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
雜述 辦識 自叙
雜述第十四
昔在墳、五典、春秋、檮杌，即上代帝王之，中古諸侯之記。行諸歷代，以格言。其餘外傳，則神農嘗藥，厥有本草；夏禹敷土，實著山經；世本辨姓，著自周室；家語載言，傳諸孔氏。是知偏記、說，自成一家，而能與正史參行，其所從來尚矣。爰及近古，斯道漸煩，史氏流别，殊途並騖。榷而論，其流有十焉：一曰「偏記」，曰「」，曰「逸」，四曰「瑣言」，五曰「郡」，六曰「家史」，七曰「别傳」，八曰「雜記」，九曰「地理」，十曰「都邑簿」。夫皇王受命，有始有卒，作者著述，詳略難均。有權記當時，不終一代，若陸賈楚春秋、樂資山陽公載記、王韶晉安陸紀、姚梁後略。此之謂「偏記」者。普天率土，人物弘多，求其行，罕能周悉，則有獨舉所知，編短部，若戴逵竹林名士、王粲末英雄、蕭世誠懷舊志、盧行知己傳。此之謂「」者。國史之任，記記言，視聽不該，必有遺逸。於是好奇之士，補其所亡，若何嶠汲冡記年、葛洪西京雜記、顧恊璅語、謝綽拾遺。此之謂「逸」者。街談巷議，時有可觀，說言，猶賢於已，故好君，無所弃諸，若劉義慶世說、裴榮期語林、孔思尚語、陽松玠談藪。此之謂「瑣言」者。汝頴奇士，江英靈，人物所生，載光郡國。故鄉人學者，編而記之，若周稱陳晉耆舊、周裴汝南先賢、陳壽益部耆舊、虞預會稽典。此之謂「郡」者。高門華胄，奕世載德，才承家，恩顯父母。由是紀其先烈，貽厥後來，若楊雄家諜、殷敬世傳、孫氏譜記、陸宗系曆。此之謂「家史」者。賢士貞女，類聚區分，雖百行殊途，而同於善。則有取其所好，各之，若劉向列女，梁鴻逸民，趙採忠臣，徐廣孝。此之謂「别傳」者。陰陽炭，造化工，流形賦象，于何不育？求其怪物，有廣異聞，若祖台志怪，于寶搜神、劉義慶幽明、劉敬叔異苑。此之謂「雜記」者。九州土宇，萬國山川，物産殊宜，風化異俗，如各志其本國，足以明此一方，若盛弘之荆州記、常璩華陽國志、辛氏秦、羅含湘中。此之謂「地理」者。帝王桑梓，列聖遺塵，經始之制，不常厥所。茍能其軌則，可以龜鏡將來，若潘岳關中、陸機洛陽、輔黃圖、建康宫殿。此之謂「都邑簿」者。抵偏記之，皆記即日當時之，求諸國史，最實。然皆言多鄙朴，罕圓，終不能成其不刊，永播來葉，徒後生作者削稿之資焉。逸皆前史所遺，後人所記，求諸異說，益實多。及妄者之，則茍載傳聞，而無銓擇，由是真僞不别，是非相亂。如郭横之洞𡨋?，王年之拾遺，全搆虚辭，用驚愚俗，此其弊之甚者。「瑣言」者，多載當時辨對，流俗嘲謔。㑭夫樞機者藉舌端，談話者將口實。及蔽者之，則有詆訐相戲，施諸祖宗，褻狎鄙言，出自牀第，莫不昇之紀，用雅言，固以無益風規，有名教者矣。「郡」者，體其鄉賢，美其邦族。施於本國，頗得流行，置於他方，罕聞愛異。其有如常璩之詳審，劉炳之該博，而能傳諸不朽，美來裔者，蓋無幾焉。「家史」者，惟族，言止一門，正可行於室家，難以播於邦國。且箕裘不墮，則其猶存；茍薪搆已亡，則斯文亦喪者矣。「别傳」者，不出胸臆，非由機杼，徒以慱採前史，聚而成。其有足以新言，加之别說者，蓋不過十一而已。如寡聞末學之流，則深所嘉尚；至於探幽索隱之士，則無所取材。雜記者，若論神仙之道，則服食鍊氣，可以益壽延年；語魑魅之途，則福善禍淫，可以懲惡勸善，斯則可矣。及繆者之，則茍談怪異，務述妖邪，求諸弘益，其義無取。地理者，若朱贛所採，浹於九州；闞駟所，殫於四國。斯則言皆雅正，無偏黨者矣。其有異於此者，則人自以樂土，家自以名都，競美所居，談過其實。城池舊跡，山水得名，皆傳諸委巷，用故實，鄙哉！都邑薄者，如宫闈、陵廟、街廛、郭邑，辨其規模，明其制度，斯則可矣。及愚者之，則煩而且濫，博而無限。故論榱棟則尺寸皆，記草木則根株必數。務求詳審，持此能，遂使學者觀之，瞀亂而難紀。於是考兹十品，徵彼百家，則史之雜名，其流盡於此矣。至於其間得失紛揉，善惡相兼，既難覼縷，故粗陳梗槩，且同自鄶，無足譏焉。按之將史，本說，如吕氏、淮南、玄晏、抱朴，凡此諸，多以叙宗。舉而論之，抑亦史之雜。但以名目有異，不復編於此科。蓋語曰：「聚星之明，不如一月之光。」歷觀自古作者，著述多矣，雖復門千户萬，波委雲集，而言皆瑣碎，必藂殘，固難以接光塵於五傳，並輝烈於史。古人以比玉屑滿篋，良有㫖哉！然則蒭蕘之言，明王必擇；葑菲之體，詩人不弃。故學者有慱聞舊，多識其物，若不窺别，不討異，專治周、孔之章句，直守遷、固之紀傳，亦何能自致於此乎？且夫有云：「多聞，擇其善者而從之，知之次。」茍如是，則有非聖，言多不經，學者博聞，蓋在擇之而已。
辨識第十五
夫設官分職，佇勣課能，欲使上無虚稱，下無虚受，其難矣哉！昔文帝幸諸將營，而目周亞夫真將軍。嗟乎！必於史職求真，斯乃特難遇者矣。史之務，厥途有焉。何則？彰善貶惡，不避強禦，若晉之董狐，齊之南史，此其上；編次勸戒，鬱不朽，若魯之丘明，之長，此其次；高才博學，名重一時，若周之史佚，楚之倚相，此其下。苟者並闕，復何者哉？昔魯叟之修春秋，不獲桓之勢；臣之著史記，無假七貴之權。而近古喜有撰述，必以臣居首。按晉起居注代康帝詔，盛稱著述任重，理藉親覽，遂以武陵王領秘監。尋武陵才非河獻，識異淮南，而輒以彼藩翰，董斯邦籍，求之稱職，無聞焉爾。既而齊撰國史，和士開總知；唐修本草，徐世勣監統。夫使辟陽、長信，指撝南、董之前，周勃、張飛，彈壓桐、雷之右，斯亦怪矣。抵監史難，斯乃尤者。若使直若南史，才如馬遷，精懃不懈若楊雲，諳識故若應仲遠，兼斯具美，督彼群才，使載言記，藉模楷，搦管操觚，其準的，斯則可矣。但今之從政則不然，凡居斯職者，必恩幸貴臣，凡庸賤品，飽食安步，坐嘯畫諾，若斯而已矣。夫人既不知善之善，則亦不知惡之惡，故凡所引進，皆非其才，或以勢利升，或以干祈致擢，遂使當官效用，江左以「不樂」謡；拜職辨名，洛中以「不閑」說。言之可咲，可長歎。曾試論之，世之從仕者，若使之將，而才無韜略；使之吏，而術靡循良；使之屬文，而匪閑於辭賦；使之講學，而不習於經典。斯則負乘致寇，悔𠫤?旋及，雖五尺童兒，猶知調笑者矣。唯夫修史者則不然，或當官卒歲，竟無刊述，而人莫之知；或輒不自揆，輕㺯筆端，而人莫之。由斯而言，彼史曹者，崇扄峻宇，深附九重，雖地處禁中，而人同方外，可以養拙，可以藏愚，綉衣直指所不能繩，強項中威所不能及。斯固素食之窟宅，尸祿之淵藪。凡有國有家者，何於斯職哉？昔貢欲去告朔之餼羊，曰：「爾愛其羊，我愛其禮。」語云：「雖無老成人，尚有典刑。」觀歷代之置史臣，有同嬉戲而竟不廢其職者，蓋存夫愛禮，恡彼典刑者乎？昔丘明之修傳，以避時難；長之立記，藏於名山；班固之成，出自家庭；陳壽之志，創於私室。然則古來賢雋，立言垂後，何必身居廨宇，跡參僚屬，而後成其乎？
是以深識之士，知其若斯，退居清淨，杜門不出，成其一家，獨斷而已，豈與夫冠猴獻狀，評議其得失者哉？
自叙第十六
予糿奉庭訓，早游文學，年在紈綺，便愛古文尚，每苦其辭艱瑣，難諷讀，雖屢逢捶撻，而其業不成。嘗聞家君諸兄講春秋左氏傳，每廢而聽，逮講畢，即諸兄説之，因切歎曰：「若使皆如此，吾不復怠矣。」先君奇其意，於是始授以左氏，期年而講誦都畢，于時年甫十有矣。所諜雖未能深解，而義略舉。父兄欲令博觀議疏，精此一經，辭以獲麟已後，未其，乞且觀餘部，以廣異聞。次讀史、、國志，既欲知古今沿革，曆數相承，於是觸類而觀，不假師訓。自中興已降，迄乎皇家實，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。其所讀，多因假賃，雖部帙殘缺，篇第有遺，至於叙之紀綱，立言之梗槩，亦粗知之矣。但于時將來仕進，兼習揣摩，至於專心諸史，我則未暇。洎年登弱冠，射策登朝，於是思有餘閑，獲遂本願。旋游京洛，頗積歲年，公私借，恣情披閲。至如一代之史，分數家，其間雜記，兢異說，莫不鑽研穿鑿，盡其利害。加以自觀，喜談名理，其所悟者，皆得諸襟腑，非由染習。故始在總角，讀班、謝兩，便怪前不應有古今人表，後宜更始立紀。當時懵者，共責以童何知，而敢輕議前哲？於是赧然自失，無辭以對。其後張衡、范曄集序，果以史非。其有暗合於古人者，蓋不可勝紀。始知流俗之士，難與之言，凡有異同，蓄諸方寸。及年過而立，言悟日多，常恨時無同好可與言者。惟東海徐堅，晚與之遇，相得甚歡。雖古者伯牙之識鍾期，管仲之知鮑叔，不是過。復有永城朱敬則，沛國劉允濟，吳興薛謙光，河南元行沖，陳留吳兢，壽春裴懷古，亦以言議許，道術相知，所有搉揚，得盡懷抱。每云：「德不孤，必有鄰。」四海之内，知我者不過數而已矣。昔仲尼以睿聖明哲，天縱多能，睹史籍之繁文，懼覽者之不一，删詩百篇，約史記以脩春秋，贊易道以黜八索，述職方以除九丘，討論墳典，斷自唐虞，以訖于周。其文不刊，後王法。自兹厥後，史籍逾多，茍非命世才，孰能刊正其失？嗟予，敢當此任！其於史傳，嘗欲自班、馬已降，迄于李、令狐、顔、孔諸，莫不因其舊義，普加釐革。但以無夫之名，而輒行夫之，將恐驚末俗，取咎時人，徒有其勞，而莫之賞。所以每握管歎息遲回者久之。非欲之而不能，實能之而不欲。既朝廷有知意者，遂以載筆推。由是史臣，再入東觀。則天朝爲著作佐郎，轉左史。今上初即位，又除著作。長安中，以本官兼修國史。會遷中書舍人，暫罷其任。神龍元年，又以本官兼修國史，迄今之不改。今之史館，即古之東觀也。每惟皇家受命，多歷年所，史官所編，粗惟記。至於紀傳及志，則皆未有其。長安中年，會奉詔預脩唐史。及今上即位，敕撰則天聖皇后實。凡所著述，常欲行其舊議。而當時同作諸士，及監修貴臣，每與其鑿枘相違，齟齬難入。故其所載削，皆與俗沉浮。雖自謂依違茍從，然猶史官所嫉。嗟乎！雖任當其職，而吾道不行；用於時，而美志不遂。鬱快孤憤，無以寄懷。必寢而不言，嘿而無述，恐殁世之後，誰知予者？故退而私撰史通，以其志。昔世劉安著，號曰淮南。其牢籠天地，博極古今，上自太公，下至商鞅。其錯綜經緯，自謂兼於數家，無遺力矣。然自淮南已後，作者絶無，必啇確而言，則其流衆。蓋仲尼既殁，微言不行；史公著，是非多謬。由是百家諸，詭説異辭，務辨，破彼道，故楊雄法言生焉。儒者之，博而寡要，得其糟粕，失其菁華，而流俗鄙夫，貴遠賤近，傳兹牴牾，自相欺惑，故王充論衡生焉。民者，𡨋?，𡨋?然罔知。率彼愚蒙，墻面而視。或訛音鄙句，莫究本源，或守株膠柱，動多拘忌，故應劭風俗通生焉。五常異禀，百行殊軌，能有兼偏，知有長短。茍隨才而任使，則片善不遺，必求而後用，則舉世莫可，故劉劭人物志生焉。夫開國承家，立身立，一文一武，或出或處，雖賢愚壤隔，善惡區分，苟時無品藻，則理難錯綜，故陸景典語生焉。詞人屬文，其體非一，譬甘辛殊味，丹素異彩，後來祖述，識殊圓通，家有詆訶，人相掎摭，故劉勰文心生焉。若史通之，蓋當時載筆之士，其道不純，思欲辨其指，殫其體統。夫其雖以史主，而餘波所及，上窮王道，下掞人倫，總括萬殊，包吞千有。自法言已降，迄于文心而往，以納諸胸中，曽不慸芥者矣。夫其義，有與奪焉，有褒貶焉，有諷剌焉；其貫穿者深矣，其網羅者密矣，其所商略者遠矣，其所發明者多矣。蓋談經者惡聞服、杜之嗤，論史者憎言班、馬之失。而此多譏往哲，喜述前非，獲罪於時，固其宜矣。猶冀知音君，時有觀焉。尼父有云：「罪我者春秋。」斯之謂。昔梁徵士劉孝標作敘傳，其自比於馮敬通者有，而予輒不自揆，亦竊比於揚雲者有四焉。何者？揚雄嘗好雕蟲伎，老而悔其少作；余糿喜詩賦，而壯都不，耻以文士得名，期以述者自命。其似一。揚雄草玄，累年不就，當時聞者，莫不哂其徒勞。余撰史通，亦屢移寒暑。悠悠塵俗，共以愚。其似。揚雄撰法言，時人竸尤其妄，故作解嘲以詶之。余著史通，者亦互言其短，故作釋蒙以拒之。其似。揚雄少范踆、劉歆所重，及聞其撰太玄經，則嘲以恐蓋醤瓿。然劉、范之重雄者，蓋貴其文彩，若長揚、羽獵之流耳。如太玄深奥，難以探賾，既絶窺踰，故加譏誚。余初好文筆，頗獲譽於當時；晚談史傳，遂减價於知己。其似四。夫才唯下劣，而跡類先賢，是用銘之於心，特以自慰。抑猶有遺恨，懼不似楊雄者有一焉。何者？雄之玄經始成，雖當時所賤，而桓譚以數百年外，其必傳。其後張衡、陸績果以絶倫參聖。夫以史通方諸太玄，今之君山，即徐、朱等數君是。後來張、陸，則未之知耳。嗟乎！倘使平不出，公紀不生，將恐此與糞土同捐，𤇆?燼俱滅，後之識者，無得而觀。此予所以撫卷漣洏，淚盡而繼之以血。
史通卷之十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