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要

《新语》者,汉初陆贾撰,凡二卷十二篇。是书乃陆贾为汉高祖陈说治道而作,大旨以儒术为宗,兼采道家无为之说,明秦以暴虐失天下、汉当以仁义守天下之理。其论治,主于顺民之情、与民休息;其论政,归于任贤远佞、崇俭去奢。文辞弘丽,议论剀切,虽仅十二篇,而两汉儒者言政者多祖述之。其为书,上承孟子荀卿之余绪,下开贾谊董仲舒之先声,实汉初学术转关之枢纽也。

【编撰】《新语》之名,乃汉高帝所亲赐,取“前所未有、闻所未闻”之意。陆贾每奏一篇,高帝未尝不称善,左右呼万岁,以其说出于秦火之余、马上之世,故号曰“新语”。是书无他别名,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作“《陆贾》二十三篇”,而《新语》之目,则自《史记》始见。或谓“陆贾新语”者,明其一家之言也。其撰述之由,当远溯于秦亡汉兴之际。陆贾以客从高祖定天下,名有口辩,常使诸侯。高祖尝令陆贾说南越王赵佗,不辱使命。然高祖本起布衣,不喜儒生,有解儒冠而溺其中者。陆贾时时前说《诗》《书》,高帝骂之曰:“乃公居马上而得之,安事《诗》《书》!”陆贾对曰:“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?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,文武并用,长久之术也。昔者吴王夫差、智伯极武而亡,秦任刑法不变,卒灭赵氏。乡使秦已并天下,行仁义,法先圣,陛下安得而有之?”高帝不怿而有惭色,乃谓陆贾曰:“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、吾所以得之者何,及古成败之国。”陆贾乃粗述存亡之征,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尝不称善,左右呼万岁,号其书曰《新语》。是书成于汉高帝中晚年,约在高祖十一年左右。时天下初定,功臣或反,高帝忧于治道,故有是命。陆贾奉诏撰述,然十二篇之文,未必成于一时,盖随作随奏,积稿而成帙。书中每称“臣”云云,即上奏之体。所论皆当时切要,不尚空谈,如论秦亡在于“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”,论汉得天下在于“与民休息,无为而治”,皆有为而发。书成之后,高帝崩,惠帝立,吕后用事,陆贾病免家居。后复为陈平画策,与周勃合谋诛诸吕,迎立文帝。其间陆贾再使南越,说赵佗去帝号,归汉称臣。陆贾之书,自汉世即流传不废,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并加称引。司马迁著《史记》,于《郦生陆贾列传》中录其著书本末,更于书中多引其文,是此书早在西汉已成显学矣。

【体例】是书分上、下二卷,共十二篇,篇各为目,目不数经而各立标题。上卷六篇:曰《道基》第一、《术事》第二、《辅政》第三、《无为》第四、《辨惑》第五、《慎微》第六。下卷六篇:曰《资质》第七、《至德》第八、《怀虑》第九、《本行》第十、《明诫》第十一、《思务》第十二。各篇之旨,各有专主。《道基》者,全书之本也,论仁义为治国之基,礼法乃化民之具,明天地之道、阴阳之序、先圣之制,皆归于仁义。《术事》者,论为政当因时而变,不必拘泥古法,所谓“书不必起仲尼之门,药不必出扁鹊之方”是也。《辅政》者,论任贤纳谏之要,以“居高者自处不可以不安,履危者任杖不可以不固”为喻。《无为》者,承黄老之说,论治道贵在清静,秦以多事而亡,汉当以无事而治。《辨惑》者,斥谗佞之惑主,明君子小人之分。《慎微》者,论谨小慎微之义,明祸福之起于毫末。此上卷六篇,皆论治国大体。下卷《资质》者,言人才之用舍,以良材待用为喻。《至德》者,言王者之德泽及万民,当以德怀远,不以威服人。《怀虑》者,论人心之思虑,当正其本而后发。《本行》者,言君子立身之本,当敦行仁义,不慕荣利。《明诫》者,明天人感应,以灾异为戒,此汉儒说灾异之先声。《思务》者,言人君当深思远虑,务其大者远者。各篇之间,虽无严密的逻辑递进,然首以《道基》,终以《思务》,由体达用,首尾相应。全书约七千余言,每篇短者三四百字,长者千余字,皆以骈散相间之文出之。汉代辞赋家之笔,儒者之思,合而为一,故其文采,于汉初子书中为最。其引《诗》引《易》引《春秋》皆有法度,其论秦亡汉兴,尤为痛彻。篇次分明,目次井然,汉初子书之完帙者,除《新语》外不多见也。

【序跋】《新语》历代序跋不多,以明弘治间李仲阳刻序为最古。

明弘治十五年,李仲阳访得旧本,刻于桐乡,自为序,述得书之由及校刻始末。其序称:“陆贾《新语》十二篇,其言仁义之效,道德之化,深切著明,真可羽翼六经。”此明人推崇之辞。

明万历间,程荣刻《汉魏丛书》本,有校语而无专序。何允中刻《广汉魏丛书》本亦然。天启间,有都穆跋本,记宋本之流传。

清乾隆间,《四库全书》馆臣为之提要,虽非序跋,而考订精审。孙诒让著《札迻》,有校语多条,于《新语》文字多所订正,亦可观。严可均辑《全汉文》,于《新语》前有考叙一篇,述此书源流,颇详赡。

民国间,唐晏著《陆子新语校注》,有自序,谓“《新语》之为书,文辞尔雅,义理纯正,非他汉初子书所及”。王利器撰《新语校注》,自序极长,详考版本源流,汇校异同,为近世《新语》研究之佳作,中华书局1986年出版。

此外,日本有宽文间和刻本,前有日人小序,亦资考证。

【著者】陆贾者,楚人也。生当秦末,以客从高祖起兵,有口辩,常为汉使诸侯。其为人也,佚宕有胆气,不治生产,以游说为业。初,高祖欲通南越,使陆贾往说赵佗。赵佗魋结箕踞见陆贾,陆贾因说之曰:“足下中国人,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。今足下反天性,弃冠带,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,祸且及身矣。”赵佗蹶然起坐,谢陆生曰:“居蛮夷中久,殊失礼义。”陆贾乃盛称天子威德,赵佗大悦,留陆生饮数月,卒拜为南越王,称臣奉汉约。高祖大悦,拜陆贾为太中大夫。陆贾好为儒者说,然高祖不喜儒,故陆贾时时因事讽谏。其著《新语》之由,盖在高祖骂其说《诗》《书》之际。陆贾对以“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”,高祖惭而令著书。贾乃为述存亡之征,著十二篇,高帝每篇称善,号曰《新语》。此陆贾一生最得力处,亦汉初学术之一大转机也。吕后时,诸吕擅权,陆贾病免家居。及见陈平为诸吕之事深忧,乃说陈平曰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。将相和调,则士豫附,天下虽有变,权不分。”因与陈平画策,阴与周勃结交,卒诛诸吕,迎立孝文帝。文帝即位,欲使陆贾复使南越。时赵佗已称南越武帝,陆贾至,谕以顺逆,赵佗谢罪,称臣如故。陆贾以寿终。陆贾著述,除《新语》外,尚有《楚汉春秋》九篇,记秦楚汉兴废之事,司马迁作《史记》多取资焉。又有赋三篇,属辞赋之流。然后世传其名者,惟《新语》为最。陆贾之学,以儒为体而参以黄老。其论仁义则承孟子之绪,其言无为则通于老子之言。然较之纯儒,不废纵横权谋之术;较之道家,不弃礼法名教之用。其为汉初儒者之典型,亦为儒道合流之先驱。太史公列之于《郦生陆贾列传》,与辩士并列,然观其著书立言、定策安刘,实高出时辈远矣。

【论赞】自汉迄今,评骘《新语》者,多推其开汉世儒治之先。

司马迁《史记·郦生陆贾列传》曰:“陆生粗述存亡之征,凡著十二篇,每奏一篇,高帝未尝不称善,左右呼万岁,号其书曰《新语》。”太史公亲录此事,且于《史记》中多引《新语》之文,如《平原君传赞》引“饮酒不弃”,足见其重视。

班固《汉书·艺文志》列陆贾于儒家,曰:“陆贾二十三篇。”虽篇数与今本异,而列之于儒,则汉人之定评。班固又于《汉书·儒林传》曰:“陆贾、贾谊、董仲舒,皆汉世大儒。”陆贾居首,其地位可知。

刘勰《文心雕龙·论说》曰:“陆贾《新语》,为汉初之雄。”从文章论之,称其文辞伟丽。王充《论衡·超奇篇》曰:“陆贾《新语》,为汉世文章之祖。”推许尤至。

唐太宗尝问魏征曰:“汉之贤相,谁为最?”魏征对曰:“陆贾、贾谊。”其论治道,每引《新语》为据。宋苏轼《贾谊论》虽论贾谊而兼及陆贾,谓“陆贾善处君臣之际”。

明李贽《藏书》列陆贾于“经世”之部,谓其“以舌代兵,以书谏君,真所谓仁人之言”。清章学诚《文史通义》谓:“《新语》一书,汉初子书之仅存者,其论治道,卓然有见,非空疏者所能为。”

近人胡适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曰:“陆贾的《新语》,是汉代第一本儒家的书,是打汉朝思想界新天地的一位先锋。”钱穆《秦汉史》亦谓:“陆贾《新语》,其论治道,平正切实,开汉家四百年规模。”皆足见近世学者之重视。

【价值】《新语》之文献价值,首在存汉初文献之真。秦火之后,典籍散亡,汉初子书完帙存者,惟此十二篇。其引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虽多转述,然去先秦未远,所存古义足资参证。又其书多记秦亡之故,如言“秦始皇骄奢靡丽,好作高台榭,广宫室”,言“秦以刑罚为巢,以赵高、李斯为杖”,皆当时人之见,为治秦史者之珍贵资料。学术地位上,《新语》实为汉初儒家复兴之第一声。当高帝之世,天下初定,武功方盛,儒术未兴,陆贾独以《诗》《书》进,以仁义说,使高帝知马上不可以治天下,遂开文景之世崇儒重道之端。其论“无为而治”与民休息,为黄老政治之先导;其论“天人感应”、“灾异遣告”,为董仲舒春秋学之先声。陆贾一身,上承孟荀,下启贾董,实汉初思想过渡之津梁。清人论汉初学术,必首举陆贾,非偶然也。其局限性亦不可讳。一者,书仅十二篇,篇幅短小,于诸子中规模最小,未能如《荀》《韩》之博大精深。二者,其学杂糅儒道,又杂纵横游说之气,于纯粹儒学尚隔一尘。三者,陆贾以游士起家,书中时露纵横家之机锋,与儒家之醇正微有不合。四者,各篇之间义理时有重复,未能如先秦诸子之严密。要之,《新语》之价值,不在其思想之深,而在其时代之早;不在其体系之密,而在其枢轴之要。欲明汉初儒家之复兴、黄老之继起、春秋学之萌芽者,必先读是书而后能尽其委曲也。

【版本】《新语》传本,较之其他汉初子书,版本稍简,而源流可考。

唐以前,书皆写本流传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“《新语》二卷”,与今本合。《旧唐书·经籍志》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并录二卷。敦煌遗书未见其卷,宋以前写本今已不传。

宋代始有刻板。宋刻本今已无完帙传世,然宋人书目如《郡斋读书志》《直斋书录解题》皆著录二卷。晁公武曰:“《新语》二卷,汉陆贾撰,凡十二篇。”陈振孙所录同。宋本虽亡,明人刻本多祖宋椠,犹存其旧。

明代刻本最要者三。一为弘治十五年李仲阳刻本,据宋本翻雕,半叶九行,行十七字,白口,左右双栏,为今存最早之明刻本。此刻精审,後世诸明刻多从其出。二为万历间程荣《汉魏丛书》本,半叶九行,行二十字,校雠稍疏,而流传最广。三为天启间何允中《广汉魏丛书》本,系翻程本而略有校正。明代又有《两京遗编》本、《子汇》本,皆从弘治本出,小有异同。

清代刻本,以乾隆间《四库全书》本为著,馆臣据明本收录而详加校勘,略有订正。嘉庆间,严可均辑《全汉文》,全录《新语》,有校语。道光间,有《士礼居丛书》本,据明弘治本影刻,黄丕烈自为跋,考其源流,世称士礼居本,颇为精善。

民国间,唐晏《陆子新语校注》行世,此为《新语》第一次有注本。近人王利器《新语校注》最称完备,以弘治本为底本,参校程本、何本及诸家校语,旁稽《史记》《汉书》所引,1986年中华书局刊行,为今人研读《新语》之定本。

若论善本,以明弘治十五年李仲阳本为最古最善,今上海图书馆有藏,《中华再造善本》曾据以影印,可睹宋本旧貌。士礼居本影刻弘治本,亦极精良。然求便读而校勘赡备者,则王利器《新语校注》为今世首选,学者从之无歧路之忧矣。

【金句】

“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?” 此语虽出《史记》本传,然为本书著述缘起之纲领,书中《道基》第一亦论“逆取顺守”之义,可相发明。

“书不必起仲尼之门,药不必出扁鹊之方。” 见《术事》第二。

“道莫大于无为,行莫大于谨敬。” 见《无为》第四。

“居高者自处不可以不安,履危者任杖不可以不固。” 见《辅政》第三。

“善言古者合之于今,能述远者考之于近。” 见《术事》第二。

“治以道德为上,行以仁义为本。” 见《道基》第一。

“君子笃于义而薄于利,敏于事而慎于言。” 见《本行》第十。

【适读】《新语》之读者,首推治秦汉史者。是书为汉初仅存之完帙子书,其论秦亡汉兴之故,多出当时亲历者之口,于治史者尤有裨益。次则研究中国政治思想史者,陆贾首倡“文武并用”“逆取顺守”之说,为汉世四百年治道之基石,欲明汉代儒家政治哲学之源流,不可不读是书。三则关心治国理政之道者,书中所论任贤纳谏、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诸说,虽为二千年前之论,而其理至今可通。四则好西汉文章者,其文骈散相间,辞采斐然,为汉初文章之佳构,可作古文范本读之。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:一曰略知秦汉之际史事,陆贾一生与高帝、吕后、文帝相始终,书中所论,多与当时政治相关,若先读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《吕后本纪》及陆贾本传,则愈见其言之有味。二曰备注本,是书文字虽较平易,而用典古奥,初学者宜取王利器《新语校注》为助,庶免歧路。三曰知汉初学术之大势,先览《庄子·天下篇》《汉书·艺文志》,明儒道法各家之疆域,然后知陆贾兼采儒道、以儒统道之用意所在。阅读次第,当先读《道基》以明全书宗旨,此篇犹《庄子》之《逍遥游》,为全书之体。次读《无为》《辅政》《术事》,此论治道之大端,兼摄儒道,最见陆贾之学之特色。复次读《辨惑》《慎微》《明诫》,此论谨身远患之道,益人心智。再次读《资质》《本行》《思务》,此论士君子之操行与思虑。十二篇皆短,一日可读毕,然读一遍所得尚浅,当反复玩味,方能见其深处。每读一篇,试以秦亡汉兴之事证之,看他所言是否与历史相合。又可将十二篇之大旨抄撮成表,观其体系之离合。若以是书配贾谊《新书》读之,可见汉初儒者由隐而显之轨迹;配《淮南子》读之,可观儒道分合之迹;配董仲舒《春秋繁露》读之,则汉初儒学到武帝时之转变,了然于目。善读书者,不徒记其言,当求其所以言,则虽二千年前之故籍,犹可与今人对语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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