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书乃明儒袁黄了凡氏训子家诫，凡四篇，曰《立命之学》《改过之法》《积善之方》《谦德之效》。大旨以“命自我立，福自己求”为宗，力破宿命拘执。取释氏因果报应之理，配以儒家修身为本之教，更参以道家趋吉避凶之术，三教融通而归于躬行实践。其书历叙了凡自身变命之迹，详列善恶条目，示人以转祸为福、变夭为寿之方，言近旨远，深切著明，为明清以来劝善书中影响最钜者。

【编撰】是书初非有意著述，乃了凡晚岁训诫其子袁天启之语，汇而成帙。“四训”者，四番训示也，其子後辑录成书，初名《训子文》，又称《阴骘录》《了凡诫子书》。清季以降，世人多称《了凡四训》，遂为定名。了凡少时，遇云南孔先生，为其推命，言某年当廪，某年当贡，某年当终，且终身无子。後二十年间，所历皆验，毫发不爽。了凡由是深信进退有命，澹然无求。及游南雍，访云谷法会禅师于栖霞山中，对坐一室，三昼夜不瞑目。禅师异而问之，了凡以命定答。禅师呵之曰：“人未能无心，终为阴阳所缚，安得无数？但惟凡人有数。极善之人，数固拘他不定；极恶之人，数亦拘他不定。”了凡豁然警悟，乃请改命之方。禅师授以功过格，教令每日记善恶，以准百恶格、功过相抵之法，积善以求福报。自此了凡矢志力行，初发愿行三千善事以求科第，次年即中举人，破孔先生“终廪生”之断。越九年复三千善事毕，生子天启，再破“终身无子”之谶。更发愿行万善，後中进士，授宝坻知县，孔先生所言“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当终于正寝”之限，竟安然度过。万历三十四年，了凡年七十四，追思往事，恐後人溺于宿命之论而坐待枯槁，乃以己身证验训示天启。时在万历三十年後，了凡致仕家居，年逾古稀，所述即此四篇。其文非一时所就，乃渐次口授，其子笔录整理，终成完帙。

【体例】是书不分卷，编为四篇，篇各为目，首尾一贯而各自独立。

首篇《立命之学》，凡四千一百余言，为全书纲领。叙了凡自述遇孔先生推命、信命澹然、复遇云谷禅师点化、力行改命之始末，明“命由我作，福自己求”之旨，以现身说法，破世俗安命之见。

次篇《改过之法》，凡二千六百余言，示人以洗心涤虑之道。分改过之阶为三：曰从事上改，曰从理上改，曰从心上改。又具论改过当发三心：耻心、畏心、勇心。条分缕析，理致深切。

三篇《积善之方》，凡五千四百余言，为全书最详赡者。先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义，列举古人善行可徵者十事以证之。次辨别善之真伪、端曲、阴阳、是非、偏正、半满、大小、难易八对范畴，精微辨析，令人心目俱开。末附功过格条目，示人以实落用功处。

四篇《谦德之效》，凡二千一百余言，引《易》《书》谦卦之旨，列举谦德受益者五事，明满招损、谦受益之理，以为全书收结。

四篇合计约一万四千余言，各篇之中又分若干节次，脉络分明。前後呼应，首篇提其纲，次篇示其目，三篇详其方，末篇证其效，环环相扣，如阶梯然。其编排不以年月，而以义理为序，由体起用，由己及人，由内而外，次第井然。

【序跋】是书流传既广，版本滋多，序跋亦夥。

明崇祯间初刻单行本，有了凡门人沈大奎序，叙乃师生平德业及训子本意。又有其子袁俨（天启）跋文一篇，述手录父训之始末。

清康熙间，彭绍升重刻是书于《文昌化书》内，自为序，称其“三教融通，归于心性”，“有功于名教甚钜”。嘉兴周梦颜刻是书，有赵元益序。

清乾隆间，大兴朱珪为序，以儒家心性之学诠解是书，力辨其非仅释氏因果之谈。同年，王文治序而刊之，赞其“语语从阅历中来”。

清道光间，福州梁恭辰刻《劝戒近录》，全载是书，有序称颂了凡“现身说法，亲切有味”。

清同治间，扬州藏经院汇刻善书，收入是书，有许樾身序。彭氏本、朱氏本、梁氏本各有序跋，前后相望。民国间，印光法师推崇备至，亲为校勘作序，收入《安士全书》中，序中盛称是书为“挽回世道人心之第一善书”。聂云台居士亦有重刊序，以其经商所历证了凡改命不虚。

此外，日本刻本有文政间日僧序，朝鲜刻本有李朝学人跋，风气所被，远及海外。

【著者】袁黄，初名表，字坤仪，号了凡，浙江嘉善人，祖籍吴江。生于明世宗嘉靖十二年，卒于神宗万历三十四年，年七十四。了凡幼孤，母李氏教之习儒，兼通医道。年十五，遇云南孔先生于慈云寺，其人得邵子皇极数正传，为了凡起数，预推其一生休咎，巨细靡遗。了凡试以历验，无不奇中，遂淡然于功名。年三十五，游南雍，谒云谷禅师于栖霞，得闻立命之说，前所述者是也。是夜，了凡于佛前自陈过恶，誓行善事三千，更取“了凡”为号，喻悟透凡尘、不为命数所缚之志。其初号“学海”，自是改为“了凡”。隆庆四年举于乡，万历十四年成进士。初授宝坻知县，在任五年，清廉自守，率民筑堤、垦田、种稻，又减免苛税，活民无算。日行善事，以功过格自课，一念之动，辄笔之于书。尝以盂水自供，衙斋如禅室。万历二十年，倭寇朝鲜，了凡以兵部职方司主事参赞军务，提督蓟辽军务，与提督李如松有隙，遭劾归。致仕後屏居吴江赵田村，著书立说，以迄于终。其学博涉三教，于象纬、律历、水利、兵刑、医药、术数无不精研。著有《历法新书》《皇都水利》《评注八代文宗》《群书备考》等数十种。而训子四篇，本无意于流传，乃身後因阅者传抄，不胫而走，遂成一代劝善名篇。了凡自述行善改命之迹，皆凿凿可考。其子天启後亦登进士，官至兵部主事。孔先生“终身无子”之言，至此尽破。後世读者以其身证为信，故是书感人至深，非空言说教者可比。

【论赞】明清迄今，名公钜儒评骘是书者，代不乏人。

明沈大奎曰：“了凡先生以身体之，以言教之，四训之作，如寒者得衣，饥者得食。”又云：“孔先生之术精矣，而先生改命之志尤坚，此其所以超凡入圣也。”

清彭绍升居士曰：“了凡四训，虽以感应因果为言，而大本在正心修身。心正则感应正，身修则因果随之。儒者读此，当求其心性之理，不可徒作善书观也。”

清朱珪谓：“此书合乎《中庸》‘至诚无息’之旨，《孟子》‘夭寿不贰’之义，实儒家正脉，托于释氏因果者，因其时人易从耳。”

清曾国藩训子弟，尝令取是书与《颜氏家训》《朱子治家格言》并读，谓其“切近精实，愈读愈有味”。

近人聂云台著《保富法》，屡称了凡之说，以其经商致富转而施舍之经历，证“舍财作福”之不诬。印光法师终身提倡是书，谓“若欲挽回世道人心，舍此莫由”，印刷流通至数百万册。

梁启超则谓：“《了凡四训》乃三教合一之通俗哲学，其感染力之强，在劝善书中无出其右。然其理论基础薄弱，以功利诱人为善，于道德本质未能深入。”

胡适亦曾论及，以为此书代表“中国民间伦理之实用理性”，其功过格之法“虽嫌机械，却使道德实践有了可操作的路径”。

综观诸家之论，赞者崇其劝世之效、现身说法之诚，疑者嫌其功利倾向。然其书数百年来深入人心，家弦户诵，此事实本身即最有力之评语也。

【价值】是书文献价值，首在完整保存明代功过格体系。宋明以来，功过格流行士大夫间，然系统记载其操作方法者甚少，是书所列善恶条目及折算之法，为研究中国民间宗教实践、伦理量化传统提供珍贵材料。其次，是书为宋明儒学“三教合一”思潮之典型文本。了凡以儒为体，以释道为用，将阳明心学之“立志”、佛教之“因果”、道教之“感应”冶于一炉，足见晚明士大夫精神世界之多元面貌。学术地位上，是书实为明清善书运动之枢纽。自其问世，继踵而作者如《文昌化书》《关圣帝君觉世真经》《太上感应篇注》等善书大量涌现，形成一股持续数百年的社会教化潮流，其影响超出士林，深入民间，成为基层社会伦理建构的重要资源。其局限性亦须明辨。一是理论基础未臻圆融，以功利诱善，虽便初机，然过高明之士不免产生“为求福而行善，非真善也”之疑问。二是功过格算法过于机械，以数量计善恶，容易导致道德实践之形式化。三是书中虽融通三教，然对佛教因果说存在某种程度之简化，以为善恶之报必在今生、必及自身，与正统佛教三世因果之说有所出入。要之，是书非以精微哲理取胜，而以平实亲切、切实可行见长。其最大价值，乃在将高深之道德修养化为日用常行之工夫，使人知圣贤可学而至，命运可以自造。

【版本】是书版本之夥，在善书中罕有其匹。初为了凡口授、其子天启笔录之稿本，未付剞劂，仅有抄本流传于门人亲友间，此最初形态也。

明崇祯间，了凡门人沈大奎得稿本，校雠付梓，是为首刻本。此本今已不存，仅见于目录著录及後刻本序文所引。沈刻本後，明季清初坊肆多有翻刻，文字渐生歧异。

清康熙间，彭绍升得旧本，重加校订，收入所编《文昌化书》中，此为彭本。彭氏以居士身，对书中佛理有所增润，且附以己之按语。同时有嘉兴周梦颜刻本，赵元益序之，流传颇广。

乾隆年间为是书刊刻之高潮。朱珪序本、王文治序本先後问世，皆精校精刻。朱本偏重儒家义理之阐发，王本则保持善书原貌。日本宽政间，是书传入东瀛，日僧校刻，有文政本传世。朝鲜李朝亦有刻本，汉谚并刊，便于域外读者。

道光间，福州梁恭辰编《劝戒近录》，取是书全文录入，梁本因而别为一系。同治间，扬州藏经院刊行《释氏十三经》及善书汇刻，收入此书，许樾身序之，是为藏经院本，校勘颇精，後世多据以翻印。

民国以降，印光法师以弘化社名义刊行校勘本，印光亲为标点分段，删去後人增窜文字，力求复其旧观。此本流通最广，民国间印行至数百万册，今世通行者多据此本。聂云台捐资重刊，名曰“聂氏家刻本”，亦颇精善。

现当代版本以印光校本为底本者居多，然亦有学者据日本所藏明末抄本进行汇校者。就版本优劣论之，藏经院本渊源有自，校雠精审；印光校本去芜存菁，便于诵读。若求贴近原貌，当以藏经院本参校日本宽政本为善；若求普及流通，则印光校本最为便当。推荐以印光法师校勘、弘化社刊行之民国二十年木刻本为善本，以其校勘精审、流通量广、文字纯正故也。

【金句】

“命由我作，福自己求。” 见《立命之学》。

“从前种种，譬如昨日死；从後种种，譬如今日生。” 见《立命之学》。

“过有千端，惟心所造；吾心不动，过安从生。” 见《改过之法》。

“人为善，福虽未至，祸已远离；人为恶，祸虽未至，福已远离。” 见《积善之方》。

“每见寒士将达，必有一段谦光可掬。” 见《谦德之效》。

“天道亏盈而益谦，地道变盈而流谦，鬼神害盈而福谦，人道恶盈而好谦。” 见《谦德之效》。

“勿以己之长而盖人，勿以己之善而形人，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。” 见《积善之方》。

【适读】是书读者，首推心存向善而未得其门者。了凡现身说法，亲证改命之验，读之令人信心增长，知善之可为、恶之当改。次则家长父母，用以训育子弟，较之空谈道理，更为切实感人。三则为学君子，虽其理不深，然于身心检点、日常省察大有裨益。四则处逆境而志气消沉者，此书有发蒙振聩之力，可破自暴自弃之心。读是书须备前提者三：一曰虚心，不可先存成见，以因果之说而轻之，当体了凡一番婆心；二曰实行，此书重在践履，不在空谈，每日须拈一事做去，方有受用，若徒作文字观，便失著书本意；三曰持久，立命改过非一朝一夕之功，须如了凡所云“务要日日知非，日日改过”。阅读次第宜循篇而进。先读《立命之学》，明立命之旨，树立信心；次读《改过之法》，知下手功夫；再读《积善之方》，晓善行之门类分别；终读《谦德之效》，得涵养之要。各篇中引徵古人故事，不宜草草读过，当设身处地思之，问自己处此当作何反应。功过格之法，读者可仿其意而损益之，不必拘泥条目，每日临卧之时，将一日所行默自检点，善则增勉，过则立改，积久自见其效。若以此书配以《太上感应篇》读之，可明因果条目；配以《颜氏家训》读之，可观家训传承之变；配以曾国藩家书读之，可见了凡对後世之影响。如是参互读之，获益弥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