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
史官建置第一總十四條。
夫人寓形天地，其生，若蜉蝣之在世，如白駒之過隙，猶且耻當年而功不立，疾没世而名不聞。上起帝王，下窮匹庶，近則朝廷之士，遠則山林之客，諒於其功，名，莫不汲汲焉，孜孜焉。夫如是者何哉？皆以圖不朽之。何者而稱不朽乎？蓋名竹帛而已。向使世無竹帛，時闕史官，離堯、舜之與桀、紂，伊、周之與莽、卓，夷、惠之與跖、蹻，商、冒之與曾、閔，俱一從物化，墳土未乾，則善惡不分，妍媸永滅者矣。苟史官不絶，竹帛長存，則其人已亡，杳成空寂，而其如在，皎同星。用使後之學者，坐披囊篋，而神交萬古，不出户庭，而窮覽千載，賢而思齊，不賢而內自省。若乃春秋成而逆懼，南史至而賊臣，其記載言則如彼，其勸善懲惡如此。由斯而言，則史之用，其利甚博，乃生人之急務，國家之要道。有國有家者，其可缺之哉？故陳其，編之於後。其一條。
蓋史之建官，其來尚矣。昔軒轅氏受命，倉頡、沮誦實居其職。至於代，其數漸繁。按周官、禮記，有「史」「史」「內史」「外史」「左史」「右史」之名。史掌國之六典，史掌邦國之志，內史掌王命，外史掌使乎四方，左史記言，右史記。曲禮曰：「史載筆，之於策，簡牘而已。」戴禮曰：「太旣冠，成人，免於保傅，則有司過之史。」韓詩外傳云：「據法守職而不敢非者，太史令。」斯則史官之作，肇自黃帝，修於周室，名目旣多，職務咸異。至於諸侯列國，亦各有史官，求其位號，一同王者。至如孔甲、尹逸，名重夏、殷，史佚、倚相，譽高周、楚。晉則伯黶司籍，魯則丘明受經，此并歷代史臣之可得言者。䧏及戰國，史氏無廢。趙鞅，晉之一夫爾，猶有直臣過，操簡筆於門下。田文，齊之一公爾，每坐對賓客，侍史記於屏風。至若秦、趙主，澠池交會，各命其御史某年某月鼓瑟、鼓缶，此則春秋「君舉必之」之義。然則官雖無闕，而尚有遺，故史臣等差，莫辨其序。按吕氏春秋曰：「夏太史終古桀惑亂，載其圖法出奔商。商太史高勢紂迷亂，載其圖法出奔周。晉太史屠黍晉之亂，亦以其圖法周。」春秋晉、齊太史趙崔之弑，鄭公孫黑強與於盟，使太史其名，且曰七。昭年，晉韓宣來聘，觀於太史氏，易象與魯春秋，曰：「周禮盡在魯矣。」然則諸史之任，太史其最優乎？至秦有天下，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章，此則自夏迄秦，斯職無改者矣。興之世，武帝置太史公，位在丞相上，以司馬談之。法，天下計先上太史，副上丞相，叙如春秋。及談卒，遷嗣。遷卒，宣帝以其官令，行太史公文而已。尋自古太史之職，雖以著述宗，而兼掌曆象、日月、陰陽、度數。司馬遷旣殁，後之續史記者，若褚先生、劉向、馮商、楊雄之徒，并以别職來知史務。於是太史之署，非復記言之司。故張衡、單颺、王立、高堂隆等，其當官稱，唯知占侯而已。其條。
當王莽代，改置柱下五史，秩如御史，聽侍傍，記跡言行，蓋效古者動則左史之，此其義。其條。
氏中興，明帝以班固蘭臺令史，詔撰光武本紀及諸列傳、載記。楊山郡上計吏，獻所作哀、平傳，帝所異，徴詣蘭臺。斯則蘭臺之職者，蓋當時著述之所。自章、和已後，圖籍盛於東觀，凡撰記，相繼在乎其中，而都謂著作，竟無它稱。其四條。
當魏太和中，始置著作郎，職隸中，其官卽周之左史。晉元康初，職隸秘，著作郎一人，謂之著作，專掌史任。置佐著作郎八人。宋、齊已來，以「佐」名施於「作」下。改佐著作郎爲著作佐郎。舊，佐郎職知博採，正郎資以草傳，如正佐有失，則秘監職司其憂。其有才堪撰述，學綜文史，雖居他官，或兼領著作。亦有雖秘監，而仍領著作郎者，若中朝之華嶠、陳壽、陸機、束晢，江左之王隱、虞預、于寶、孫盛，宋之徐爰、蘇寶生，梁之沈約、裴野，斯并史官之尤美，著作之妙選。而齊、梁代，置修史學士，陳氏因循，無所變革，若劉涉、謝旻、顧野王、許善心之類是。其五條。
至若偏隅僭國，夷狄僞朝，求其史官，亦有可言者。按蜀志稱王崇補東觀，許蓋掌禮儀，郄正秘郎，廣求益部籍，斯則典校無闕，屬辭有所矣。而陳壽評云「蜀不置史官」者，得非厚誣諸葛乎？别有曲筆篇，言之詳矣。吳命時，有左右國史之職，薛榮其左，華覈其右。周處自左國史遷東觀令。以斯考察，則其班秩可知。其六條。
僞嘉平初，公師或以太中夫領左國史，撰其國君臣紀傳。前涼張駿時，劉慶遷儒林郎、中常侍，在東苑撰其國。蜀與西涼朝記，委之門下。南涼主烏孫初定霸基，欲造國紀，以其參軍郎韶國紀祭酒，使撰録時。自餘僞主，多置著作官，若前趙之和苞，後燕之董統是。其七條。
元魏初稱制，即有史臣，雜取它官，不常厥職。故如崔浩、高閭之徒，唯知著述，而未列名號。其後始於秘置著作局，正郎人，佐郎四人。其佐史者，不過一而已。晉、秦以來，史稍替，别置修史局，其職有六人。當代都之時，史臣每上奉王言，下詢國俗，兼取工於翻譯者，來直史曹。及洛京之末，朝議以國史當專任代人，不宜之士。於是以谷纂、山偉更主文籍。凡經十餘年，其闕而不載。斯蓋猶秉夷禮，有互鄉之風者焉。其八條。
高齊及周，迄于隋氏，其史官以臣統領者，謂之「監修」。國史自領，則近循魏代，遠效江南，參雜其間，變通而已。唯周建六官，改著作之正郎上士，佐郎下士，名謚雖易，而班秩不殊。如魏收之擅名河朔，柳虬之獨步關右，王邵、魏澹展效於開皇之朝，諸葛頴、劉炫宣功於業之世，亦各一時。其九條。
㮣皇家之建國，乃别置史館，通籍禁門。西京則與鸞渚鄰，東都則與鳳池相接。厥館宇華麗，酒饌豐厚，得厠其流者，實一時之美。至咸亨年，以職司多濫，高宗喟然而稱曰：「朕甚懵焉。」乃命所司，曲加推擇，如有居其職而闕其才者，皆不得預於修撰。詔曰：「修撰國史，義存典實，自非操履忠正，識量該通，才學有聞，難堪斯任。切聞近日已來，但居此職，即知修撰，非唯編緝訛舛，亦恐漏洩史。自今後宜遣史司，精簡堪修史人，灼然衆所推者，録名進內。自餘雖居史職，不得輒聞所修史籍及未行用國史等之。」由是史臣拜職，多取外司，著作一曹，始成虚設，凡有筆削，畢于餘館。始自武德，迄乎長壽，其間若李仁實以直辭憚，敬播以敘推工，許敬宗之矯妄，牛鳳及之狂惑，此其善惡尤著者。其十條。
按晉令，著作郎掌起居集注，撰録諸言行勳伐舊載史籍者。元魏置起居令史，每行幸讌會，則在御左右，紀録帝言及賓客詶對。後别置修起居注人，多以餘官兼掌。至隋，以吏部散官及校、正字閑於述注者修之，納言監領其。煬帝以占有內史、外史，今既有著作，宜立起居，遂置起居舍人員，職隸中省。如庾自直、崔濬祖、虞世南、蔡允恭等，咸居其職，時謂得人。唐氏因之，加置起居郎員，職與舍人同。每天臨軒，侍立於玉堦之下，郎居其左，舍人居其右。人主有命，則逼階延首而聽之。退而編録，以起居注。龍朔中，改名左史、右史。今上即位，仍從國初之號焉。高祖、宗時，有令狐德棻、吕才、蕭鈞、褚遂良、上官儀。高宗、則天時，有李安期、顧胤、高智周、張素、凌季友。斯並當時得名，朝廷所屬。夫起居注者，編次甲之，至於策命、章奏，封拜、薨免，莫不隨記録，言惟詳審。凡欲撰帝紀者，皆因之以成功。即今載筆之别曹，立言之貳職，故略述其，附於斯篇。其十一條。
按詩「𨚍?風静女」之章，君取其彤管。夫彤管者，女史記，規誨之所搦。古者人君外朝則有國史，內朝則有女史。內之與外，其任皆同。故晉獻惑亂，驪姬夜泣，床第之私，房中之，不得掩焉。楚昭王讌游，蔡姬，許從孤死矣。夫宴私而有之冊，蓋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？
至武帝時，有禁中起居注，明德馬皇后撰明帝起居注。凡斯著述，似出宫中，求其職司，未聞位號。隋世王邵上疏，請依古法，復置女史之班，具録內儀，付于外省」。文帝不許，遂不施行。抵自古史官，其沿革廢置如此。夫仲尼修春秋，公羊高作傳。、魏之陸賈、魚豢，晉、宋之張璠、范曄，雖身非史職，而私撰國，若斯人者，有異於是，故不復詳而録之。其十條。
夫史之道，其流有。何者？記言，出自當時之簡；勒成删定，於後來之筆。然則當時草創者，資乎博聞實録，若董狐、南史是；後來經始者，貴乎雋識通才，若班固、陳壽是。必論其業，前後不同，然相須而成，其一揆。其十條。
觀夫周、秦已徃，史官之取人，其詳不可得而聞。至於、魏已降，則可得而言，然多竊虚號，有聲無實。按劉、曹史，皆當代所撰，能成其者，蓋唯劉珍、蔡邕、王沉、魚豢之徒耳。而舊史載其同作，非止一家，如王逸、阮籍，亦預其列。且叔師研尋章句，儒生之腐者；嗣宗沉湎麴糵，酒徒之狂者。斯豈能措置時，裁成國典乎？而近代趨競之士，尤喜居於史職，至於措辭下筆者，十無一焉。既而成繕寫，則署名同獻；爵賞既行，則攘袂爭受。遂使是非無準，真僞相雜，生則厚誣當時，死則致惑來代。而之譜傳，以美談；載之碑碣，增其壯觀。既而自歷行，稱其所長，則云某代著某，某年成某史，加封若干户，獲賜若干段。諸如此類，徃徃而有。遂使讀者皆以名實相符，功賞相副。昔魏帝曰：「舜之，吾知之矣。」此則效歟！其十四條。
史通卷第十一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