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氏世範卷中
宋 袁采 撰
處巳
人之智識固有髙下,有髙下殊絶者。髙之下,如登髙望逺,無不盡;下之視髙,如在牆外,欲窺牆裏。若髙下相去差近,猶可與語;若相去逺甚,不如勿告,徒費口煩舌爾。譬如奕棋,若髙低止較五着,尚可對奕。國手與未識籌局之人對奕,果如何哉?
富貴乃命分偶然,豈宜以此驕傲郷曲?若本自貧窶,身致富厚,本自寒素,身致通顯,此雖人之所謂賢,亦不可以此取尤於鄉曲。若因父祖之遺資而坐享肥濃,因父祖之保任而馴致通顯,此何以異於常人?其間有欲以此驕傲鄉曲,不亦羞而可憐哉?
世有無知之人,不能一概禮待鄉曲,而因人之富貴貧賤,設髙下等級。有資財、有官職者,則禮恭而心敬。資財愈多,官職愈髙,則恭敬加焉。至視貧者賤者,則禮傲而心慢,曽不少顧䘏。殊不知彼之富貴,非吾之榮,彼之貧賤,非我之辱,何用髙下分别如此長厚有識君,必不然。
操履與升沉,自是兩塗,不可謂操履之正自宜榮貴,操履不正自宜困阨。若如此,則孔、顔應宰輔,而古今宰輔逹官不復人矣。蓋操履自是吾人當行之,不可以此責效於外物。責效不效,則操履必怠,而所守或變,遂人之矣。今世間多有愚蠢而享富厚,智慧而居貧寒者,皆有一定之分,不可致詰。若知此理,安而處之,豈不省?
世多更變,乃天理如此。今世人往往目前稍稍榮盛,以此生無足慮,不旋踵而破壞者多矣。抵天序十年一換甲,則世一變。今不須廣論久逺,只以鄉曲十年前、十年前比論目前,其成敗興衰,何嘗有定勢?世人無逺識,凡他人興進,及有如意,則懷妬;他人衰退及有不如意,則譏笑。同居及同鄉人最多此患。若知無定勢,則自慮之不暇,何暇妬人笑人哉?
膺髙年、享富貴之人,必須少壯之時,嘗盡艱難,受盡辛苦,不曾有自少壯享富貴安逸至老者。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補之人,必於中年齟齬不如意,却於暮年方得榮逹。或仕宦無齟齬,必其生窘薄,憂飢寒,慮婚嫁。若早年宦逹,不歴艱難辛苦,及承父祖生之厚,更無不如意者,多不獲高壽。造物乘除之理,類多如此。其間亦有始終享富貴者,乃是有福之人,亦千萬人中間有之,非可常。今人往往機心巧謀,皆欲不受辛苦,即享富貴至終身。蓋不知此理,而非理計較,欲其孫自少安然享富貴,尤其蔽惑,終於人力不能勝天。富貴自有定分,造物者既設一定之分,設不測之機,役使天下之人,朝夕奔趨,老死而不覺。不如是,則人生天地間,全然無,而造化之術窮矣。然奔趨而得者,不過一,奔趨而不得者,蓋千萬人。世人終以一者之故,至於勞心費力,老死無成者多矣。不知他人奔趨而得,亦其定分中所有者。若定分中所有,雖不奔趨,遲以歲月,亦終必得。故世有高逺識,超出造化機關之外,任其自去自來者,其胷中平夷,無憂喜,無怨尤,所謂奔趨及相傾之,未嘗萌於意,則亦何爭之有?前軰謂死生貧富,生來注定,君贏得君,人枉做人。此言甚切,人自不知耳。
人生世間,自有知識以來,即有憂患不如意。兒呌號,皆其意有不平。自㓜至少,至壯至老,如意之常少,不如意之常多。雖富貴之人,天下之所仰羡以神仙,而其不如意處各自有之,與貧賤人無異,特所憂慮之異耳。故謂之缺陷世界,以人生世間無足心滿意者,能達此理而順受之,則可少安。
凡人謀,雖日用至微者,亦須齟齬而難成,或幾成而敗,既敗而復成,然後其成,永久平寧,無復後患。若偶然易成,後必有不如意者。造物微機,不可測度如此。靜思之,則此理,可以寛懷。
人之德性,出於天資者,各有所偏。君知其有所偏,故以其所習而補之,則全徳之人。常人不自知其偏,以其所偏而直情徑行,故多失。言九德,所謂寛、柔、愿、亂、擾、直、簡、剛、强者,天資;所謂栗、立、恭、敬、毅、温、亷、塞、義者,習。此聖賢之所以聖賢。後世有以性急而佩韋,性緩而佩弦者,亦近此類。雖然,巳之所謂偏者,苦不自覺,須詢之他人乃知。人之性行,雖有所短,必有所長。與人交游,若常其短,而不其長,則時日不可同處;若常念其長,而不顧其短,雖終身與之交游,可。
處已接物,而常懐慢心、偽心、妬心、疑心者,皆自取輕辱於人,盛德君所不。慢心之人,自不如人,而好輕薄人,敵巳以下之人,及有求於我者,靣前既不加禮,背後竊譏笑,若能囘省其身,則愧汗浹背矣。偽心之人,言語委曲,若甚相厚,而中心乃不然,一時之間,人所信慕,用之再,則蹤跡露,人所唾去矣。妬心之人,常欲我之髙出於人,故聞有稱道人之羙者,則忿然不平,以不然;聞人有不如人者,則欣然笑快。此何加損於人,祗厚怨耳。疑心之人,人之出言未嘗有心,而反復思繹曰:此譏我何,此笑我何?則與人締怨常萌于此。賢者聞人譏笑,若不聞焉,此豈不省?
言忠信,行篤敬,乃聖人教人取重於鄉曲之術。蓋財物交加,不損人而益已;患難之際,不妨人而利已,所謂忠。有所許諾,纎毫必償,有所期約,時刻不易,所謂信。處近厚,處心誠實,所謂篤。禮貌𤰞?下,言辭謙恭,所謂敬。若能行此,非惟取重於鄉曲,則亦無入而不自得。然敬之一,於巳無損,世人頗能行之,而矯飾假偽,其中心則輕薄,是能敬而不能篤者,君指諛佞,鄉人久亦不重。
忠信篤敬,先存其在已者,然後望其在人者。如在已者未盡,而以責人,人亦以此責我矣。今世之人,能自省其忠信篤敬者蓋寡,能責人以忠信篤敬者皆然。雖然,在我者既盡,在人者亦不必深責。今有人能盡其在我者,固善矣。乃欲責人之似已,一或不滿我意,則疾之已甚,亦非有容德者,祗益貽怨于人耳。
今人有不善之,幸其人之不不聞,安然自肆,無所畏忌。殊不知人之耳目可掩,神之聦明不可掩。凡吾之處,心以可,心以是,人雖不知,神巳知之矣。吾之處,心以不可,心以非,人雖不知,神巳知之矣。吾心即神,神即禍福,心不可欺,神亦不可欺。詩曰: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釋者以謂吾心以神之至,尚不可得而窺測,况不信其神之在左右,而以厭射之心處之,則亦何所不至哉?
人善而未遂,禱之於神,求其隂助,雖未效,言之亦無愧。至於惡而未遂,亦禱之於神,求其隂助,豈非欺罔?如謀盗賊而禱之於神,爭訟無理而禱之於神,使神果從其言而幸中,此乃貽怒于神,開其禍端耳。凡人行巳公平正直,可用此以神,而不可恃此以慢神;可用此以人,而不可恃此以傲人。雖孔亦以敬鬼神、夫、畏人言,况下此者哉?彼有行巳不當理者,中有所慊,動輙知畏,猶能避逺災禍,以保其身。至於君,而偶罹于災禍者,多由自負以召致之耳。
人之處,能常悔往之非,常悔前言之失,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識,其賢德之進,所謂長日加益,而人不自知。古人謂行年六十,而知五十九之非者,可不勉哉!
凡人不善而不成,正不須怨天尤人,此乃天之所愛,終無後患。如他人不善常稱意者,不須多羡,此乃天之所棄,待其積惡深厚,從而殄滅之,不在其身,則在其孫,姑少待之,當自。
人有所不善,身遭刑戮,而其孫昌盛者,人多怪之,以天理有誤。殊不知此人之家,其積善多,積惡少,少不勝多,故其惡之人,身受其報,不妨福祚延及後人。若作惡多而享壽富安樂,必其前人之遺澤將竭,天不愛惜,恣其惡深,使之壞。
人能忍,易以習熟,終至於人以非理相加,不可忍者,亦處之如常。不能忍,亦易以習熟,終至於睚眦之怨,深不足較者,亦至交詈爭訟,期以取勝而後已,不知其所失甚多。人能有定,不客氣所使,則身心豈不安寧?
人之平居,欲近君而逺人者。君之言,多長厚端謹,此言先入于我心,及吾之臨,自然出於長厚端謹矣。人之言,多刻薄浮華,此言先入于吾心,及吾之臨,自然出于刻薄浮華矣。且如朝夕聞人尚氣好凌人之言,吾亦將尚氣好凌人而不覺矣。朝夕聞人游蕩不繩檢之言,吾亦將游蕩不繩檢而不覺矣。如此非一端,非有定力,必不免漸染之患。
老成之人,言有迂闊,而更多。後生雖天資聦明,而識終有不及。後生例以老成迂闊,凡其身試效之言,欲以訓後生者,後生厭聽而毁詆者多矣。及後生年齒漸長,歴漸多,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,然已在險阻艱難嘗之後矣。
聖賢猶不能無過,况人非聖賢,安能每盡善?人有過失,非其父兄,孰肯誨責?非其契愛,孰肯諫諭?泛然相識,不過背後竊譏之耳。君惟恐有過,密訪人之有言,求謝而思改。人聞人之有言,則好强辨,至絶往來,或起爭訟者有矣。
言語簡寡,在我可以少悔,在人可以少怨。人之出言舉,能思慮循省,而不幸有失,則在可諫可議之域。至於恣其性情而妄言妄行,或明知其非而故之者,是人必挾其兇暴强悍,以排人之異已。善處鄉曲者,如似此之人,非惟不敢諫誨,亦不敢寘於言議之間,所以逺侮辱。嘗人不忍平昔所厚之人有失,而私納忠言,反人所怒,曰:我與汝至相厚,汝亦謗我耶?孟曰:不仁者可與言哉?以此。不善人雖人所共惡,然亦有益于人。抵不善人則警懼,不至自不善。不不善人則放肆,或至自不善而不覺。故家無不善人,則孝友之行不彰;鄉無不善人,則誠厚之跡不著。譬如磨石,彼自銷損耳,刀斧資之以利。老云:不善人乃善人之資,謂此爾。若不善人而與之同惡相濟,及與之爭長雄,則有損而已,夫何益?
鄉曲有不肖弟,耽酒好色,博奕游蕩,親近人,豢養馳逐,輕於破蕩家産,至乞丐竊盗者,此其家門厄數如此。或其父祖稔惡至此,未聞有因諫誨而改者。雖其至親,亦當處之無可奈何,不必譊譊,徒厚其怨。
勉人善,諌人惡,固是羙,先須自省。若我之平昔自不能人,豈惟人不聽,亦反人所薄。且如巳之立朝可稱,乃可誨人以立朝之方。已之臨政有效,乃可誨人以臨政之術。已之才學人所尊,乃可誨人以進修之要。已之性行人所重,乃可誨人以操履之詳。已能身致富厚,乃可誨人以治家之法。巳能處父母之側而諧和無間,乃可誨人以至孝之行。茍不然,豈不反所笑?
人有出言至善,而或有議之者;人有舉至當,而或有非之者。蓋衆心難一,衆口難齊如此。君之出言舉,茍揆之吾心,稽之古訓,詢之賢者,於理無礙,則紛紛之言皆不足䘏,亦不必辨。自古聖賢,當代宰輔,一時守令,皆不能免。居鄉曲同編氓,尤其所無畏。或輕議巳,亦何怪焉?抵指是非,必妬忌之人及素有仇怨者,此曹何足以定公論,正當勿䘏勿辨。人有善誦我之羙,使吾喜聞而不覺其諛者,人之最姦黠者。彼其靣諛吾而吾喜,及其退與他人語,未必不竊笑我他所愚。人有善揣人意之所向,先發其端,𨗳?而迎之,使人喜其言與已暗合者,亦人之最姦黠者。彼其揣我意而果合,及其退與他人語,未必不竊笑我他所料。此雖賢,亦甘受其侮而不悟,奈何?人有詈人而人不答者,人必有所容。不可以人之畏我,而更求以辱之。之不已,人或起而我應,恐口噤而不能出言矣。人有訟人而人不校者,人必有所處。不可以人之畏我,而更求以攻之。之不已,人或出而我辨,恐理虧而不逃罪矣。
親戚故舊,人情厚密之時,不可盡以密私之語之,恐一旦失歡,則前日所言,皆他人所憑,以爭訟之資。至有失歡之時,不可盡以切實之語加之,恐忿氣既平之後,或與之通好結親,則前言可愧。抵忿怒之際,最不可指其隱諱之,而暴其父祖之惡。吾之一時怒氣所激,必欲指其切實而言之,不知彼之怨恨深入骨髓。古人謂人之言,深於矛戟是。俗亦謂打人莫打膝,道人莫道實。
親戚故舊,因言語而失歡者,未必其言語之人,多是顔色辭氣暴厲,能激人之怒。且如諫人之短,語雖切直,而能温顔下氣,縱不聽,亦未必怒。若平常言語無人處,而詞色俱厲,縱不怒,亦須懐疑。古人謂怒於室者色於市。方其有怒,與他人言,必不𤰞?遜。他人不知所自,安得不怪?故盛怒之際,與人言話,尤當自警。前軰有言:誡酒後語,忌食時嗔,忍難耐,順自强人。常能持此,最得便宜。
高年之人,鄉曲所當敬者,以其近于親。然鄉曲有年髙而德薄者,謂刑罰不加於巳,輕詈辱人,不知愧恥,君所當優容而不較。
與人交游,無問髙下,須常和易,不可妄自尊,修飾邊幅。若言行崖異,則人豈復相近?然不可褻狎。樽酒㑹聚之際,固當歌笑盡歡,恐嘲譏中觸人諱忌,則忿爭興焉。行髙人自重,不必其貌之髙;才髙人自服,不必其言之髙。
居鄉曲間,或有貴顯之家,以州縣觀望而凌人者。有髙資之家,以賄賂公行而凌人者。方其得勢之時,州縣不能誰何,鬼神猶或避之,况貧窮之人,豈可與之較?屋宅墳墓之所隣,山林田園之所接,必横加殘害,使於已而後已。衣食所資,器用之微,凡可其意者,必奪而有之。如此之人,惟當遜而避之。逮其稔惡之深,天誅之加,則其家之孫,自能其父祖破壊,以與鄉人復讎。鄉曲更有健訟之人,把持短長,妄有論訟,以致追擾,州縣不敢治其罪。有恃其父兄弟之衆,結集兇惡,强奪人所有之物,不稱意則羣聚毆打,復賄賂州縣,多不竟其罪。如此之人,亦不必求以窮治。逮其稔惡之深,天誅之加,則無故而自罹于憲網,有計謀所不及救者。抵作惡而幸免於罪者,必於他時無故而受其報。所謂天網恢恢,疎而不漏。
鄉曲士夫,有挾術以待人,近之不可,逺之則難者。所謂君中之人,不可不防,慮其信義有失,我之累。農工商賈僕隷之流,有天資忠厚,可任以,可委以財者,所謂人中之君,不可不知,宜稍撫之以恩,不復慮其詐欺。
士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時,則不至干請把持而撓時政;居官能思居家之時,則不至狠愎暴恣而貽人怨。不能囘思者,皆是。故任官每毎稱寄居官之可惡,寄居官亦多談任官之不韙,併與其善者而掩之。
忠信,君不守者少,人不守者多。且如人以物市於人,敝惡之物飾新竒,假偽之物飾真實。如絹帛之用膠糊,米麥之増濕潤,肉食之灌以水,藥材之易以他物,巧其言詞,止於求售,誤人食用,有不䘏。其不忠類如此。負人財物,久而不償,人茍索之,期以一月,如期索之,不售。期以一月,如期索之,不售。至于十數期而不售,如初。工匠制器,要其定資,責其所制之器,期以一月,如期索之不得,期以一月,如期索之不得,至于十數期而不得如初。其不信類如此,其他不可悉數。人朝夕行之,略不知怪。君者,往往忿懥,直欲深治之,至于毆打論訟。若君自省其身,不不忠不信之,而憐人之無知,及其間有不得巳而自便之訃,至于如此,可以少置之度外。
張安國舎人知撫州日,以有賣假藥者,出榜戒約曰:陶隱居、孫真人,因本草千金方濟物利生,多積隂德,名在列仙。自此以來,行醫貨藥,誠心救人,獲福報者甚衆。不論方册所載,只如近時,此驗尤多。有只賣一真藥,便家貲鉅萬,或自身安榮享髙壽,或孫及第改換門户,如影隨形,無所差錯。曽眼貨賣假藥者,其初積得此少家業,自謂得訃,不知冥冥之中,自家合得禄料都被减剋。或自身多有横禍,或孫非理破蕩,致有遭天火、被雷震者。盖縁買藥之人,多是疾病急切,將錢告求賣藥之家。孝順孫,只望一服效,却被假藥誤賺,非惟無益,反致損。尋常誤殺一飛禽走獸,猶有因果,况萬物之中,人命最重,無辜被禍,其痛何窮。詞多更不盡載。舎人此言,豈止假藥者言之?有識之人,自宜觸類。
市井街巷,坊酒肆,皆人雜處之地。吾輩或有經由,須當嚴重其辭貌,則逺輕侮之患。或有狂醉之人,宜即囘避,不必與之較可。
衣服舉止異衆,不可遊於市,必人所侮。居於鄉曲,輿馬衣服不可鮮華。蓋鄉曲親故居貧者多,在我者孑然異衆,貧者羞澁,必不敢相近,我亦何安之有?此說不可與口尚乳臭者言。
婦女衣飾,惟務潔静,尤不可異衆。且如十数人同處,而一人之衣飾獨異,衆所指目,其行坐能自安否?
飲食,人之所欲,而不可無。非理求之,則饕饞。男女,人之所欲,而不可無。非理狎之,則姦濫。財物,人之所欲,而不可無。非理得之,則盗贓。人惟縱欲,則爭端啟而獄訟興。聖王慮其如此,故制禮,以節人之飲食男女;制義,以限人之取與。君於是者,雖知可欲,而不敢輕形於言,况敢妄萌于心。人反是。聖人云:不可欲,使心不亂。此最省之要術。蓋人羙食而下嚥,羙色而必凝視,錢財而必起欲得之心。茍非有定力者,皆不免此。惟能杜其端源,之而不顧,則無妄想,無妄想,則無過舉矣。
弟有耽于情慾,迷而忘返,至于破家而不悔者,蓋始于試之,由其中無所,不能識破,則遂至于不可囘。世人有慮弟血氣未定,而酒色博奕之,得以昏亂其心,尋至于失身破家,則拘之于家,嚴其出入,絶其交游,致其無所聞,朴野蠢鄙,不近人情。殊不知此非良策,禁防一弛,情竇頓開,如火燎原,不可撲滅。况居之于家,無所用心,却密不肖之,與出外何異?不若時其出入,謹其交游,雖不肖之習聞既熟,自能識破,必知愧而不。縱試之,亦不至于朴野蠢鄙,全人之所揺蕩。
起家之人,生財富庻,乃日夜憂懼,慮不免于飢寒。破家之,生日消,乃軒昻自恣,謂不復可慮。所謂吉人㐫其吉,凶人吉其凶,此其效騐,常於巳壯未老、巳老未死之前,識者當自黙喻。
起家之人,所作無不如意,以智術巧妙如此,不知其命分偶然,志氣洋洋,貪取圖得,自以獨能久逺,不可破壊,豈不造物者所竊笑?蓋其破壊之人,或巳生於其家,曰曰孫,朝夕環立於其側者,他日父祖破壊生之人,恨其父祖目不及耳。前輩有建第宅,宴工匠於東廡,曰:此造宅之人。宴弟於西廡,曰:此賣宅之人。後果如其言。近世士夫有言:目所可者,漫爾經營;目所不及者,不須置之謀慮。此有識君,知非人力所及,其胷中寛泰,與蔽迷之人如何?
起家之人易増進成立者,盖服食器用,及吉凶百費,規模淺狹,尚循其舊。故日入之數,多於日出,此所以常有餘。富家之,易於傾覆破蕩者,盖服食器用,及吉凶百費,規模廣,尚循其舊。分其財産,立數門户,則費用増倍於前日。弟有能省用,速謀損節,猶慮不及,况有不一悟者,何以支吾?古人謂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蓋謂此爾。貴人之家,尤難于保成。方其致位通顯,雖在閑冷,其俸給亦厚,其餽遺亦多。其使令之人滿前,皆州郡廪給。其服食器用雖極華侈,而其費不出於家財。逮其身後,無前日之俸給、餽遺、使令之人,其日用百費,非出家財不可。况析一家數家,而用度仍舊,豈不至於破蕩?此亦勢使之然。弟各宜量節。
人之居世,有不思父祖起家艱難,思與之延其祭祀,不思孫無所慿藉,則無以脫於飢寒,多生男女,視如路人,耽於酒色,博奕游蕩,破壊家産,以取一時之快。此皆家門不幸。如此冐於刑憲,彼亦不䘏,豈教誨、勸諭、責罵之所能囘?置之無可奈何而巳。
人有財物,慮人所竊,則必緘縢扄鐍,封識之甚嚴。慮費用之無度而致耗散,則必算計較量,支用之甚節。然有甚嚴而有失者,蓋百日之嚴,無一日之踈,則無失。百日嚴而一日不嚴,則一日之失與百日不嚴同。有甚節而終至於匱乏者,蓋百節而無一之費,則不至於匱乏。百節而一不節,則一之費與百不節同。所謂百者,自飲食、衣服、屋宅、園館、輿馬、僕御、器用、玩好,蓋非一端。豐儉隨其財力,則不謂之費。不量財力而之,或雖財力可辦,而過於侈靡,近於不急,皆妄費。年少主家者,宜深知之。
中産之家,凡不可不早慮。有男而營生,教之生業,皆早慮。至於養女,亦當早儲蓄衣衾粧奩之具,及至遣嫁,乃不費力。若置而不問,但稱臨時,此有何術?不過臨時鬻田廬,及不䘏女之羞人。至於家有老人,而送終之具不素辦,亦稱臨時,亦無他術,亦是臨時鬻田廬,及不䘏後之不如儀。今人有生一女而種杉萬根者,待女長,則鬻杉以嫁資,此其女必不至失時。有於少壯之年,置壽衣、壽器、壽塋者,此其人必不至日五日無衣無棺可歛,年五年無地可葬。居官當如居家,必有頼藉。居家當如居官,必有綱紀。士夫之弟,茍無世禄可守,無常産可依,而欲仰俯育之資,莫如儒。其才質之羙,能習進士業者,上可以取科第,致富貴;次可以開門教授,以受朿脩之奉。其不能習進士業者,上可以筆札,代牋簡之役,次可以習㸃讀,童䝉之師。如不能儒,則醫卜、星相、農圃、商賈、伎術,凡可以養生而不至於辱先者,皆可。弟之流蕩,至於乞丐、盗竊,此最辱先之甚。然世之不能儒者,乃不肯醫卜、星相、農圃、商賈、伎術等,而甘心乞丐、盗竊者,深可誅。凡强顔於貴人之前,而求其所謂應副;折腰於富人之前,而託名於假貸;遊食於寺觀,而人指穿雲,皆乞丐之流。居官而掩蔽衆目,盗財入已;居鄉而欺凌愚弱,奪其所有,私販官中所禁、鹽、酒酤之屬,皆竊盗之流。世人有之而不自愧者,何哉?
凡人生而無業,及有業而喜於安𨓜?,不肯盡力者,家富則習下流,家貧則必乞丐。凡人生而飲酒無算,食肉無度,好滛濫習博奕者,家富則致於破蕩,家貧則必盗竊。
人有患難不能濟,困苦無所訴,貧乏不自存,而其人朴訥懐媿,不能自言於人者,吾雖無餘,亦當隨力周助。此人縱不能報,亦必知恩。若其人本非窘乏,而以作謁業,挾諛佞之術,遍謁貴人富人之門,過州干州,過縣干縣,有所得則以巳能,無所得則以怨讎。在今日則無感恩之心,在他日則無報德之,正可以不䘏不顧待之。豈可割吾之不敢用,以資他之不當用。
居鄉及在旅,不可輕受人之恩。方吾未達之時,受人之恩,常在吾懐。每其人,常懐敬畏。而其人亦以有恩在我,常有德色。及吾榮達之後,遍報則有所不及,不報則虧義。故雖一飯一縑,亦不可輕受。前輩人仕宦而廣求知,已戒之曰:受恩多,則難以立朝。宜詳味此。
今人受人恩惠,多不記省,而有所惠於人,雖微物亦歴歴在心。古人言:施人勿念,受施勿忘。誠難。
人有居貧困時,不鄉人所顧,及其榮達,則視鄉人如仇讎。殊不知鄉人不厚於我,我以憾。我不厚於鄉人,鄉人他日亦獨不記耶?但於平時薄我者,勿與之厚,亦不必致怨。若其平時不與吾相識,茍我可以濟助之者,亦不可不。
聖人言:以直報怨,最是中道,可以通行。抵以怨報怨,固不足道,而士夫欲邀長厚之名者,或因宿讎縱奸邪而不治,皆矯飾不近人情。聖人之所謂直者,其人賢,不以讎而廢之;其人不肖,不以讎而庇之。是非去取,各當其實。以此報怨,必不至逓相酬復無巳時。
居鄉不得巳而後與人爭,不得已而後與人訟。彼稍服其不然則已之,不必費用財物,交結胥吏,求以快意,窮治其讎。至於爭訟財産,本無理而强求得理,官吏貪繆,或可如志,寧不有愧于神明?讎者不伏,更相訴訟,所費財物十數倍于其所直。况遇賢明有司,安得以無理有理耶?抵人之所訟,互有短長,各言其長而掩其短。有司不明,則牽連不决。或决而不盡其情,胥吏得以受賕而弄法,蔽者之所以破家。
官有貪暴,吏有横刻。賢豪之人,不忍鄉曲衆被其惡,故出力而訟之。然貪暴之官,必有所恃,或以其有親黨在要路,或以其州郡所深喜,故常難動揺。横刻之吏亦有所恃,或以其任官之所喜,或以其結州曹吏之有素,故常無忌憚。及至人户有所訴,則官求勢要之以請託,吏以官庫之錢而行賂。毁去簿,改易案牘。人户雖健訟,亦未便輕勝。兼論訟官吏之人,只欲刼持官府,使之獨畏,巳初無衆除害之心。常論訴州縣官吏之人,恃官吏所畏,拖延稅賦不納。人户有折變,已獨不受折變;人户有科敷,巳獨不伏科敷。睨立庭下,抗對長官,端坐司房,辱胥軰冐占官産,不肯輸租,欺凌善弱,强欲斷治請託公,必欲以曲直。或與胥吏通同姦,把持官員,使之聽其所,以殘害鄉民。凡如此之官吏,如此之姦民,假以歲月,縱免人禍,必自天所誅。
士夫相,往徃多言某縣民淳,某縣民頑。及詢其所以然,乃謂任官贓汚狼籍,鄉民吞聲飲氣而不敢言,則淳。鄉人列其惡而訴之州郡監司,則頑。此其得頑之名,豈不枉哉?今人多指奉化縣頑,問之奉化人,則曰:所訟之官,皆有入已贓,何謂奉化頑?如黄巖等處,人言皆然。此正聖人所謂:斯民,代之所以直道而行,何頑之有?今具其所以頑之目:應納税賦而不納,及應供科配而不供,則頑。若官中因廣科,從而隱目其民户不肯供納,則不頑。官吏斷出于至公,合法意,乃任私忿,求以飜異,則頑。官吏受財,斷直曲,有寃抑,次第陳訴,則不頑。官員清正,斷自已,豪横之民無所行賂,無所措謀,則與胥吏表裏,撰合言語,粧㸃務,妄興論訴,則頑。若官員與吏徒,百般詭計,掩人耳目,受接賄賂,偷盗官錢,人户有能出力衆論訴,則不頑。
縣道有非理横科及預借官物者,必相率而次第陳訟。蓋兩稅自有常額,足以𠑽?上供用,州縣用役錢亦有常額,足以供解發支雇。縣官正已以率下,則民間無隱負不輸,官中無侵盗妄用,未敢以有餘,亦何不足之有?惟作縣之人不自檢已,喫者、着者、日用者,般挈往來,送遺結託,置造器用,儲蓄囊篋,及其他百色之需,取給于守分鄉司。守分鄉司者,豈有將巳財奉縣官?不過就簿之中恣欺弊,或攬人户税物而不納,或將到庫之錢而他用,或偽作過軍、過客口券,旁及修葺廨舎而公求支破,或陽解發而中途截撥,其弊百端,不可悉舉。縣官既素受其汚啖,往往知而不問。况有懵然不曉財賦之利病,及曉之者,與之通同作弊,一年之間,雖至邑,虧失數千緡,殆不覺。於是有横科預借之患,及有拖欠州郡之數,及將任滿,請託關節以求脫去,而州郡遂將積欠勒令後政補償。夫前政以一年財賦不足一年支解,後政者豈能以一年財賦補足數年財賦?故於前政預借錢物多不認理,或别設巧計,隂奪民財,以求足舊欠,其禍可勝言哉!
袁氏世範卷中jw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