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齋隨筆卷第十六十九則
文章𠆸?
「文章一𠆸?，於道未尊。」雖杜美有激而云，然要失言，不可以訓。文章豈哉！易賁之彖言：「剛柔交錯，天文；文明以止，人文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，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。」孔稱帝堯「煥乎有文章。」貢曰：「夫之文章，可得而聞。」詩美衞武公，亦云有文章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成、康之聖賢，桀、紂、幽、厲之昏亂，非詩以文章載之何以傳？伏羲畫八卦，文王重之，非孔以文章翼之何以傳？孔至言要道，託孝經、論語之文而傳。曾、思、孟傳聖人心學，使無中庸及七篇之，後人何所窺門户？老、莊絶滅禮學，志言去，而五千言與內外篇極其文藻。釋氏之禪者，謂語言累，不知乗諸經可廢乎？然則抵𠆸?，其理謬矣。彼後丗詞章者，逐其末而忘其夲，翫其華而落其實，流宕自逺，非文章過。杜老所云：「文章千古」「已似愛文章」「文章日自負」「文章實致身」「文章開宎奥」「文章憎命達」「名豈文章著」「枚乗文章老」「文章敢自誣」「海內文章伯」「文章曹植波瀾闊」「庾信文章老更成」「豈有文章驚海內」「每語許文章伯」「文章有神交有道」，如此之類，多指詩而言，所狹矣。
長月
釋氏以正、五、九月長月，故奉佛者皆茹素。其說云：「天帝釋以寶鏡，輪照四天下，寅、午、戌月，正臨南贍部洲，故當食素以徼福。官司謂之『斷月』，故受驛劵有所謂羊肉者，則不支。俗謂之『惡月』，士夫赴官者，輒避之。或人以謂唐日藩鎮涖，必享軍，屠殺羊豕至多，故不欲以其月上，今之它官，不當爾。」然此說亦無所經。予讀晉禮志，穆帝納后欲用九月，九月是「忌月」。北齊云：「髙洋謀篡魏，其臣宋景業言：「冝以仲夏受禪。」或曰：「五月不可入官，犯之，終於其位。」景業曰：「王天，無復下期，豈得不終於其位乎？」乃知此忌相承，由來已乆，竟不能曉其義及出何經典。
兄弟直西垣
秦少㳺集中，有與鮮于駿，云：「今中舎人皆以伯仲繼直西垣，前丗以來，未有其。誠國家之美，非特衣冠之盛。除始下，中外欣然，舉酒相屬。」予以其時考之，盖元祐年，謂蘇由、曾開、劉貢甫。由之兄瞻，開之兄固、宣，貢甫之兄原甫，皆經是職，故少㳺有此語云。紹興十九年，予仲兄始入西省，至隆興年，伯兄繼之。乾道年，予繼之。相距首尾九歳。作謝表云：「父相承，四上鑾坡之直；弟兄在望，陪鳳閣之㳺。」比之前賢，實遭際。固門户榮，然亦以此自愧。
續樹萱録
頃在祕閣抄，得續樹萱録一卷，其中載隱君元撰夜吳王夫差與唐諸詩人吟詠。李翰林詩曰：「芙蓉露濃紅壓枝，幽禽感秋花畔啼。玉人一去未回馬，梁間燕。」張司業曰：「緑頭鴨兒咂萍藻，采蓮女郞笑花老。」杜舎人曰：「鼔鼙夜戰北䆫風，霜葉㳂階貼亂紅。」人皆全篇。杜工部曰：「紫領寛袍漉酒巾，江頭蕭散作閑人。」白少傅曰：「不因霜葉辭林去，的當山翁未覺秋。」李賀曰：「魚鱗甃空排嫩碧，露桂梢寒挂團璧。」人皆未終篇。細味其體格語句，往往逼眞。後閱秦少㳺集，有秋興九首，皆擬唐人，前所載咸在焉。關東秦集序云：「擬古數篇，曲盡唐人之體。」正謂是。何楚云：「續萱録乃王性之所作，而託名它人。」今其才有，其一曰賈博喻，一曰全若虚，一曰元撰。詳命名之義，盖取諸虛、亡是公云。
館職名存
國朝館閣之選，皆天下英俊，然必試而後命。一經此職，遂名流。其髙者，曰集賢殿脩撰、史館修撰、直龍圖閣、直昭文館、史館、集賢院、祕閣；次曰集賢、祕閣校理，官卑者，曰館閣校勘、史館檢討；均謂之館職。記注官缺，必於此取之，非經脩注，未有直除知制誥者。官至貟外郎則任，中外皆稱學士。及元豐官制行，凡帶職者，皆遷一官而罷之，而置祕省官，抵與職官等，反留滯。政和以後，增脩撰、直閣貼職九等，於是材能治辦之吏，貴㳺乳臭之，車載斗量，其名益輕。南度以來，初除校、正字，往往召試，雖曰館職不輕𢌿?，然其遷叙，反不若寺監之徑捷，至推排郎，即失其故歩，混然無別矣。
南宮适
南宮适問羿、奡不得其死，禹、稷有天下，言力可賤而德可貴。其義已盡，無所可答。故夫俟其出而歎其君，奬其尚德，至於再言之，聖人之意斯可矣。然明道先生云：「以禹、稷比孔，故不荅。」范淳父以禹、稷有天下，故夫不敢荅，弗敢當。楊龜山云：「禹、稷之有天下，不止於躬稼而已，孔未盡然其言，故不荅。然而不止之者，不責於其言，以沮其尚德之志。與所謂『雍之言然』，則異矣。」予竊謂南宮之問，初無以禹、稷比孔之意，不知先生何有是言。若龜山之語，淺之已甚。獨謝顯道云：「南宮适知以躬行，是以謂之君。知言之要，非尚德者不能。在當時發問間，必有目擊而道存，首肯之意，非直不荅。」其說最切當。
吳王殿
髙祖五年，以長沙、豫章、象郡、桂林、南海立番君吳芮長沙王。十年，以郡封吳王濞，而豫章亦在其中。，趙佗先有南海，後擊并桂林、象郡，則芮所有，但長沙一郡耳。桉，芮夲秦番陽令，故曰番君。項羽已封衡山王，都邾。邾，今之黃州。復侵奪其地。故髙祖徙之長沙而都臨湘，一年薨，則其去番乆矣。今吾邦猶指郡正聽吳王殿，以謂芮王時所居。牛僧𡦗?玄怪緑載：「唐元和中，饒州刺史齊推女，因止州宅誕育，神人擊死。後有仙官治其，云：『是西鄱陽王吳芮。今刺史宅，是芮昔時所居。』」皆非。
王衞尉
髙祖怒蕭何，謂王衞尉曰：「李斯相秦皇帝，有善主，有惡自予。今相國請吾苑以自媚於民，故繫治之。」衞尉曰：「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，李斯之分過，何足法哉？」唐太宗疑品以上輕魏王，責之曰：「我隋家諸王，一品以下皆不免其躓頓，我自不許兒縱橫耳。」魏鄭公曰：「隋髙祖不知禮義，寵縱諸，使行非禮，尋皆罪黜，不可以法，亦何足道。」觀髙祖、太宗一時失言，臣能因其所言隨即規正，語意旣直，於激切中有婉順體，可謂得諌争之義。雖微帝，其孰不降心以聽乎？
前代監
人臣引古規戒，當近取前代，則勢相接，言之者有證，聽之者足以監。詩曰：「商監不逺，在夏后之丗。」周曰：「今惟商墜厥命，我其可不監。」曰：「我不可不監于有商。」曰：「有商受天命，惟有歷年。惟不敬厥德，乃早墜厥命。」周公作無逸，稱商宗。祖命羣臣言吾所以有天下，項氏所以失天下，命陸賈著秦所以失天下。張釋之文帝言秦、之間，秦所以失，所以興。賈山借秦諭。賈誼請人主引商、周、秦而觀之。魏鄭公上於太宗，云：「方隋之未亂，自謂必無亂；方隋之未亡，自謂必無亡。臣願當今動静以隋監。」馬周云：「煬帝笑齊、魏之失國。今之視煬帝，亦猶煬帝之視齊、魏。」張元素諌太宗治洛陽宮，曰：「乾陽畢功，隋人解體，恐陛下之過甚於煬帝。若此役不息，同于亂耳。」考詩、所載及、唐諸名臣之論，有國者之龜鏡，議論之臣，冝以法。
治盜法不同
唐崔安潜西川節度使，到官不詰盜，曰：「盜非所由通容，則不能。」乃出庫錢置市，置牓其上，曰：「告捕一盜，賞錢五百緡。侣者告捕，釋其罪，賞同平人。」未幾，有捕盜而至者。盜不服，曰：「汝與我同盜十七年，贓皆平分，汝安能捕我？」安潜曰：「汝旣知吾有牓，何不捕彼以來？則彼應死，汝受賞矣。汝旣所先，死復何辭？」立命給捕者錢，使盜視之，然後殺盜於市。於是諸盜與其侣互相疑，無地容足，夜不及旦，散逃出境，境內遂無一人之盜。予毎讀此，以䇿之上者。及得李公擇治齊州，則不然。齊素多盜，公擇痛治之，殊不止。它日得黠盜，察其可用，刺兵，使直鈴下，間問以盜發輒得而不衰止之故。曰：「此繇冨家之囊，使盜自相推甲乙，官吏巡捕及門，擒一人以首，則免矣。」公擇曰：「吾得之矣。」乃令凡得藏盜之家，皆發屋破柱，盜賊遂清。予乃知治丗間，不可泥紙上陳迹。如安潜之法，可謂善矣，而齊盜反恃此以沈命之計，則變而通之，可不存乎其人哉！
和詩當和意
古人詶和詩，必荅其來意，非若今人次韻所局。觀文選所編何劭、張華、盧諶、劉琨、陸、謝諸人贈荅，可知已。唐人尤多，不可具載。姑取杜集數篇，略紀于此。高適寄杜公云：「媿爾東西南北人。」杜則云：「東西南北更堪論。」髙有詩云：「草玄今已畢，此外更何言？」杜則云：「草玄吾豈敢，賦或似相如。」嚴武寄杜云：「興發㑹能馳駿馬，終須重到使君灘。」杜則云：「枉沐旌麾出城府，草茅無逕欲教鋤。」杜公寄嚴詩云：「何路出巴山，重巖細菊班。遥知簇鞍馬，回首白雲間。」嚴荅云：「卧向巴山落月時，籬外黃花菊對誰？跋馬望君非一度。」杜送韋迢云：「洞庭無過鴈，䟽莫相忘。」迢云：「相憶無南鴈，何時有報章？」杜云：「雖無南去鴈，看取北來魚。」郭受寄杜云：「春興不知凡幾首。」杜荅云：「藥裹關心詩揔廢。」皆如鐘磬在簴，扣之則應，往來反復，於是乎有餘味矣。
稷有天下
稷躬稼而有天下，泰伯以天下讓，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，皆以孫之追言之。是時，稷始封於邰，古公方邑于梁山之下，文王才有歧周之地，未得云天下。禹未甞躬稼，因稷而稱之。
一丗人材
一丗人材，自可給一丗之用。苟有以致之，無問其取士之門如何。今之議者，多以科舉經義、詩賦言，以詩賦浮華無根柢，不能致實學，故其說常右經而左賦。是不然。成周之時，下及列國，皆官人以丗。周之劉、單、召、甘，晉之韓、趙、荀、魏，齊之髙、國、陳、鮑，衞之孫、𡩋?、孔、石，宋之華、向、皇、樂，鄭之罕、駟、國、㳺，魯之季、孟、臧、展，楚之鬭、蔿、申、屈，皆丗不乏賢，與國終畢。以經術及察舉，魏、晉以州郷中正，東晉、宋、齊以門地，唐及本朝以進士，而參之以任，皆足以盡一時之才。則所謂科目，特借以梯階耳，經義、詩賦，不問可。
王逢原
王逢原以學術，邢敦夫以文采，有盛名於嘉祐、元豐間。然所詩文，多怨抑沉憤，哀涕泣，若辛苦憔悴不得其平者，故皆不克夀，逢原年十八，敦夫才十。天𢌿?其才而嗇其夀，吁，可惜哉！
吏文可笑
吏文行移，只用定本，故有絶可笑者。如文官批印紙，雖宮、觀、嶽、廟，亦必云不曾請假；或已登科級，官臺省清要，必云不曾應舉若試刑法。予在西掖時，州申顯惠侯神，頃係宣撫司便冝加封昭應公，乞換給制。禮寺看詳，謂不依元降指揮於一年限內自陳，欲符下州，告示本神知委。予白丞相別令勘當，乃得改命。淳熈六年，予以禮恩澤改奏一歳兒，吏部下饒州，必欲保官狀內聲說：被奏人曾與不曾犯決笞，有無翦刺，及曾與不曾先經補官因罪犯停廢，別行改奏；令供與予係是何服屬。父之於，而問何服屬，一歳嬰兒，而問曾與不曾入仕坐罪，豈不可笑哉！
靖康時
鄧艾伐蜀，劉禪旣降，敕姜維使降於鍾㑹，將士咸怒，拔刀斫石。魏圍燕於中山，旣乆，城中將士皆思出戰，至數千人相率請於燕主，慕容隆言之尤力，慕容麟沮之而罷。契丹伐晉連年，晉拒之，每戰必勝。其後杜重威隂謀欲降，命將士出陳於外，士皆踊躍，以出戰。旣令解甲，士皆慟哭，聲振原野。予頃修靖康實録，竊痛一時之禍，以堂堂邦，中外之兵數十萬，曾不能北向發一矢、獲一胡，端坐都城，束手就斃。虎旅雲屯，不聞有如蜀、燕、晉之憤哭者。近讀朱新仲詩集，有記昔行一篇，正叙此時。其中云：「老种憤死不得戰，汝霖疽發何由痊。」乃知忠義之士，丗未甞無之，特時運使然耳。
并韶
梁武帝時，有交趾人并韶者，冨於詞藻，詣選求官。而吏部尚蔡撙以并姓無前賢，除廣陽門郎。韶恥之，遂還郷里謀作亂。夫用門地族望選舉低昻，乃晉、宋以來弊法。蔡撙，賢者，不能免俗，何哉？
䜟緯之學
圖䜟、星緯之學，豈不或中，然要誤人，聖賢所不道。眭孟覩「公孫病己」之文，勸昭帝求索賢人，䄠以帝位，而不知宣帝實應之，孟以此誅。孔熈先知宋文帝禍起骨肉，江州當出天，故謀立江州刺史彭城王，而不知孝武實應之，熈先以此誅。當塗髙之䜟，光武以詰公孫述，袁術、王浚皆自以姓名或父字應之，以取滅亡，而其兆曹操之魏。兩角犢之䜟，周諒以劾牛仙客，李德𥙿?以議牛僧孺，而其兆朱温。隋煬帝謂李氏當有天下，遂誅李金才之族，而唐髙祖乃代隋。唐太宗知女武將竊國命，遂濫五娘之誅，而阿武婆幾易姓。武后謂代武者劉，劉無強姓，殆流人，遂遣六道使悉殺之，而劉幽求佐臨淄王平內難，韋、武族皆殄滅。晉張華、郭璞，魏崔伯深，皆精於天文卜筮，言如神，而不能免於身誅家族，況其下者乎！
眞假皆妄
江山登臨之美，泉石賞翫之勝，丗間佳境，觀者必曰如𦘕?，故有「江山如𦘕?」「天開圖盡即江山」「身在𦘕?圖中」之語。至於丹青之妙，好君嗟歎之不足者，則以逼眞目之。如老杜「人間眞乗黃」「時危安得眞致此」「悄然坐我天姥下」「斯須九重眞龍出」「憑軒忽若無丹青」「髙堂生鶻」「直訝杉松冷」「兼疑菱荇香」之句是。以眞假，以假眞，均之妄境耳。人生萬如是，何特此耶？
容齋隨筆卷第十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