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
品藻 直言 曲筆 鍳識 探頤
品藻第十
蓋聞方以類聚，物以群分，薰蕕不同器，梟鸞不比翼。若乃商臣、冒頓，南蠻北狄，萬里之殊；伊尹、霍光，殷年日，千載之隔。而世之稱悖逆，則云商、冒；論忠順，則曰伊、霍者，何哉？蓋厥跡相符，則雖隔越偶，奚必差肩步武，方稱連類者乎？史氏自遷、固作傳，始以品彙相從。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，或以人物寡鮮，求其具體必同，不可多得。是以韓非、老，共在一篇；董卓、袁紹，無聞録。豈非韓、老俱稱述者，有名；袁、董並曰英雄，生當末。用此斷，粗得其倫。亦有厥類衆夥，宜流别，而不能定其同科，申其異品，用使蘭艾相雜，朱紫不分，是誰之過歟？蓋史官之責。按班古今人表，仰包億載，旁貫百家，分之以科，定之以九等，其言甚高，其義甚愜。及至篇中所列，奚不類於其叙哉？若孔門達者，顔稱「殆庶」，至於他，難等差。今乃先伯牛而後曾參，進仲弓而退冉有，伯牛、仲弓並在第二等，曾參、冉有並在第三等也。求諸折中，厥理無聞。楚王過鄧，甥聃甥、騅甥、養甥。欲殺之，鄧侯不許，卒亡鄧國。今定鄧侯入下愚之上。即第七等。夫寧人負我，善獲戾，持此致尤，將何勸善？如謂不忍亂謀，失於用權，故加其罪，是則甥㡬而作，決在未萌。自當高立標格，寘諸雲，何得止與鄧侯鄰伍，列在中庸下流三甥皆在第六等。而已哉？其叙晉文之臣佐，舟之僑上，陽處父次之，士會下。舟之僑在第三等，陽處父在四等，士會在弟五等。其述燕之賓客，高漸離居首，荆軻亞之，秦武陽居末。高漸離在第五等，荆軻在第六等，秦武陽在第六等。斯並是非瞀亂，善惡紛拏，或珍瓴甋而賤璠璵，或策駑駘而捨騏驥。以兹監，欲誰欺乎？江充、息夫躬讒謟惑上，使禍延儲后，毒及忠良，論其奸凶，過於石顯遠矣，而固叙之，不列「佞幸」。揚王孫裸葬悖禮，狂狷之徒，考其一生，更無他，而與朱雲同列，冠之傳首，不其穢歟！若乃旁求别録，側窺雜傳，諸如此繆，其累實多。按劉向列女傳載魯之秋胡妻者，尋其始末，無才行可稱，直以怨懟厥夫，投川而死。輕生同於古冶，殉節異於曹娥，此乃凶險之頑人，強梁之悍婦，輒與真烈伍，有乖其實者焉。嵇康高士傳，其所載者廣矣，而顔回、蘧瑗獨不。蓋以雖樂道遺榮，安貧守志，而拘忌名教，未免流俗。正如董仲舒、楊雲，亦鑽仰四科，驅馳六籍，漸孔門之教義，服魯國之儒風，與此何殊，而並可甄録。夫回、瑗是棄，而楊、董獲升，可謂識五而不知十百。爰及近代，史臣所，求其乖失，亦往往而有。借如陽瓚效節邊城，捐軀死敵，當有宋之代，抑劉、卜之徒歟？劉謂劉康祖，卜謂天與。而沈氏竟不别加標牓，唯寄編於索虜篇內。紀僧珍砥節礪行，終始無瑕，而蕭氏乃與群混，都以恩幸目。王頗文章不足，武藝居多，躬詣戚藩，首階逆亂。撰隋史者，如不能與梟感並列，隋世皆謂楊玄感爲梟感。即宜附出楊諒傳中，輒與詞人共編，隋書列王頗在文苑傳也。吉士伍，凡斯纂録，豈其類乎？曰：「以貌取人，失之羽；以言取人，失之宰我。」光武則受誤於龐萌，曹公則欺於徐邈，列在方，惟善與惡，昭然可。不假許、郭之深鍳，裴、王之妙𧦴?，而作者存諸簡牘，不能使善惡區分，故曰誰之過歟？史官之責。夫能申藻鏡，區别流品，使人君，臭味得朋，上智中庸，等差有叙，則懲惡勸善，永肅將來，激濁揚清，鬱不朽者矣。
直言第十四
夫人禀五常，士兼百行，邪正有别，曲直不同。若邪曲者，人之所賤，而人之道；正直者，人之所貴，而君之德。然世多趍邪而棄正，不踐君之跡，而行由人者，何哉？語曰：「直如弦，死道邊；曲如鈎，反封侯。」故寧順從以保吉，不違忤以受害。况史之務，申以勸誡，樹之風聲，其有賊臣逆，淫君亂主，茍直其，不掩其瑕，則穢跡彰於一朝，惡名被於千古。言之若是，吁可畏乎！夫於可之時則從，於不可之時則凶。如董狐之法不隱，趙盾之法受屈，彼我無忤，行之不疑，然後能成其良直，擅名今古。至若齊史之崔弑，馬遷之述非，韋昭仗正於吳朝，崔浩犯諱於魏國。或身膏斧鉞，取笑於當時；或填坑窖，無聞於後代。夫世如此，而責史臣不能申其強項之風，勵其匪躬之節，蓋亦難矣。是以張儼發憤，私存嘿記之文；孫盛不平，竊撰遼東之本。以兹避禍，幸獲而全。是以驗世途之多隘，知實録之難遇耳。然則歷考前史，徵諸直詞，雖古人糟粕，真僞相亂，而披沙揀金，有時獲寶。按金行在曆，史氏尤多。當宣、景開基之始，曹、馬搆紛之際，或列營渭曲，屈武侯；或發仗雲臺，取成濟。陳壽、王隱，咸杜口而無言；于寶、虞預，各栖毫而靡述。至習鑿齒，乃申以死葛走生達之說，抽戈犯蹕之言，歷代厚誣，一朝始雪。考斯人之，蓋近古之遺直歟！次有宋孝王風俗傳、王邵齊志，其叙述當時，亦務在審實。按于時河朔王公，箕裘未隕；鄴城將相，薪搆仍存。而其所諱，曾無憚色，剛亦不吐，其斯人歟！蓋烈士殉名，壯夫重氣，寧蘭摧玉折，不瓦礫長存。若南、董之仗氣直，不避強禦；韋、崔之肆情𡚒?筆，無所阿容。雖周身之防，有所不足，而遺芳餘烈，人到于今稱之。與夫王沉魏，假回邪以竊位；蕭統燕史，持謟媚以偷榮。貫光而洞九泉，曾未足喻其高下。
曲筆第十五
肇有人倫，是稱家國。父父，君君臣臣，親疏既辯，等差有别。蓋「父隱，直在其中」，論語之順；略外别內，掩惡揚善，春秋之義。自兹已降，率由舊章，史氏有涉君親，必言多隱諱，雖直道不足，而名教存焉。其有舞詞弄札，飾非文過，若王隱、虞預，毁辱相凌；野、休文，釋紛相謝。用捨由乎臆說，威福行於筆端，斯乃作者之醜行，人倫所同疾。亦有每憑虚，詞多烏有，或假人之美，籍私惠；或誣人之惡，持報己讎。若王沉魏録，濫述貶甄之詔；陸機晉史，虚張拒葛之鋒；班固受金而始，陳壽借米而方傳，此記言之奸賊，載筆之凶人，雖肆諸市朝，投畀豺虎可。然則史之不直，代有其，茍其以彰，則今無所取。其有徃賢之所未察，來者之所不知，今略廣異聞，用標先覺。按後更始傳稱其懦弱，其初即位，南面立，朝群臣，羞愧流汗，刮席不敢視。夫以聖公身在微賤，已能結客報讎，避難綠林，名豪傑，安有貴人主，而反至於斯者乎？將作者曲筆阿時，獨成光武之美；諛言媚主，用雪伯升之怨。且中興之史，出於東觀，或明帝所定，或馬后攸刊，而炎祚靈長，簡莫改，遂使他姓追撰，空傳僞録者矣。陳氏國志劉後主傳云：「蜀無史職，故災祥靡聞。」按黃氣於秭，群鳥墮於江水，成都言有景星出，益州言無宰相氣。若史官不置，此何從而之？蓋由父辱受髡，故加兹謗議者。古者諸侯並争，勝負無恒，而他善必稱，己惡不諱。逮乎近世，無聞至公，國自謂我長，家相謂彼短。而魏收以元氏出於邊裔，侮諸華，遂高自標舉，比桑乾於姬、之國；曲加排抑，同建業於蠻貊之邦。夫以敵國相讎，交兵結怨，載諸移檄，用可致誣，列諸緗素，難妄說。茍未達此義，安可言於史邪？蓋霜雪交下，始貞松之操；國家喪亂，方騐忠臣之節。若末之董承、耿紀，晉初之諸葛母丘，齊興而有劉康、袁粲，周滅而有王謙、尉逈，斯皆破家殉國，視死猶生。而歷代諸史，皆之曰「逆」，將何以激揚名教，以勸君者乎！古之，令賊臣逆懼；今之，使忠臣義士羞。若使南、董有靈，必切齒於九泉之下矣。自梁、陳已降，隋、周而往者，史皆貞觀年中群公所撰，近古易悉，情僞可求。至如朝廷貴臣，必父祖有傳；考其行，皆孫所。而訪彼流俗，詢諸故老，有不同，言多爽實。昔秦人不死，驗符生之厚誣；蜀老猶存，知葛亮之多枉。斯則自古所歎，豈獨於今哉！蓋史之用，記功司過，彰善癉惡，得失一朝，榮辱千載。茍違斯法，豈曰能官。但古來唯聞以直筆誅，不聞以曲詞獲罪。是以隱侯宋多妄，蕭武知而勿尤；伯起魏史不平，齊宣覽而無譴。故令史臣得愛憎由己，高下在心，進不憚於公憲，退無媿於私室，欲求實録，不亦難乎！嗚呼！此亦有國家者所宜懲革。
鑒識第十六
夫人識有通塞，神有晦明，毁譽以之不同，愛憎由其各異。蓋王之受謗，值魯連而獲申；五霸之擅名，逢孔宣而詆。斯則物有恒准，而鑒無定識，欲求銓覈得中，其惟千載一遇乎！况史傳文，淵源廣博，學者茍不能探賾索隱，致遠鈎深，焉足以辯其利害，明其善惡？觀左氏之，傳之最，而時經、魏，竟不列於學官，儒者皆折此一家，而盛推傳。夫以丘明躬魯史，受經仲尼，語世則並生，論才則同體。彼家者，師孔氏之弟，預達者之門人，才識永殊，年代隔，安得持彼傳說，比兹親受者乎！加以傳理有乖僻，言多鄙野，方諸左氏，不可同年。故知膏肓、墨守，乃腐儒之志述；賣餅、太官，誠智士之明鑒。逮史、繼作，踵武相承，王充著，既甲班而乙馬；張輔持論，劣固而優遷。王克謂彪文義浹備，紀事詳悉，觀者以爲甲於太史公也。張輔名士優劣論曰：「士人評馬遷、班固之才優劣，多以固爲勝。余以爲史遷叙三千年事，五十萬言，班固二百年事，八十萬言。煩省不敵，固之不如遷必矣。」然此，雖互有脩短，遞聞得失，而抵同風，可連類。張晏云：「遷殁後，亡龜策、日者傳，褚先生補其缺，言詞鄙陋，非遷本意。」按遷所撰五帝本紀、七十列傳，稱虞舜阨，遂匿空而出；宣尼既殂，門人推奉有若。其言鄙，甚於兹，安得獨罪𥙷?生，而全宗馬氏？劉軌思啇榷史，雅重班才，惟譏其本紀不列少帝，而輒編高后。按弘非劉氏，而竊養宮，時天下無君，呂宗稱制，故借其歲月，寄以編年。而野鷄行，自具外戚。譬夫成孺，史刊攝正之年；厲亡流彘，曆紀共和之日。而周、邵公，各世家有傳。班氏式遵曩例，殊合宜。豈謂雖濬發於巧心，反受嗤於拙目。劉祥撰宋序録，歷說諸家晉史，其略云：「法盛中興，荒拙少氣，王隱、徐廣，淪溺罕華。」夫史之敘，當辯而不華，質而不俚，其文直，其核，若斯而已可矣。必令同文舉之含異，等公幹之有逸，如雲之含章，類長卿之飛藻，此乃綺揚繡合，雕章縟彩，欲稱實録，其可得乎？以此詆訶，知其妄施彈射矣。夫史之曲筆誣，不過一，語其負罪，失已多。而魏收雜以寓言，殆將過半。固以蒼頡已降，罕其流。而李氏齊稱實録者，何？蓋以重規亡考，未逹伯起，以公輔相加，字出若，同元歎，既無德不報，故以虚美相酬。然必謂昭公知禮，吾不信。語曰：「明其賊，敵乃可服。」如王邵之抗詞不撓，可以方駕古人，而魏收持論激揚，稱其有慚正直。夫不彰其罪，而輕肆其誅，此所謂兵起無名，難制勝者。尋此論之作，蓋由君懋法不隱，取名當時，或有假手史臣，以復私門之耻。不然，何惡直醜正，盜憎主人之甚乎？夫以廢興，時；窮達，命，而之用，亦復如是。蓋尚古文，六經之冠冕；春秋左氏，傳之雄霸。而自秦至晉，年踰五百，其隱没，不行於世。既而梅氏寫獻，杜侯訓釋，然後重一時，擅名千古。老經撰於周日，莊成於楚年，遭文、景而始傳，值𥞇?阮而方貴，若斯流者，可勝紀哉！故曰：「廢興，時；窮達，命。」適使時無識寶，世缺知音，若論衡之未遇伯喈，太玄之不逢平，逝將煙盡火滅，泥沉雨絶，安有殁而不朽，揚名於後世者乎？
按曲筆篇「流汗刮席」下便寫「至「如朝廷」止，言多爽實，凡十七字，「蓋史之用」上絶不屬。鑒識篇「不可同年」下云「故知割席不敢視」云云，「割席」疑承「刮席」文。逮史繼作，上亦不屬。其後文多雜亂，難章句，始知其錯簡，因加訂正如此。此外篇别有點煩云。回易數字，加足片言，分布得所，彌縫無闕，寔公言，故敢如例云爾。是歲嘉靖乙未秋七月既望，雲間陸深謹識。
探頤第十七
古之述者，豈徒然哉？或以取捨難明，或以是非相亂，由是編典誥，宣父辨其流；詩列風雅，卜啇通其義。夫前哲所作，後來是觀，茍失其指，則難以傳授。而或有妄生穿鑿，輕究本源，是乖作者之深㫖，誤生人之後學，其繆，不亦甚乎？昔夫之作魯史，學者以感麟而作。按思有云：「吾祖厄於陳蔡。」夫以彼聿脩，傳諸貽厥，欲求實録，難爽誤。則義包微婉，因攫苺而創詞；時逢西狩，乃泣麟而絶筆。儒者徒知其一，而未知其，以自反袂拭面，稱吾道窮，然後追論五始，定名叛，此豈非獨學無友，孤陋寡聞之所致邪？孫盛稱左氏春秋吳楚則略，荀悅紀述匈奴則簡，蓋所以賤夷狄而貴諸夏。按春秋之時，諸國錯峙，關梁不通，史官所，罕能周悉，異乎炎之世，四海一家，馬遷垂傳以來，自古遺文，而州郡上計，皆先集太史，若斯之。况彼吳、楚者，僻居南裔，地隔江山，去彼魯邦，尤迂闊，丘明所録，安能諸？且必以蠻夷而固略，若駒支預於晉會，長狄埋於魯門，葛盧之辨牛鳴，郯之知鳥職，斯皆邊隅國，人品最微，猶復收其瑣，於方冊。安有主盟上國，勢迫宗周，爭長諸華，威陵強晉，而可遺之者哉！荀氏著，抄撮班史，其取，中外一槩，夷夏皆均，非是獨略胡鄉而徧詳室。盛既疑丘明之擯吳、楚，遂誣仲豫之抑匈奴，可謂強奏庸音，特足曲者。蓋明月之珠，不能無瑕，夜光之璧，不能無纇，故作者著，或有病累，而後生不能詆訶其過，更文飾其非，遂推而廣之，強其說者，蓋亦多矣。如葛洪有云：「司馬遷發憤作史記百十篇，伯夷居列傳之首，以善而無報；項羽列於本紀，以居高位者非關有德。」按史之於，有其則記，無其則闕。馬遷之馳騖今古，上下數千載，春秋已往，得其遺者，蓋惟首陽山而已。然適使夷、齊生於秦氏，死於日，而乃升諸傳首，庸謂有情。今者考其先後，隨而編次，斯則理之常，烏可怪乎？必謂長以善而無報，推傳始，若伍胥、夫種、孟軻、墨翟、賈誼、屈原之徒，或行仁而不遇，或盡忠而受戮，何不求其品類，簡在一科，而乃異其篇目，各分卷。遷之紕繆，其流甚多。夫陳勝之世家，既云無據，項羽之稱本紀，何必有憑？必謂遭彼腐刑，怨刺孝武，故凡例，志存激切。若先黃老而後六經，進奸雄而退處士，此之乖刺，復何乎？隋內史李德林著論，稱「陳壽蜀人，其撰國志，黨蜀而抑魏，刊之國史，以格言」。按曹公之創王業，賊殺母后，幽逼主上，罪百田常，禍千王莽。文帝臨戎不武，國好奢，忍害賢良，疏忌骨肉。而壽評皆依違其，無所措言。劉主地居宗，仗順而起，夷險不撓，終始無瑕。方諸帝王，可比少康、光武；譬以侯伯，宜輩秦繆、楚莊。而壽評抑其所長，攻其所短。是則以魏正朔之國，典午攸承；蜀乃僭僞之君，中朝所嫉。故典稱曹美，而虚說劉非，安有背曹而向劉，疏魏而親蜀？陳壽上書諸葛亮集云：「陛下邁蹤古聖，蕩然無忌，故雖誹謗之言，咸肆其辭，而無所革也。」夫無其文而有其說，不亦憑虚亡是者邪？習鑿齒之撰晉春秋，以劉僞國者，此蓋定邪正之途，明逆順之理爾。而擅道鸞稱其當桓氏執政，故撰此，欲以絶彼瞻烏，防兹逐鹿。歷觀古之學士，文以諷其上者多矣。若齊倫失德，豪士於焉作賦；賈后無道，女史由之獻箴。斯皆短什篇，可俯而就。安有變國之體統，改五行之正朔，勒成一史，傳諸千載，而藉其權以濟物，取誡當時，豈非勞而無功，博而非要，與夫班彪王命，一何異乎？求之人情，理不當耳。自京板蕩，五胡稱制，崔鴻鳩諸僞史，聚成春秋，其所列者，十有六家而已。魏收云：「鴻世仕江左，故不録司馬、劉、蕭之，恐識者尤之，未敢出行於外。」按于時中原乏主，海內横流，逖彼東南，更正朔。適使素王再出，南史重生，終不能别有異同，忤非其議。安得以魏無録，而猶罪彦鸞者乎？且必以崔氏祖宦吳朝，故情私南國，必如是，則其先徙居廣閩，委質慕容，何得彼南燕，而與群胡並列？愛憎之道，豈若是耶？且觀鴻之紀綱，皆以晉主，亦猶班之載吳、項，必繫年；陳志之述孫、劉，皆宗魏世，何止獨遺其，不取其而已哉！但伯起躬魏史，傳列島夷，不欲使中國著，推崇江表，所以輒假言崔志，用紓魏羞。且東晉之史，考其所載，㡬百篇，而僞邦墳籍，僅盈百卷。若使收矯鴻之失，南北混，斯則四分有，江外，非惟肥瘠非類，衆寡不均，兼以東南國史，皆須紀傳區别，兹體統不純，難編次者矣。收之矯妄，其可盡言乎？於是考衆家之異說，參作者之本意，或出自胸懷，枉申探賾；或妄加同異，輒有異同。而流俗腐儒，後來末學，習其狂狷，成其詿誤，自謂所未，聞所未聞，銘諸舌端，以口實。惟智者不惑，無所疑焉。
史通卷第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