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序》是西汉学者刘向编撰的一部历史故事集，全书十卷。此书采集先秦至西汉的史传、诸子、杂说中的故事，分类编排，通过古人嘉言善行与反面教训，阐发治国修身之道。书中所记，上自尧舜，下至汉初，而以春秋战国人事为多。刘向编此书，本意在于讽谏时君，故其故事多含劝惩之旨。全书文笔简洁，叙事生动，虽为纂辑之作，而取舍编排之间，寄寓着编者的深切用心，是研究汉代政治思想与古代散文的重要文献。
【编撰】《新序》的书名，“新”字与“故”相对，有重新整理、重新编排之意；“序”则指叙述、编次。刘向取“新序”为名，意思是说这部书是对旧有故事的重新编次和系统整理。它与刘向所编的另一部同类著作《说苑》用意相近，而侧重略有不同。《新序》偏于“序”，即按类编排故事以见义理；《说苑》偏于“说”，即借故事申说某一道理。二书实为姊妹篇，皆由刘向领衔校书中秘时编纂而成。
此书的编撰背景，与西汉后期的政治局势密切相关。汉成帝时期，外戚专权，朝政日非。刘向身为宗室大臣，忠君忧国，屡次上书言事，但多不被采纳。他于是利用校理国家图书的机会，从大量古籍中采集有关治乱兴衰、君臣得失的故事，编成《新序》和《说苑》，献给成帝，希望天子观古知今，有所警悟。刘向在《新序》各卷卷首或卷末，往往附有简短的议论，直接点明编纂这一卷的意图，其讽谏之心，昭然可见。
《新序》的成书，大约在汉成帝阳朔年间至永始年间。刘向自河平三年受诏校书中秘，得以遍览皇家藏书，这为他的纂辑工作提供了极好的条件。据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，《新序》原有三十篇，后来散佚，今存十卷，即宋代以后通行的本子。至于所佚各卷的具体内容和篇目，已难尽考。今存十卷中，有《杂事》五卷，《刺奢》一卷，《节士》一卷，《义勇》一卷，《善谋》二卷。这种分卷方式，反映了刘向按主题归类的编纂思路。
关于刘向编《新序》，还有一点值得注意。此书故事，多取自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等书，但也有不见于今传各书者。这说明刘向所见古书，有的后来已经亡佚，靠了《新序》才保留了若干片段。因此，《新序》在保存先秦古文献方面，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这一点，清代学者已经多有注意，近现代研究者也屡有阐发。
【体例】《新序》十卷，各卷皆有明确的主题归类，这是此书在体例上的显著特点。
卷第一至卷第五为“杂事”五卷。这五卷内容较杂，或记君主纳谏，或记贤臣事功，或记义士高行，或记智者远虑，大抵以能够说明治国修身之理的故事为主。每卷所记，少则十余则，多则二十余则，总约百余则。每则故事长短不一，短者几十字，长者数百字。各卷卷首，多有刘向撰写的短序，说明本卷大旨。
卷第六为“刺奢”一卷，专记古代君主和贵族奢侈无度而招致祸败的故事，如桀纣之亡、幽厉之祸等。此卷的讽谏意味最为明显，显然是针对当时外戚贵族的奢靡风气而发。
卷第七为“节士”一卷，记古代士人坚持节操、不苟且偷生的事迹。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、介之推不言禄、程婴杵臼存赵孤等，皆在此卷。这些故事，表彰了宁死不屈、舍生取义的精神。
卷第八为“义勇”一卷，记古代勇士和义士之行事。如荆轲刺秦、聂政刺韩傀等，皆属此类。此卷与“节士”卷相互配合，一重气节，一重勇烈，体现了刘向对士人品格的全面要求。
卷第九、第十为“善谋”二卷，记古代谋臣策士运筹帷幄、以智取胜的故事。这两卷篇幅较大，所记多出于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，如苏秦张仪之纵横、范雎蔡泽之游说等。刘向编此二卷，意在说明“谋”在国家政治中的重要作用，同时也提醒君主不可轻信空言。
全书约八万字，各卷篇幅大致相当。每则故事之后，或附有刘向的按语，或直引古人之言作结。这些按语，文字精短，或点明故事之义，或引申发挥，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。总体来看，《新序》体例严谨，主题鲜明，故事与议论相得益彰，在汉代散文著作中别具一格。
【序跋】《新序》的序跋，历代刻本所载不一。刘向原本是否有自序，今已不可知。现存各卷卷首的短序，是否全为刘向原作，也存在争议。有学者认为，这些短序确出刘向之手；也有学者认为，部分序文可能经过后人改易。
宋人整理《新序》时，曾据旧本校正，并撰有校勘记，但这些序跋今多不存。明刻本中，较为重要的有明嘉靖年间何良俊刻本，书前有何氏序文，述其得旧本而刻之的经过，并称赞《新序》“文辞古茂，议论正大”。明万历间，程荣刻《汉魏丛书》收入《新序》，书前有程氏小引。
清代校勘整理《新序》成绩最著者，首推卢文弨。卢氏以明刻各本互校，撰有校语，刻入《抱经堂丛书》。书前有卢文弨自序，详述《新序》版本源流和校勘体例，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。清乾隆间修《四库全书》，亦收入《新序》，馆臣撰有提要，对《新序》的思想内容和版本情况做了简要评述。
近人整理本，以中华书局1992年出版的赵仲邑《新序详注》较为通行，书前有长篇前言，对《新序》的成书、体例、价值等有较全面的论述。此外，台湾学者卢元骏亦有《新序校注》，征引较详。
【著者】刘向，本名更生，字子政，沛县人，生于汉昭帝元凤四年，卒于汉成帝绥和元年，享年七十二岁。刘向是汉高祖异母弟楚元王刘交的四世孙，出身宗室，而家世以文学传家。他少年时即以才学知名，历仕宣帝、元帝、成帝三朝，官至中垒校尉，故后世称“刘中垒”。刘向一生最大的成就，在校勘整理古代典籍。汉成帝河平三年，刘向受诏领校中秘书，负责整理皇宫所藏的大量图书。他每校完一书，必写出叙录，说明该书的作者、内容、版本和校勘情况，后来汇编为《别录》。这是中国目录学的开山之作，也是中国学术史的重要起点。刘向的校勘工作，保存了大量古籍，为后世学术发展奠定了文献基础。刘向又是一位杰出的政论家和文学家。他屡次上书言事，批评外戚专权，劝谏君主远小人、近贤臣。他的奏疏，言辞恳切，引古证今，有很强的感染力。除《新序》《说苑》外，他还编有《列女传》，记古代贤女贞妇之事，以劝诫宫中后妃。这三部书，都是刘向为讽谏时政而编，其目的并不在单纯地讲故事，而在于以史为鉴，规劝君上。因此，它们既是文学作品，又是政治著作，具有双重的价值。《新序》的纂辑，与刘向的政治关怀紧密相连。他在书中反复强调君主纳谏、臣下尽忠、士人守节、国家善谋等主题，都是针对成帝时期朝政之弊而发。刘向虽未被成帝重用，但他通过著书立说，将自己的政治理想寄托于文字之中，这正是一位学者型政治家的必然选择。刘向一生勤于著述，老而弥笃，为中国文化留下了极为丰厚的遗产。
【论赞】历代对《新序》的评价，多与《说苑》并论，而无不肯定其编纂之意与文章之美。
汉代班固《汉书·艺文志》将《新序》列入“儒家”，可见当时人视其书为儒家著作。班固在《刘向传》中，对刘向著书讽谏的用心，也有具体记述。唐代刘知几在《史通》中，对《新序》采摭杂记的做法略有微词，认为其中有些故事不尽可信，但也不得不承认它“文约义丰，有裨劝戒”。
宋代学者对《新序》评价较高。朱熹曾说：“刘向说苑、新序，皆有益于学者，不可不读。”黄震在《黄氏日钞》中也认为，《新序》的议论“正大切实”，可以补史传之缺。明代归有光、胡应麟等，对《新序》的文辞和义理都有好评。胡应麟称“刘中垒《新序》《说苑》，皆文章之渊薮”。
清代四库馆臣的提要，对《新序》评价较为公允，称其“多述古义，而言皆讽切时事，与《说苑》同以戒人君而作”。又指出其于“战国以来旧闻佚事，存者实多，不尽可废”。这个评价，既点明了《新序》的劝谏性质，也肯定了它在保存古文献方面的价值。
现代学者对《新序》的价值做了更深入的阐发。余嘉锡、王重民等在目录学著作中，对《新序》的文献来源和辑佚价值多有考辨。赵仲邑《新序详注》的前言，更是全面总结了此书的思想内容和学术贡献。可以说，经过两千年的检验，《新序》作为一部集历史故事、政治议论、文学散文于一体的著作，其价值已获得学界的广泛承认。
【价值】《新序》的文献价值，首先在于它保存了许多不见于今传古书的故事片段。刘向编书时所依据的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等书，有的篇章与今本文字不同，有的人物事迹为他书所不载。因此，《新序》是校勘和辑佚的重要材料。清代学者校勘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等书时，就大量利用了《新序》中的异文。《新序》是汉代散文的代表作之一。它与《说苑》《列女传》共同构成了刘向“讽谏文学”的系列。这些书以故事说理，以古事讽今，在文体上介于史传与子书之间，对后世的杂史、笔记、类书产生了深远影响。明代《古今谭概》《智囊》一类书，在编撰体例上，都多少受到了《新序》的启发。此外，《新序》所体现的“以故事为鉴”的历史观念，也对中国的史学和文学传统产生了持久的影响。
其局限性主要有：一是书中故事，有些出于传闻，未必尽为信史，引用时需加辨析；二是刘向编此书，目的在于讽谏，故所选故事多偏重道德教训，于历史的复杂性有所简化；三是今存十卷本并非全书，原三十篇之规模已不可见，所见者带有一定的残缺性；四是各篇文字在不同版本中异文较多，校勘时需谨慎。这些都是使用《新序》时应当注意的问题。
【版本】《新序》的版本，宋本最为重要，但已残佚；明刻本较多，清校本最精。
宋代的《新序》刻本，原有多部，但今存者仅有一部宋刻本，且系残卷，存卷六至卷十，共五卷。此本为南宋初年刻本，半叶十一行，行二十字，白口，单鱼尾。今藏上海图书馆，是《新序》最早的版本，也是海内孤本，价值极高。
明代刻本较多，主要有明嘉靖年间何良俊刻本、明万历间程荣《汉魏丛书》本、吴勉学刻本等。这些明刻本，多据宋本系统翻刻，但文字讹误不少，校勘不精。
清代的校理工作，以卢文弨最为突出。卢文弨以多种明刻本互校，又参以他书所引，撰成校语，刻入《抱经堂丛书》，世称卢校本。卢校本出来后，成为清代最通行的本子。四库全书本即以卢校本为底本，稍有改动。
近现代整理本，以赵仲邑《新序详注》最为通行。此本以卢校本为底本，参校宋残本和明刻本，并做了详细注释。1992年由中华书局出版，是当前读者研读《新序》最方便的本子。另外，台湾商务印书馆曾影印宋残本，对研究者颇有助益。
若论善本，宋残本虽不全，但最古，文字最可靠。全本之中，以卢文弨校本为最善。一般阅读，使用赵仲邑《新序详注》即可，因其不仅文字经过校勘，而且注释详尽，能解决大部分阅读障碍。
【金句】
“前事之不忘，后事之师也。” 见卷第一《杂事一》。
“君者，舟也；庶人者，水也。水则载舟，水则覆舟。” 见卷第一《杂事一》。
“士为知己者死，女为悦己者容。” 见卷第七《节士》。
“尺有所短，寸有所长。” 见卷第五《杂事五》。
“善为国者，赏不僭而刑不滥。” 见卷第一《杂事一》。
“鸟之将死，其鸣也哀；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。” 见卷第五《杂事五》。
“谋事不患其不成，而患其不诚。” 见卷第十《善谋下》。
【适读】《新序》适合的读者，首先是研究两汉历史和思想史的学者。此书反映了西汉后期士大夫的政治关怀和历史观念，对于理解汉代儒学与政治的关系，具有重要价值。其次，研究中国散文史和小说史的人，也应当读此书。刘向的故事体文章，在叙事技巧上对后来的笔记小说有一定影响，是研究中国古代叙事文学发展的重要环节。第三，喜爱古代历史故事和格言警句的读者，可以从中读到许多脍炙人口的典故和名言。第四，从事古籍整理和校勘工作的人，《新序》也是不可多得的比勘材料。阅读《新序》之前，最好先了解西汉后期的政治背景，特别是成帝时期外戚王氏专权的情况。这有助于理解刘向编书的深意。其次，要有一定的古文阅读基础。《新序》虽然是故事体，但文字古朴简练，有些地方比较费解，需要耐心琢磨。最好配备赵仲邑《新序详注》，借助注释来理解字词和典故。
阅读次序上，可以先读“杂事”五卷，这部分内容较杂，故事性强，容易进入。然后读“节士”“义勇”二卷，感受古代士人的精神风貌。再读“善谋”二卷，理解刘向对政治智慧的重视。最后读“刺奢”一卷，体会其强烈的讽谏意味。每读一则故事，可以想一想：这个故事出自哪里？刘向为什么选它？它要说明什么道理？如果可能，将《新序》中所引故事与《左传》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等原书对读，既可以看出刘向的取舍用心，也可以校勘文字异同，一举两得。
读《新序》，还可以参读刘向的另一部著作《说苑》。二书体例相近而各有侧重，对照着读，更能深入理解刘向思想的完整面貌。如果以《新序》配《列女传》，则可看出刘向如何通过古代故事来实施道德教化。总之，《新序》是一部值得细读的书，它的价值，会在反复阅读中不断显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