞令嘉王詣重華宫問疾，許之。王至宫，夀皇之感動。六月戊戌夜，夀皇崩，年六十八。是夕，重華宫内侍訃於宰執私第。趙汝愚恐帝疑惑，不岀視朝，持其劄不上。次日，帝視朝，汝愚以聞，因請詣重華宫成禮，帝許之，至日昃不出。宗正丞李性上疏言：今日之，顛倒舛逆，况金使祭奠，當引於北宫素帷，不知是時猶可以不岀乎？檀弓曰：成人有兄死不衰者，聞臯将成宰，遂衰。成人曰：兄則死，而臯之衰。葢言成人畏臯之來，方制服，乃臯之，非兄。若陛下必待使來然後執喪，則恐貽譏中外，豈特如成人而已哉！宰相乃率百官詣重華宫𤼵?喪。将成服，留正與汝愚議，介少傅吳琚請夀聖太后𡸁?簾，暫主喪，太后不許。正等附奏云：臣等連日造南内請對，不獲，累上疏，不得報。今當率百官恭請，若皇帝不岀，百官相與慟哭於宫門，恐人情騷動，社稷憂。乞太后降㫖，以皇帝有疾，暫就宫中成服。然喪不可以無主，祝文稱孝嗣皇帝，宰臣不敢代行。太后，夀皇之母，請攝行祭禮，太后許之。史臣曰：高宗以公天下之心，擇太祖之後而立之，乃得孝宗之賢，聰明英毅，卓然南渡諸帝稱首。即位之初，𨦣?志恢復，重違高宗之命，不輕岀師。值金國平治，無𨻶?可乗，然易表，正敵國禮，減去嵗幣，以定隣好。金人易宋之心，至是亦寖異於前日。故世宗每戒羣臣積錢榖，謹邊，葢忌帝之将有。惜帝用兵之志弗遂而終。自古人君起自外藩，入繼統，而能盡宫庭之孝，未有若帝者。終喪年，能却羣臣之請而力行之，廟號孝宗，其無愧矣。
乙巳，尊夀聖皇太后太皇太后，夀成皇后皇太后。丁未，葉適言於留正曰：帝疾而不執喪，将何辭以謝天下？今嘉王長，若預建參决，則疑謗釋矣。正從之，率宰執入奏云：皇嘉王，仁孝夙成，宜早正儲位，以安人心。不報。越六日，請，帝批云：甚好。明日，宰執同擬㫖以進，乞帝親批，付學士院降詔。是夕，御劄付丞相云：歴嵗久，念欲退閒。正得之懼。秋七月辛酉，留正因朝，佯仆於庭，即出國門，上表請老，且云：陛下速囬淵鑒，追悟前非，漸收人心，庻保國祚。初，正始議帝以疾未克主喪，宜立皇太監國。若未倦勤，當復明辟。設議内禪，太可即位。而趙汝愚請以太皇太后㫖禪位嘉王。正謂建儲詔未下，遽及此，他日必難處，與汝愚異，遂以肩輿五鼓遁去。甲，太皇太后詔嘉王擴成服即位，尊帝太上皇帝，皇后太上皇后。時留正既去，人心益揺。㑹帝臨朝，忽仆於地，趙汝愚憂危不知所岀。徐誼以誚汝愚曰：自古人臣忠則忠，姦則姦，忠姦雜而能濟者，未之有。公内雖心惕，外欲坐觀，非雜之謂歟？國家安危，在此一舉。汝愚問策安岀？誼曰：此，非憲聖太后命不可。知閣門韓侂胄，琦五世孫，憲聖女弟之。同里蔡必勝與侂胄同在閣門，可因必勝招之。侂胄至，汝愚以内禪議遣侂胄請於太后，侂胄因所善内侍張宗尹以奏太后，不獲命；明日徃，不獲命。逡巡将退，内侍關禮而問之，侂胄具述汝愚意。禮令少俟，入太后而泣。太后問故，禮對曰：聖人讀萬卷，亦嘗有如此時而保無亂者乎？太后曰：此非汝所知。禮曰：此人人知之，今丞相巳岀，所賴者趙知院，旦夕亦去矣。言與淚俱下。太后驚曰：知院同姓，體與他人異，乃亦去乎？禮曰：知院未去，非但以同姓故，以太皇太后可恃耳。今定計而不獲命，勢不得不去，去将如天下何？太后因問侂胄安在，禮曰：臣已留其俟命。太后曰：順則可，令諭好之。禮報侂胄，且云：來早太后於夀皇梓宫前𡸁?簾引執政。侂胄復命，日已向夕，汝愚始以其語陳騤、余端禮，亟命殿帥郭杲等夜以兵分衛南北内，關禮使傅昌朝密製黄袍。是日，嘉王謁告不入臨。時将禫祭，汝愚曰：禫祭重，王不可不出。翌日甲，羣臣入，王亦入。汝愚率百官詣梓宫前，太后𡸁?簾，汝愚率同列再拜奏：皇帝疾，未能執喪，臣等乞立皇嘉王太，以繫人心。皇帝批岀有甚好字，繼有念欲退閒之㫖，取太皇太后處分。太后曰：既有御筆，相公當奉行。汝愚曰：兹重，播之天下，之史冊，須議一指揮。太后允諾。汝愚袖岀所擬太后指揮以進，云：皇帝以疾，至今未能執喪，曾有御筆，欲自退閒。皇嘉王擴可即皇帝位，尊皇帝太上皇帝，皇后太上皇后。太后覽畢曰：甚善。汝愚奏：自今臣等有合奏，當取嗣君處分。然恐兩宫父間有難處者，須煩太后主張。奏：上皇疾未平，驟聞此，不無驚疑，乞令都知楊舜卿提舉本宫，任其責。遂召舜卿至簾前面諭之。太后乃命汝愚以㫖諭皇即位，皇固辭曰：恐負不孝名。汝愚奏：天當以安社稷、定國家孝，今中外人人憂亂，萬一變生，置太上皇何地？衆扶皇入素幄，被黄袍，方却立未坐，汝愚率同列再拜。皇詣几筵奠哭盡哀。須臾，立仗訖，催百官班，皇衰服岀，就重華殿東廡素幄立，内侍扶掖登御座，百官起居訖，行禫祭禮。命舜卿徃南内請八寶，初猶靳與，舜卿傳奏皇即位，乃得寶出。汝愚即喪次召還留正。尋詔即以寢殿泰安宫，以奉上皇，民心悅懌，中外晏然，汝愚力。乙亥，侍御史章頴等劾内侍林億年、陳源、楊舜卿，詔奪舜卿官，億年常州居住，源撫州居住。
冬十月庚寅，更號泰安宫夀康宫。閏月庚申，詔議祧廟。時以孝宗祔廟，議宗廟迭毁之制。孫逢吉、曹復皆請併祧僖、順、翼、宣四祖，祧主宜有所。自太祖首尊四祖之廟，治平間以世數寖逺，請遷僖祖於夾室。後王安石等奏，僖祖有廟，與稷、契無異，請復其舊。至是，趙汝愚雅不以復祀僖祖然，侍從多從其說。吏部尚鄭僑欲且祧宣祖而祔孝宗。侍講朱熹以藏之夾室，則是以孫之主下藏於孫之夾室。擬廟制，以物豈有無本而生者。廟堂不以聞，乃毁撤僖、宣廟室，更創别廟以奉四祖。十一月辛亥，詔行孝宗皇帝年喪。先是，有司請於易月之外，用漆紗淺黄之制。時朱熹在講筵，奏言：自文短喪，歴代因之，天遂無年之喪。父且然，則嫡孫承重可知。人紀廢壞，綱不明，千有餘年，莫能𨤲?正。夀皇聖帝至性，以日易月之外，猶執通喪，朝衣朝冠皆用布，所宜著在方策，萬世法程。陛下以世嫡承統，承重之服，著在禮律，宜遵夀皇已行之法。一時倉卒，不及詳擬，遂用漆紗淺黄之服，使夀皇已行之禮舉而復墜，臣竊痛之。然既徃之，不及追改，啟殯𤼵?引，禮當復用初喪之服。至是，詔遵用年之制，中外百官皆以涼衫視，葢用熹言。乙卯，攢孝宗於永阜陵。先是，趙彦逾按視孝宗山陵，以土肉淺薄，下有水石。孫逢吉覆按，乞别求吉兆。詔集議。朱熹上議狀言：夀皇聖德，衣冠之藏，當博求名山，不宜偏信臺史，委之水泉沙礫之中。不報。
寧宗慶元六年六月乙酉，太上皇后李氏崩，諡曰慈懿。八月辛卯，太上皇帝崩，廟號光宗。史臣曰：光宗㓜有令聞，嚮用儒雅。即位之初，總權綱，屏嬖倖，薄賦寛刑，有可觀者。及夫宫闈妬悍，閹寺交搆，驚憂致疾，孝養曰怠，孝宗之業衰矣。
韓侂胄專政
光宗紹熈五年秋七月甲，皇擴即位。乙丑，立皇后韓氏。后，琦六世孫，父曰同卿，侂胄則其季父。被選入宫，能順適兩宫意，遂嘉王邸，至是立后。己已，以趙汝愚兼權叅知政。汝愚首裁抑僥倖，收召四方知名之士，中外引領望治。己亥，復召留正赴都堂治，趙汝愚乞免兼叅知政，乃拜右丞相。汝愚辭曰：同姓之卿，不幸處君臣之變，敢言功乎？戊寅，加殿前都指揮使郭杲武寧軍節度使。辛巳，以趙汝愚樞密使。壬午，以韓侂胄汝州防禦使。初，侂胄欲推定策功，意望節鉞。汝愚曰：吾宗臣，汝外戚，豈可言功？惟爪牙之臣，則當推賞。乃加杲節鉞，但遷侂胄防禦使。侂胄失望，然以傳逹詔㫖，浸親幸，時時乗間竊弄威福。知臨安府徐誼告汝愚曰：侂胄異時必國患，宜飽其欲而逺之。不聽。汝愚欲推葉適之功，適辭曰：國危效忠，職，適何功之有？及聞侂胄觖望，與知閣劉弼言於汝愚曰：侂胄所望不過節鉞，宜與之。不從。適歎曰：禍自此始矣。遂力求補外。八月丙辰，内批罷左丞相留正。時韓侂胄浸謀預政，數詣都堂，正使省吏諭之曰：此非知閣日徃來之地。侂胄怒而退。㑹正與汝愚議山陵不合，侂胄因間之於帝，遂以手詔罷正，出知建康府。以趙汝愚右丞相。汝愚本𠋣?留正共，怒韓侂胄不以告。及來謁，因不之。侂胄慙憤，羅㸃曰：公誤矣。汝愚悟，乃之，侂胄終不懌。九月壬申，以京鏜僉樞密院。初，帝欲除鏜帥蜀，趙汝愚謂人曰：鏜望輕資淺，豈可當此方面？鏜聞而憾之，由是韓侂胄引以自助。鏜時已變素守，羣憸附和，視正士如仇讐，衣冠之禍自此始。冬十月，内批以謝深甫御史中丞，劉德秀監察御史，罷右正言黄度。時韓侂胄日夜謀去趙汝愚，知閣門劉㢸亦以不得與内禪，心懷不平，因謂侂胄曰：趙相欲專功，君豈惟不得節鉞，将恐不免嶺海之行。侂胄愕然，問計，曰：惟有用臺諫耳。侂胄問：若何而可？㢸曰：御筆批出是。侂胄然之，遂以内批拜給中謝深甫中丞。㑹汝愚請令近臣薦御史，侂胄密以其黨劉德秀屬深甫，遂以内批用之。由是劉傑、李沐等牽連以進，言路皆侂胄之人，排斥正士。侍講朱熹憂其害政，每因進對，帝切言之。約吏部侍郎彭龜年同劾侂胄。㑹龜年出䕶使客，不果。熹復貽汝愚，當以厚賞酬侂胄之勞，勿使預政。汝愚人疎，謂其易制，不以慮。黄度将上疏論侂胄之姦，侂胄覺之，以御筆除度知平江府。度言：蔡京擅權，天下所由以亂。今侂胄假御筆逐諫臣，使俛首去，不得效一言，非國之利。固辭，奉祠養。未幾，復内批罷侍講朱熹。熹事見道學紀。游仲鴻上疏曰：陛下宅憂之時，御批數出，不由中。前日宰相留正之去，去之不以禮；諫官黄度之去，去之不以正。近日講官朱熹之去，復去之不以道。自古未有舍宰相、諫官、講官而能自聰明者。願亟還熹，毋使人得志，以養成禍亂。王介上疏言：陛下即位未月，策免宰相，遷易臺諫，悉出内批，非盛世。崇寧、觀間，出御批，遂成北狩之禍。杜衍相，常積内降十數封還。今宰相不敢封納，臺諫不敢彈奏，此豈可久之道？皆不報。十一月庚戌，以韓侂胄兼樞密都承㫖。初，詔侂胄可特遷官，侂胄意不滿，力辭，乃止遷一官，宜州觀察使，怨趙汝愚益深。至是，特遷都承㫖。十月乙丑，吏部侍郎兼侍講彭龜年韓侂胄用，權勢重於宰相，上疏條奏其姦，謂：進退臣，更易言官，皆初政最關體。若臣或不能知，而侂胄知之，假托聲勢，竊弄威福，不去必後患。上覽奏，駭曰：侂胄，朕托以肺腑，信而不疑，不謂如此。龜年言：陛下逐朱熹太暴，故欲陛下亦亟去此人，毋使天下人謂陛下去君易，去人難。於是龜年、侂胄俱請祠。帝欲兩罷其職，陳騤進曰：以閣門去經筵，何以示天下？既而内批：龜年與郡，侂胄進一官，與在京官觀。給中林中、同中舍人樓鑰繳奏曰：陛下眷禮舊僚，一朝龍飛，延問無虚日，不數月間，或死或斥，賴龜年一人尚留。今去之，四方謂其以盡言得罪，恐政體。且一去一留，恩意不侔。去者下逺，則復侍左右；留者納祠，則召無時。請留龜年經筵，而命侂胄以外任，則體適平，人無可言者。上批：龜年已優異，侂胄本無過尤，可並行。中與鑰同奏：龜年除職與郡，以優異，則侂胄之轉承宣使，非優異乎？若謂侂胄本無過尤，則龜年論，實出於愛君之忱，豈得過？龜年既已決去，侂胄難於獨留，宜𢌿?外任或外祠，以慰公議。不聽。由是侂胄愈横。御史中丞謝深甫劾陳傅良，罷之。己已，陳騤罷，以余端禮知樞密院，京鏜參知政，鄭僑同知樞密院。陳騤與趙汝愚素不恊，未嘗同堂語。及爭彭龜年，韓侂胄語人曰：彭侍郎不貪好官，固。元樞亦欲好人耶？故罷之，而引京鏜居政府，以間汝愚。汝愚孤立於朝，天亦無所倚信。以趙彦逾四川制置使。時彦逾工部尚，自以有功於帝室，冀趙汝愚引居政府。及除蜀帥，怒，遂與韓侂胄合。因陛辭，疏廷臣姓名於帝，指汝愚之黨，且曰：老奴今去，不惜陛下言之。由是帝亦疑汝愚矣。
寧宗慶元元年，月，戊寅，罷右丞相趙汝愚。初，韓侂胄欲逐汝愚而難其名，謀於京鏜，鏜曰：彼宗姓，誣以謀危社稷，則一網打盡矣。侂胄然之。以秘監李沐嘗有怨於汝愚，引右正言，使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，将不利於社稷，乞罷其政，以奠安天位，杜塞姦源。是日，汝愚出浙江亭待罪，遂以觀文殿學士出知福州。甲申，謝深甫等論汝愚冒居相位，今既罷免，不當加以殿隆名，帥藩重寄，乞令奉祠思咎。命提舉洞霄宫。直學士院鄭湜草制詞，有曰：頃我家之多難，賴碩輔之精忠，持危定傾，安社稷以悅；任公竭節，利國家無不。坐無貶詞，亦免官。兵部侍郎章頴侍經幃，帝曰：諫官有言趙汝愚者，卿等謂何？頴奏言：天地變遷，人情危疑，加以敵人嫚侮，國勢未安，未可輕退臣。願降詔宣諭汝愚，無聽其去。國祭酒李祥言：去嵗夀皇崩，兩宫隔絶，中外洶洶，留正棄宰相而去，官僚幾欲解散。君喪無主，國命如髮。汝愚不畏滅族，決策立陛下，風塵不揺，天下復安，社稷之臣。奈何無念功至意，忽體貎常典，使精忠直節拂鬱黯闇，何以示後世。知臨安府徐誼素汝愚所，凡有政務，多咨訪之。誼隨禆助，不避形迹。嘗勸汝愚早退，及預防侂胄之姦，侂胄尤怨之。及是，與國博士楊簡亦抗論留汝愚，李沐劾黨，皆斥之。夏四月丁巳，府寺丞吕祖儉奏言趙汝愚之忠。韓侂胄怒曰：吕寺丞乃與我耶？祖儉乃上封曰：陛下初政清明，登用忠良，然曾未踰時，朱熹老儒，彭龜年舊學，有所論列，則亟許之去。至於李祥，老成篤實，非有偏比，葢衆聽所共孚者，今終於斥逐。臣恐自是天下有當言之，必将相視以戒，鉗口結舌之風一成而未易反，是豈國家之利耶？曰：今之能言之士，其所難非在於得罪君父，而在忤意權勢。姑以臣所知者言之，難莫難於論災異，然言之而不諱者，以其不關於權勢。若乃御筆之降，廟堂不敢重違，臺諫不敢深論，給舍不敢固執，葢以其關貴近，深慮乗間激𤼵?而重得罪。故凢勸導人主，從中出者，葢欲假人主之聲勢以漸竊威權耳。比者聞之道路，左右𥊍?御於黜陟廢置之際，間得聞者，車馬輻輳，其門如市，恃權怙寵，揺撼外庭。臣恐勢浸滛，政倖門，不在公室，凢所薦進，皆其所私，凢所傾陷，皆其所惡，豈但側目憚畏，莫敢指言，而阿比順從，内外表裏之患，必将形。臣因李祥獲罪而深及此者，是豈矯激自取罪戾哉？實以士氣頺靡之中，稍忤權臣，則去不旋踵，私憂過計，深憂陛下之勢孤，而相與維持宗社者寖寡。疏上，有㫖：祖儉朋比罔上，送韶州安置。中舍人鄧馹繳奏祖儉不當貶，中降㫖：祖儉意在無君，罪當誅竄，逐已從寛。㑹樓鑰進讀吕公著元祐初所上十，因進曰：如公著社稷臣，猶将十世宥之。祖儉乃其孫。今投嶺外，萬一即死，陛下有殺諫臣名，臣竊惜之。帝問：祖儉所言何？人皆知詔州之貶，不岀上意。尋改吉州。庚申，太學生楊宏中、周端朝、張道、林仲麟、蔣傅、徐範六人伏闕上曰：自古國家禍亂之由，初非一端，惟人中君，其禍尤𢡖?。黨錮敝，朋黨亂唐，率由此。元祐以來，邪正交攻，卒成靖康之變，臣所不忍言，陛下所不忍聞。近者諫官李沐論罷趙汝愚，中外咨憤，而李沐以父老懽呼。蒙蔽天聽，一至於此。陛下獨不念去嵗之乎？人情驚疑，變在朝夕，是時假非汝愚出死力，定議，雖百李沐，罔知攸濟。當國家多難，汝愚位樞府，本兵柄，指揮操縱，何向不可，不以此時利，今上下安妥，乃有異意乎？章頴、李祥、楊簡𤼵?於中激，力辨其非，即遭斥逐。六館之士，拂膺憤怨。李沐自知邪正不兩立，思欲盡覆正人以便其私，必托朋黨以罔陛下之聽。臣恐君人消長之機，於此一判，則靖康已然之騐，何堪再於今日耶？伏願陛下念汝愚之忠勤，察祥、簡之非黨，灼李沐之囬邪，竄沐以謝天下，還祥、簡以收士心。疏上，詔宏中等罔亂上，扇揺國是，悉送五百里外編管。中舍人鄧馹繳奏留之，不聽。是日，有㫖，李沐除右諫議夫，劉德秀除右正言。知臨安府錢象祖捕諸生押送貶所。未幾，岀馹知泉州。時天下號宏中等六君。秋七月癸酉，加韓侂胄保寧節度使。十一月丙午，竄故相趙汝愚於永州。初，韓侂胄忌汝愚，必欲寘之死，以息人言。至是，用何澹疏，落汝愚觀文殿學士及宫觀。監察御史胡紘遂上言：汝愚倡引偽徒，謀不軌，乗龍授鼎，假夢符。因條奏其十不遜，且及徐誼。詔謫汝愚寧逺軍節度副使，永州安置；誼惠州團練副使，南安軍安置。時汪義端當制，遂用誅劉屈氂、唐戮李林甫，示欲殺之之意。趙師古亦上乞斬汝愚，帝不從。
年春正月壬午，趙汝愚卒於衡州。初，汝愚之貶，謂諸曰：觀侂胄之意，必欲殺我。我死，汝曹尚可免。行至衡州，病作，衡守錢鍪承侂胄風㫖，窘辱至，汝愚暴卒，天下聞而寃之。訃聞，上命追復元官，許塟。中舍人吳宗旦繳還復官之命。汝愚嘗夢孝宗授以湯鼎，背負白龍升天，後翼嘉王以素服即位，葢其驗，讒者遂以罪云。秋七月，量徙流人吕祖儉等於内郡。祖儉移高安，尋卒。祖儉嘗曰：因世變有所摧折，失其素履者，固不足言矣；因世變而意氣有所加者，亦私心。
四年五月己亥，加韓侂胄少傅，賜玉帶。八月丙，以謝深甫知樞密院，許及之同知院。及之吏部尚，諂韓侂胄無所不至，居年不遷，侂胄，流涕叙其知遇之恩，衰遲之狀，不覺屈膝。侂胄惻然憐之，故有是命。侂胄嘗值生辰，朝臣畢集，及之適後至，閽人掩關拒之，及之窘，㑹閘未及閉，遂俯僂而入。當時有由竇尚、屈膝執政之語，傳以笑。是月，以趙師𢍰?工部侍郎。師𢍰?附韓侂胄，得知臨安府。侂胄生日，百官爭貢珍異，師𢍰?最後至，出合曰：願獻少果核侑觴。啟之，乃粟金蒲桃架，上綴珠百餘顆，衆慙沮。侂胄有愛妾張、譚、王、陳四人，皆封郡夫人，其次有名位者十人。或獻北珠冠四枚於韓侂胄，侂胄以遺四夫人，其十人亦欲之，未有以應。師𢍰?聞之，亟市北珠，製十冠以獻。十人者喜，求遷官，拜工部侍郎。侂胄嘗與衆客飲南園，過山庄，顧竹籬草舍曰：此真田舍間氣象，但欠犬吠雞鳴耳。俄聞犬嘷叢薄，視之，乃師𢍰?，侂胄笑。
五年春正月庚，奪前起居舍人彭龜年等官。初，趙汝愚定策時，樞密院直省官蔡璉從旁竊聽，因而漏言，汝愚竄之，既而逃臨安。韓侂胄聞之，乃使璉誣告汝愚定策時有異謀，具列賔僚所言，凢七十餘紙。詔下理，捕鞫彭龜年、曾聘、沈有開、葉適、項安世等以實其。中舍人范仲藝謂侂胄曰：章惇、蔡確之權不不盛，然而至今得罪於清議者，以同文獄故耳。相公胡蹈之？侂胄曰：某初無此心，以諸公迫不容己，但莫問其人。乃知京鏜、劉德秀實主其議，侂胄取黄藏之，遂格。張釜、劉傑、張嚴、程松等論之不已，詔累經赦宥，宜免。然猶奪龜年官，而擢璉進義副尉。
六年秋七月，以陳自強簽樞密院。自強嘗韓侂胄童師，及侂胄當國，自強入都待銓，欲之，無以自通。僦居主人岀入侂胄家，入言之。一日，侂胄召自強，比至，則從官畢集。侂胄設褥於堂，延自強升坐，再拜，次召從官同坐，從官踧踖，莫敢居上者。侂胄徐曰：陳先生老儒，汨沒可念。坐客唯唯。明日，交章薦其才，即除太學。未踰嵗，遷秘郎。既入館，即改右正言。月餘，拜諫議夫、御史中丞，旬日遂秉政。九月甲，婺州布衣吕祖泰上請誅侂胄。祖泰，祖儉從弟，性疏達，尚氣誼，論世無忌諱。先是，祖儉以言貶，祖泰語其友曰：自吾兄之貶，諸人箝口。我雖無位，義必以言報國，當少須之，今亦不敢以累吾兄。至是，祖儉卒，祖泰乃擊登聞鼔上，論韓侂胄有無君之心，請誅之以防禍亂。其畧曰：道學，自古所恃以國者。丞相趙汝愚，今之有勲勞者。立偽學之禁，逐汝愚之黨，是将空陛下之國，而陛下不知悟耶？陳自強何人，徒以韓侂胄童穉之師，躐致宰輔。陛下舊學之臣，若彭龜年等，今安在哉？蘇師旦，平江之吏胥，周筠，韓氏之厮役，人共知之。今師旦乃以潛邸隨龍，筠以皇后親屬，俱得官。不知陛下在潛邸時，果識所謂蘇師旦者乎？椒房之親，果有厮役之周筠者乎？侂胄徒自尊，而𤰞?陵朝廷，一至於此。願亟誅侂胄、師旦、筠，而逐罷自強之徒。故臣在者，獨周必可用，宜以代之。不然，将不測。下省，朝論雜起。御史施康年以必實使之，遂露章奏劾，且謂：淳熈之季，王淮首相，必嘗擠而奪之位，倡偽徒，植黨與。今屏居田野，不自循省，而誘致狂生扣閽自薦，以覬召用。林采言：偽學之成，造端自周必，乞加貶削。遂貶必一官少保。降詔：吕祖泰挾私上，語言狂妄，拘管連州。右諫議夫程松與祖泰狎友，懼曰：人知我素與遊，其謂我與聞乎？乃獨奏言：祖泰有當誅之罪，且其上必有敎之者，今縱不殺，猶當杖脊黥面，竄之逺方。殿中侍御史陳讜亦以言，遂杖祖泰一百，配欽州牢城收管。冬十月，加韓侂胄太傅。十一月己未，皇后韓氏崩。
嘉泰元年，八月，以張巖參知政，程松同知樞密院。巖、松皆附韓侂胄，松諂侂胄尤甚，自知錢塘縣不年諫議夫，滿嵗未遷，殊怏怏，乃市一妾獻之，名曰松夀。侂胄曰：奈何與諫同名？答曰：欲使賤名常達鈞聽耳。侂胄憐之，遂得同知樞密院。
年，春正月，以蘇師旦兼樞密都承㫖。初，韓侂胄平江府兵馬鈐轄時，師旦以筆吏之，侂胄愛其辨慧。帝登極，竄姓名於藩邸吏士内，遂以隨龍恩得官。至是，權勢日盛。十月甲申，立貴妃楊氏皇后。自韓后崩，中宫未有所屬，后貴妃，與曹美人俱有寵。韓侂胄以后頗涉史，知古今，性警敏，任權術，而曹美人柔順，勸帝立曹氏，帝不從，竟立后。由是后與侂胄有怨矣。加韓侂胄太師，封平原郡王。先是，監惠民局夏允中上，請依文彦慱故，以侂胄平章軍國重。侂胄繆辭謝，詔不許，而罷允中。至是，進位太師。侂胄欲以勢利蠱士夫之心，薛叔似、辛棄疾、陳謙等皆起廢顯用，當時困於久斥者，徃徃損晩節以規榮進。政府、樞密、臺諫、侍從皆出侂胄之門，而蘇師旦、周筠侂胄厮役，亦得預聞國政，羣滿朝，勢熖薰灼。
年五月，以陳自強右丞相。時韓侂胄專權，凢所欲，宰執惕息，不敢異。自強至印空名敇劄授之，惟所欲，宰執不與知。言路扼塞，每月按舉吏一人，謂之月課。有泛論君德時，皆取其陳熟緩慢、略無攖拂者言之。或問之，則愧謝曰：聊以塞責耳。加以苞苴盛行，自強尤貪鄙，四方致餽，必題其緘云：某物若干併獻，凢題無併字則不開。縱弟親戚關通貨賄，仕進干請，必諧價而後予。嘗語人曰：自強惟一死以報師王。每稱侂胄恩主、恩父，蘇師旦叔，堂吏史達祖兄。侂胄姦宄専國，自強表裏之功多。
開禧元年秋七月庚申，詔朝侂胄平章軍國，立班丞相上，日一朝，赴都堂治。論者謂侂胄繫銜，比吕夷簡省同字，則其體尤尊，比文彦博省重字，則其所與者廣。於是省印並納其第。侂胄置機速房於私第，甚者假作御筆升黜将帥，關機要，未嘗奏禀，人莫敢言。
時侂胄專政既久，黨與徧内外，天孤立於上，威行宫省，權震宇内。嘗鑿山沼，下瞰太廟，出入宫闈無度。孝宗疇昔思政之所，偃然居之，老宫人之，徃徃流涕。顔棫草制，以得聖之清。易祓撰答詔，以元聖褒之。四方投獻者，謂伊、霍、旦、奭不足以擬其勲。余嚞請加九錫，趙師𢍰?乞置平原府官屬，侂胄皆當之不辭。其嬖妾皆封郡國夫人，每内宴，與妃𡣕?雜坐，恃勢驕倨，掖庭皆惡之。後伏誅，籍其家，多乗輿服御之飾，其僭紊極矣。
北伐更盟
寧宗嘉泰四年，春正月，韓侂胄定議伐金。時金北鄙韃靼等部所擾，無嵗不興師討伐，兵連禍結，士卒塗炭，府庫空匱，國勢日弱，羣盗蜂起，民不堪命。有勸韓侂胄立盖世功名以自固者，侂胄然之，恢復之議遂起。聚財募卒，出封樁庫黄金萬兩，以待賞功。命吳曦練兵西蜀。既而安豐守臣厲仲方言淮北流民咸願附。浙東安撫使辛棄疾入，言金國必亡，願屬臣兵，倉卒應變之計。侂胄喜。㑹鄧友龍使金還，言金有賂驛使夜半求者，具言金國困弱，王師若來，勢如拉朽。侂冑聞之，用師之意益決矣。五月癸未，追封岳飛鄂王。飛先已賜諡武穆，至是韓侂胄欲風勵諸将，故追封之。開禧元年夏四月，武學生華岳上，諫朝廷未宜用兵啟邊釁，且乞斬韓侂胄、蘇師旦、周筠以謝天下。侂胄怒，下岳理，編管建寧。五月，金主璟聞朝廷将用兵，召諸臣問之，皆曰：宋敗衂之餘，自救不暇，恐不敢叛盟。完顔匡獨曰：彼置忠義保㨗軍，取先世開寶、天禧紀元，豈忘中國者哉！乃命平章布薩揆㑹兵於汴以之。六月，詔内外諸軍密行軍之計。八月，金罷河南宣撫使。初，布薩揆至汴，移文來責敗盟，省、樞密院答言：邊臣生，已行貶黜，所置兵亦已抽去。揆信之。㑹殿前副都指揮使郭倪、濠州守将田俊邁誘虹縣民蘇貴等間，言於揆曰：宋之增戍，本虞他盗，及聞行臺之建，益畏讋不敢去。且兵皆白丁，自裹糧糒，窮蹙饑疾，死者甚衆。揆益弛，以其言白於金主璟。時金羣臣皆勸先舉，璟曰：南北和好四十餘年，民不知兵，不可。及聞揆言，遂命罷宣撫司及新置兵。丁亥，命湖北安撫司增招神勁軍。乙巳，以郭倪鎮江都統兼知揚州。九月，丁未，韓侂胄欲審敵虚實，遣陳景俊使金賀正旦。景俊還，金主璟諭之曰：定初，世宗許宋世姪國，朕遵守至今。豈意爾國屢犯我邊，以此遣臣宣撫河南。及得爾國公移，朕即罷司，而爾國侵擾益甚。朕惟和好嵗久，委曲含容，恐姪宋皇帝或未詳知，卿國當具言之。景俊還，以告陳自強，戒勿言，由是用兵益決。以丘崈江淮宣撫使，崈辭不拜。初，韓侂胄以北伐之議示崈，崈曰：中原淪陷且百年，在我固不可一日而忘。然兵㐫戰危，若首倡非常之舉，兵交，勝負未可知，則首之禍，其誰任之？必有誇誕貪進之人，攘臂以僥倖萬一，宜亟斥絶，不然，必誤國矣。侂胄不納。至是，命崈宣撫江淮，崈手力論金人未必有意敗盟，中國當示體，宜申儆軍實，使吾常有勝勢。若釁自彼作，我有詞矣。因力辭不拜，侂胄不悅。十月戊寅，金使太常卿趙之傑來賀正旦，入，韓侂胄故使贊者犯金主父嫌名以挑之，之傑遂倨慢。侂胄請帝還内。著作郎朱質乞斬北使，不報，詔使人更以正旦朝。
年夏四月庚午，追論秦檜主和誤國之罪，削奪王爵，改諡繆醜。金聞皇甫斌分兵規取唐、鄧，復命布薩揆領行省於汴，河南皆聽節制，盡徴諸道籍兵，分守要害。命彰德守臣䕶韓琦墳，凢宋宗族所居，有司提控之。
鎮江都統制陳孝慶復泗州。江州統制許進復新息縣。光州忠義人孫成復褒信縣。五月辛巳，陳孝慶復虹縣。丁亥，韓侂胄聞已得泗州及新息、褒信、頴上、虹縣，乃命直學士院李璧草詔下伐金詔，畧曰：天道好還，我國有必伸之理；人心效順，匹夫無不報之仇。今兹金國，猶託要盟，朘生靈之資，奉溪壑之欲，此非岀於得已，彼乃謂之當然。軍入塞而公肆創殘，使來庭而敢桀驁。洎行李之繼遣，復嫚詞之加。含垢納汚，在人情而已極，聲罪致討，屬敵勢之將衰。兵出有名，師直壯。言乎逺，言乎近，孰無忠義之心？人，人臣，當念祖宗之憤。初，兵部侍郎葉適輪對，嘗言甘弱而幸安者衰，改弱而就強者興。侂胄聞而喜之，以直學士院，欲藉其草詔以動中外，而適以疾辭職，乃改命璧云。甲午，郭倪遣郭倬、李汝翼㑹兵攻宿州，敗還至蘄，金人追而圍之，倬執馬軍司統制田俊邁以與金人，乃得免。時建康都統李𤕤?攻夀州，亦敗。皇甫斌敗績於唐州。時江州都統王節攻蔡州，亦不克而潰。六月甲寅，鄧友龍罷，以丘崈兩淮宣撫使。韓侂胄以師出無功，罷友龍而以崈代之，駐揚州。崈至鎮，部署諸将，悉以衙江上軍分守江淮要害。侂胄遣人來議招收潰卒，且求自解之計。崈謂：宜明蘇師旦、周筠等僨師之姦，正李汝翼、郭倬等喪師之罪。崈欲全淮東兵力，兩淮聲援，奏：泗州孤立淮北，所屯精兵幾萬，萬一金人南出清河口及犯天長等城，則首尾中斷，墮敵計矣。莫若棄之，還軍旴𣅿?。從之。於是王節、李汝翼、皇甫斌、李𤕤?等皆坐貶，斬郭倬於鎮江。秋，七月，韓侂胄既喪師，始覺蘇師旦所誤。召李璧飲，酒酣，語及師旦始謀，璧微摘其過以覘之，因極言：師旦怙勢招權，使明公負謗，非竄謫此人不足以謝天下。侂胄然之。翌日，罷師旦，籍其家，尋除名，韶州安置。八月，丙，金布薩揆分兵九道南下：揆兵萬，岀頴、夀；完顔匡兵萬五千，出唐、鄧；赫舍哩仁兵萬，出渦口；赫舍哩呼沙呼兵萬，出清河口；完顔充兵一萬，出陳倉；富察貞兵一萬，出成紀；完顔綱兵一萬，出臨潭；石抹仲兵五千，出鹽州；完顔疄兵五千，出來逺。呼沙呼自清河口渡淮，遂圍楚州。十一月，甲申，以丘崈僉樞密院，督視江、淮軍馬。金人攻淮南日急，詔郭杲将兵駐真州以援之，以崈督視江、淮軍馬。或勸崈棄廬、和州守江計，崈曰：棄淮則與敵共長江之險，吾當與淮南俱存亡。乃益增兵防守。金完顔匡陷光化、棗陽，江陵副都統魏友諒突圍奔襄陽，招撫使趙淳焚樊城。金人遂破信陽、襄陽、隨州，進圍德安府。金布薩揆引兵至淮，遣人密測淮水，惟八疊灘可涉，即遣奥屯驤揚兵下蔡，聲言欲渡。守将何汝勵、姚公佐以誠然，悉衆屯花靨以之。揆乃遣薩布等潛師渡八疊，駐於南岸。官軍不虞其至，遂皆潰走，自相蹂踐，死者不可勝計。揆遂奪頴口，下安豐軍及霍江縣，進圍和州，屯於瓦梁河，以控真、揚諸州之衝。乃整軍列騎，張旗幟於沿江上下，江表震。十月，金赫舍哩仁陷滁州，遂入真州。州之士民奔逃渡江者十餘萬，知鎮江府宇文紹節亟具舟以濟，廩食之。自是淮西縣鎮皆沒於金。時金布薩揆欲通和罷兵。有韓元靚者，自謂琦五世孫，揆遣之渡淮，丘崈獲之，詰所以來之故，元靚言：兩國交兵，北朝皆謂韓太師意。今相州墳墓宗族皆不可保，故來依太師耳。崈使畢其說，始露講解之意。崈密使人䕶送北，俾扣其實。元靚既囬，崈得金行省文字，以聞於朝。韓侂胄方以師出屢敗，悔其前謀，輸家財十萬以助軍，而諭崈募人持幣赴敵營議和。崈乃遣陳璧充使，持於揆，願講和息兵。揆曰：稱臣割地，獻首禍之臣，乃可。崈復遣王文徃，言用兵乃蘇師旦、鄧友龍、皇甫斌所，非朝廷意，且言今人皆已貶黜。揆曰：侂胄若無意用兵，師旦等豈敢專擅！文還，崈復遣使相繼以徃，因許還其淮北流移人及今年嵗幣，揆始許之。自和州退屯下蔡，獨濠州尚使一統軍守之。以畢再遇權山東、京東招撫司。時諸将用兵皆敗，惟再遇數有功。金人常以水櫃取勝，再遇夜縛藁人數千，衣以甲胄，持旗幟戈矛，儼列成行。昧𤕤?，鳴皷，金人驚視，亟放水櫃。後知其非兵，甚沮，乃出兵攻之，金人敗。嘗引金人與戰，且前且却，至於數四。視日已晩，乃以香料煮豆布地上，復前搏戰，佯敗走。金人乗勝追逐，馬饑，聞豆香，皆就食，鞭之不前，反攻之，金人馬死者不可勝計。嘗與金人對壘，度金兵至者日衆，難與爭鋒，一夕，㧞營去，留旗幟於營，并縛生羊，置其前足於皷上，擊皷有聲，金人不覺空營，復相持數日。及覺，欲追之，則已遠矣。年春正月丁丑，丘崈罷，命張巖督視江淮軍馬。時金已有和意，崈上疏乞移金帥，以成和議，且言：金人既指韓侂胄首謀，若移，宜暫免繫銜。侂胄怒，罷崈。月，以知建康府葉適兼江淮制置使。適上言：國孫氏嘗以江北守江，自南唐以來始失之，乞兼節制江北諸州。詔從之。時羽檄旁午，而適治如平時，軍須皆從官給，民以不擾。其防守皆盡法度。是月，金布薩揆卒於下蔡。揆有疾，金主命左丞相完顔宗浩行省於汴。至是揆卒。夏，四月，以方信孺國信所叅議官，如金軍。時韓侂胄募可以報使金帥府者，近臣薦信孺可使，自蕭山丞召赴都，命以使，信孺曰：開釁自我，金人設問首謀，當以何詞答之？侂胄矍然。信孺遂持張巖以行。九月，貶方信孺官。初，信孺至濠州，赫舍哩仁止之於獄，露刃環守，絶其薪水，要以五。信孺曰：反俘、幣可；縛送首謀，自古無之；稱藩、割地，則非臣所敢言。仁怒曰：若不望生還耶？信孺曰：吾将命出國門時，已置死生度外矣。仁遣至汴完顔宗浩，出就傳舍。宗浩遣将命者來，堅持五說，信孺辨對不少屈。宗浩不能詰，授以報曰：和與戰，俟再至決之。信孺還，朝廷以林拱辰通謝使，與信孺持國誓草及許通謝百萬緡。信孺至汴，宗浩怒信孺不曲折建白，遽以誓來，有誅戮禁錮之語，信孺不動。将命者曰：此非犒軍可。别出目以示之。信孺曰：嵗幣不可再增，故代以通謝錢。今得此求彼，吾有隕首而已。㑹蜀中遣師復散關，宗浩益疑之，乃遣信孺還，復於張巖曰：若能稱臣，即以江淮之間取中界，欲世國，即盡割江界，且斬元謀姦臣，函首以獻，及添嵗幣五萬匹，犒師銀一千萬兩，方可議和好。信孺還，致其。韓侂胄問之，信孺言敵所欲者五：一割兩淮，增嵗幣，索正人，四犒軍銀，五不敢言。侂胄固問之，信孺徐曰：欲得太師頭耳。侂胄怒，奪信孺官，臨江軍居住。信孺使金師，以口舌折強敵，使彼計屈情，雖未即和，然已有成說。及貶，欲再遣使，顧在廷無可者，近臣以王柟薦，乃命柟假右司郎中持北行。柟，王倫之孫。辛卯，以趙淳江淮制置使。乙未，張巖罷。韓侂胄怒金人，欲罪首謀，和議遂輟，復𨦣?意用兵，乃以淳鎮江淮而罷巖。巖開督府九月，費耗縣官錢百七十萬緡，而無寸功。十一月乙亥，禮部侍郎史彌遠奏：自兵興以來，蜀口、、淮之民死於兵戈者不可勝計，公私之力屈，而韓侂胄意猶未已，中外憂懼。因力陳危迫之勢，請誅侂胄。皇后楊氏素怨侂胄，因使皇榮王儼具疏，言侂胄再啟兵端，将不利於社稷，帝不答。后從旁力贊之，帝猶未許。后請命其兄次山擇羣臣可任者與共圖之，帝始諾。次山遂語彌遠，彌遠得密㫖，以錢象祖嘗諌用兵忤侂胄，乃先白象祖，象祖許之，以告李璧，璧謂緩恐泄，乃命主管殿前司公夏震統兵百，候侂胄入朝，至太廟前，即呵止之，擁至玉津園側殺之。彌逺、象祖以聞，帝猶未信。既乃知之，遂下詔暴揚侂胄罪惡於中外。葢其謀始於彌逺，而成於楊后及后兄次山，帝初無意。侂胄既死，錢象祖探懷中堂帖授陳自強曰：有㫖，丞相罷政。自強即上馬去。丁丑，貶自強永州居住。己夘，斬蘇師旦。
嘉定元年春正月戊寅，右諫議夫葉時請梟韓侂胄首於兩淮，不報。月癸酉，復秦檜王爵贈諡。己丑，王柟自金軍還。初，柟至金，請依靖康故，世伯姪之國，增嵗幣十萬，犒軍錢百萬貫，蘇師旦等俟和議定後，當函首以獻。完顔匡具以柟言奏於金主璟，璟命匡索韓侂胄首以贖淮南地，改犒軍錢銀百萬兩。㑹錢象祖移金帥府，喻以誅韓侂胄，柟未之知。一日，匡問柟曰：韓侂胄貴顯幾年矣？柟曰：已十餘年，平章國才年爾。匡曰：南朝欲去此人，可乎？柟曰：主上英斷，去之何難。匡顧之而笑，和議始決。因遣柟還索侂胄首。詔百官集議，倪思謂有國體。吏部尚樓鑰曰：和議重，待此而決，姦宄已斃之首，何足惜？遂命臨安府斵棺取首，梟之兩淮，仍諭諸路以函首𢌿?金之。遂以侂胄及蘇師旦首付王柟，送金師，以易淮陜侵地。六月，王柟以韓侂胄、蘇師旦首至金，金主璟御應天門，黄麾立仗受之，百官上表稱賀。懸首并畵像於通衢，令百姓縱觀，然後漆其首，藏於軍器庫。遂命完顔匡等罷兵，更元帥府樞密院，遣使來散關及濠州。八月，置安邊所，凢韓侂胄與其他權倖沒入之田及圍田、湖田之在官者，皆𨽾?焉。凢所輸錢租，籍以給行人金繒之費。迨後與北方絶好，軍需邊用每於此取之。九月辛丑，金遣完顔侃、喬宇來，詔以金國和議成諭天下。
吳曦之叛
光宗紹熈年夏四月，以丘崈四川安撫制置使。初，留正帥蜀，慮吳氏世将，謀去之，不果。至是議更蜀帥，正言西邊将，惟吳氏世襲兵柄，號吳家軍，不知有朝廷。遂以户部侍郎丘崈徃。崈陛辭，奏曰：臣入蜀後，吳挺脱至死亡，兵權不可復付其，臣請得以便宜撫定諸軍。許之。
四年五月，利州安撫使吳挺卒，丘崈使總領財賦楊輔權安撫使，統制官李世廣權總其軍。知樞密院趙汝愚亦言：吳氏世掌西兵，非國家之利，宜别置帥。遂以興州都統制代挺，以挺曦帶御器械。
寧宗嘉泰元年秋七月，以吳曦興州都統制。曦時殿前副都指揮使，鬱鬱不得志，乃以賄賂宰輔，規求還蜀。陳自強言於韓侂胄，侂胄許之，遂有是命。曦至興州，因譛副統制王節，罷其官。由是兵權悉於曦，異志遂成矣。
開禧年月，以程松四川宣撫使，吳曦副之。松移司興元東，以軍萬屬之。曦進屯河池西，以軍六萬屬之，仍聽節制財賦，按劾計司。曦由是益得自專，松無所關預。松始至，欲以執政禮曦，責庭叅。曦聞之，及境而還。松用東西軍一千八百自衞，曦抽摘以去，松不悟。尋詔曦兼陜西河東招撫使，知安軍安丙陳十可憂於松，既而松開府中，夜延丙議，丙松言曦必誤國，松亦不省。夏四月丁丑，吳曦叛。曦既得志，與其從弟晛及徐景望、趙富、米修之、董鎮共反謀，隂遣其客姚淮源獻關外階、成、和、鳯四州於金，求封蜀王。十月，吳曦既遣姚淮源如金，因持重按兵河池。韓侂胄日夜望其進兵，使者相繼。曦恐謀泄，乃遣兵度秦隴與金人戰，以堅侂胄之心。金人聞曦叛求封，喜，與曦詔曰：卿家專制蜀，積有嵗年，猜嫌既萌，進退維谷。且卿自視翼贊之功，孰與岳飛？飛之威名戰功，暴於南北，一朝忌，遂被誅夷之慘，可不畏哉！智者順時而動，明者因機而決。今軍臨江，若能按兵閉境，不異同，使我師東下無西顧憂，則全蜀之地，卿所素有，當加封冊，一依康王故。更能順流東下，助犄角，則旌麾所指，盡以相付。因命完顔綱經略之。綱進兵水洛，訪得曦族人吳端，署水洛城巡檢使，遣人報曦。曦得報心喜，以程松在興元，未敢𤼵?，詐稱杖殺端，而隂遣使送欵於綱。及金将蒲察貞破和尚原，犯西和州，曦将王喜等方力戰，曦忽傳令退保黒谷，軍遂潰。貞入成州，曦因焚河池，退保青野原，金人無復顧慮。時興州都統制母思以重兵守關，吳曦聞金兵至，因撤驀關之戍。金人由扳閘谷遶出關後，思孤軍不能支，遂陷。曦退屯罝口，完顔綱遣張仔㑹之，且索曦告身信。曦盡出以付仔。綱乃以金主璟命，遣馬良顯持詔、金印立曦蜀王。曦密受之，遂還興州。是夜，天赤如血，光燭地如晝。翌日，曦召幕屬諭意，謂東南失守，車駕幸四明，今宜從權濟。王翼、楊騤之抗言曰：如此，則相公忠孝八十年門户一朝掃地矣。曦曰：吾意已決。即遣任辛奉表獻蜀地圖及吳氏譜牒於金。金完顔抄合攻鳯州，程松猶未知吳曦之叛，遣人求援於曦。曦紿言當得千騎徃，松信不疑。及曦受金詔，宣言金使者欲得階、成、和、鳯四州以和，馳諷松使去，松不知所。㑹報金兵至，百姓奔走相蹂躪，松亟趨米倉山而遁，自閬州順流至重慶，以抵曦匄贐，稱曦蜀王。曦以匣封致餽，松望恐，疑劒，亟逃奔，使者追予之，乃金寶。松受而兼程出陜，西向掩淚曰：吾今始獲保頭顱矣。
年春正月辛夘，吳曦自稱蜀王，遣将利吉引金兵入鳯州，以四郡付之，表鐵山界。曦即興州行宫，改元，置百官。遣董鎮至成都治宫殿，欲徙居之，議改章服之制，奉表稱臣於金。分其所統兵十萬統帥，遣禄祁等戍萬州，泛舟下嘉陵江，聲言約金人夾攻襄陽。下黄榜於成都、潼川、利州、䕫州四路，以興州興德府。召隨軍轉運使安丙丞相長史，權行都省。先是，從郎錢鞏之從曦在河池，嘗夢曦禱神祠，以銀杯珓，擲之，神起立謂曦曰：公何疑，公何疑？後政已分付安文矣。曦未省，神曰：安文有才，足能辦此。鞏之覺，心異其，具以語曦，曦遂召丙用。召權安軍楊震仲，震仲不屈，飲藥而死。吳晛曦謀，宜収用蜀名士以保民心。於是陳咸自髠其髮，史次秦自瞽其目，李道傳、鄧性甫、楊泰之悉棄官去。月己未，以楊輔四川制置使，吳曦逐之。初，輔知成都，嘗言吳曦必反。帝意輔能誅曦，乃密詔授輔制置使，許以便宜從。青城山道人安世通獻於輔曰：世通在山中，忽聞關外之變，不覺慟。世通雖方外人，而人先生亦嘗𤼵?以入道之門。竊以公初得曦檄，卽當還，誦其家世，激以忠義，聚官屬軍民，素服號慟，因而散金𤼵?粟，鼔集忠義，明檄劒門、䕫、梓，興仗義之師，以順討逆，誰不願從？而士夫皆酒缸飯囊，不明義，尚云少屈以保生靈，何其不知輕重如此！夫君乃父，民乃，豈有棄父而救之理？此非曦一人之叛，乃舉蜀士夫之叛。聞古有叛民，無叛官，今曦叛而士夫皆縮手以聽命，是驅民而叛。且曦叛雖逆，猶有所忌，未敢建正朔，士夫尚以虚文招，亦以公論之與否，卜民之從違。今悠悠不決，徒婦人女之悲，所謂停囚長智，吾恐朝廷之失望。凢舉者，成敗死生皆當付之度外。區區行年五十矣，古人言：可以生而生，福；可以死而死，亦福。決不忍汙面戴天，同叛民。輔有重名，蜀中士夫多勸以舉義者，而世通之言尤切。輔自以不習兵，且内郡無兵可用，遷延不𤼵?。曦移輔知遂寧府，輔遂以印授通判韓植，棄成都而去。乙亥，監興州合江倉楊巨源謀討吳曦，乃隂與曦将張林、朱邦寧及忠義士朱福等深相結。眉州人程夢錫知之，以告轉運使安丙，丙時稱疾未視，乃屬夢錫以致巨源，延之卧所。巨源曰：先生而逆賊丞相長史邪？丙號哭曰：目前兵将我所知，不能𡚒?起，必得豪傑，乃滅此賊。巨源曰：非先生不足以主此，非巨源不足以此。㑹興州中軍正将李好義亦結軍士李貴、進士楊君玉、李坤辰、李彪等數十人謀誅曦。好義曰：此誓死報國，救西蜀生靈。但曦死後，若無威望者鎮撫，恐一變未息，一變復生。欲奉安丙主，使坤辰來邀巨源與㑹。巨源徃與約，還報丙，丙始出視。君玉與白申共草密詔，略曰：惟干戈省厥躬，既昧聖賢之戒；雖犬馬識其主，乃甘仇敵之臣。邦有常刑，罪在不赦。乙亥，未明，好義帥其徒七十四人入偽宫。時偽宫門洞開，好義呼而入曰：奉朝廷密詔，以安長史宣撫，令我誅反賊，敢抗者夷其族。曦兵千餘，聞有詔，皆棄挺而走。巨源持詔乗馬，自稱奉使，入户内。曦啟户欲逸，李貴即前執之，刃中曦頰，曦反撲貴仆於地，好義急呼王換斧其腰，曦始縱貴，貴遂斫其首，馳告丙。宣詔，軍民拜舞，聲動天地，持曦首撫定城中，市不易肆，盡收曦黨殺之。衆推丙權四川宣撫使，巨源權參贊軍。丙陳曦所以反及矯制平賊便宜賞功狀，上疏自劾待罪，函曦首及違制法物與曦所受金人詔印送朝廷。曦僭立凢四十一日，金遣珠赫髙琪奉冊於曦，未至而曦已誅矣。先是，韓侂胄聞曦反，懼，與曦，許以茅土之封，且召知鎮江府宇文紹節問計。紹節云：安丙似非附逆者，或能討賊。侂胄乃密以帛諭丙云：若能圖曦報國，以明本心，即當不次推賞。未逹，而誅曦露布已聞，朝廷喜。曦首至臨安，獻於廟社，梟之市日。詔誅曦妻，家屬徙嶺南，奪曦父挺官爵，遷曦祖璘孫出蜀，存璘廟祀，玠孫免連坐。初，曦未叛時，嘗校獵塞上，一日夜，笳皷競奏，轔載雜襲。曦方垂鞭四視，時盛秋，天宇澄霽，仰月中有一人騎而垂鞭，與己惟肖。問左右，所皆符，殊以駭，嘿自念曰：我當貴，月中人其我。揚鞭而揖之，其人亦揚鞭，乃喜，異謀由是而決。葢其妄心一萌，遂奪其魄，舉目形似，已兆覆亡之禍矣。
月，丁丑，斬偽四川都轉運使徐景望於利州。庚，以楊輔四川宣撫使，安丙副之，許奕宣諭使。壬寅，連貶程松，澧州安置。楊巨源、李好義謂安丙曰：曦死，敵破膽矣。關外西和、成、階、鳯四州，蜀要害，盍乗勢復取之！不然，必後患。丙從之。於是分遣好義復西和州，張林、李簡復成州，劉昌國復和州，張翼復鳯州，孫忠𨦣?復散關。好義進兵，次於獨頭嶺，㑹忠義及民兵夾擊金人，死者蔽路。七日至西和，人人樂死，前無留敵。金将完顔欽遁去，好義整衆而入，軍民歡呼迎拜。好義籍府庫以於官，欲乗勝徑取秦、隴以牽制淮㓂，宣撫司楊輔、安丙不許，士氣皆沮，孫忠𨦣?因而失守散關。丙素惡忠𨦣?，檄其還，欲廢之，先命楊巨源偕朱邦寧以沔兵千䇿應巨源。至鳯州，因忠𨦣?出迎，伏壯士於幕後，突出殺之，并其揆。丙遂以忠𨦣?附偽表聞於朝。丁夘，楊輔還，以吳獵四川制置使。時朝廷察安丙與輔異，召輔赴闕。著作佐郎楊簡言輔嘗棄成都，不當召，遂命輔知建康。李好義以中軍統制知西和州。吳曦故将王喜遣其死黨劉昌國聽節制，好義與之酬酢，歡飲達旦，好義心腹暴痛死，而昌國遁矣。既殮，口鼻爪指皆青黑，居民莫不寃之，號慟如私親。朝廷慮喜變，授節度使，移荆鄂都統制。既而昌國白日好義持刄刺之，驚怖仆地，疽𤼵?而死。六月，安丙殺楊巨源。初，吳曦之誅，實楊巨源、李好義首倡，功最。既，安丙以討賊聞於朝，詐言以巨源、好義首，實則獨後人。及奬諭詔至沔州，巨源曰：詔命一字不及巨源，疑有蔽其功者。俄報王喜授節度使，而巨源僅與通判，心益不平，乃啟以謝丙曰：飛矢以下聊城，深慕魯仲連之髙節；解印而去彭澤，庻幾陶靖節之清風。既愬功於朝。或謂安丙曰：巨源謀亂。丙令王喜鞫其黨，皆抵罪。時巨源方與金人戰于鳯州之長橋，樞密使、興元都統制彭賂械巨源，收送閬州獄。至安龍尾灘，丙使将校樊世顯㧞刀取其頭，不絶者踰寸，遂以巨源自殪聞。忠義之士，莫不扼腕流涕。劒外士人張伯威文以吊，其詞尤悲切。丙以人情洶洶，上章求免。楊輔亦謂丙殺巨源，必召變，請以劉甲代之。
嘉定年八月，以安丙四川制置使，罷宣撫司。
宋史紀本末卷十jw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