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氏世範卷下
宋 袁采 撰
治家
人之治家,須令垣墻高厚,藩籬周密,𥦗?壁門關堅牢,隨損隨修。如有水竇之類,亦須常設格,務令新固,不可輕忽。雖竊盗之巧者,穴牆剪籬,穿壁决關,俄頃可辦,比之頽牆敗籬、腐壁敝門以啟盗者有間矣。且免奴僕奔竄,及不肖弟夜出之患。如外有竊盗,內有奔竄,及弟生,縱官司之受理,豈不重費財力?
居止或在山谷村野僻靜之地,須於周圍要害去處,置立莊屋,招誘丁多之人居之。或有火燭竊盗,可以即相救應。
凡夜犬吠,盗未必至,亦是盗來探試,不可以他而不警。夜間遇物有聲,亦不可以䑕而不警。
屋之周圍,須令有路可以徃來,夜間遣人十數遍廵之。善慮者,居於城郭,無甚隙地,亦夾牆,使邏者徃來其間。若屋之内,則弟及奴婢更迭廵警。
夜間覺有盗,便須直言有盗,徐起逐之,盗必且竄。不可乗暗撃之,恐盗之急,以刀我,或誤撃自家之人。若持燭盗,撃之猶庶幾。若獲盗而巳受拘執,自當凖法,無過毆。
多蓄之家,盗所覬覦,而其人多置什物,喜於矜耀,尤盗之所垂涎。富厚之家,若多儲錢穀,少置什物,少蓄金寳絲帛,縱被盗,亦不多失。前輩有戒,其家自冬夏衣之外,藏帛以不虞,不過百匹。此亦髙人之,豈可與世俗言。
刼盗有中夜炬火露刄,排門而入人家者,此尤不可不防。須於諸處徃來路口,委人耳目,或有異常,則可以先知。仍預置便門,遇有警急,老㓜婦女且從便門走避。須弟及僕者,平時常器械,禦㓂之計,可敵則敵,不可敵則避。切不可令盗得我之人,執以質,則鄰保及捕盗之人不敢前。
刼盗雖人之雄,亦自有識。如富家平時不刻剥,能樂施,能種種方便,當兵火擾攘之際,猶得保全,至不忍焚毁其屋。凡盗所快意於焚掠汙辱者,多是積惡之人,富家各宜自省。
家居或有失物,不可不急尋。急尋則人或投之僻處,可以復收,則無矣。不急,則轉而外出,愈不可。不可妄猜疑人,猜疑之當,則人或自疑,恐生他虞。猜疑不當,則正竊者反自得意。况疑心一生,則所疑之人,揣其行坐辭色,皆若竊物,而實未嘗有所竊。或巳形於言,或妄有所執治,而所失之物偶,或正竊者方獲,則悔將何及。
居宅不可無鄰家,慮有火燭,無人救應。宅之四圍,雖無溪流,當池井,慮有火燭,無水救應。須平時撫恤隣里,有恩義。有士夫,平時多以官勢殘虐隣里。一日讐人刄其家,火其屋宅。隣里更相戒曰:若救火,火熄之後,非惟無功,彼更訟我,以盗取他家財物,則獄訟未知期。若不救火,不過杖一百而已。鄰居甘受杖,而坐視其厦灰燼,生生之具無遺。此其平時暴虐之效。
火之所起,多從厨竈。蓋厨屋多時不掃,則埃墨易得引火。或竈中有留火,而竈前有積薪接連,亦引火之端。夜間最當廵視,
烘焙物色,過夜多致遺火。人家房户,多有覆蓋宿火,而以衣籠罩其上,皆能致火。須常戒約。蠶家屋宇低隘,於炙簇之際,不可不防火。
農家儲積糞壤,多茅屋,或投死灰於其間,須防內有餘燼未滅,能致火燭。茅屋須常防火。風須常防火。積油物、積石灰須常防火。此類甚多,切須詢究。
富人有愛其兒者,以金銀珠寳之屬飾其身。人有貪者,於僻靜處壊其性命,而取其物。雖聞於官,而寘於法,何益?市邑兒,非有壯夫携負,不可令游街巷,慮有誘略之人。
人之家居,井必有榦,池必有欄。深溪急流之處,峭險髙危之地,機關觸動之物,必有禁防,不可令兒狎而臨之。脫有疎虞,怨於人何及?
親賔相訪,不可多虐以酒。或被酒夜卧,須令人照管。往時括蒼有困客以酒,且慮其不告而去,於是卧於空舍,而鑰其門。酒渴,索漿不得,則取花瓶水飲之。次日啟關而客死矣。其家訟於官,郡守汪懐忠究其一時舍中所有之物,云有花瓶浸旱蓮花。試以旱蓮花浸瓶中,取罪當死者試之,騐,乃釋之。置水於案而不掩覆,屋有伏虵遺毒於水,客飲而死者。凡不可不謹如此。
清晨早起,昏晩早睡,可以杜絕婢僕姦盗等。
司馬温公居家雜儀,令僕非有𦂳?急修葺,不得入門中。婦女婢妾,無故不得出中門。只令鈴下童通傳内外。治家之法,此過半矣。
婢妾與主翁親近,或多挾此私通僕輩,有則以主翁藉口,畜愚賤之裔,至破家者多矣。凡有婢妾,不可不謹其始,亦不可不防其終。
人有婢妾,不禁出入,至與外人私通,有姙不正其罪,而遽逐去者。徃往有於主人身故之後,自言是主翁遺腹,以求宗,旋致興訟。世俗所冝警此,免累後人。
人有以正室妬忌,而於别宅置婢妾者。有供給娼女,而絕其與人往來者。其關防非不密,監守非不謹,然所委監守之人,得其犒遺,反與外人耳目,以通往來,而主翁不知,至養其所生嗣者。有婦人臨蓐,主翁不在,則棄其所生之女,而取他人之巳者。主翁從而收養,不知非其巳。庸俗愚暗,抵類此。
婦女多妬,有正室者,少蓄婢妾,蓄婢妾者,多無正室。夫蓄婢妾者,內有弟,外有僕隷,皆當關防,制以主母,猶有他,况無所統轄,以一人之耳目臨之,豈難欺蔽哉?暮年尤非所宜,使有意外之,當如之何?
夫蓄婢妾之家,有僻室而人所不到,有便門而可以通外,或溷厠與厨竈相近,而使膳夫掌庖;或夜飲在於內堂,而使僕供役,其弊有不可防者。蓋此曹深謀而主不之猜,此曹迭耳目,而主何由知覺?
夫置婢妾,教之歌舞,或使侑樽,以賔客之歡。切不可蓄姿貌黠慧過人者,慮有惡客起覬覦之心。彼美麗,心欲得之,逐獸則不泰山,茍勢可以臨我,則無不至。緑珠之,在古所鑒,近世亦多有之,不欲指言其名。
士夫之家,有夜間男女羣聚呼盧,至於達旦,豈無託故而起者?試靜思之。
人家有僕,當取其朴直謹愿,勤於任,不必責其應對進退之快人意。人之弟,不知温飽所自來者,不求自巳德業之出衆,而獨欲僕者俏黠之出衆。費財以養無用之人,固未甚害。生非,皆此輩導之。
僕者而有市井浮浪弟之態,異巾美服,言語矯詐,不可蓄。蓄僕之乆,而驟然如此,閨閫之,必有可疑。
奴僕人就役於人者,天資多愚,作乖舛背違,不曽有便當省力之處。如頓放什物,必以斜正。如裁截物色,必以長短。若此之類,殆非一端。性多忘,囑之以,全不記憶。性多執,所不是,自以是。性多狠,輕於應對,不識分守。所以雇主於使令之際,常多叱咄,其不改,其言愈辯,雇主愈不能平。於是箠楚加之,或失手而至於死亡者有矣。凡家長者,於使令之際,有不如意,當云人天資之愚如此,宜寛以處之,多其教誨,省其嗔怒可。如此,則僕者可以免罪,主者胸中亦安樂,省多矣。至於婢妾,其愚尤甚。婦人既多褊急狠愎,暴忍殘刻,不知古今道理,其所以責婢妾者,非丈夫之比。家長者,冝於平昔常以待奴僕之理喻之,其間必自有曉然者。
人之居家,凡有作,及安頓什物,以至田園、倉庫厨厠等,皆自之區處,然後令五申,以責付奴僕,猶懼其遺忘,不如吾志。今有人一切不之區處,凡無,聽奴僕自謀,不合巳意,則怒罵鞭撻繼之。彼愚人,止能出力以奉吾令而巳,豈能善謀,一一暗合吾意?若不知此,自多。且如工匠執役,必使一不執役者之區處,謂之都料匠。蓋人凡有執,則不暇他,須令一不執者旁觀而之區處,則不煩擾而功増倍矣。婢僕有頑狠全不中使令者,宜善遣之,不可留,留則生。主或過於毆,此輩或挾怨惡,有不容言者。
婢僕有姦盗及逃亡者,宜送之於官,依法治之,不可私自鞭撻,亦恐有意外之。或逃亡非其本情,或所竊止於飲食微物,宜念其平日有勞,只略懲之,仍前留使令可。
婢僕有過,不可親自鞭撻。蓋一時怒氣所激,鞭撻之數必不記,徒且費力,婢僕未必知畏。惟徐徐責問,令他人執而撻之,視其過之輕重而定其數,雖不過怒,自然有威,婢妾亦自然畏憚矣。壽昌胡倅彦特之家,弟不得自打僕隷,婦女不得自打婢妾。有過則告之家長,家長之行遣。婦女擅打婢妾,則撻弟,此賢者之家法。
婢僕有過,既巳鞭撻,而呼喚使令,辭色如常,則無他。蓋人受杖,方內懐怨,而主人怒不知釋,恐有輕生而自殘者。
婢僕有無故而自經者,若其身温可救,不可解其縛,須急抱其身,令稍髙,則所縊處必稍寛。仍更令一人,以指於其縊處漸漸寛之,覺其氣漸往來,乃可解下。仍急令人吸其鼻中,使氣相接,乃可以蘇。或不曉此理,而先解其繋處,其身力重,其縊處愈急,只一嘘氣,便不可救。此不可不預知。如身巳冷不可救,或救而不蘇,當留本處,不可移動。呌集鄰保,以聞官。仍令得力之人,日夜同與守視,恐有犬鼠之屬殘其屍。自刄不殊,宜以物掩其處。或巳絶,亦當如前說。人家有井,於甃處宜缺級,令可以上下。或有墜井投井者,可以令人救應。或不及,亦當如前說。溺水投水,而水深不可援者,宜以竹篙及木板能浮之物投與之。溺者有所執,則身浮可以救應。或不及,亦當如前說。夜睡魔死,及卒死者,亦不可移動,並當如前說。
婢僕無親屬而病者,當令出外,就鄰家醫治,仍經鄰保其詞說,却以聞官。或有死亡,則無他慮。婢僕欲其出力辦,其所以禦飢寒之具,家長者不可不留意。衣須令其溫,食須令其飽。士夫有云:蓄婢不厭多,教之紡績,則足以衣其身。蓄僕不厭多,教之耕種,則足以飽其腹。抵民有力,足以辦衣食,而力無所施,則不能以自活,故求就役於人。富家者,能推惻隱之心,蓄養婢僕,乃以其力還養其身,其德至矣。而此輩既得溫飽,雖苦役之,亦甘心焉。
婢僕宿卧去處,皆檢㸃,令冬時無風寒之患。以至牛、馬、猪、羊、猫、狗、雞、鴨之屬,遇冬寒時,各區處牢圈棲息之處。此皆仁人之用心,物我一理。
飛禽走獸之與人,形性雖殊,而喜聚惡散,貪生畏死,其情則與人同。故離羣則向人悲鳴,臨庖則向人哀號。人者,既忍而不之顧,反怒其鳴號者有矣,胡不反巳以思之?物之有望於人,猶人之有望於天。物之鳴號,有訴於人,而人不之䘏,則人之處患難、死亡、困苦之際,乃欲仰首呌號,求天之䘏耶?抵人居病患不能支持之時,及處囹圄不能脫去之時,未嘗不反覆究省平日所,某者惡,某者不是,其所以改悔自新者,指天誓日可表。至病患平寧及脫去罪戾,則不復記省,造罪作惡,無異往日。余前所言,若言於經歴患難之人,必以然,猶恐痛定之後,不復記省。彼不知患難者,安知不以吾言迂?
有而不自乳,使他人乳之,前輩巳言其非矣。况其間求乳母於未産之前者,使不舉巳而乳我。有方嬰孩,使捨之而乳我,其巳呱呱而泣,至於餓死者。有因仕宧他處,逼勒牙家,誘賺良人之妻,使捨其夫與而乳我,因挾以家,使其一家離散,生前不復相者。士夫逓相庇䕶,國家法令有不能禁,彼獨不畏於天哉!
以人之妻婢,年滿而送還其夫;以人之女婢,年滿而送還其父母;以他鄉之人婢,年滿而送還其鄉。此風俗最近厚者,浙東士夫多行之。有不還其夫而擅嫁他人,有不還其父母而擅與嫁人,皆興訟之端。况有不䘏其離親戚,去鄉土,役之終身,無夫無,死無依之鬼,豈不甚可憐哉!
蓄奴婢,惟本土人最善。蓋或有病患,則可責其親屬之扶持。或有非理自殘,既有親屬,眀其因公私有質證。或有婢妾無父兄弟可依,僕隷無家可,念其有勞,不可不養者,當令預經鄰保自言,併陳於官,或預之擇其配,婢使之嫁,僕使之娶,皆可絶他日意外之患。
雇婢僕須要牙保分眀,牙保不可令我家人之。買婢妾既巳成契,不可不細詢其所自來。恐有良人女人所誘畧果然,則即告之官,不可以婢妾還與引來之人,慮殘其性命。
買婢妾,須問其應典賣不應典賣。如不應典賣,則不可成契。或果窮乏無所依𠋣?,須令經官自陳,下保審㑹,方可成𢍆?。或其不能自陳,令引來之人契中稱說,少與雇錢,待其有親人識認,即以與之。
族人、隣里、親戚,有狡獪弟,能恃强凌人,損彼益此,富家多用之以爪牙,且得目前快意。此曹內既姦巧,外常柔順,弟責罵狎玩,常能容忍,弟者亦愛之。他日家長既没之後,誘弟非者,皆此等人。抵家長者,必自老練,其智略能駕馭此曹,故得其力。至於弟,須賢眀如其父兄,則可無慮。中材之人,鮮不其鼔惑,以致敗家。唐史有言:妖禽孽狐,當晝則伏息自如,得夜乃之祥。正謂此曹。若平昔延接淳厚剛正之人,雖言語多拂人意,而弟與之久處,則有身後之益。所謂快意之常有損,拂意之常有益。凡皆然,宜廣思之。
幹人有管庫者,須常謹其簿,審其存。幹人有管穀米者,須嚴其簿,謹其管籥,兼擇謹畏之人,使之看守。幹人有貸財本興販者,須擇其淳厚,愛惜家累,方可付託。蓋中産之家,日費之計猶難支吾,况受傭於人,其飢寒之訃,豈能周足?中人之性,目可欲,其心必亂。况下愚之人,酒食聲色之美,安得不動其心?向來財不滿其意而充其欲,故內則與骨月同飢寒,外則視所如不。今其財物盈溢於目前,若日日嚴謹,此心姑寢,主者勢稍寛,則亦何憚而不?其始,移用甚微,其心以可償,猶未經慮。乆而主不之覺,則日増焉,月益焉,積而至於一歲,移用巳多,其心雖惴惴無可奈何,則求以掩覆。至年年,侵欺巳彰露,不可掩覆,主人欲峻治之,巳近噬臍。故凡委託幹人,所冝警此。
國家以農重,蓋以衣食之源在此。然人家耕種,出於佃人之力,可不以佃人重。遇其有生育、婚嫁、營造、死亡,當厚賙之。耕耘之際,有所假貸,少收其息。水旱之年,察其所虧,早除减。不可有非理之需,不可有非時之役,不可令弟及幹人私有所擾;不可因其讐者告語,増其嵗入之租;不可强其稱貸,使厚供息;不可其自有田園,輒起貪圖之意。視之愛之,不啻如骨肉。則我衣食之源,悉藉其力,俯仰可以無愧怍矣。
佃僕婦女等,有於人家婦女兒處,稱莫令家長知,而欲重息以生借錢穀,及欲借質物以濟急者,皆是有心脫漏,必無還意。而婦女兒不令家長知,則不敢取索,終所負。家長者,冝常以此喻其家。
尼姑、道婆、媒婆、牙婆,及婦人以買賣針灸名者,皆不可令入人家。凡脫漏婦女財物,及引誘婦女不美之,皆此曹。
池塘、陂湖、河埭,蓄水以溉田者,須於每年冬月水涸之際,浚之使深,築之使固。遇天時亢旱,雖不至于稔,亦不至於全損。今人往往於亢旱之際,常思修治,至收刈之後,則忘之矣。諺所謂月思種桑,六月思築塘,蓋人之無逺慮如此。
池塘、陂湖、河埭,有衆享其溉田之利者,田多之家,當相與率倡,令田主出食,佃人出力,遇冬時修築,令多蓄水。及用水之際,逺近髙下,分水必均。非止利已,且利人,其利豈不溥哉?今人當修築之際,靳出食力,及用水之際,奮臂交爭,有以耡耰相毆至死者。縱不死,亦至坐獄被刑,豈不可?然至此者,皆田主慳吝之罪。
桑果竹木之屬,春時種植,甚非難。十年十年之間,即享其利。今人往往於荒山閑地,任其棄廢,至於兄弟析産,或因一根荄之微,忿爭失歡。比隣山地,偶有竹木在兩界之間,則興訟連年。寧不思使向來天不産此,則將何所爭?若以爭訟所費庸工植木,則一十年間,所謂材木不可勝用。其間有果木逼於鄰家,實利有及於童稚,則怒而伐去之者,尤無所。
人有兒,須常戒約,莫令與鄰里損折果朩之屬。人養牛羊,須常看守,莫令與鄰里踏踐山地六種之屬。人養鷄鴨,須常照管,莫令與鄰里損啄萊茹六種之屬。有産業之家,須各自勤謹墳墓。山林欲藂綠長茂䕃映,須髙其墻圍,令人不得踰越。園圃種植萊茹六種。及有時果去處,嚴其籬圍,不通人往來,則亦不致臨時責怪他人。
人有田園山地,界至不可不分眀。異居分析之初,置産制買之際,尤不可不仔細。人之爭訟,多由此始。且如田畆,有因地勢不平,分一邱兩邱者。有欲便順,併兩邱一邱者。有以屋基山地田,有以田屋基園地者,有改移街路水圳者。官中雖有經界圖籍,壊爛不存者多矣。况從而改易,不經官司鄰保騐證,豈不啟爭端?人之田畆有在上邱者,若常修田畔,莫令傾倒。人之屋基園地,若及時築疊垣墻,纔損即修。人之山林,若分眀挑掘溝塹,纔損即修,有何爭訟?惟其鹵莽傾倒,修治失時,屋基園地止用籬園,年深壊爛,因而侵占山林,或用分水,猶可辯眀。間有以木、以石、以坎界,年深不存,及以坑界,而外有一坑相似者,未嘗不啟紾紛不决之訟。至於分析止憑,典買止憑契,或有鹵莽,記載不明,公私皆不能决,可不戒哉!間有典買山地,幸其界至有疑,故令元契稱說不明,因而包占者,此人之用心,遇明有司,自正其罪矣。
分析之家置造,有各人止録巳分所得田産者,有一本互他分者,止録巳分,多是内有私曲,不欲顯暴,故常多爭訟。若互他分,厚薄肥瘠可以畢,在官在私,易折斷。此外或有宣勞於衆,衆分棄與田産;或有一分獨薄,衆分棄與田産;或有因妻財、因仕宦置到,來歴明白;或有因營運置到,而衆不願分者,並宜於後開具,仍須斷約不在開具之數則漏。雖分析後,許應分人别求均分,可以杜絶隱瞞之弊,不至連年爭訟不决。
人有求避役者,雖私分財産甚均,而鬮砧基,則粧在一分之內,令一人認役。其他物力低,不須充應,而其孫有欲執契而掩有之者,遂興訴訟。官司欲斷從實,則於文有礙,欲以文斷,而情則不然。此皆俗曹初無逺,規避於目前,而貽爭於身後,可不鑒此?
人有已分財産,而欲避免差役,則冒同宗有官之人一戸籍者,皆他日爭訟之端由。
縣道貪汚,遇有析户印關,則厚有所需。人户憚於所費,皆匿而不印,私自割析。經年既深,貧富不同,恩義頓疎,或至爭訟。一以巳分失去閻,一以分財未盡,未立闡。官中從文則礙情,從情則礙文,故多久而不决之患。凡析户之家,宜即關,以杜後患。
人户交易,當先凴牙家索取闔砧基,指出邱叚圍號,就問現佃人有無界至交加。典賣重疊,次問其所親有無應分人。出外未回,及在𤰞?㓜未經分析,或係棄産,必問其初應與不應受棄。或寡婦、𤰞?執憑交易,必問其初曽與不曽與勘㑹。如係轉典賣,則必問其元契巳未投印,有無諸般違礙,方可立契。如有寡婦、㓜應押契人,必令人親其押字。如價貫、年月、四至、畆角,必即塡。應債負貨物不可用,必支錢。取錢必有處所,擔錢人必有姓名。巳成契後,必即投印。慮有交易在後,而投印在前者。巳印契後,必即離業。慮有交易在後,而管業在前者。已離業後必即割稅,慮因循不割稅,而人告論,以致拘没者。
官中條令,惟交易一最詳,蓋欲以杜爭端。而人户不悉,乃至違法交易,及不印契,不離業,不割稅,以致重疊交易,詞訟連年不决者,豈非人户自速其辜哉!凡鄰近利害欲得之産,冝稍増其價,不可恃其有親有鄰,及以典至賣,及無人敢買,而扼損其價。萬一他人買之,則悔且無及,而爭訟由之以興。
凡田産有交關違條者,雖其價亷,不可與之交易,他時發到官,則所費或十倍。然富人多要買此産,自謂將來𢬵?錢與人打官司,此其癖不可救,然自遺患與患及孫者甚多。
凡交易,必須項項合條,即無後患。不可憑恃人情契密,不之防。或有失歡,則皆成爭端。如交易取錢未盡,及贖産不曾取契之類,宜即理㑹去着,或即聞官,以絶將來詞訴。切戒切戒。
貧富無定勢,田宅無定主,有錢則買,無錢則賣。買産之家當知此理,不可苦害賣産之人。蓋人之賣産,或以缺食,或以負債,或以疾病死亡、婚嫁、爭訟,巳有百千之費,則鬻百千之産。若買産之家即還其直,雖轉手無留,且可以其出産欲用之一。而富不仁之人,知其欲用之急,則陽距而隂鈎之,以重扼其價。既成契,則姑還其直之什一,約以數日而盡償。至數日而問焉,則辭以未辦。屢問之,或以數緡授之,或以米穀及他物髙估而補償之。出産之家必窘乏,所得零微,随即耗散,向之所擬以辦某者,不復辦矣,而往還取索,夫力之費,居其中。彼富者方自竊喜,以善謀,不知天道好還,有及其身而獲報者,有不在其身而在其孫者,冨家多不之悟,豈不迷哉?
假貸錢穀,責令還息,正是貧富相資,不可闕者。時有錢一千貫者,比千户侯,謂其一嵗可得息錢百千,比之今時,未及分。今若以中制論之,質庫月息自分至四分,貸錢月息自分至五分,貸穀以一熟論,自分至五分,取之亦不虐,還者亦可無詞。而典質之家,至有月息什而取一者。江西有借錢約一年償還,而作合立約者,謂借一貫文,約還兩貫文。衢之開化,借一秤禾而取兩秤。浙西上户,借一石米而收一石八斗。皆不仁之甚。然父祖以是而取於人,孫亦復以是而償於人,所謂天道好還,於此可。
兼并之家,有産之家弟昏愚不肖,及有緩𢚩?,多是將錢强以借與。或始借之時,設酒食以媚恱其意;或既借之後,歴數年不索取,待其息多,設酒食招誘,使之結轉,併息本,别更生息,誘勒其將田産折還。法禁雖嚴,多是幸免,惟天網不漏。諺云:富兒更替做。蓋謂迭相酬報。
有輕於舉債者,不可借與。必是無藉之人,巳懐負頼之意。凡借人錢穀,少則易償,多則易負。故借穀至百石,借錢至百貫,雖力可還,亦不肯還。寧以所還之資爭訟之費者多矣。
凡人之敢於舉債者,必謂他日之寛餘可以償。不知今日之無寛餘,他日何而有寛餘?譬如百里之路,分兩日行,則兩日可辦。若欲以今日之路,使明日併行,雖勞苦而不可至。凡無逺識之人,求目前寛餘,而那積在後者,無不破家。切宜監此。
凡有家産,必有稅賦,須是先截留輸納之資,臨時官中所廹,則舉債認息,或託攬户兊納,而高價筭還,是皆可以耗家。抵曰貧曰儉,自是賢徳,是美稱,切不可以此愧。若能如此,則無破家之患矣。
納稅雖有省限,須先納安。如納苗米,若不趂晴早納,必欲拖後。或值雨雪連日,將如之何?然州郡多有不體量民。如納秋米,初時既要乾圎,加量重,後來縱納濕惡,加量輕,後來則折低價。如納稅絹,初時必欲至厚實者,後來納數之少,則放行輕疎,後來則折低價。人户及攬多是較量前後輕重,不肯搶先送納,致被縣道追擾。惟鄉曲賢者自求省,不以毫末之較遂愆期。
鄉人有紏率錢物以造橋修路及打造渡航者,宜隨力助之,不可謂捨財不獲福而不。且如道路既成,吾之晨出暮,僕馬無疎虞,及乗輿馬過橋渡,而不至惴慄者,皆所獲之福。
人之經營財利,偶獲厚息以致富盛者,必其命運亨通,造物者隂賜致此。其間有他人獲息之多,致富之速,則欲以人强奪天理。如販米而加以水,賣鹽而雜以灰,賣漆而和以油,賣藥而易以他物,如此等類,不勝其多。目下多得贏餘,其心便自欣然,而不知造物者隨即以他取去,終於貧乏。况因假壊真,以虧本者多矣。所謂人不勝天。抵轉販經營,須是先存心地。凡物貨必真,必須敬惜。如欲以此奉神明,須不敢貪求厚利,任天理如何。雖目下所得之薄,必無後患。至於買撲坊塲之人,尤當如此。造酒必極醇厚精潔,則私酤之家自然難售。其間或有私醖,必審止絶之術,不欲挾此打破人家。朝夕存念,止欲趂辦官課,飬育孥累,不可妄求厚積,及計㑹司案,拖頼官錢。若命運亨通,則自能富厚,不然,亦不致破蕩。請以應開坊之人觀之。
起造屋宇,最人家至難。年齒長壯,世諳歴,於起造一猶多不悉,况未更,其不因此破家者幾希。蓋起造之時,必先與匠者謀。匠者惟恐主人憚費而不,則必其規模,節其費用。主人以力可以辦,銳意之。匠者則漸増廣其規模,至數倍其費,而屋猶未及半,主人勢不可輟,則舉債鬻産。匠者方喜興作之未艾,工鏹之益増。余嘗勸人起造屋宇,須十數年經營,以漸之,則屋成而家富自若。蓋先議基址,或平高就下,或増卑髙,或築墻穿池,逐年漸之,期以十數年而後成。次議規模之髙廣,材木之若干,細至椽桷、籬壁竹木之屬,必籍其數,逐年買取,隨即斵削,期以十數年而畢。次議瓦石之多少,皆預以餘力積漸而儲之,雖僦雇之費,亦不取辦於倉卒,故屋成而家富自若。
袁氏世範卷下jw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