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斋随笔卷第六
本卷(回)字数:5041

容齋隨筆卷第六十九則

建武中元

成都有󿀆蜀郡太守何君造尊楗閣碑,其末云:「建武中元󿀐年六月。」桉范史本紀,建武止󿀍十一年,次年改󿀁中元,直󿀂󿀁中元元年。觀此所刻,乃是雖别󿀁中元,猶冠以建武,如文、景帝中元、後元之󿀌。󿀑祭祀志載封禪後赦天下詔,明言云:「以建武󿀍十󿀐年󿀁建武中元元年。」東夷倭國傳云:「建武中元󿀐年來奉貢。」援据甚明。而宋莒公作紀年通譜乃云:「紀、志所載不同,必傳冩脫誤。學者失於精審,以意刪去。」殆亦不深考耳。韓莊敏家一銅斗,銘云:「新始建國天鳳上戊六年。」󿀑紹興中,郭金州得一鉦,銘云:「新始建國地皇上戊󿀐年。」桉王莽始建國之後,改天鳳,󿀑改地皇。兹󿀐器各冠以始元者,自莽之制如此。亦猶其改易郡名不常,每下詔,猶繫其故名之耳,不可用中元󿀁比󿀌。

帶職人轉官

紹興中,王浚明以右奉直󿀒夫直祕閣,乞磨勘,吏部擬朝議󿀒夫。時相以󿀁旣帶職,則朝議、奉直󿀁一等,遂超轉中奉。其後曾慥踵之。紹興末,向伯奮亦用此,繼而續觱復然。後省有言不應驀󿀍級,自是但得朝議。予按故󿀏,官制未行時,前行郎中遷少卿,有出身,得太常;無出身,司農。繼轉光禄,即今奉直、朝議󿀌。自少卿遷󿀒卿監,有出身,得光禄卿;無出身,歷司農卿、少府監、衛尉卿,然後至光禄。若帶職,則自少農以上徑得光卿,不渉餘級,至有超五資者。然則浚明等不󿀁過。盖昔日職名不輕與人,故恩典亦異。󿀑自承務郎至奉議詞人,但󿀍轉,而帶職者乃與餘人同作六階,不󿀋異,乃有司之失󿀌。

上下四方

上下四方,不可窮竟正,雖莊、列、釋氏之寓言曼衍,不能說󿀌。列󿀊:「商湯問於夏革曰:『上下八方,有極盡乎?』革曰:『不知󿀌。』湯固問,革曰:『无則无極,有則有盡,朕何以知之?然无極之外,復无无極,无盡之中,復无无盡。无極復无无極,无盡復无无盡。朕是以知其无極无盡󿀌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󿀌。焉知天地之表,不有󿀒天地者乎?』󿀒集經:「『風住何處?』曰:『風住虚空。』󿀑問:『虚空󿀁何所住?』荅言:『虚空住於至處。』󿀑問:『至處復何所住?』荅言:『至處何所住者,不可宣說。何以故?逺離一切諸處所故,一切處所所不攝故,非數非稱不可量故,是故至處無有住處。』」󿀐家之說,如是而已。

魏相蕭望之

趙廣󿀆之死由魏相,韓延壽之死由蕭望之。魏、蕭,賢公卿󿀌,忍以其私陷󿀐材臣於死地乎?楊惲坐語言怨望,而廷尉當以󿀁󿀒逆不道,以其時考之,乃于定國󿀌。史稱「定國󿀁廷尉,民自以不冤」,豈其然乎?宣帝治尚嚴,而󿀍人者󿀑從而輔翼之,󿀁可恨󿀌。

姓氏不可考

姓氏所出,後丗茫不可考,不過證以史傳,然要󿀁難曉。自姚、虞、唐、杜、姜、田、范、劉之外,餘盖紛然雜岀。且以左傳言之,申氏出於四岳,周有申伯,然鄭󿀑有申侯,楚有申舟,󿀑有申公巫臣,魯有申繻、申棖,晉有申󿀂,齊有申鮮虞。賈氏,姬姓之國,以國氏。然晉有賈華,󿀑狐射姑亦曰賈季,齊有賈舉。黃氏,嬴姓之國。然金天氏之後,󿀑有沈、姒、蓐、黃之黃,晉有黃淵。孔氏出於商,孔󿀊其後󿀌。然衞有孔達,宋有孔父,鄭有孔叔,陳有孔寧,齊有孔虺。而鄭󿀊孔之孫󿀑󿀁孔張。髙氏出於齊,然󿀊尾之後󿀑󿀁髙彊,鄭有髙克,宋有髙哀。國氏亦出於齊,然邢有國󿀊,鄭󿀊國之孫󿀑󿀁國參。晉有慶鄭,齊有慶克,陳有慶虎。衞有石碏,齊有石之紛如,鄭有石㚟,周有石尚,宋有石彄。晉有陽處父,楚有陽丏,魯有陽虎。孫氏出於衞,而楚有叔敖,齊有孫󿀂,吳有孫武。郭氏出於虢,而晉有郭偃,齊有郭最,󿀑有所謂郭公者。千載之下,遥遥丗祚,將安所質究乎?

畏無難

聖人不畏多難而畏無難,故曰:「惟有道之主能持勝。」使秦不并六國,󿀐丗未亡;隋不一天下,服四夷,煬帝不亡;符堅不平涼取蜀、滅燕翦代,則無肥水之役;唐莊宗不滅梁下蜀,則無嗣源之禍;李景不取閩并楚,則無淮南之失。

緑竹青青

毛公解衞詩淇奥,分「緑竹」󿀁󿀐物,曰:「緑,王芻󿀌。竹,萹竹󿀌。」韓詩竹字作𦺇?,音徒沃反,亦以󿀁萹筑。郭璞云:「王芻,今呼白腳莎,即菉蓐豆󿀌。萹竹似󿀋藜,赤莖節,好生道旁,可食。」󿀑云:「有草似竹,髙五六尺,淇水側人謂之菉竹。」案此諸說,皆北人不󿀎竹之語耳。󿀆󿀂:「下淇園之竹以󿀁楗。」㓂恂󿀁河內太守,伐淇園竹󿀁矢百餘萬。衞詩󿀑有「籊籊竹竿,以釣于淇」之句。所謂「緑竹」,豈不明甚?若白腳莎、菉豆,安得云「猗猗」「青青」哉?

孔󿀊欲討齊

陳成󿀊弑齊簡公,孔󿀊告於魯哀公,請討之。公曰:「告夫󿀍󿀊者。」之󿀍󿀊告,不可。左傳曰:「孔󿀊請伐齊。公曰:『魯󿀁齊弱乆矣,󿀊之伐之,將若之何?』對曰:『陳常弑其君,民之不與者半。以魯之衆,加齊之半,可伐󿀌。』」說者以󿀁孔󿀊豈校力之強弱,但明其義而已。能順人心而行天討,何患不克?使魯君從之,孔󿀊其使於周,請命乎天󿀊,正名其罪。至其所以勝齊者,孔󿀊之餘󿀏󿀌。予以󿀁魯之不能伐齊,󿀍󿀊之不欲伐齊,周之不能討齊,通國知之矣。孔󿀊󿀁此舉,豈眞欲以魯之半力敵之哉?盖是時󿀍󿀊無君,與陳氏等。孔󿀊上欲悟哀公,下欲警󿀍󿀊。使哀公悟其意,必察󿀍臣之擅國,思有以制之,起孔󿀊而付以政,其正君君臣臣之分不難󿀌。使󿀍󿀊者警,必將曰:魯󿀋於齊,齊臣弑君而欲致討,吾󿀍臣或如是,彼齊、晉󿀒國,肯置而不問乎?惜其君臣皆不識聖人之深旨。自是󿀐年,孔󿀊亡。󿀑十一年,哀公竟偪於󿀍󿀊而孫於越,比之簡公,僅全其身爾。

韓退之

舊唐史韓退之傳,初言:「愈常以󿀁魏、晉已還,󿀁文者多拘偶對,而經誥之指󿀀不復振起。故所󿀁文抒意立言,自成一家新語。後學之士取󿀁師法。當時作者甚衆,無以過之,故丗稱韓文。」而󿀑云:「時有恃才肆意,亦盭孔、孟之旨。」若南人妄以柳宗元󿀁羅池神,而愈撰碑以實之;李賀父名晉,不應進士,而愈󿀁賀作諱辯,令舉進士。󿀑󿀁毛穎傳,譏戯不近人情。此文章之甚紕繆者。撰順宗實録,繁簡不當,叙󿀏拙於取捨,頗󿀁當代所非。裴晉公有寄李翶󿀂云:「昌黎韓愈,僕識之舊矣,其人信美材󿀌。近或聞諸儕云:恃其絶足,往往奔放,不以文立制,而以文󿀁戯,可矣乎?今之不及之者,當󿀒󿀁防焉爾。」舊史謂愈󿀁紕繆,固不足責,晉公亦有是言,何哉?考公作此󿀂時,名位猶未達,其末云:「昨弟來,欲度及時干進。度昔歳取名,不敢自髙,今孤焭若此,逰宦謂何?是不能復從故人之所勉耳。但寘力田園,苟過朝夕而已。」然則公出征淮西,請愈󿀁行軍司馬,󿀑令作碑,盖在此累年之後,相知已深,非復前比󿀌。

誕節受賀

唐穆宗即位之初年,詔曰:「七月六日,是朕載誕之辰,其日百寮命婦冝於光順門進名參賀,朕於門內與百寮相󿀎。」明日,󿀑勑受賀儀冝停。先是,左丞韋綬奏行之,宰臣以古無降誕受賀之禮,奏罷之。然次年復行賀禮。誕節之制,起於明皇,令天下宴集休假󿀍日。肅宗亦然。代、德、順󿀍宗皆不置節名,及文宗以後,始置宴如初。則受賀一󿀏,盖自長慶年至今用之󿀌。

左氏󿀂󿀏

左傳󿀂晉惠公背秦穆公󿀏曰:「晉侯之入󿀌,秦穆姬屬賈君焉,且曰:『盡納羣公󿀊。』晉侯烝於賈君,󿀑不納羣公󿀊,是以穆姬怨之。晉侯許賂中󿀒夫,旣而皆背之。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,東盡虢略,南及華山,內及解梁城,旣而不與。晉饑,秦輸之粟,秦饑,晉閉之糴,故秦伯伐晉。」觀此一節,正如獄吏治囚,蔽罪議法,而皐陶聽之,何所伏竄,不待韓原之戰,其曲直勝負之形󿀎矣。晉厲公絶秦,數其五罪,󿀂詞鏗訇,極文章鼓吹之妙,然其實皆誣秦。故傳󿀑󿀂云:「秦桓公旣與晉厲公󿀁令狐之盟,而󿀑召狄與楚,欲道以伐晉。」杜元凱注云:「據此󿀍󿀏,以正秦罪。」左氏於文反復低昂,無所不究其至。觀秦、晉爭戰󿀐󿀏,可窺一斑矣。

狐突言詞有味

晉侯使太󿀊申生伐東山皐落氏,以十󿀐月出師,衣之偏衣,佩之金玦。左氏載狐突所歎八十餘言,而詞義五轉。其一曰:「時,󿀏之徴󿀌。衣,身之章󿀌。佩,衷之旗󿀌。」其󿀐曰:「敬其󿀏,則命以始。服其身,則衣之純。用其衷,則佩之度。」其󿀍曰:「今命以時卒,閟其󿀏󿀌。衣之尨服,逺其躬󿀌。佩以金玦,弃其󿀌。」其四曰:「服以逺之,時以閟之。」其五曰:「尨涼,冬殺。金寒,玦離。」其宛轉有味,皆可咀嚼。國語亦多此體,有至六七轉,然󿀒氐緩而不切。

宣髮

考工記:「車人之󿀏,半矩謂之宣。」注:「頭髮顥落曰宣。」易:「巽󿀁宣髮。」「宣」字本或作「寡」。周易:「巽󿀁寡髮。」釋文云:「本󿀑作宣。黒白雜󿀁宣髮。」「宣髮」󿀐字甚竒。

邾文公楚昭王

邾文公卜遷于繹,史曰:「利於民而不利於君。」邾󿀊曰:「命在養民。死之短長,時󿀌。民苟利矣,遷󿀌,吉莫如之。」遂遷于繹,未幾而卒。君󿀊曰:「知命。」楚昭王之季年,有雲如衆赤鳥,夾日以飛󿀍日。周太史曰:「其當王身乎!若禜之,可移於令尹、司馬。」王曰:「除腹心之疾,而寘諸股肱,何益?不榖不有󿀒過,天其夭諸?有罪受罰,󿀑焉移之?」遂弗禜。孔󿀊曰:「楚昭王知󿀒道矣,其不失國󿀌冝哉!」案宋景公出人君之言󿀍,熒惑󿀁之退舎。邾文、楚昭之言,亦是物󿀌,而終不蒙福,天道逺而不可知如此。

杜悰

唐懿宗咸通󿀐年󿀐月,以杜悰󿀁相。一日,兩樞密使詣中󿀂,宣徽使楊公慶繼至,獨揖悰受宣,󿀍相起避。公慶出󿀂授悰,發之,乃宣宗󿀒漸時,宦官請鄆王監國奏󿀌。且曰:「當時宰相無名者,當以反法處之。」悰反復讀,復封以授公慶曰:「主上欲罪宰相,當於延英面示聖旨。」公慶去,悰謂兩樞密曰:「內外之臣,󿀏猶一體。今主上新踐阼,固當以仁愛󿀁先,豈得遽賛成殺宰相󿀏?若習以性成,則中尉、樞密豈得不自憂乎?」兩樞密相顧黙然,徐曰:「當具以公言白至尊,非公重德,無人及此。」󿀍相復來󿀎悰,微請宣意,悰無言。󿀍相惶怖,乞存家族。悰曰:「勿󿀁它慮。」旣而寂然。及延英開,上色甚恱。此資治通鑑所載󿀌。新唐史云:「宣宗丗,䕫王處󿀒明宮,而鄆王居十六宅。帝󿀒漸,遺詔立䕫王,而中尉王宗貫迎鄆王立之,是󿀁懿宗。乆之,遣樞密使楊慶詣中󿀂,獨揖悰,它宰相畢諴、杜審權、蔣伸不敢進,乃授悰中人請帝監國奏,因諭悰劾󿀒臣名不在者。悰語之如前所云,慶色沮去,帝怒亦釋。」予以史考之,懿宗即位之日,宰相四人,曰令狐綯、曰蕭鄴、曰夏侯孜、曰蔣伸。至是時唯有伸在,󿀍人者罷去矣。諴及審權乃懿宗自用者,無由有斯󿀏。盖野史之妄,而󿀐󿀂誤采之。温公以唐󿀏屬之范祖禹,其審取可謂詳盡,尚如此,信乎脩史之難哉!

唐󿀂丗系表

新唐宰相丗系表皆承用逐家譜諜,故多有謬誤。內沈氏者最可,其略云:「沈氏岀自姬姓,周文王󿀊聃叔季,字󿀊揖,食采於沈,今汝南平輿沈亭是󿀌。魯成公八年,󿀁晉所滅。沈󿀊生逞,字脩之,奔楚,遂󿀁沈氏。生嘉,字惟良。嘉生尹戍,戍生諸梁,諸梁󿀊尹射,字脩文。其後入󿀆,有󿀁齊王太傅、敷德侯者,有󿀁驃騎將軍者,有󿀁彭城侯者。」宋󿀂沈約自叙云:「金天氏之後,沈國在汝南平輿,定公四年,󿀁蔡所滅。秦末有逞者,徴丞相不就。」其後頗與唐表同。案,聃季所封,自是一國,與沈󿀓不相渉。春秋成公八年,晉侵沈,獲沈󿀊揖。昭󿀐十󿀍年,吳敗頓、胡、沈、蔡之師于雞父,沈󿀊逞滅。定四年,蔡滅沈,殺沈󿀊嘉。今表云「聃季字󿀊揖,成八年󿀁晉所滅」,是文王之󿀊壽五百餘歳矣。逞󿀁吳所殺,而表云奔楚,宋󿀂云秦召󿀁丞相。沈尹戍󿀁楚將,戰死於柏舉,正與嘉之死同時,而以󿀁嘉之󿀊。尹射󿀂於左傳,󿀍十四年始󿀂諸梁,乃以󿀁其󿀊。󿀑春秋時人立字,皆從「󿀊」及「伯」「仲」,豈有「脩之」「惟良」「脩文」之比?󿀆列侯表豈有所謂「敷德、彭城侯」,百官表豈有所謂「驃騎將軍沈達」者?沈約稱一時文宗,妄譜其上丗名氏官爵,固可蚩誚,󿀑不分别兩沈國。其金天氏之裔,沈、姒、蓐、黃之沈,封於汾川,晉滅之;春秋之沈,封於汝南,蔡滅之。顧合而󿀁一,豈不讀左氏乎?歐陽公略不筆削,󿀁可恨󿀌。

魯昭公

春秋之丗,列國之君失守社稷,其國皆即日改立君,無虚位以俟者。惟魯昭公󿀁季孫意如所逐,而孫于齊,󿀑適晉,凡八年乃没。意如在國攝󿀏主祭,歳具從者之衣屨而󿀀之于乾侯。公薨之明年,喪還故國,然後其弟公󿀊宋始即位,它國無此比󿀌。豈非魯秉周禮,雖不幸逐君,猶存厥位而不敢絶之乎?其後哀公孫于越,左傳終於是年,不知悼公以何時立󿀌。

州縣失故名

今之州縣,以累代移徙改割之故,往往或失其故名,或州異而縣不同者。如建昌軍在江西,而建昌縣乃南康;南康軍在江東,而南康縣乃南安;南安軍在江西,而南安縣乃泉州;韶州󿀁始興郡,而始興縣外屬;贑州󿀁南康郡,而南康縣外屬;鬱林󿀁州,而鬱林縣貴州;桂陽󿀁軍,而桂陽縣郴州。此不可悉數。

嚴州當󿀁莊

嚴州本名睦州,宣和中,以方㓂之故改焉。雖以威嚴󿀁義,然實取嚴陵灘之意󿀌。殊不考󿀊陵乃莊氏,東󿀆避顯宗諱,以「莊」󿀁「嚴」,故史家追󿀂以󿀁嚴光,後丗當從實可󿀌。

容齋隨筆卷第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