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史类略》,又名《情天宝鉴》,是明代冯梦龙编纂的一部大型情爱故事总集,全书二十四卷。此书采摭历代典籍、笔记、小说、传闻中关于男女情爱的故事,凡八百七十余则,按主题分为二十四类,上起远古,下迄明代,涵盖帝王后妃、才子佳人、神仙鬼怪、市井平民等各色人物的情爱事迹。冯梦龙编纂此书,旨在“立情教”,以情为天地间最可宝贵之物,欲借此书表彰真情、批判薄情,其“情教”思想在此书中得到最集中的体现。
【编撰】《情史类略》的书名,“情史”谓情爱之史,“类略”谓分类编纂、略存其概。合起来说,就是分类编纂的情爱故事汇集。冯梦龙又为此书取了一个别名“情天宝鉴”,“情天”化用李贺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之句,兼用佛教“有情天”之说;“宝鉴”即宝镜。连起来的意思是:以情为天地间一面宝镜,照见人间真情与薄情的种种形态。这个别名,实际上比原名更典雅,也更能体现编者的深意。此外,此书亦简称《情史》,在明清文献中此一简称最为常见。
冯梦龙生活在明末,这是一个思想上涌动着新思潮的时代。王阳明心学流布,李贽“童心说”风行,对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的传统观念形成强烈冲击。冯梦龙深受这些新思想的影响,而又有自己的创造。他提出“情教”之说,认为“天地若无情,不生一切物”,把情提升到宇宙本体的高度。在他看来,儒家讲“仁”,而仁的根本其实就是情;真正的教化,应当从感发人的真情入手,而不是一味用纲常名教去压制。这种思想,在当时极具反叛性和启蒙性。
《情史》的编纂,大约在明崇祯初年,与冯梦龙编纂“三言”(《喻世明言》《警世通言》《醒世恒言》)的时间相近。他利用自己广博的阅读积累,从数百种典籍中辑出八百余则情爱故事,然后分类编排,每类冠以小序,部分故事之后附以评语。其工作方式,与编纂“三言”相似,都是辑录、改编与原创相结合。所不同者,“三言”是白话短篇小说集,《情史》则是文言故事汇编,更接近笔记杂著的体例。
关于《情史》的编纂过程,有一事颇可注意。冯梦龙在自序中说,他读古今载籍,遇有情事,便随手摘录,日积月累,所积渐多,乃分类成书。他编此书,不是出于猎奇,而是出于一种自觉的文化使命感。他要为“情”字正名,要为“情”字存史。这种态度,使《情史》超越了一般的言情小说汇编,而具有了思想史的意义。
【体例】《情史类略》全书二十四卷,每卷为一类,共二十四类。全书约八十万字,收故事八百七十余则。
二十四类的名目,依次为:卷一“情贞”,卷二“情缘”,卷三“情私”,卷四“情侠”,卷五“情豪”,卷六“情爱”,卷七“情痴”,卷八“情感”,卷九“情幻”,卷十“情灵”,卷十一“情化”,卷十二“情媒”,卷十三“情憾”,卷十四“情仇”,卷十五“情芽”,卷十六“情报”,卷十七“情累”,卷十八“情疑”,卷十九“情鬼”,卷二十“情妖”,卷二十一“情通”,卷二十二“情迹”,卷二十三“情外”,卷二十四“情秽”。这二十四类,从“贞”“缘”“私”开始,到“外”“秽”结束,实际上构成了一个从正到负、从善到恶的情之谱系。冯梦龙显然希望通过这种分类,将人间情事的各个方面都纳入一个有序的框架之中。
每卷之前,有冯梦龙撰写的小序,用简洁凝练的文字阐明本类主旨。这些小序,或骈或散,文采斐然,义理深远,是全书思想最集中的表达。故事之中或之后,间有冯梦龙的评语,以“子犹曰”“情主人曰”等领起,或感慨,或议论,或引申,往往精警动人。这种“故事加评点”的体例,是冯梦龙一贯的编辑风格。
书中所收故事,多取自前人载籍,如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世说新语》《搜神记》《传奇》《夷坚志》等,也有部分出自冯梦龙自己的见闻或改写。故事之后,多注明出处,这是此书在体例上的一个优点。不过,也有相当一部分故事未注出处,或所注不详,需要研究者进一步考索。
【序跋】《情史类略》的序跋,最重要的是冯梦龙的自序。
冯梦龙自序,题为《情史叙》,亦称《情教说》,是全书的理论总纲。序中开门见山:“天地若无情,不生一切物。一切物无情,不能环相生。”又说:“我欲立情教,教诲诸众生。”这些话,将“情”推到了宇宙根源和教化根本的位置,旗帜鲜明,气势磅礴。此序中还提出了著名的“情教五伦”说,将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五伦,都归结为“情”的不同表现形式。这篇序文,是中国古代思想史上罕见的“情本论”宣言,其重要性甚至超出了《情史》本身。
此外,冯梦龙在每卷小序中,也多有精彩的论述,可视为自序的展开和补充。这些小序合起来,构成了冯梦龙“情教”思想的完整框架。
明代刻本中,有署名“苏庵居士”的题辞一篇,对《情史》推崇备至,称其“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”,将其与《诗经》相提并论。此语虽或过誉,但可见当时人对这部书的高度评价。
清代翻刻本中,序跋不多,有的仅存冯梦龙自序。近现代整理本的前言,多对冯梦龙的“情教”思想有详细介绍,可资参考。
【著者】冯梦龙,字犹龙,又字子犹,号龙子犹、墨憨斋主人、顾曲散人等,苏州府长洲县人,生于明万历二年,卒于清顺治三年,享年七十三岁。冯梦龙是明代晚期最杰出的通俗文学家和出版家之一,一生著述极其丰富,而以“三言”、《情史》《智囊》《古今谭概》《山歌》《挂枝儿》等最为著名。冯梦龙思想的核心,是“情教”二字。他所说的情,既是男女之情,也泛指一切真诚深厚的情感。他认为,人是情感的存在,离开情感,一切道德教化都是空谈。这种以情为本的思想,与宋明理学“存天理、灭人欲”的主流观念截然对立,而与李贽的“童心说”、汤显祖的“至情说”互相呼应,共同构成了明末思想解放运动的一部分。《情史》是冯梦龙“情教”思想的集大成之作。他在自序中宣称“我欲立情教”,这等于给自己的整个文化事业定下了一个总纲。编纂《情史》,正是这个纲领的具体实施。他希望通过广泛收集古今情事,向世人展示情的伟大、情的力量、情的各种面貌,从而在感发人心的过程中实现教化的目的。这种“以情为教”的思路,在中国思想史和教育史上都是罕见的。冯梦龙一生功名蹭蹬,五十七岁才补贡生,六十一岁才做了一任寿宁知县。但他的文学成就是巨大的。他以一己之力,推动了白话短篇小说、民歌、笔记杂著等多种文体的繁荣,为后世留下了极为丰富的文化遗产。在明亡之后,他忧愤而终。他的精神,他的“情教”,则永远留在了他的著作中。
【论赞】《情史类略》的评价,在明清两代有一定差异,总体上是肯定其搜罗之富与思想之新。
明末清初,此书流传颇广,士人中多有阅读者。一些人赞赏它“集古今情事之大成”,另一些人则批评它“导人纵情,有伤风化”。这两种看法,实际上反映了对冯梦龙“情教”说的不同态度。
清代中期以后,由于官方理学收紧,此书渐被冷落,流传不如明末那样广泛。但始终有人私相传抄和阅读。清末民初,随着思想解放和小说戏曲研究的兴起,《情史》重新受到重视。学者们从文学史、思想史、社会史的角度,对这部书进行了新的审视。
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虽未专论《情史》,但在论及明末小说时曾提到冯梦龙,认为他的贡献在于“把小说从文人案头带到市民社会”。这个评价,同样适用于《情史》这部书。
近现代研究者,对《情史》的评价很高。郑振铎说它是“中国情爱文学的一部百科全书”。刘大杰在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中,也将其列为明末言情文学的重要作品。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,《情史》不仅是一部故事集,更是一部“情教”的思想文献,对于理解明代晚期的思想解放运动,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综合来看,《情史类略》的评价,经历了一个从热到冷、再到热的过程。随着研究的深入,它的价值正在不断被重新发现。
【价值】《情史类略》的文献价值,首先在于它保存了大量古代情爱故事的原始资料。冯梦龙从数百种典籍中辑录故事,其中有些书后来已经亡佚,靠了《情史》才保存了不少片段。因此,此书在辑佚和校勘上具有一定价值。其次,它分类收罗,检索方便,是研究中国古代爱情文学和情爱观念的资料宝库。《情史》是中国古代最大的一部情爱故事总集,也是“情教”思想的代表性文献。它上承六朝志怪、唐宋传奇中的言情传统,下启清代《聊斋志异》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等文言小说对情爱主题的继续书写。在思想史上,它集中体现了明末以情抗理、以情为教的新思潮,与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、冯梦龙自己的“三言”一起,构成了那个时代“至情”文学的巅峰。
其局限性主要有:一、书中所收故事,有相当一部分并非原创,而是辑自他书,史料价值高于文学原创价值;二、分类虽细,而标准有时不够清晰,个别故事的归类有牵强之处;三、部分故事涉及的内容,以今天的道德标准看,不无可以商榷之处;四、冯梦龙“情教”的论述,激情有余而理论深度略逊,有些说法失于笼统。但这些局限,都无损于它作为中国情爱文学宝库的基本价值。
【版本】《情史类略》的版本,主要有明刻本和清翻刻本两个系统,现代整理本也各有特色。
明刻本是此书的初刻本,刻于明崇祯年间,卷首有冯梦龙自序和苏庵居士题辞。此本二十四卷,卷前有图,刻印精美,为后世各本之祖。明刻本今存不多,已知中国国家图书馆等有藏。此本在清代曾被多次翻刻。
清代的翻刻本,主要有清初芥子园刻本、清康熙年间刻本等。这些刻本,多据明本翻刻,而删去了卷首的插图,文字上偶有出入。其中芥子园刻本流传较广。此外,清嘉庆、道光年间有石印本和铅印本,多为书商翻印,校勘不精。
近现代整理本,以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《情史》点校本较为通行。此书以明刻本为底本,做了标点和校勘。另有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《情史》排印本,也较常见。这些整理本,为今天的读者提供了很大方便。
若论善本,当以明崇祯刻本为最古最善。此本最接近冯梦龙原编面貌,文字最可靠,且保留了卷前插图和苏庵居士题辞。但明刻本不易得,普通读者可用现代点校本。如研究版本问题,可参看明刻本的影印本。
【金句】
“天地若无情,不生一切物。” 见卷首冯梦龙《情史叙》。
“我欲立情教,教诲诸众生。” 见卷首冯梦龙《情史叙》。
“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。” 此语本出《世说新语》,冯梦龙引而发挥,见卷一“情贞”小序。
“痴情女子负心郎,古来如此,非独今也。” 见卷十三“情憾”小序。
“情之至极,可以动鬼神,感天地。” 见卷十“情灵”小序。
“天下多情者,不独人也,物亦有之。” 见卷二十一“情通”小序。
“有情之人,虽死犹生;无情之人,虽生犹死。” 此意散见各卷评语中。
【适读】《情史类略》适合的读者,首先是研究明代文学、思想史和性别史的学者。此书是明末“情教”思想的集大成之作,也是研究中国古代爱情观念的重要文献。其次,对中国古代爱情故事感兴趣的普通读者,可以从中读到大量动人的故事,了解古人对爱情的各种理解和表达。第三,研究比较文学和民间文学的人,也可以从书中发现许多故事的源流和变异情况。第四,创作古代题材小说或剧本的作者,更可以从这部书中获得丰富的素材和灵感。阅读《情史类略》之前,最好对明末的社会思潮有所了解。李贽的“童心说”、汤显祖的“至情说”,都是理解冯梦龙“情教”思想的重要背景。其次,应具备较好的文言阅读能力。此书所收故事,多来自历代典籍,文字风格不一,有些较为古奥。最好使用现代点校本。第三,阅读时应当采取批判的态度。冯梦龙的“情教”思想,在当时有进步意义,但书中的某些观念,以今天的眼光看,也不无可议之处。
阅读次序上,可以先读冯梦龙的自序,这是全书的理论总纲。自序篇幅不长,但含义深邃,值得反复细读。然后可以按类阅读。如果对坚贞的爱情故事感兴趣,先读卷一“情贞”;喜欢奇缘异事,读卷二“情缘”;想看悲剧,读卷十三“情憾”;想了解痴男怨女的心理,读卷七“情痴”。每读一类,先看卷前小序,再读正文。故事之后,如有冯梦龙的评语,更要细加体会。这样读,既能欣赏故事,又能理解编者的用心。
如果以《情史》配合冯梦龙的“三言”来读,可以看到他的“情教”思想在白话小说中的具体运用。如果以它配合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来读,更能深入地理解明末“至情”文学的整体面貌。总之,《情史类略》是一部内容丰富、意蕴深厚的书,值得我们耐心品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