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齋隨筆卷第八十五則
諸葛公
諸葛孔明千載人，其用兵行師，皆本於仁義節制，自代以降，未之有。盖其操心制行，一出於誠，生於亂丗，躬耕壠畒，使無徐庶之一言，玄德之顧，則苟全性命，不求聞達必矣。其始玄德論曹操不可與爭鋒，孫氏可與援而不可圖，唯荆、益可以取，言如蓍龜，終身不易。十餘年之間，君信之，士夫仰之，夷夏服之，敵人畏之。上有以取信於主，故玄德臨終，至云：「嗣不才，君可自取」；後主雖庸懦無立，亦舉國聽之而不疑。下有以信於人，故廢廖立而立垂泣，廢李嚴而嚴致死。後主左右姦辟側佞，充塞于中，而無一人有心害疾者。魏盡據中州，乘操、丕積威之後，猛士如林，不敢西向發一矢以臨蜀，而公六出征之，使魏畏蜀如虎。司馬懿案行其營壘處所，歎天下竒才。鍾㑹伐蜀，使人至川祭其廟，禁軍士不得近墓樵采，是豈智力䇿慮所能致哉？魏延毎隨公出，輒欲請兵萬人，與公異道㑹于潼關，公制而不許。欲請兵五千，循秦嶺而東，直取長安，以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。史臣謂公以危計不用，是不然。公眞所謂義兵不用詐謀竒計，方以數十萬之衆，據正道而臨有罪，建旗鳴鼔，直指魏都，固將飛告之，擇日合戰，豈復翳行竊歩，一旦之譎，以規咸陽哉？司馬懿年長於公四𡻕?，懿存而公死，纔五十四耳。天不祚，非人力。「霸氣西南歇，雄圖歷數屯。」杜詩盡之矣。
沐浴佩玉
「石駘仲卒，有庶六人，卜所以後者，曰：『沐浴佩玉則兆。』五人者皆沐浴佩玉。石祁曰：『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？』不沐浴佩玉。」此檀弓之文。今之文者不然，必曰：「沐浴佩玉則兆，五人者如之，祁獨不可，曰：『孰有執親之喪若此者乎？』」似亦足以盡其，然古意衰矣。
談叢失實
後山陳無己著談叢六卷，髙簡有筆力，然所載國朝，失於不考究，多爽其實，漫析數端於此。其一云：「吕許公惡韓、冨、范公，欲廢之而不能。及西軍罷，盡用公及宋莒公、夏英公于府，皆其仇。吕旣老，猶問，遂請出臣行邊。旣建議，乃數出道者院宿。范公奉使陜西，宿此院，相云云。」案吕公罷相，詔有同議之㫖，公辭，乃慶曆年月，至九月致仕矣。四年七月，冨、范始奉使。公入府時，莒公自在外，英公拜樞密使而中輟。後年莒方復入，安有五人同時之？其云：「杜正獻、丁文簡河東宣撫，任布之上歷詆執政，至云至於臣父，亦出遭逢，謂其非德選。杜戯丁曰：『賢郎亦要牢籠。』丁深銜之。其後公同在政府，蘇美進奏作，杜避嫌不預，丁論以深文，美坐廢民，杜亦罷去。一言之謔，貽禍如此。」案杜公以執政使河東時，丁以學士副。慶曆四年十一月進奏獄起，杜在相位，五年正月罷，至五月，丁公方從翰林參知政，安有深文論美之說？且杜公重厚，當無以人父謔之理。丁公長者，肯追仇一言陷賢士夫哉！其云：「張乖崖自成都召參知政，旣至而腦疽作，求補外，乃知杭州而疾愈。上使中人往伺之，言且將召。丁晉公以白金賂使者，還言如故，乃不召。」案張兩知成都，其初還朝戸部使、中丞，始知杭州，是時丁方在侍從，其後自蜀知昇州，丁司使，豈有如前所之？其四云：「乖崖在陳，聞晉公逐萊公，知禍必及已，乃延戸與之博，出彩骰勝其一坐，乃買田宅計以自汚。晉公聞之，亦不害。」案張公以祥符六年知陳州，八年卒。後五年當天禧四年，㓂公方罷相，旋坐貶，豈有所謂乖崖自汚之？兹四者所係不細，乃誕漫如此。盖前軰不家藏國史，好者肆意飾說美聽，疑若可信，故誤人紀述。後山之，必傳於後丗，懼詒千載之惑，予是以辨之。
石砮
東坡作石砮記云：「禹貢荆州貢礪、砥、砮、丹及菌、簵、楛，梁州貢砮、磬。至春秋時，隼集于陳廷，楛矢貫之，石砮長尺有咫，問於孔，孔不近取之荆、梁，而逺取之肅愼，則荆、梁之不貢此乆矣。顔師古曰：『楛木堪笴，今豳以北皆用之。』以此考之，用楛矢，至唐猶然，而用石砮，則自春秋以來莫識矣。」案晉挹婁傳有石砮、楛矢。國有山出石，其利入鐵。周武王時，獻其矢、砮。魏景元末亦來貢。晉元帝中興，貢石砮，後通貢於石虎，虎以夸李壽者。唐黒水靺鞨傳：「其矢，石鏃長寸。」盖楛砮遺法。然則東坡所謂春秋以來莫識，恐不考耳。予家有一砮，正長寸，豈黒水物乎？
陶淵明
陶淵明髙簡閑靖，晉、宋第一軰人。語其飢則簞瓢屢空，缾無儲粟；其寒則短褐穿結，絺綌冬陳；其居則環堵蕭然，風日不蔽。窮困之狀，可謂至矣。讀其與儼等䟽云：「恨室無萊婦，抱兹苦心。汝等雖曰同生，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。管仲、鮑叔，分財無猜，佗人尚爾，況同父之人哉！」然則猶有庶。責詩云：「雍、端年十。」此兩人必異母爾。淵明在彭澤，悉令公四種秫，曰：「吾常得醉於酒足矣。」妻固請種秔，乃使頃五十畒種秫，五十畒種秔。其自叙亦云：「公田之利，足以酒，故便求之。」猶望一稔而逝，然仲秋至冬，在官八十餘日，即自免去職。所謂秫秔，盖未甞得顆粒到口。悲夫！
東晉將相
西晉南度，國勢至弱。元帝中興主，已有雄武不足之譏，餘皆童㓜相承，無足稱算。然其享國百年，五胡雲擾，竟不能窺江、。符堅以百萬之衆，至於送死肥水。後以強臣擅政，鼎命乃移。其於江左之勢，固自若。是果何術哉？甞攷之矣，以國付一相，而不貳其任，以外寄付方伯，而不輕其權。文武柄，旣得其道，餘皆可槩矣。百年之間，㑹稽王昱、道、元顯以宗室，王敦、桓以逆取，姑置勿言；卞壼、陸玩、郗鑒、陸曄、王彪之、坦之不任，其眞託國者，王導、庾亮、何充、庾冰、蔡謨、殷浩、謝安、劉𥙿?八人而已。方伯之任，莫重於荆、徐。荆州國西門，刺史常都督七八州，力雄强，分天下半。自度江訖于太元，八十餘年，荷閫寄者，王敦、陶𠈉?，庾氏之亮、翼、桓氏之温、豁、沖、石民八人而已。非終於其軍不輒易，將士服習於下，敵人畏敬於外，非忽去忽來，兵不適將，將不適兵之比。頃甞主上論此，蒙欣然領納，特時有不同，不能行爾。
賞魚袋
衡山有唐開元十年所建南岳眞君碑，衡州司馬趙頥貞撰，荆府兵曹蕭誠，末云：「别駕賞魚袋，上柱國光晊。」賞魚袋之名不可曉，它處未之。
浯溪留題
永州浯溪，唐人留題頗多。其一云：「太僕卿分司東都韋瓘，中年過此。余和中以中舎人謪宦康州，逮今十六年。去冬罷楚州刺史。今年月有桂林之命。纔經數月，䝉除替。行次靈川，聞改此官。分司優閑，誠忝幸。」案新唐，瓘仕累中舎人，與李德𥙿?善，李宗閔惡之，德𥙿?罷相，貶明州長史，終桂管觀察使。以題名證之，乃自中謪康州，不終於桂，史之誤如此。瓘所稱十六年前，正當和七年，是時德𥙿?方在相位，八年十一月始罷。然則瓘之去國，果不知坐何。
皇甫湜詩
皇甫湜、李翶雖韓門弟，而皆不能詩。浯溪石間有湜一詩，元結而作，其詞云：「次山有文章，可惋只在碎。然長於指叙，約潔多餘態。心語適相應，出句多分外。於諸作者間，拔㦸成一隊。中行雖冨劇，粹美君可蓋。昂感遇佳，未若君雅裁。退之全而神，上與千年對。李杜才海翻，髙下非可槩。文於一氣間，物莫與。先王路不荒，豈不仰吾軰。石屏立衙衙，溪口揚素瀨。我思何人知，徙𠋣?如有待。」味此詩，乃論唐人文章耳，風格殊無可采。
人物以義名
人物以義名者，其別最多。仗正道曰義，義師、義戰是。衆所尊戴者曰義，義帝是。與衆共之曰義，義倉、義社、義田、義學、義役、義井之類是。至行過人曰義，義士、義俠、義姑、義夫、義婦之類是。自外入而非正者曰義，義父、義兒、義兄弟、義服之類是。衣裳器物亦然，在首曰義髻，在衣曰義襴、義領，合中合曰義之類是。合衆物之，則有義漿、義墨、義酒。禽畜之賢，則有義犬、義烏、義鷹、義鶻。
人君壽考
代以前，人君壽考有過百年者。自、晉、唐、國、南北下及五季，凡百十六君，唯武帝、吳帝、唐髙祖至七十一，玄宗七十八，梁武帝八十，自餘至五六十者亦鮮。即此五君而論之，梁武召侯景之禍，幽辱告終，旋以亡國；玄宗身致亂，播遷失意，飲恨而没，享祚乆長，翻以害，固已不足言。武末年，巫蠱起，自皇太、公主、皇孫皆不得其死，悲愁沮，羣臣上壽，拒不舉觴，以天下付之八歳兒。吳帝廢太和，殺愛魯王霸。唐髙祖以秦王之故，兩十孫同日併命，不得已而禪位。其方寸如何？然則五君者，雖有崇髙之位，享耆耋之夀，竟何益哉！若光堯太上皇帝之福，眞可於天人中求之。
韓文公佚
韓文公自御史貶陽山，新、舊唐史，皆以坐論宫市。案公赴江陵塗中詩，自叙此甚詳，云：「是年京師旱，田畒少所收，有司恤經費，未免煩誅求。傳聞閭里間，赤棄渠溝。我時出衢路，餓者何其稠。適㑹除御史，誠當得言秋。拜䟽移閤門，忠寧自謀。上陳人疾苦，無令絶其喉。下言畿甸內，根夲理冝優。積雪驗豐熟，幸寛待蠶麰。天惻然感，司空歎綢繆，謂言即施設，乃反遷炎洲。」皇甫湜作公神道碑云：「關中旱饑，人死相枕藉，吏刻取恩，先生列言天下根夲，民急如是，請寛民傜而免田租。專政者惡之，遂貶。」然則不因論宫市明甚。碑云：「公河南令，魏、鄆、幽、鎭各留邸，貯潛卒以橐罪亡，公將擿其禁，斷民署吏，俟旦發，留守尹恐，遽止之。是後鄆邸果謀反，將屠東都，以應淮、蔡。及從討元濟，請於裴度，須精兵千人，間道以入，必擒賊。未及行，李愬自文城衣入，得元濟，軍之士公恨。復謂度曰：『今藉聲勢，王承宗可以辭取，不煩兵矣。』得柏耆，口授其詞，使耆執筆之，持以入鎭州，承宗遂割德、棣州以獻。」李翺作公行狀，所載略同。而唐並逸其，且以鎭州之功專柏耆，豈非未甞湜文集乎？資治通監亦僅言耆以䇿于愈，愈白度，遣之耳。
論韓公文
劉夢得、李習之、皇甫持正、李皆稱誦韓公之文，各極其摯。劉之語云：「髙山無窮，太華削成。人文無窮，夫挺生。鸞鳳一鳴，蜩螗革音。手持文柄，髙視寰海。權衡低昂，瞻我所在。十餘年，聲名塞天。」習之云：「建武以還，文卑質喪。氣萎體敗，剽剥不讓。撥去其華，得其本根。包劉越嬴，並武同殷。六經之風，絶而復新。學者有，變于文。」云：「公每以自楊雄之後，作者不出，其所文，未甞効前人之言而固與之並，後進之士有志於古文者，莫不視以法。」皇甫云：「先生之作，無圓無方，主是工，抉經之心，執聖之權，尚友作者，跂邪觝異，以扶孔，存皇之極。茹古涵今，無有端涯。鯨鏗春麗，驚耀天下。栗密窈眇，章妥句適。精能之至，鬼入神出，姬氏以來，一人而已。」云：「屬文意語天出，業孔、孟軻而侈其文，焯焯烈烈，唐之章」。云：「如長江秋注，千里一道，然施於灌激，或爽於用。」此論似不知公者。之語云：「詭然而蛟龍翔，蔚然而虎鳳躍，鏘然而韶鈞鳴。日光玉潔，周情孔思，千態萬貌，卒澤於道德仁義，炳如。」是四人者，所以推髙韓公，可謂盡矣。及東坡之碑一出，而後衆說盡廢。其略云：「匹夫而百丗師，一言而天下法，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，關盛衰之運。自東以來，道喪文弊，歷唐正觀、開元而不能救，獨公談笑而麾之，天下靡然從公，復於正。文起八代之衰，道濟天下之溺，豈非參天地而獨存者乎？」騎龍白雲之詩，蹈厲發越，直到雅、頌，所謂若捕龍蛇、搏虎豹者，哉言乎！
治生從宦
韓詩曰：「居閑食不足，從仕力難任。兩皆害性，一生常苦心。」然治生從宦，自是兩塗，未甞有兼得者。張釋之以貲郎，十年不得調，曰：「乆官減兄仲之産，不遂。」欲免。司馬相如亦以訾郎，因病免，家貧無以自業，至從故人於臨卭。及成都，家徒四壁立而已。
眞宗末年
眞宗末年屬疾，每視朝不多語言，命令閒或不能周審。前軰雜傳記多以權臣矯制，而非。錢文僖在翰林，有天禧四年筆録，紀逐日𤨏?細家，及一時奏對，并它所聞之語，今略載於此。㓂萊公罷相之夕，錢公當制，上問：「與何官得？」錢奏云：「王欽若近出，除太太保。」上曰：「近上是甚？」云：「太太傅。」上曰：「與太太傅。」云：「更與一優禮。」錢奏但請封國公而已。時樞密有五貟，而中只參政李迪一人。後月餘，召學士楊年，宣云：「馮拯與吏，李迪吏侍。」更無它言。楊奏：「若只轉官，合中命詞，唯樞密使、平章，却學士院降制。」上云：「與樞密使、平章。」楊亦憂慮而不復審，退而草制，以迪吏部侍郎、集賢相，拯樞密相。四日，召知制誥晏殊，殊退，乃召錢。上問：「馮拯如何商量？」錢奏：「外論甚美，只密院却有貟正使，貟副使，中依舊一貟，以此外人疑訝。」上云：「如何安排？」錢奏：「若却令拯入中，即是彰昨來錯誤，但於曹利用、丁謂中選一人過中，即並不妨。」上云：「誰得？」錢奏：「丁謂是文官，合入中。」上云：「入中。」遂奏授同平章，奏兼玉清宫使，奏兼昭文國史。乞加曹利用平章，上云「與平章」。案此際除拜，本眞宗啓其端，至於移改曲折，則其柄乃係詞臣，可以舞文容姦，不之覺。㓂公免相四十日，周懷政之方作，温公記聞、蘇由龍川志、范蜀公東齋記，皆誤以因懷政而罷，非。予甞以錢録示李燾，燾采取之，誤以召晏公宼罷之夕，亦非。
容齋隨筆卷第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