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史紀本末卷十
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
蒙古侵金
寜宗開禧年十月，蒙古却特氏特穆津稱帝於鄂諾河。特穆津之先，有曰勃端察爾，母曰阿倫果斡，生而寡居，夜寢屢有光明照其腹。生，勃端察爾其季。其後孫蕃衍，各自部，居于烏濟之北，與鄂囉、奈曼、九姓囘鶻故城和琳接壤，世奉貢于遼、金，而總𨽾?于韃靼。至伊蘇克依，并吞諸部，勢愈盛。攻塔塔爾部，獲其部長特穆津。還次于特哩衮盤陀山而生，因以特穆津名之。伊蘇克依死，特穆津年㓜，其部衆多于族人。塔爾古岱部率部人十翼，戰，塔爾古岱等敗，因得少安。時塔爾古岱部地廣民衆，而無紀律，其下謀曰：特穆津衣人以己衣，乗人以己乗，真吾主。因悉之。塔爾古岱部遂微。未幾，塔塔爾部叛金，特穆津自鄂諾河帥衆㑹金師同滅之。以功封特穆津察罕圖嚕，猶中國之招討使。特穆津以奈曼部強盛，之甚謹，奈曼反侵掠之。特穆津乃㑹屬部于特黙格川，議伐奈曼。奈曼迪延汗營于杭愛山，與黙爾竒斯諸部合，兵勢頗盛。特穆津與之戰，擒殺迪延汗，諸部悉潰，特穆津益以盛強。明年，遂攻西夏，破伊奇哩寨，經羅索城，掠而還。至是，㑹諸部長于鄂諾河之源，即位，建九斿白旗，諸王羣臣共上尊號曰青吉斯皇帝。先是，紹興中，金人屢擊蒙古，不能克，遂與之和。金主嘗遣衛王𠃔?濟徃靖州受特穆津之貢。𠃔?濟竒其狀貎，言于金主，請以除之。金主不許，特穆津聞而憾之。特穆津既即位，遂𤼵?兵復征奈曼，滅之，執必里克汗以。
嘉定元年冬，蒙古征托克托及庫楚類汗。時衛喇特等部遇蒙古前鋒，不戰而降，因用鄉導，討黙爾奇斯部，滅之。托克托中流矢死，庫楚類汗奔契丹。是年，金主璟卒，衛王允濟立。
年月，輝和爾國降于蒙古。輝和爾，即唐之高昌。五月，蒙古兵入靈州，夏主安全納女請降於蒙古，夏自是益衰。
年十月，蒙古侵金。先是，金主永濟嗣位，有詔至蒙古，傳言當拜受。蒙古主謂金使曰：新天誰？曰：衛王。蒙古主遽南面唾曰：我謂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，此等庸懦亦之耶！何以拜！即乘馬北去。金使還言，永濟怒，欲俟蒙古入貢就害之。蒙古主知之，遂與金絶，益嚴兵，數侵掠金西北之境，其勢漸盛。金人皇皇，禁百姓傳說邊。
四年夏四月，金使人求和于蒙古，蒙古不許。初，金納哈塔、敏珠爾守北鄙，知蒙古将侵邊，奔告于金主。金主曰：彼於我無釁，汝何言此？敏珠爾曰：近其鄰部附從，西夏獻女，而造箭製楯不休，凢行營則令男乗車，葢欲惜馬力，非圖我而何！金主以其擅生邊𨻶?，囚之。及蒙古侵擾雲中、九原，連嵗不休，遂破水濼以進。金主始恐，乃釋敏珠爾之囚，遣西北路招討使鈕祜禄哈達求和，蒙古主不許。金主乃命平章政圖吉齊嘉努、參知政完顔哈沙行省於撫州，西京留守赫舍哩呼沙呼行樞密院，以邊。八月，金通吉齊嘉努、完顔哈沙至烏沙堡，未及設，蒙古兵奄至，㧞烏沙堡及烏月營，破白登城，遂攻西京，凢七日，呼沙呼等懼，以麾下棄城突圍遁去。蒙古主以精騎千馳之，金兵敗，追至翠屏山，遂取西京及桓、撫州。蒙古主復遣其珠徹、察罕台、烏格台人，帥兵分取雲内、東勝、武、朔、豐、靖等州。由是金德興、弘州、昌平、懷來、縉山、豐潤、密雲、撫寧、集寧，東過平、灤，南至清、滄，由臨潢過遼河，西南至忻、代，皆降于蒙古。閏九月，蒙古主既破撫州，休士牧馬，将遂南向。金主復命招討使完顔糾堅、監軍完顔鄂諾等，率兵號四十萬，駐野狐嶺以，哈沙率重兵後繼。或謂紏堅曰：蒙古新破撫州，方以所獲賜其下，馬牧于野，當乘其不虞掩擊之。糾堅曰：此危道，不若馬步俱進，計萬全。蒙古主聞之，進兵于獾兒觜。糾堅遣麾下明安問蒙古舉兵之故，明安反降于蒙古，以虚實告之。蒙古主遂與糾堅等戰，金兵敗，人馬蹂躪，死者不可勝計。蒙古乗鋭而前，哈沙畏其鋒，不敢拒戰，引兵南行。蒙古兵踵擊之，至㑹河堡，金兵敗。哈沙僅以身免，走入宣平。蒙古兵乗勝薄宣平，遂克晉安縣。遊兵至居庸關，守将完顔福夀棄關遁，蒙古兵克之。金中都戒嚴，禁男不得輒出城。蒙古遊兵至都城下，金主欲南奔汴，㑹衛卒誓死迎戰，蒙古兵多所損折，遂襲金羣牧監，驅其馬而去。金主乃止，命秦州刺史珠格髙琪屯通玄門外，尋降哈沙咸平路兵馬總管。将士以其罰輕，由是益不用命。十一月，金圖克坦鎰初上京留守，蒙古兵日攻西北，曰：急矣！乃選兵萬，遣同知烏克遜鄂特将之入衞。金主嘉之，徴拜右丞相。鎰上言曰：自國家與韃靼交兵以來，彼聚而行，我散而守，以聚攻散，其敗必然。不若入保城，併力禦。昌、桓、撫州，素號富貴，人皆徤勇，可内徙之以益兵勢，人畜財貨，不至亡失。叅政梁𤨠?曰：如此，是自蹙境土。金主從𤨠?謀。鎰復奏曰：遼東，國家根本，距中都數千里，萬一受兵，州府顧望，必須報可，誤多矣。可遣臣行省以鎮之。金主不悅曰：無故置行省，徒揺人心耳。不從。及失州，聞東京不守，金主乃悔曰：從丞相之言，當不至此。我丞相恥哉！呼沙呼之棄西京而還，至蔚州，擅取官庫銀五千兩及衣幣諸物，奪官民馬與從行人。入紫荆關，殺淶水令。至中都，金皆不問，以右副元帥。呼沙呼益無所忌憚，自請兵萬，北屯宣平。金主與之千，令屯媯川，呼沙呼不悅。
五年月，金呼沙呼欲移屯南口，移文尚省曰：韃靼兵來，必不能支。一身不足惜，千兵可憂，十關、建春、萬寧宫俱不保。金主惡其言，下有司按問，詔數其十五罪，罷田里。蒙古主既克宣平，遂攻德興府，坎墉而登，金人禦之，蒙古兵不利。蒙古主第四圗類與沁布矩駙馬復擁楯先登而射之，金兵引却，蒙古遂盡㧞德興境内諸城堡而去，金人復守之。
六年五月，金主永濟復以赫舍哩呼沙呼右副元帥。八月，金主復用呼沙呼，使将兵屯燕城北。圖克坦鎰切諫，不聽。呼沙呼與其黨完顔綽諾、富察魯爾錦、烏庫哩達喇等謀作亂。金主以蒙古兵在居庸關，而呼沙呼日務馳獵，不恤軍，遣使責之。使者至，呼沙呼怒，遂妄稱知興府圖克坦南平謀反，奉詔入討。分其軍，由章義門入，自将一軍由通玄門入。恐城中兵出拒，先遣一騎馳抵東華門，呼曰：韃靼至此關，已接戰矣。既遣一騎徃，亦如之。乃使其黨圖克坦金夀召圖克坦南平，南平不知，行至廣陽門，呼沙呼遇之於馬上，手刄殺之。完顔錫庫乃聞亂，召兵五百迎戰，不勝，皆殺之。呼沙呼至東華門，護衞錫里竒爾等納之。呼沙呼入宫，盡以其黨易宿衞，自稱監國都元帥，居興府，陳兵自衞，召聲伎與親黨㑹飲。明日，以兵逼金主出居衞邸，遣武衞兵百錮守之。呼沙呼欲除拜其黨，令黄門入宫收璽。尚宫左夫人鄭氏掌寶璽，拒之曰：璽，天所用，呼沙呼人臣，取将何？黄門曰：今天時變，主上且不保，况璽乎！御侍當思自脱計。鄭氏厲聲罵曰：若輩宫中近侍，恩遇尤隆，君難不以死報，反逆竪奪璽耶！我死可必，璽必不與。遂瞑目不語，黄門乃還。呼沙呼復遣人奪取宣命之寶，除拜其黨數十人。丞相圖克坦鎰時以墜馬足在告，聞難作，命駕将入省。或告之曰：省府皆以軍士守之，不可入矣。少頃，軍士索人於閭巷，鎰乃還第。呼沙呼欲僭位，猶豫不決，以鎰人望，乃詣訪之。鎰從容謂曰：昇王，章宗之兄，顯宗長，衆望所屬。元帥決策立之，萬世之功。呼沙呼黙然，乃遣宦者李思中弑金主於邸。時完顔綱将兵十萬，行省于縉山，呼沙呼誘而殺之。因盡撤沿邊諸軍赴中都，平州騎兵屯薊州以自重。遣圖克坦銘等迎昇王珣于彰德。九月，至燕，即位，立守忠太。追廢永濟東海郡侯。後追復衞王，諡曰紹。蒙古兵至懷來，金元帥右監軍珠格高琪拒之，敗績，僵尸四十餘里。蒙古乘勝至古北口，金兵保居庸，不能入。蒙古主乃留克特卜齊等頓兵拒守，而自以衆趨紫荆關，敗金兵于五囬嶺，㧞涿、易州。分命遮别将兵，反自南口攻居庸關，破之，出北口，與克特卜齊軍合。既而選諸部精兵五千騎，合竒塔、特哈坦将，圍守中都。方蒙古兵至皂河，欲渡髙橋，呼沙呼病足，乗車督戰，蒙古兵敗。翌日，再戰，呼沙呼創甚，不能出，期高琪以乣軍五千拒之。高琪失期不至，呼沙呼欲斬之，金主以其有功，諭令免死。呼沙呼乃益其兵，令出戰，戒之曰：勝則贖罪，不勝斬汝。高琪出戰，自夕至曉，北風作，吹石揚沙，不能舉目，金兵潰。高琪自度必呼沙呼所殺，乃以乣軍入中都，圍呼沙呼之第。呼沙呼聞難作，登後垣欲走，衣絓墜而股，軍士就斬之。高琪取其首，詣闕請罪，金主赦之。因詔暴呼沙呼之罪，奪其官爵，以髙琪左副元帥，一行将士，論功行賞。時蒙古穆呼哩綂兵侵金，所向殘破。永清人史秉直聚謀曰：方今國家喪亂，吾家百口，何以自保？既而知降者皆得免，乃率里中數千人，詣涿州軍門降。穆呼哩欲用秉直，秉直辭，乃以其天倪萬户，領降人家屬屯霸州。十月，蒙古主畱竒塔特及哈坦屯燕城北，分降人楊伯遇、劉林軍四十六都統，并韃靼兵道。命其珠徹、察罕台、烏格台人右軍，循太行而南，破保州、中山、邢、洛、磁、相、衛輝、懷、孟諸郡，徑抵黄河，掠平陽、太原之間。别將博爾濟等遵海而東，破灤、薊，掠於遼西之地。蒙古主自将，與圗類由中道破雄、漠、清、滄、景、獻、河間、濱、隶、濟南等郡，引兵復自口以逼中都。時中原諸路之兵，皆僉徃山後防遏，悉僉鄉民兵，上城守禦。蒙古盡驅其家属來攻，父兄弟，徃徃遙呼相認，由是人無固志，故所至郡邑皆下。凢破金九十餘郡，兩河、山東數千里，人民殺戮幾盡，金帛女，牛馬羊畜，皆席捲而去，屋廬焚燬，城郭丘墟。惟名、真定、青、鄆、邳、海、沃、順、通州有兵堅守，未能破。
七年，月，蒙古主還自山東，屯燕城北。諸将請乘勝破城，蒙古主不從，遣使諭金主曰：汝河東、河北郡縣，悉我有，汝所守惟燕京耳。天既弱汝，我復迫汝於險，天其謂我何！我今還軍，汝不能犒師以弭我諸将之怒耶？丞相高琪言於金主曰：韃靼人馬疲病，當決一戰。完顔承暉曰：不可。我軍身在都城，家屬各居諸路，其心向背未可知，戰敗必散，茍勝，亦思妻而去。社稷安危，在此一舉。莫如遣使議和，待彼還軍，更之計。金主然之，遣承暉議和。蒙古主欲得其公主，金主乃以其故主永濟之女及金帛、童男女各五百、馬千與之。夏四月，金及蒙古平。蒙古主引，出居庸關。金主以蒙古既和，赦其國内。五月，金主珣以國蹙兵弱，財用匱乏，不能守中都，乃議遷于汴。左丞相圖克坦鎰諫曰：鑾輿一動，北路皆不守矣。今已講和，聚兵積粟，固守京師，策之上。南京四面受兵，遼東根本之地，依山負海，其險足恃，禦一面，以後圖，策之次。金主不從，遂命平章政都元帥完顔承暉、左丞穆延盡忠奉太守忠留守中都，遂與六宫啟行。蒙古主聞之，怒曰：既和而遷，是有疑心而不釋憾，特以解和欵我之計耳。復圖南侵。金主至良鄉，命扈衛乣軍元給鎧馬，悉復還官。乣軍怨之，遂作亂，殺其主帥素溫，而推多木達、巴實爾、扎拉爾人帥，北還。完顔承暉聞變，以兵阻盧溝，卓多擊敗之，遣使乞降於蒙古。蒙古主遂遣明安援多木達，合其兵圍燕京。金主聞之，遣人召太。應奉翰林文字完顔蘇哷以不可。平章珠格高琪曰：主上居此，太宜從。且汝能保都城必完乎？蘇哷曰：完固不敢必，但太在彼，則聲勢俱重，邊隘有守，則都城無虞。昔唐明皇幸蜀，太實在靈武，葢将以繫天下之心。不從，竟召太。太旣行，中都益懼。九月，蒙古将穆呼哩進兵攻金北京，守将銀青帥衆十萬，禦於花道，敗還，嬰城自守。其禆将完顔實哩、髙德玉等殺伊濟，推伊德爾帥。穆呼哩命史天祥等趣兵進攻，伊德爾遂舉城降。穆呼哩怒其降緩，欲坑之。蕭額森曰：北京遼西重鎮，既降而坑之，後豈有降者乎！穆呼哩從之，奏伊德爾權北京留守，以烏葉爾權兵馬帥府。於是金順、成、懿、通州相繼降於蒙古。
八年月，金中都被圍旣久，完顔承暉以穆延盡忠久在軍旅，悉以兵付之，而自總持綱，遣人以礬寫奏告急。金主命左監軍永錫将中山、真定軍，左都監烏庫哩慶夀将名軍萬八千、西南路步騎萬一千、河北軍一萬，御史中丞李英運糧名，行省富珠哩調遣繼𤼵?，以救中都。英至名，得兵數萬，然馭衆素無紀律。月，英被酒與蒙古遇於霸州北，敗，盡失所運糧，英死，士卒殱焉。慶夀、永錫軍聞之，皆潰。自是中都援絶，内外不通。承暉與盡忠㑹議，期同死社稷，盡忠不從，承暉怒，即起還第。然兵柄旣屬盡忠，承暉無如之何，乃辭家廟，召左右司郎中趙思文謂之曰：勢至此，惟有一死以報國家耳。五月一日，承暉作遺表，付尚省令史師安石之，皆論國家計，及平章政髙琪姦狀，且謝不能終保都城之罪。從容若平日，盡出財物，召家人分給之。舉家號泣，承暉神色泰然，方與安石舉白引滿，謂之曰：承暉於五經皆經師受，謹守而力行之，不虚文。既被酒，取筆與安石訣，最後倒冩字，投筆曰：遽爾謬誤，得非神志亂耶？謂安石曰：行矣。安石出門，聞哭聲，復還問之，則已仰藥死矣。家人匆匆瘞庭中。是日暮，凢在中都妃嬪，聞盡忠将南奔，皆束裝至通玄門。盡忠紿之曰：我當先出，與諸妃啟途。諸妃信之，盡忠乃與愛妾及所親者先出城，不復反顧。蒙古兵遂入中都，吏民死者甚衆，宫室亂兵所焚，月餘不滅。時蒙古主在桓州，聞燕陷，遣使勞明安等，而輦其府庫之實北去，於是金祖宗神御及諸妃嬪皆沒焉。盡忠行至中山，謂所親曰：若與諸妃偕來，我輩豈得至此。安石奉承暉遺表至汴，贈尚令。盡忠至，金主釋不問，仍以平章政。
金好之絶
寧宗嘉定四年六月，遣金嶸賀金主生辰。時金有蒙古之難，不暇延使者，至涿州而還。冬十月，以金國有難，命江淮、京湖、四川制置使謹飭邊。
七年月，金主珣遣使來督嵗幣。五月，金主珣遷都于汴，遣使來告。秋七月，起居舍人真德秀上疏，請罷金嵗幣，其畧曰：女真以韃靼侵陵，徙居于汴，此吾國之至憂。葢韃靼之圖滅女真，猶獵師之志在得鹿，鹿之所走，獵必從之，既能越關之阻以致燕，豈不能絶黄河一帶之水以趨汴。使韃靼遂能如劉聰、石勒之盗有中原，則疆場相望，便鄰國，固非我之利。或如耶律德光之不能即安中土，則奸雄必将投𨻶?而取之，尤非我之福。今當乗彼之将亡，亟圖自立之策，不可幸彼之未亾，姑自安之計。夫用忠贒，修政，屈羣策，收衆心者，自立之本；訓兵戎，擇将帥，繕城池，飭戍守者，自立之具。以忍恥和鄰福，以息兵忘戰常，積安邊之金繒，飾行人之玉帛，女真常存則用之女真，強敵更生則施之強敵，此茍安之計。陛下不以自立規模，則國勢日削，人心日偷，雖弱敵僅存，不能無外憂。葢安危存亾，皆所自取。若夫當變方興之日，而示之以可侮之形，是堂上召兵，户内延敵。㣲臣區區，竊所深慮。反覆數千言，帝納之，遂罷金嵗幣。八月癸夘，金國復來督嵗幣。
八年十一月，復遣使如金賀正旦。刑部侍郎劉鑰等及太學諸生言其不可，不報。真德秀復上奏曰：金自南遷，其勢日蹙。韃靼、西夏，東岀潼關，深入許、鄭，攻圍都邑，逰騎布滿山東。而金以河南數州之地，抗西北方張之師，加以羣盗縱横，叛者四起，危急如此，不亾何待？臣謹按國史，女真叛遼在政和甲午，其滅遼在宣和己巳，而犯中原即於是年之冬。今日天下之勢，何以異政、宣之時？陛下亦宜以政、宣監。夫以皇皇鉅宋，八葉重光，至於政、宣燕安湛溺之餘，紀綱蕩然，無一足恃。本根既撥，枝葉從之。於是女真得以逞其鋒鏑，攻陷我都城，傾覆我社稷，刼遷我聖，荼毒我烝民。自開闢以來，強敵之禍，未有若是之酷。臣嘗論政、宣致禍之由，其失有十。自蔡京倡豐亨豫之說，王黼開應奉享上之門，專以滛侈蠱上心，奢靡蠧國用。土木之功，窮極盛麗；花石之貢，毒遍江南。甚至内庭曲宴，出女樂以娱羣臣；臣入侍，飾朱粉以供戲笑。於是荒嬉無度，而朝政壞矣。其失一。自童貫、高俅迭主兵柄，教閲訓練之盡廢，上下階級之法不行。潰敗者不誅而招以金帛，死敵者不䘏而誣以逃亡。於是賞罰無章，而軍政壞矣。其失。政、宣之失，灾異數，火星如月，徐徐南行，日黯無光，洶洶欲動，赤氛犯斗，水冒都城。當時羣臣恬不知警，方且以怪孽嘉祥，變異休証。此上不畏天戒，其失。政、宣之際，以言諱。張根論征歛之煩，㪚官安置；李綱論水之變，逺謫監征。於是薦紳不敢言矣。鄧肅以進詩諷諫，屏出太學；朱夢說以冒言宦寺，竄斥偏州。於是布衣不敢言矣。鈐結成風，馴致禍敗。此下不䘏人言，其失四。政、宣用之臣，專以毁忠忌贒。凢累朝老成之望，當代鴻碩之材，不以奸黨廢，則以邪等斥；不以曲學貶，則以異論逐。排沮挫揠之餘，舉國無君矣。雖欲久安，得乎？其失五。開國承家，人勿用，而難壬人，逺人率服。政、宣之世，京、黼繼尸宰柄，卞、攸濫厠樞庭，其翺翔臺省，布列館殿，非歌頌生，即膏粱弟；非奴閹尹，即翼附權臣。更引迭援，在廷皆人矣。雖欲勿危，得乎？其失六。記曰：四方有敗，必先知之。此之謂民之父母。政宣人，顓蒙蔽，以欺上聴。劉法敗死西陲，而童貫乃以捷聞；方臘破東南六郡，而王黼匿不以告；郭藥師反形已露，而邊臣掩覆於外；女真尅期入舉，而臣諱晦於中。上下相蒙，稔成患。至敵兵濟河，而朝廷猶未之覺。其失七。曰：民惟邦本，本固邦寧。政宣人專務聚歛，以揺根本。朱勔以貢奉擾浙右，李彦以括田困京東。蔡京改鹽鈔法而比屋嘆息，王黼創免夫錢而諸路騷動。人不聊生，散盗賊，雖㣲外患，亦必有蕭牆之憂。其失八。詩曰：無兢維人，四方其訓之。古者以一寢敵謀，片言折外侮。政和初，遣使覘國，而童貫實行，遼之君臣相顧竊笑，已有南朝無人之譏。北既興，遂付戎律，以僕𨽾?之材，當元戎之任，節制不明，諸将無所禀畏，庸懦不武，敵師得以慿陵。未幾，副之以蔡攸，易之以譚， 其駑怯益甚焉。於是女真知中國之無人，而異志興矣。此授任非材，其失九。昔産以蕞爾之鄭，﨑嶇強國間，區區一環，宜無愛於晉，而産則曰：國之人，令於邦，而皆獲其求，将何以給之？一共一否，罪滋。國之求，無禮以斥之，何饜之有？卒不與。秦求地於趙，趙欲與之，虞卿曰：王之地有盡，而秦之求無已，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，其勢必無趙矣。趙用其計，而秦不能加。葢有國者不幸與強敵鄰，當有以服其心，而不當狥其欲。方女真欲遼國交，雖能每戰輒克，然視吾中國之尊，如髙山海，未易測其雄深，何敢遽有他志？不幸奸臣庸夫希功寡謀，惟恐無以順適其意。彼方邀吾嵗幣，則與以契丹舊數而不辭。邀吾燕地稅賦，則予以銀絹百萬而不靳。至於索犒師，則許以犒師；欲貸糧，則許以貸糧。一方酬，而一已生，前請未塞，而後請復起。一切順承，無敢或戾，而南牧之師已侵尋於境上矣。葢強敵徴求，本無饜足，徒知狥其欲而無以服其心，其禍固應爾。或者惟以納張㲄、結伊都造釁之由，而不知召侮取輕，其漸非一，雖㣲結納之，其能保盟約之不寒乎？此處置失宜，其失十。今一人憂勤恭儉，無愧仁祖之風，而羣臣盤樂怠傲，乃有宣和之習。東南民力，耗於軍餉者十八，而士卒窮悴，常有不飽之嗟。灾異頻仍，修省之實未覩；言路壅塞，讜直之士弗容。君非不叅用，而正論未嘗獲伸；人非不欲遠，而讒諂猶或得志。蒙蔽之風日熾，聚歛之政日滋。此失未除，臣恐後之視今，猶今之視昔。雖然，臣外有司，其於内不敢盡言，獨請陛下深陳所以待外國者。臣觀韃靼之在今日，無異昔者女真方興之時，一旦與吾鄰，亦以祖述女真已行之故智。葢女真嘗以燕城我矣，今獨不能還吾河南之地，以觀吾之所處乎？受之則享虚名而召實禍，不受則彼得以陵寢辭，仗義以攻。女真嘗與吾通好矣，今獨不能𤰞?詞遣使以觀吾之所啟乎？從之則要索無厭，豈能滿其溪壑之欲？不從則彼得藉口以開釁端。度彼之情，必出於此，不可不預圖以應之。昔晉季之亂，江左粗安者，以諸雄並爭，莫能相一，故吾得以偷旦夕之安。及苻堅既滅慕容，旋啟吞晉之謀；元魏已併拓跋，遂萌飲江之志。今新敵鴟張，盡有河朔，楊、劉羣盗，人皆服從。臣恐今日之形勢，未可如晉世江左茍安之計。昔孫氏以區區之吳，能當強之魏者，其君臣能相與策勵。今國家幅員萬里，帶甲百萬，江池，豈下於吳？陛下任九廟之託，固不可付安危於度外，養成深患。因以五不可獻。一曰宗社之恥不可忘。言：國家之於金國，葢萬世必報之讐。髙宗、孝宗值其方強，不得已以太王自處，而以勾踐望後人。今天亾我讐，近在朝夕，誠能以待敵之禮而遇天下之豪傑，以遺敵之費而厲天下之甲兵，人心𡚒?張，士氣自倍，亦何憚於彼而猶之哉？且重於絶彼者，畏召怨而啟釁。然能不召怨於亾敵，而不能不啟釁於新敵，權其利害，孰重孰輕？臣願陛下勉勾踐之良圖，懲謝玄之失策，則王業興隆可冀。曰比鄰之患不可輕。言：韃靼及山東之盗，茍得志而鄰於吾，莫之憂。願朝廷毋輕患，日夜講求攻守之策，以逆杜窺覬之心。曰幸安之謀不可恃。言：今之議者，抵以金國之存亡我欣戚，聞危蹙之報，則冀其非實；得安静之耗，則幸其必然。是猶以朽壤垣，而望其能固藩衛。願陛下勵自強之志，恢立武之經，毋以敵存喜，敵亾畏，則勢舉矣。四曰導諛之言不可聽。言：今邊方殷，正君臣戒懼之日，而縉紳夫工諛說，或以五福足恃言。夫乾象告愆，邇日尤甚，其可恃䜟緯不經之說，而忽昭昭之儆戒乎？惟陛下監天人之相因，察諛佞之有害，益修其本，以格天休，宗社之慶。五曰至公之論不可忽。言：公論，國之元氣。元氣痞鬲，不可以人；公論堙鬱，不可以國。深惟今日實公論屈伸之機。朝廷之上，若以言者愛君，報國，無猜忌之意而有聽用之誠，則公論自此愈伸；若以言者沮，徼名，無聽用之誠而有猜忌之意，則公論自此復屈。夫公論伸屈，乃治亂存亡之所由分，故臣於篇終反覆極言，惟陛下亮臣愚忠。不報。
十年月，陳伯震還自金，金主謂之曰：聞息州南境有盗，此乃彼界饑民沿淮亂耳，宋人何故攻我？葢欲以用兵之端。夏四月，金人分道入侵。初，金有王世安者，獻取旴𣅿?、楚州之策，金主以淮南招撫使，遂有南侵之謀。珠格、高琪復勸金主侵宋以廣疆土。金主始猶不然，至是，命烏庫哩慶夀、完顔薩布帥師南侵，遂渡淮，犯光州中渡鎮，執㩁塲官盛𠃔?升，殺之。慶夀分兵犯樊城，圍棗陽、光化軍，别遣完顔阿林入散關，以攻西和、階、成州。朝廷聞之，詔京湖、江淮、四川制置使趙方、李珏、董居誼俱便宜行以禦之。先是，金右司諫許古上䟽，請遣使與宋議和，則韃靼聞之亦将歛迹，不宜用兵以益敵。金主即命古草議和牒文，既成，示叅政高汝礪。汝礪言有哀祈之意，徒示㣲弱，無足取者。議遂寢。平章政胥鼎亦切諫南侵有六不可，髙琪不從。金主以南北用兵，西夏復擾，財匱兵弱憂，集百官議守禦之策。髙琪心忌之，有所言皆不用。五月，金人犯襄陽、棗陽，趙方語其范、葵曰：朝廷和戰未定，觀此益亂人意。吾策決矣，惟有提兵臨邊，決戰以報國耳。遂抗疏主戰，因親徃襄陽，檄扈再興、陳祥、鈐轄孟宗政等禦之，仍增戍光化、信陽、均州以聨聲勢。金人來自團山，勢如風雨，再興等分陣，設伏以待。既至，再興佯却，金人逐之，宗政與祥合左右兩翼掩擊之，金人面受敵，敗，血肉枕籍山谷間。尋報棗陽圍急，宗政午𤼵?峴首，遲明抵棗陽，馳突如神，金人駭，宵遁。方聞捷喜，以宗政權知棗陽軍。未幾，京湖将王辛、劉世興亦敗金兵於光山、隨州，金人乃去。六月，趙方請以伐金詔天下，乃下詔，畧曰：朕勵精更化，一意息民。知鄭蛇之有妖，天厭久矣；方秦鹿之既失，人競逐之。豈不知機㑹可乗，讐恥未復，念甫申於信誓，實重起于兵端。若能立非常之勲，則亦有不次之賞。遂傳檄詔諭中原官吏軍民。十月，金完顔贇以步騎萬人犯四川，破天水軍，守臣黄炎孫遁。金人攻白環堡，破之，統制劉雄棄散關遁。
十一年月甲辰，金人焚散關，復破皂郊，死者五萬人。戊辰，金人圍隨州、棗陽軍。孟宗政權棗陽，初視，一愛僕犯新令，立斬之，軍民股栗。於是築堤積水，修治城堞，簡閲軍士。完顔薩布擁步騎圍城，宗政與扈再興合兵角敵，歴月，七十餘戰，宗政身先士卒。金人戰輒敗，忿甚，周城開濠，控兵列濠外，飛鋒鏑，以綯鈴自警，鈴響則犬吠。宗政厚募壯士，乘間突擊，金人不能支，盛兵薄城，宗政隨方力拒。隨州守許國援師至白水，鼓聲相聞，宗政率諸将出戰，金人奔潰。月，利州統制王逸帥官軍及忠義人十萬復散關及皂郊堡，追斬金統軍完顔贇。進攻秦州，至赤谷口，沔州都統劉昌祖命退師，且放散忠義人，軍遂潰。夏四月，金兵合長安、鳯翔之衆復攻皂郊，遂趨西和州，劉昌祖焚城遁還。時西和守臣楊克家、成州守臣羅仲甲、階州守臣侯頥以昌祖遁，棄城走。金兵遂入諸州，前後獲糧九萬斛，錢數千萬，軍實不可勝計。復犯散關，守将王立亦遁。犯黄牛堡，興元都統吳政拒却之。政至散關，執立，斬之以狥。聞，政進官，昌祖奪官竄韶州，克家等並竄逺州。十月，金主欲乘勝來議和，以開封府治中呂羽詳問使，至淮中流，不納，迺去，由是和好遂絶。金主以布薩安貞左副元帥，輔太守緒㑹師南侵。
十年春正月辛夘，金復侵西和州，守将趙彦呐設伏待之，殱其衆乃還。乙未，興元都統吳政及金人戰于黄牛堡，死之。月癸夘，金人乘勝攻武林關，都統李貴遁還。丁未，金人破興元府，權府趙希㫖棄城走。辛亥，金人破安軍，連破洋州。壬，四川制置使董居誼遁。都統張威使石宣邀擊金人於安軍，破之，殱其精兵千人，俘其将巴圖魯安，金人乃遁去。金完顔額爾克復舉圍棗陽，塹其外，繞以土城。趙方計其空巢穴而來，若擣其虚，則棗陽之圍自解。乃命知隨州許國及扈再興引兵萬餘，分道出攻唐、鄧州，命其范監軍，葵後殿。閏月癸亥，金人圍安豐軍及滁、濠、光州，江淮制置使李珏命巴州都統制武師道、忠義軍都統制陳孝忠救之，皆不克進。金人遂分兵自光州犯黄州之麻城，自濠州犯和州之石磧，自旴𣅿?犯滁州之全椒、來安及揚州之天長、真州之六合。淮南流民渡江避亂，諸城悉閉。金逰騎數百至采石楊林渡，建康震。時賈涉以淮東提刑知楚州，節制京東忠義，慮忠義人兵金所用，乃遣陳孝忠向滁州，石珪、夏全、時青向濠州，季先、葛平、楊德廣趨滁、濠，李全、李福要其路。李全進至渦口，與金左都監赫舍哩薩古察、駙馬阿海連戰于化湖陂，殺金将數人，得其金牌，金人乃解諸州之圍而去。全追擊之，復敗之于曹家莊而還。金人自是不敢窺淮東。初，賈涉募能殺金太者，賞節度使；殺親王者，賞承宣使；殺駙馬者，賞觀察使。李全因致所得金牌于涉，云殺駙馬阿海所獲者。涉請於朝，乞如約授賞，遂授全廣州觀察使，而阿海實不死。秋七月，孟宗政、扈再興合擊金人于棗陽。時金帥完顔額爾克擁步騎傳城，宗政囊糠盛沙以覆樓棚，列甕瀦水以隄火，募砲手擊之，一砲輒殺數人。金人選精騎千，號弩手，擁雲梯、天橋先登，募鑿銀鑛石工晝夜攻城，運茒葦直抵圜樓下，欲焚樓。宗政先燬樓，掘深坑，防地道，剏戰棚，防城損，穿穽才透，即施毒煙烈火，鼓鞲以薰之。金人窒以濕氊，析路以刳土，城頽樓陷。宗政撤樓益薪，架火山以絶其路，列勇士，以長鎗勁弩其衝。距樓陷所數丈築偃月城，翼傳正城。金人摘強兵披厚鎧、氊衫、鉄面而前，濕氊濡革蒙火山，擁雲梯，徑抵西北圜樓登城。城中軍以長戈舂其喉，殺之，敢勇軍自下夾擊，金兵墜死燎焰。金人連不得志，㑹扈再興、許國兩道並進，掠唐、鄧境，焚其城柵糧儲。金頓兵棗陽城下八十餘日，趙方知其氣已竭，乃召國、再興還，併東師𨽾?於再興，尅期合戰。再興敗金人于瀼河，敗之城南。宗政自城出擊，内外合勢，士氣振，賈勇入金營，自晡至更，殺其衆萬，金人潰，額爾克單騎遁，獲其貲糧、器甲不可勝計。追金人至馬磴寨，焚其城，入鄧州而還。金人自是不敢窺襄、、棗陽。中原遺民來以萬數，宗政𤼵?廪贍之，給田剏屋與居，籍其勇壯，號忠順軍，俾出沒唐、鄧間。宗政由是威振境外，金人呼孟爺爺。冬十月己丑，京湖制置使趙方以金人屢敗，必将同時並攻，當先𤼵?以制之。乃遣扈再興、許國、孟宗政帥師六萬，分道伐金，戒之曰：毋深入，毋攻城，第潰其保甲，燬其城砦，空其貲糧而已。十年春正月丁酉，扈再興攻鄧州，許國攻唐州，皆不克而還。金人追之，遂攻樊城，趙方督諸州拒退之。孟宗政復敗金人于湖陽。八月，安丙遺夏人，定議夾攻金人，以夏兵野戰，我師攻城，遂命利州統制王仕信帥師赴熈、秦、鞏、鳯翔，委丁焴節制，且傳檄招諭陜西五路官吏軍民。初，夏人與金連和八十餘年，未嘗交兵。及蒙古所攻，求救于金，金人不能出兵，夏人怨之，和好遂絶。九月辛夘，夏人遣其樞密使寗寧帥衆十萬圍鞏州，且來趣兵。王仕信帥師𤼵?宕昌。是月，安丙命諸将分道進兵，統制質俊、李實𤼵?下城，都統制張威出天水，程信出長道，陳立出散關，田冒出午谷，陳昱出上津。庚，質俊等克來遠鎮，敗金人於定邊城。辛丑，王仕信克鹽川鎮。乙已，㑹夏人於鞏州城下，攻城不克，遂趨秦州。丙辰，夏人自安遠砦退師。冬十月丁巳，程信復邀夏人共攻秦州，夏人不從，遂自伏羌城引兵還，諸将皆罷兵。安丙命信斬王仕信于西和，罷張威官。
十四年月戊辰，金人圍光州。己已，金人犯五關。壬申，金人圍黄州，遣将圍陽軍。月丙戌，鄂州副都統扈再興引兵攻唐州。金人圍黄州急，詔馮榯援蘄、黄，榯遷延不進。黄州守何節取郡印佩之，誓以死守。一夕，輿兵忽奔告曰：城陷矣。擁之登車，纔出門而敵兵已集，節竟自沉於江而死。金人復陷蘄州，知州李誠之自殺，家屬皆赴水死。癸丑，金兵退，扈再興邀擊於天長，敗之。夏四月戊辰，金人渡淮北去，李全遣兵邀擊，敗之。冬十月，夏人復乞㑹師伐金。
十五年夏四月，金主以朝廷絶嵗幣，國用以困，乃命元帥左監軍額爾克行元帥府，節制路軍馬，同僉樞密院時全副之。由頴、夀進渡淮，敗官軍於高塘市。攻固始縣，破廬州将焦思忠兵。既而獲生口，言時全之姪青受宋詔與全兵相拒，全匿其。五月，額爾克引還，距淮十里，諸軍将渡，全矯稱密詔，諸軍且留收淮南麥，遂下令人獲石以給軍，衆惑之，留日。額爾克謂全曰：今淮水淺狹，可以速濟，若值暴漲，宋乗其後，将不得完矣。全力拒之。是夕雨。明日，淮水暴漲，乃橋渡軍。官軍襲之，全兵敗。橋壞，全以輕舟先濟，士卒皆覆沒，金之兵財由是竭。金主詔數全罪而誅之。
十七年月，金主遣尚令史李唐英至滁州通好。既而復遣樞密判官伊喇莽阿率兵至光州，榜諭軍民，更不南侵。
李全之亂
寧宗嘉定四年十一月，金益都楊安兒兵起。初，益都人楊安國，少無賴，以鬻鞍材業，市人呼楊安兒，遂自名楊安兒。金泰和中南侵，山東無賴徃徃相聚剽掠，命州縣招捕之。安兒時羣盗，亦請降，𨽾?名軍中，累官至防禦使。及蒙古兵薄中都，金人招鐵亢敢戰軍，得千餘人，以唐古哈達都統，安兒副之，以戍邊。安兒至雞鳴山不進，亡山東，與張汝楫聚黨攻刼州縣，殺掠官吏，山東擾。
七年十月，金濰州李全兵起。全，濰州北海農家，鋭頭蠭目，權譎善下人，弓馬趫捷，能運鐵鎗，人號李鐵鎗。開禧中，戚拱嘗結之以復漣水。金主遷汴，賦歛益横，河北、山東遺民保砦阻險，羣聚盗，㓂掠州郡，皆衣紅納襖以相識，時目紅襖賊。全與仲兄福亦聚衆數千，鈔掠山東，劉慶福、國安用、鄭衍德、田四、于洋、于潭等皆附之。
八年月，金布薩安貞敗楊安兒於益都，安兒奔登州，刺史耿格納之。安兒遂僭號，置官屬，改元天順，衆數十萬。安貞復與山東行省完顔霆、經歴黄國等将花帽軍討敗之，殱其衆。安兒乗舟入海，走岠 山，舟人曲成等擊之，安兒墜水死。無，其妹四娘狡悍善騎射，劉全收餘黨奉之，稱曰姑姑，衆尚萬餘，掠食至磨旗山，李全以其衆附之，楊氏因與私通，遂以夫。安貞復遣瓜爾佳、錫爾格破劉祖，斬之。餘黨稱霍儀帥，彭義斌、石珪、夏全、時青、裴淵、葛平、楊德廣、王顯忠附焉。
十年秋七月，知楚州應純之以山東羣盗來，置忠義軍。時李全等出沒島嶼，寶貨山積而不得食，相率食人。㑹鎮江武鋒卒沈鐸亡命山陽，誘致米商，獲利數十倍，應純之償以玉貨，北人至者輒舍之。鐸因說純之以銅錢名，弛渡淮之禁，由是來者莫可遏。初，楊安兒之未敗，有意朝。定遠民季先者，俠劉佑家厮養，常隨佑部綱客山陽，楊安兒而悅之，處以軍職。安兒死，先至山陽，夤緣鐸得純之，道山東豪傑願正之意。純之命先機察，諭意羣豪，以鐸武鋒副将，與高忠皎各集忠義民兵，分道伐金。先遂以兵五千人附忠皎，忠皎與合兵攻海州，糧援不繼，退屯東海。純之北軍屢捷，密聞於朝，謂中原可復。時瀕嵗稔，朝野無，丞相史彌遠鑒開、祐之，不明招納，密敕純之慰接之，號忠義軍，就聽節制，給忠義糧。於是東海馬良、髙林、宋德珍等萬人輻輳漣水，李全等生羡心焉。十一月，李全及其兄福襲金青、莒州，取之。
十一年春正月壬午，李全率衆來，詔以全京東路總管。五月，金石州賊馮天羽敗死，其黨國安用來降，詔以安用同知孟州。
十年九月，以賈涉主管淮東制置司，節制京東、河北軍馬。初，山東來者日衆，而石珪以計殺沈鐸於漣水，應純之亦罷去，權楚州梁丙無以贍之。季先乞預借兩月糧，然後率所部五千併馬良等萬人徃密州就食，丙不許。先請速遣李全代領其衆，丙亦不從，而以石珪權軍務。珪乃奪運糧之舟，渡淮掠，至楚州南渡門，焚毁幾盡。丙遣人諭之，不止。時涉知旴𣅿?軍，上言：忠義之人源源而來，不立定額，自一軍，處之北岸，則安能以有限之財應無窮之需！饑則噬人，飽則用命，其勢然。朝廷因命涉節制忠義人兵。涉受命，即遣傳翼諭石珪、楊德廣以逆順禍福，珪等乃謝罪。涉慮其人衆思亂，囚滁、濠之役，分石珪、陳孝忠、夏全兩屯，李全五砦。用陜西義勇法湼其手，合諸軍汰者萬有竒，湼者不滿六萬人，正軍常屯七萬，使主勝客，朝廷嵗省費十四。至是分江、淮司，乃命涉管淮東。是月，金張林以山東諸郡附李全來。初，蒙古克益都，不守而去。益都府卒張林與其黨復立府金，以功治中，兇險不逞。知府田琢在山東，徴求過當，失衆心。林率其黨逐之，琢戰敗，乃還汴。林遂據益都，山東諸郡皆附之。林欲附以自固而未決。㑹李全自齊州還，揣知林意，乃薄兵青州城下，遣人陳說國家威德，勸林早附。林恐全誘已，猶豫未納。全挺身入城，惟數人從，林乃開門納之，相甚驩，謂得所托，置酒結兄弟。全既得林要領，附表奉青、莒、密、登、萊、濰、淄、濵、棣、寧海、濟南十郡版籍來。表辭有云：舉七十城之全齊，百年之舊主。詔授林武翼夫、安撫使兼京東總管。十月，李全襲泗州，不克而還。時雨雪，淮水合，請於賈涉曰：每恨泗州阻水，今如平地矣，請取東西城自效。涉許之。全以長槍千人從，夜半渡淮，潜向泗之東城，将踏濠水傳城下，掩金人不。俄城上荻炬數百齊舉，遥謂全曰：賊李，汝欲偷城耶？天黑，故特燭之。全知有，乃引兵還。
十年六月壬午，賈涉誘殺漣水忠義軍副都統季先，其下推石珪帥以拒涉。初，李全自化湖陂之捷，有輕諸将心，以季先威望出已上，隂結賈涉所任吏吳覬，使譖先欲反。涉信之，乃以計命先赴樞密院議，於道殺之，而遣統制陳選總先衆於漣水。先部曲裴淵、宋德珍、孫武正、王義深、張山、張友六人拒選不納，而潛迎石珪于旴𣅿?，奉統帥。珪道楚城，涉不之覺，遂入漣水。選還，涉恥之，謀分珪軍六，請於朝，岀修武、京東路鈐轄印誥各六授淵等，以分統先衆。淵等陽從命，而實不奉涉教令，涉恐甚。詔以珪漣水忠義軍統轄。八月，金長清縣令嚴實主将所疑，挈家壁於清崖崓，依益都張林以避之。㑹趙拱以朝命諭京東，過清崖，實因求内附，賈涉以聞。實亦分兵四出，所至州縣皆下，於是太行之東皆受實節制。實乃舉魏、博、恩、德、懷、衛、開、相等郡來。涉因再遣拱徃諭，配以兵千。李全亦請徃，涉不能止，乃帥楚州及旴𣅿?忠義萬人以行。拱說全曰：将軍提兵渡河，不用而，非示武。今乗勝取東平，可乎？全乃合張林軍，得數萬，襲東平之城南。金行省蒙古綱帥師固守，全與林夾汶水而砦。明日，金監軍王庭玉以騎兵百奄至，全欣然上馬，帥帳前所有騎赴之，殺數人，奪其馬，逐北抵山谷，遇金将鄂博岱盛兵出，旁有繡旗女将馳槍突鬭，全幾不免。㑹諸将赴救，拔全以出，乃退保長清，精銳喪失半。全恐所携鎮江軍五百人懷憤，乃使拱先将之以，而自以餘衆道滄州，假鹽利慰贍之，尋還楚州。張林攻金滄州，王福以城降。冬十月，金以時青濟州宣撫使。初，青與叔父全俱紅襖賊，及楊安兒、劉祖敗，青承赦濟州義軍萬户，後附李全來，處之龜山，有衆數萬。至是金帥府遣人招之，青以乞假邳州以屯老幼，當襲取旴𣅿?，盡定淮南以贖罪，金主乃有是命。未幾，青復自金來附，以京東鈐轄。十月，漣水忠義軍統轄石珪，自以入漣水非賈涉本意，心懷不安。李全復請討珪於涉，涉遂以全所統衆列於楚州之南渡門，而移淮隂戰艦於淮安，以示珪有。因命一将招珪軍，來者增錢糧，不至者罷支給，衆心遂散。珪技窮，乃殺裴淵，而挾孫武正、宋德珍降於蒙古。珪既去，漣水之衆未有所屬，李全求併将之，涉不能却，遂以付全。
十四年春正月，以李全還自山東，賜緡錢六萬。時青入泗州西城。月，金人來救，青敗，乃還。十一月，京東安撫張林叛降於蒙古。先是，李全既併将漣水忠義，益驕悍輕朝廷。及遊金山，作佛以薦國殤，知鎮江府喬行簡方舟逆全，合樂以享之。全，語其徒曰：江南佳麗無比，須與若等一到。始造舭𦪭?舟，謀爭舟楫之利。膠西當登、寧、海之衝，百貨輻輳，全使其兄福守之，窟宅計。時互市始通，北人猶重南貨，價增十倍。全誘商人至山陽，以舟浮其貨而中分之，自淮轉海，達於膠西。福具車輦之而稅其半，乃聽徃諸郡貿易。車夫皆督辦於張林，林不能堪。林財計仰六鹽塲，福恃弟有恩於林，欲分其半。林許福恣取鹽而不分塲。福怒曰：若悖恩耶！待與都統提軍取若頭耳。林懼，其黨李馬兒說林蒙古，林遂以京東諸郡降於蒙古将穆呼哩，福狼狽走還楚州。林猶貽賈涉，言非已叛，實由李福。
十五年月，李全復泗州。夏四月，知濟南府种贇討張林，林敗走。李全入青州，據之。十月，以李全保寧軍節度使、京東路鎮撫副使。初，全有戰功，史彌逺欲加全官，賈涉止之。及加節， 涉嘆曰：朝廷但知官爵可以得其心，寧知驕則将至於不可勸耶！
十六年六月，淮東制置使賈涉以李全驕暴難制，力求還朝，在道卒。初，涉欲制忠義兵，乃以翟朝宗統鎮江副司八千人屯楚州城中，分帳前忠義萬人，命趙邦永、高友統五千屯城西，王暉、于潭統五千屯淮隂。李全輕鎮江兵而忌帳前忠義，乃數稱高友等勇，遇出軍必請以自隨，涉不許。全每宴麾下，併召涉帳前将校，於是帳前亦願𨽾?全，然未能合。及涉卒，丘夀邁攝帥，全請曰：忠義烏合，尺籍鹵莽，莫若别置新籍，一納諸朝，一申制閫，一留全所，庻功過有考，請給無弊。夀邁從之。全乃合帳前忠義與已軍盡籍之，而併統其軍，夀邁不悟。
八月，李全攻邳州，不克，復還青州。十月，以許國淮東制置使。初，國淮西都統，奉祠家居，欲傾賈涉而代之，數言李全必反。涉卒，㑹召國入對，國疏：全奸謀益深，反狀已著，非有豪傑不能消弭。葢自鬻。遂易國文階淮東安撫制置使兼知楚州。命下，聞者驚愕。淮東參幕徐晞稷雅意開閫，及聞國用，乃註釋國疏以寄全，全不樂。
理宗寶慶元年月，楚州軍作亂。初，許國至鎮，李全妻楊氏郊迓，國辭不，楊氏慙而。國既視，痛抑北軍，有與南軍競者，無曲直，偏坐之，犒賞十損八九。全自青州致于國，國誇于衆曰：全仰我養育，我略示威，即奔走不暇矣。全故留青州，國不能致，乃數致厚餽邀全還。劉慶福亦使人覘國意向，國左右語覘者曰：制置無害汝等意。慶福以報全，全集将校曰：我不叅制閫，則曲在我。今不計生死，必徃。遂還楚州上謁。賔贊戒全曰：節使當庭叅，制使必免禮。及庭趨，國端坐納全拜，不止。全退，怒曰：全本朝，拜人多矣，但恨汝非文臣，本與我等。汝向以淮西都統謁賈制帥，亦免汝拜。汝有何勲業，一朝位我上，便不相假借耶？全赤心報朝廷，不反。國繼設盛㑹宴全，遺勞加厚，全終不樂。慶福謁國之幕客章夢先，夢先令隔幕貎喏，慶福亦怒。既而全欲徃青州，恐國苛留，自計曰：彼所爭者拜耳，拜而得志，吾何愛焉。更折節禮。因㑹集間，出劄白，國其細故，判從之，全即席再拜謝。自是動息必請，得請必拜。國喜，語家人曰：吾折服此虜矣。全徃青州，國集兩淮馬步軍十萬，閲楚城外，以挫北人之心。楊氏及軍校留者懼其謀，已内自。後全遣慶福還楚亂，適湖州潘壬敗，全黨益不安。或教楊氏畜一妄男，指謂人曰：此宗室。且語僚佐曰：㑹令汝朝士，濳約旴𣅿?四将應。旴𣅿?四将不從，於是慶福謀中輟，止欲快意於國。計議官茍夢玉知之，以告國，國曰：但使反，反即殺之。我豈文儒不知兵者耶？夢玉懼禍及，求檄徃旴𣅿?，復告慶福曰：制使欲圖汝。兩自結之計。及是，國晨起視，忽露刃充庭，客駭走，國厲聲曰：不得無禮！矢已及顙，流血被面而走。亂兵悉害其家人，縱火焚宫寺，兩司積畜盡賊有。親兵數十人翼國登城樓，縋城走，伏道堂中宿焉。賊擁通判姚翀入城，犒兩軍，使營。是日，慶福首殺夢先以報其辱。明日，國縊於途。聞，史彌遠懼激他變，欲含忍，以徐晞稷嘗倅楚守海，得全歡心，乃授晞稷制置使，令屈意撫全。全自青州還楚，佯責慶福不能彈壓，致忠義之閧，斬數人，上表待罪，朝廷不問。知揚州趙范得制置印於潰卒中，以授晞稷。晞稷至楚，全及門下馬拜庭下，晞稷降等止之，賊衆乃悅。晞稷至，以恩府稱全，恩堂稱楊氏，而手足倒置矣。五月，李全牒彭義斌于山東，曰：許國謀反，已伏誅矣，爾軍並聽我節制。義斌罵曰：逆賊背國厚恩，擅殺制使，我必報此仇！乃斬齎牒人，南向告天誓衆，者憤激。於是全自青州攻東平，不克，乃攻恩州。義斌出兵與戰，全敗走，獲其馬千。劉慶福引兵救全，敗。全退保山崓，抽山陽忠義以北。楊氏及劉全皆欲親赴難，㑹全遣人求徐晞稷與義斌連和，乃止。義斌致沿江制置使趙善湘曰：不誅逆全，恢復不成。但能遣兵扼淮，進據漣、海以蹙之，斷其南路，此賊必擒。賊平之後，復一京府，然後義斌戰河北，旴𣅿?諸将、襄陽騎士戰河南，神州可復。旴𣅿?四總管亦各遣使致，乞助討賊，知揚州趙范亦以言。史彌遠令諭范無出位專兵，各享安靖之福。范復以力論之曰：今上自一人，下自一人，至公卿百執，下至士民軍吏，無不知禍賊之必反，雖先生之心，亦自知其必反。衆人知之則言之，先生知而獨不言，不言誠是。内無卧薪嘗膽之志，外無戰勝攻取之，先生隱忍不言，而徐思所以制之，此廟謨所以高。然以撫定責之晞稷，而以鎮守責之范。責晞稷者，函人之；責范者，矢人之。既責范以惟恐不人之，禁其人之痛，惡其人之言，何哉？賊范，則必忌而不得以肆其奸。他日必将指范首禍激變之人，刼朝廷以去范。先生始未之信，左右曰可，卿夫曰可，先生必将曰：是何惜一趙范而不以紓禍哉？必将縛范以授賊，而范遂宋晁錯。雖然，使以范授賊，而果足以紓國禍，范死何害哉？諺曰：護家之狗，盗賊所惡。故盗賊有護家之狗，必将指斥於主人，使先去之，然後肆穿窬之姦，而無所忌。然則殺犬固無益於彌盗。欲望矜憐，别與閒慢差遣。彌遠不聽。六月，彭義斌既克山東，復納李全降兵，兵勢振，遂圍東平。嚴實濳約蒙古将博囉罕合兵攻之，兵久不至，城中食盡，乃與義斌連和。義斌亦欲藉實取河朔，而後圖之，遂以兄禮實。時實衆尚數千，義斌不之奪，而留所掠實青崖之家屬不遣。秋七月，彭義斌下真定，道西山，與博囉罕等軍相望。義斌分嚴實帳下兵，陽助而隂伺之。實知勢迫，即赴博囉罕軍與之合，遂及義斌戰於内黄之五馬山。義斌兵潰，史天澤以鋭卒略其後，遂擒義斌。說之降，義斌厲聲曰：我宋臣，義豈他臣屬耶！遂死之。於是京東州縣復實有。年六月，蒙古圍李全于青州。全北剽山東，南仰錢糧，且挾朝廷以疑蒙古。蒙古攻之，全百戰，終不利，嬰城自守。蒙古築長圍，夜布狗砦。全糧援路絶，與兄福謀，福曰：人俱死，無益。汝身係南北輕重，我當死守孤城。汝間道南，提兵赴援，可尋生路。全曰：數千萬勍敵，未易支。全朝岀，城夕陷。於是全留青，福還楚。九月，徐晞稷罷，以劉琸淮東制置使。朝廷聞李全蒙古所圍，稍欲圖之，以晞稷畏懦，謀易帥。劉琸雅意建閫，使鎮江副都統彭𢖲?延譽。𢖲?亦𡸁?涎代琸，從臾尤力。故以琸代晞稷，𢖲?代琸知旴𣅿?。
十一月，劉琸至楚州，心知不能制馭旴𣅿?四總管，惟以鎮江兵萬自隨。夏全請從，琸素畏其狡，不許。彭𢖲?自以資望視琸更淺，曰：琸止夏全，是欲遺患旴𣅿?。琸猶憚夏全，我何能用？乃激夏全曰：楚城賊黨不滿千，徤将在山東，劉制使圖之，收功在旦夕。太尉何不徃赴㑹？夏全忻然，帥兵徑入楚城。時青亦自淮隂入屯城内，琸駭懼，勢不容却，復就人謀焉。時傳李全已死，李福欲分兵赴青州。琸令夏全盛陳兵楚城，李全之黨震恐。李全妻楊氏使人行成于夏全曰：将軍非山東附耶？狐死兎悲，李氏滅，夏氏寧獨存？願将軍𡸁?盼。全諾。楊氏盛飾出迎，與按行營壘，曰：人傳哥死，吾一婦人，安能自立？便當太尉夫，女玉帛、干戈倉廪，皆太尉有。望即領此，無多言。夏全心動，乃置酒歡甚，飲酣，就寢如，轉仇好，反與福謀逐琸。遂圍楚州治，焚官民舍，殺守藏吏，取貨物。時琸精兵尚萬人，窘束不能𤼵?一令，太息而已。夜半，琸縋城，僅以身免。鎮江軍與賊戰，死者半，将校多死，器甲、錢粟悉賊有。琸步至揚州，借兵自衛。夏全既逐琸，暮李全營，楊氏拒之。全恐楊氏圖已，因掠，趨旴𣅿?，欲亂。旴𣅿?将張惠、范成進閉城門，夏全不得入，狼狽降金。朝廷聞之恐。琸自劾，未幾死。年春正月，以姚翀淮東制置使。朝廷以翀嘗與李全交歡，故命之。翀朝辭，帝謂曰：南北皆吾赤，何分彼此，卿其朕撫定之。翀至楚城東，艤舟以治，間入城李全妻楊氏，用徐晞稷故而禮過之。楊氏許翀入城，翀乃入，寄治僧寺中，極意娛之。月，趙范上史彌遠曰：淮東之，日異日新，然有淮則有江，無淮則長江以北港 蘆葦之處，敵人皆可濳師以濟，江面數千里，何從而防哉？今或謂巽辭厚惠可以啗賊，而不知陷彼欵兵之計。或謂歛兵退屯可以緩賊，而不知成彼深入之謀。或欲行清野以嬰城，或欲聚烏合而浪戰，或以賊詞之乍順乍逆而喜懼，或以賊兵之乍進乍退而寛𦂳?，皆失策。失策則失淮，失淮則失江，而其失有不勝悔者矣。夫有遏㓂之兵，有游擊之兵，有討賊之兵。今寶應之逼山陽，天長之逼旴𣅿?，須各增戍兵萬人，遣良将綂之，賊來則堅壁以挫其鋒，不來則耀武以壓其境。而觀釁伺𨻶?，時遣偏師，掩其不，以示敢戰，使雖欲深入而畏吾之擣其虚，此遏㓂之兵。旴𣅿?之㓂，素無儲蓄，金人亦無以養之，不過分兵擄掠而食。當量出精兵，授以勇校，募土豪，出竒設伏以勦殺之，此游擊之兵。維揚、金陵、合肥各聚萬人，人物必精，将校必勇，器械必利，教閲必熟，紀律必嚴，賞罸必公，其心術念慮，必人人思親其上而死其長。信能行此，半年而可以強國，一年而可以討賊矣。賊既不能深入，擄掠復無所獲，而懷討之恐，則必反而求贍於金，金無餘力及此，則必怨之怒之，吾於是可以嫁禍於金人矣。或謂揚州不可屯重兵，恐速賊禍。是不然。揚州者，國之北門，一以統淮，一以蔽江，一以守運河，豈可無哉？善守者，敵不知所攻。今若設寶應、天長屯以扼其衝，復重帥閫以張軍勢，賊将不知所攻，而敢犯我揚州哉。設使賊不知兵勢而犯揚州，是送死矣。朝廷乃召范禀議，復令知池州。五月，李全以青州降蒙古。全被圍一年，食牛馬及人且盡，将自食其軍。全欲降，懼衆異議，乃焚香南向再拜，欲自經，而使其黨鄭衍德、田四救己，曰：譬如衣，有身愁無袖耶。今北，未必非福。全乃降蒙古。
劉慶福在山陽，自知已厲階，懷不自安，欲圖李福以贖罪于朝。李福知之，亦謀殺慶福。於是，人互相猜忌，不復相。一日，李福偽稱疾不岀。旬餘，慶福徃候之，李福乃躍起，拔刀慶福，慶福走，左右殺之。李福以慶福首納于姚翀，翀喜，幕客杜來曰：慶福首禍，一世奸雄，今頭落措手邪。時楚州自夏全之亂，儲積無餘，綱運不續，賊黨籍籍，謂福所致。福畏衆口，數翀促之，翀謝以朝廷撥降未下。六月，福乗衆怒，與李全妻楊氏謀召翀飲。翀至而楊氏不岀，就坐賔次，左右散去。福以命召諸幕客，以楊氏命召翀妾。諸幕客知有變，不得已而徃杜來至八字橋，福兵腰斬之。福兵欲害翀，鄭衍德救之得免，去鬚鬢，縋城夜走，明州，死。朝廷以淮亂相仍，遣帥必斃，姑欲輕淮而重江，楚州不復建閫，就以其帥楊紹雲兼制置，改楚州淮安軍，命通判張國明權守，視之若羈縻州然。秋七月，張林等淮安，討李福斬之。初，李全之黨以贍軍錢糧不繼，屢有怨言。全将國安用、閻通歎曰：我曹米外日受銅錢百，楚州物賤，可以樂生，而劉慶福不善，怨仇相尋，使我曹無所衣食。時張林、邢德亦在楚，自謂嘗受朝廷恩，中遭全間貳，今于此，豈可不與朝廷立？王義深嘗全所辱，且謂：我本賈帥帳前人，與彭義斌舉義不成而。五人相謂曰：朝廷不降錢糧，有反者未除耳。乃共議殺李福及全妻楊氏以獻，遂帥衆趨楊氏家。福走出，邢德手刄之，相屠者數百人。有郭統制者，殺全次通及全妾劉氏，妄稱楊氏，函其首，并福首獻于楊紹雲。雲馳送臨安，傾朝皆喜。八月，檄知旴𣅿?軍彭𢖲?及總管張惠、范成進、時青併兵徃楚州，使便宜盡戮李全餘黨。𢖲?輕儇，不惠等所服，得檄，不敢自決，請制府及朝廷處之。朝議以時青望重，檄青區畫。青恐禍及，密遣人報全於青州，遷延不決。惠、成進以朝檄專委青而不及已，乃旴𣅿?，設燕邀𢖲?，乗其醉，縛之渡淮，以旴𣅿?降于金。李全得時青報，慟哭，力告蒙古将，求南還，不許。全因斷一指以示之，誓還南必叛。蒙古将乃承制授全山東淮南行省，得專制山東，嵗獻金幣。全遂與蒙古張宣差及通數人還楚州，服蒙古衣冠，文移紀甲而無年號。楊紹雲聞其至，遂留揚州不還。王義深奔金。國安用殺張林、邢德以自贖。郭綂制亦全所殺。十月，金封李全淮南王，全不受。時全敗完顔額爾克于龜山故。李全誘殺時青，倂其衆。
紹定年月，起復趙范、趙葵節制鎮江、滁州軍馬。
五月，以李全彰化保康節度使、京東鎮撫使，全不受命。初，全自還楚，即厚募人兵，不限南北。天長民保聚十六砦，比嵗失業，官賑不繼，壯者亦皆就募。射陽湖浮居者數萬家，家有兵仗，侵掠難制。其豪周安民、谷汝礪、王十五長之亦蠭結水砦，以觀成敗。全知東南利舟楫，謀習水戰。米商至，悉併舟糴之，留其舵工，以一教十。遣人泛江湖市桐油黏筏，募南匠治舭𦪭?船，自淮口及海相望，時時試舟于射陽湖及海洋。復以糧少辭，遣海舟自蘇州洋入平江、嘉興，實欲習海道以覘畿甸。然以山東經理未定，而嵗貢蒙古者不可缺，故外恭順朝廷以就錢糧，因以貿貨輸蒙古。朝廷亦以全徃來山東，得以少寛北顧之憂，遣餉不絶。全因縱遊說于朝，復請建閫山陽，遣使入金，且欲銷朝廷兵。乃遣軍士穆椿濳入京師皇城，縱火焚御前軍器庫，於是先朝兵甲盡喪。全欲先據揚州以渡江，分兵狥通、泰以趨海。其下皆曰：通、泰鹽塲在焉，莫若先取家計，且使朝廷失鹽利。全欲朝廷不，且雖反而不敢遽絶其給，乃挾蒙古李宣差、宋宣差以恫疑虚喝，而蒙古實未嘗資全兵，其李宣差則青州賣藥人。朝廷雖知其奸，姑茍安，不之詰。及全糶麥舟過鹽城，知揚州翟朝宗嗾尉兵奪之。全怒，以捕盗名，水陸數萬，徑擣鹽城。戍将陳益、樓彊，知縣陳遇皆遁，全入城據之。朝廷倉皇遣幹官王節懇全退師，全不許，留鄭祥、董友守鹽城，而自提兵還楚州，以狀白于朝曰：遣兵捕盗過鹽城，縣令自棄城遁去，慮軍民驚擾，不免入城安衆。朝廷乃授全節鉞，令釋兵，命制置司幹官徃諭之。全曰：朝廷待我如兒，啼則與果。不受制命。朝廷罷朝宗，命通判趙敬夫攝州。先是，士夫無賢愚，皆策李全必反而不敢言。國監丞度正獨上疏極言之，且獻斃全之策有，其言鯁亮激切，時不能用。至是，趙范、趙葵深以全必反慮，累疏力言之，史彌逺不納。冬十月，以趙善湘江淮制置使。時李全造舟益急，至𤼵?塜取黏板，煉鐵錢釘，熬囚脂，搗油灰，列炬繼晷，招沿海亡命水手。紿趙敬夫以蒙古辭，邀增五千人錢糧，求誓鐵劵。朝廷猶遣餉不絶。全得米，即自轉輸淮海入鹽城，以贍其衆。他軍士者曰：朝廷惟恐賊不飽，我曹何力殺賊！射陽湖人皆怨，至有養賊𢦤?民之語，聞者莫不太息。全遣人以金牌誘脅周安民等，造浮橋于喻口，以便鹽城徃來。時史彌遠多在告，諸執政不以意，獨鄭清之深憂之，力勸帝討全。帝乃以趙善湘制置江、淮，許便宜從，然猶有内圖進討，外用調停之說，惟趙范、趙葵兄弟力請進兵討之。十月庚申，李全突至揚州灣頭，揚州副都統丁勝拒之，全乃攻城南門。趙敬夫得史彌逺，許增萬五千名糧，勸全楚州，即遣劉易就全壘示之。全笑曰：史丞相勸我，丁都統與我戰，非相紿耶？擲不受。敬夫恐，亟迎趙范于鎮江。范亦刻日約葵，葵帥雄勝、寧淮、武定、強勇四軍萬四千赴之。時全引兵攻泰州，知州宋濟迎降。全入坐郡治，盡收其女貨幣。将趨揚，聞范、葵已入揚城，乃鞭鄭衍德曰：我計先取揚州渡江，爾曹勸我取通、泰，今趙已入揚州矣，江其可渡耶！既而曰：今惟有徑搗揚州耳。遂分兵守泰，而悉衆攻揚州。至灣頭立砦，據運河之衝，使胡義将先鋒至平山堂，以俟城機便。全攻東門，葵親搏戰。全将張友呼城門請葵出，葵出，與全隔濠立馬相勞苦，問全來何？全曰：朝廷動猜疑，今復絶我糧餉，我非背叛，索錢糧耳。葵曰：朝廷待汝以忠臣孝，汝乃反戈攻陷城邑，朝廷安得不絶汝糧餉？汝云非叛，欺人乎？欺天乎？全無以對，彎弓抽矢向葵而去。自是屢戰，全兵多敗。全每云：我不要淮上州縣，渡江浮海，徑至蘇、杭，孰能當我？然全志吞揚州城，而兵每不得傅城下。宗雄武獻策曰：城中素無薪，且儲畜總領所支借殆盡，若築長圍，城自困。全乃悉衆及驅鄉農凢數十萬，列砦圍城，制司、總所糧援俱絶。范、葵命城諸門各出兵刼砦，舉火期，夜半縱兵衝擊，殱賊甚衆。自是全一意長圍，以持久困官軍，不復薄城。全張葢奏樂于平山堂，布置築圍。范令諸門以輕兵牽制，親帥将士出堡砦西攻之。全分兵諸門鏖戰，自辰至未，殺相當，官兵王青力戰，死之。明日，范出師戰，獲全糧數十艘，葵亦力戰敗之。
四年春正月壬寅，趙范、趙葵敗李全於揚州。時全浚圍城塹，范、葵遣諸将出揚州東門掩擊，全走上城，官軍躡之，蹂溺甚衆。范陳于西門，賊閉壘不出。葵曰：賊俟我收兵而出耳。乃伏騎破垣間，收步卒誘之。賊兵數千果趨濠側，李虎力戰，城上矢石如雨注，賊退。有頃，賊别隊自東北馳至，范、葵揮步騎夾浮橋、吊橋並出，迭陣以待之。自己至未，與賊戰，别遣虎等以馬步五百出賊背，而葵率輕兵横衝之，道夾擊，賊敗走。始，全反謀已成，然多顧忌，且懼其黨不順，而邊陲喜者欲挾全重，遂贊成之，故全決計反。及趙善湘、趙范、趙葵用，聲罪致討，罷支錢糧，攻城不得，欲戰不利，全始悔，忽忽不樂。或令左右抱其臂曰：是我手否？人皆怪之。范、葵夜議詰朝所向，葵曰：岀東門。范曰：西出常不利，賊必易，因其所易而圖之，必勝，不如出堡塞西門。全置酒高㑹于平山堂，有堡塞候卒識全槍垂雙拂號，以告范，范喜謂葵曰：此賊勇而輕，若果出，必成擒矣。乃悉精鋭數千而西，取官軍素賊所易者，張其旗幟以易之。全望，喜謂李、宋宣差曰：看我掃南軍。官軍賊突鬬而前，亦不知其全。范麾兵並進，葵親搏戰，諸軍爭𡚒?。賊始疑非前日軍，欲走入土城，李虎軍已塞其甕門。全窘，從數十騎北走。葵率諸将以制勇、寧淮軍蹙之，全趨新塘，自決水後，淖深數尺，㑹久晴，浮戰塵如燥壤，全騎過之，皆陷淖中，不能自拔。制勇軍追及，𡚒?長槍十餘亂刺之。全呼曰：無殺我，我乃頭目。羣卒碎其屍，而分其鞍馬、器甲，併殺十餘人，皆将校。全死，餘黨欲潰，國安用不從，議推一人首，莫肯相下，欲還淮安奉全妻楊氏。范、葵追擊，破之，乃散去。范還揚州，捷聞，加趙善湘江淮制置使，范淮東安撫使，葵淮東提刑。善湘季汝楳，史彌遠婿，奏請無阻，而善湘亦以范、葵進取有方，慰藉殷勤，故能成功。五月，趙范、趙葵復帥步騎十萬攻鹽城，屢敗賊衆，遂薄淮安城，殺賊萬計，焚千餘家，城中哭聲震天。淮安五城俱破，斬首數千，燒砦栅萬餘家。淮北賊赴援，舟師勦擊，焚其水栅，夷五城餘址，賊始懼。王旻、趙必勝、全才等移砦西門，與賊戰，破之。全妻楊氏謂鄭衍德曰：十年梨花槍，天下無敵手。今勢已去，撑拄不行。汝等未降者，以我在故爾。遂絶淮而去。其黨即遣馮垍等納欵軍門，趙范許之，淮安平。
宋史紀本末卷十jw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