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齋隨筆卷第十十八則
利渉川
易卦辭稱「利渉川」者七，「不利渉」者一。爻辭稱「利渉」者，「用渉」者一，「不可渉」者一。需、訟、未濟指坎體而言。益、中孚指巽體而言，渙指坎、巽而言。盖坎水，有川之象。而巽木，木可舟楫以濟川。故益之彖曰：「木道乃行。」中孚之彖曰：「乗木舟虚。」渙之彖曰：「乗木有功。」舟楫之利，實取諸渙，正合體以取象。謙、蠱則中爻有坎，同人、畜則中爻有巽。頥之反，對過，方有巽體，五去之逺，所以言「不可渉」，上則變而之對卦，故「利渉」云。
光武弃馮衍
室中興，固皆光武之功。然更始旣即天位，光武受其爵秩，北面臣矣，及平王郎，定河北，詔令罷兵，辭不受召，於是始貳焉。更始方困於赤眉，而光武殺其將謝躬、苗曾，取洛陽，下河東，翻腹心之疾。後丗以成敗論人，故不復議。予謂光武知更始不材，必敗業，逆取順守，尚有辭。彼鮑永、馮衍始堅守并州，不肯降下，聞更始已亡，乃罷兵來，曰：「誠慙以其衆幸冨貴。」其忠義之節，凛然可稱。光武不能顯而用之，聞其言而不恱。永後以它立功用，而衍終身擯斥，羣臣亦無之言者。吁，可歎哉！
恭顯議蕭望之
弘恭、石顯議置蕭望之於牢獄，元帝知其不肯就吏，而訖可其奏，望之果自殺。帝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，皆免冠謝，乃已。王氏五侯奢僣，成帝內銜之，一旦赫怒，詔尚奏誅薄昭故，然特欲恐之，實無意誅。竇憲恃宫掖聲勢，奪公主園，章帝切責，有孤雛腐䑕之比，然竟不繩其罪。君之失政，前史固深譏之矣。司馬公謂元帝始疑望之不肯就獄，恭、顯以必無憂，其欺旣明，終不能治，可謂易欺而難寤。予謂師傅臣進退罪否，人主當决之於心，何謀及宦者。且望之先時已甞下廷尉矣，使其甘於再辱，忍恥對吏，將遂以恭、顯之議是耶？望之死與不死，不必論。成帝委政外家，先顛覆，章帝仁柔無斷，後遂衰，皆無足責。
鼂錯張湯
鼂錯內史，言輒聽，幸傾九卿，及御史夫，權任出丞相右。張湯御史，每朝奏，國家用日旰，丞相取充位，天下皆決湯。蕭望之御史，意輕丞相，遇之無禮。人者，賢否雖不同，然均非誼，各以它至死，抑有以致之邪？
逸詩
逸、逸詩雖篇名或存，旣亡其辭，則其義不復可考。而孔安國注尚、杜預注左傳，必欲強之說。「汨作」注云「言其治民之功」，「咎單作明居」注云：「咎單，主土地之官，作明居，民法。」左傳「國賦轡之柔矣」，注云：「義取寛政以安諸侯，若柔轡之御剛馬。」如此之類。予頃教授福州日，林之竒少穎學諭，講「帝釐下土」數語，曰：「知之知之，堯典、舜典之所以可言；不知不知，九共、稾飫，略之可。」其說最純明可喜。林君有解行於丗，而不載此語，故表出之。
刑罰四卦
易六十四卦，而以刑罰之著於象者凡四焉。噬嗑曰「先王以明罰勑法」，豐曰「君以折獄致刑」，賁曰「君以明庶政，無敢折獄」，旅曰「君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」。噬嗑、旅上卦離，豐、賁下卦離。離，明。聖人知刑獄人司命，故設卦觀象，必以文明主，而後丗付之文法俗吏，何邪？
巽魚
易中所言魚，皆指巽。姤卦巽下乾上，故九有魚，九四無魚。井內卦巽，故有射鮒之象。中孚外卦巽，故曰「豚魚吉」。剥卦五隂而一陽。方一隂自下生，變乾姤，其下爻，乃巽體。隂生而遯，則六、九、九四乃巽體。隂生而否，則六、九四、九五乃巽體。四隂生而觀，則上爻乃巽體。至五隂剥，則巽始亡，故六五之爻辭曰「貫魚」，盖指下四爻皆從巽來，如魚駢頭而貫。或曰：「說卦不言『巽魚』，今何以知之？」曰：「以類而知之。說卦所不該者多矣，如『長』『長女』『中女』『少女』於震、巽、離、兊中，而坎、艮之下，不言『中男』『少男』之類，它可推。」
省長官
中、尚令在西時少府官屬，與官、湯官、上林諸令品秩略等。侍中但加官，在東亦屬少府，而秩稍增，尚令千石，然銅印墨綬，雖居幾要，而去公卿甚逺，至或出縣令。魏、晉以來，浸以華重，唐初遂省長官，居眞宰相之任，猶列品。曆中乃升正品。入國朝，其位益尊，叙班至在太師之上，然只以親王及使相兼官，無單拜者。任宰相帶侍中者才五人：范魯公質、趙韓王普、丁晉公謂、馮魏公拯、韓魏王琦。尚令最貴，除宗王外，不以假人。趙韓王、韓魏王始贈眞令，韓公官止司徒，及贈尚令，乃詔自今更不加贈，盖不欲以師之官，贅其稱。政和初，蔡京改侍中、中令左輔、右弼，而不置尚令，以太宗皇帝曾任此官。殊不知乃唐之太宗之，故郭儀不敢拜，非本朝。
王珪李靖
杜美送重表姪王評詩云：「我之曾老姑，爾之髙祖母。爾祖未顯時，尙婦。隋朝業末，房、杜俱交友。長者來在門，荒年自餬口。家貧無供給，客位但箕帚。俄頃羞頗珍，寂寥人散後。」云云。「上云天下亂，冝與英俊厚。向竊窺數公，經綸亦俱有。次問最少年，虬髯十八九。等成名，皆因此人手。下云風雲合，龍虎一吟吼。願展丈夫雄，得辭兒女醜。秦王時在坐，真氣驚戸牖。及乎正觀初，尚踐台斗。夫人常肩輿，上殿稱萬壽。至尊均嫂叔，盛垂不朽。」觀此詩，疑指王珪。珪相唐太宗，贈禮部尚。然細考其，不與史合。蔡條詩話引唐列女傳云：「珪母盧氏，識房、杜必貴。」質之此詩，則珪母乃杜氏。桐江詩話云：「不特不姓盧，乃珪之妻，非母。」予案唐列女傳元無此，珪傳末只云：「始隱居時，與房玄齡、杜如晦善，人過其家，母李窺之，知其必貴。」蔡說妄云有傳，誤以李盧，皆不足辨。但唐髙祖在位日，太建成與秦王不睦，以權相傾。珪太中允，說建成曰：「秦王功盖天下，中外心，殿下但以長年，位居東宫，無功以鎮服海內。今劉黒闥散云之餘，冝自擊之，以取功名。」建成乃請行。其後楊文幹之起，髙祖責以兄弟不睦，罪珪等而流之。太宗即位，乃召還任用。乆之，宴近臣於丹霄殿，長孫無忌曰：「王珪、魏徵昔仇讎，不謂今日得同此宴。」上曰：「珪、徵盡心所，我故用之。」然則珪與太宗非素交，明矣。唐載李氏，亦采之說，恐未必然，而杜公稱其祖姑，不應不實。且太宗時宰相，別無姓王者，真不可曉。有杜光庭虬鬚客傳云：「惰煬帝幸江都，命楊素留守西京。李靖以布衣往謁，竊其一妓，道遇異人，與俱至太原，因劉文静以州將之，言其眞英主，傾家資與靖，使助創業之舉，即太宗。」按，史載唐公擊突厥，靖察有非常志，自囚上急變。後髙祖定京師，將斬之而止，必無先識太宗之。且煬帝在江都時，楊素死已十餘年矣。此一傳，抵皆妄云。
虎夔藩
黃魯直宿舒州太湖觀音院詩云：「汲烹寒泉窟，伐燭古松根。相戒莫浪出，月黒虎夔藩。」「夔」字甚新，其意盖言抵觸之義，而莫究所出。惟杜工部課伐木詩序云：「課隸人入谷斬隂木，晨征暮返。我有藩籬，是鈌是補，旅次于安。山有虎，知禁，若恃爪牙之利，必昏黒摚突。夔人屋壁，列樹白桃，鏝焉墻，實以竹，示式遏。與虎近，混淪乎無良賔客。」其詩句有云：「藉汝跨籬，乳獸待人肉。虎穴連里閭，乆客懼所觸。」乃知魯直用此序中語。然杜公在夔府所作詩，所謂「夔人」者，述其土俗耳，本無抵觸之義，魯直盖誤用之。寺齋睡起絶句云：「人言九八律，儻有江船吾欲東。」按主父偃傳：「上言九，其八律令，一諌伐匈奴。」謂八律令而言，則「」字當作去聲讀，今魯直似以平聲，恐亦誤。
曹操用人
曹操鬼蜮，君所不道，然知人善任使，實後丗之所難及。荀彧、荀攸、郭嘉，皆腹心謀臣，共濟，無待賛說。其餘智效一官，權分一郡，無無，卓然皆稱其職。恐關中諸將害，則屬司隸校尉鍾繇以西，而馬騰、韓遂遣入侍。當天下亂離，諸軍乏食，則以棗祗、任峻建立屯田，而軍國饒𥙿?，遂芟群雄。欲復鹽官之利，則使衛覬鎮撫關中，而諸將服。河東未定，以杜畿太守，而衞固、范先束手离戮。并州初平，以梁習刺史，而邊境肅清。揚州陷於孫權，獨有九江一郡，付之劉馥，而恩化行。馮翊困於鄜盜，付之鄭渾，而民安㓂滅。代郡單于恃力驕恣，裴潜單車之郡，而單于讋服。方得中，命杜襲督留，而百姓自樂，出徙於洛、鄴者至八萬口。方得馬超之兵，聞當發徙，驚駭欲變，命趙儼護軍，而相率還降，致於東方者亦萬口。凡此十者，其利豈不哉！張遼走孫權於合肥，郭淮拒蜀軍於陽平，徐晃却關羽於樊，皆以少制衆，分方面憂。操無敵於建安之時，非幸。
士擇所從
自中平黃巾之亂，天下震擾，士夫莫不擇所從，以全身逺害之計，然非豪傑不能。荀彧少時，以潁川四戰之地，勸父老亟避之，郷人多懐土不能去，彧獨率宗族往兾州，袁紹待以上賔之禮，彧度紹終不能定業，去而從曹操，其郷人留者，多賊所殺。袁紹遣使迎汝南士夫，和洽獨往荆州，劉表以上客待之。洽曰：「所以不從本初，避争地。昏丗之主，不可黷近，乆而不去，䜛慝將興。」遂南之武陵，其留者多表所害。曹操牧兖州，陳留太守張邈與之親友。郡士髙柔獨以邈必乗間變，率郷人欲避之，衆皆以曹、張相親，不然其言。柔舉宗適河北，邈果叛操。郭嘉初袁紹，謂其謀臣辛評等曰：「智者審於量主，袁公多端寡要，好謀無決，難與共濟難。吾將更舉以求主，盍去乎？」評等曰：「袁氏今最強，去將何之？」嘉不復言，遂去依曹操。操召，與論天下，出曰：「真吾主。」杜襲、趙儼、繁欽避亂荆州，欽數竒於表，襲曰：「所以俱來者，欲全身以待時耳。若能不已，非吾徒。」及天都許，儼曰：「曹鎮東必能濟華夏，吾知矣。」遂詣操。河間邢顒在無終，聞操定兾州，謂田疇曰：「聞曹公法令嚴，民厭亂矣，亂極則平，請以身先。」遂裝還郷里。疇曰：「顒，天民之先覺者。」孫䇿定丹陽，吕範請暫領都督，䇿曰：「衡已有衆，豈冝復屈職？」範曰：「今捨夲土而託將軍者，欲濟丗務。譬猶同舟渉海，一不牢，即俱受其敗。此亦範計，非但將軍。」策從之。周瑜聞策聲問，便推結分好。及策卒，權立，瑜謂權可與共成業，遂委心服焉。諸葛亮在襄陽，劉表不能起，一劉，之不疑。此諸人識如是，安得困於亂丗哉？
劉公榮
王戎詣阮籍，時兖州刺史劉昶字公榮在坐，阮謂王曰：「偶有斗美酒，當與君共飲，彼公榮者無預焉。」人交觴酬酢，公榮遂不得一杯，而言語談戲，人無異。或有問之者，阮曰：「勝公榮者，不得不與飲酒，不如公榮者，不可不與飲酒，唯公榮可不與飮酒。」此戎傳，而丗說詳。一云：公榮與人飲酒，雜穢非類，人或譏之。答曰：「勝公榮者，不可不與飮，不如公榮者，亦不可不與飲，是公榮軰者，不可不與飲，故終日共飲而醉。」者稍不同。公榮待客如是，費酒多矣，顧不䝉一杯於人乎。東坡詩云：「未許低頭拜東野，徒言共飮勝公榮。」盖用前。
元豐官制
元豐官制初成，欲以司馬公御史夫，將俟建儲時，以公及吕申公保傅。元祐初，起文潞公於旣老，議處以侍中、中令，言者所攻，乃改平章軍國重。自後習以制，不復除此等官，以謂前無故。其實不然。紹興十五年， 中批右正言張扶除太常卿，執政言自來太常不置卿，遂改宗正，復言之，乃以國祭酒。近歳，除莫濟祕監，濟辭避累日，然後就職。已而李燾、陳騤、鄭丙皆之，均曰：「職官何不可除之有？」
耳餘袁劉
張耳、陳餘少時刎頸交，其後争權，相與致死地而不厭，盖勢利之極，其究必然。韓馥舉兾州以迎袁紹，而終以懼死。劉璋開門延劉，坐失益州。翟讓提兵授李密，而舉族不免。爾朱兆以六鎮之衆付髙歡，而卒斃於歡手。紹、密、歡忘其所自，不足深責，孰謂玄德之長者而忍此邪？
周存國
周之初，諸侯千八百國，至王赧之亡，所存者才八國耳，七戰國與衞。然趙、韓、魏分晉而立，齊田氏代姜而興，其有土各不及百年，俱非舊邦。秦始皇乃吕氏，楚幽王乃黃氏，所謂嬴、芈之先，當不歆非類。然則惟燕、衛姬姓存，而衞至胡亥丗乃絶，若以召公、康叔之德，則周公豈不及乎？列侯八百餘人，及光武而存者，平陽、建平、冨平侯耳。建平以先降梁王永奪國。平陽曹參之後，冨平張安丗之後。參猶有創業之功，若安丗則湯，史稱其推賢揚善，固冝有後，然輕重其心，殺人亦多矣，獨無餘殃乎？侯之在王莽朝，皆不奪國，光武乃但許宗室復故，餘皆除之，雖鄼侯亦不紹封。不知曹、張兩侯何以能獨全？
曹操殺楊脩
曹操殺楊脩之後，其父彪，問曰：「公何瘦之甚？」對曰：「愧無日磾先之明，猶懷老牛舐犢之愛。」操之改容。古文苑載操與彪，數脩之罪，以恃豪父之勢，每不與吾同懷，將延足下尊門累，便令刑之。且贈彪錦裘領，八節角桃杖一枝，青牸牛頭，八百里驊騮馬一匹，四望通幰七香車一乘，驅使人。遺其妻裘、鞾，有心青衣人，錢絹甚厚。卞夫人亦與袁夫人云：「賢郎有盖丗文才，闔門欽敬。明公性急，輒行軍法。」以衣服、文絹、房官錦、香車送之。彪及袁夫人皆答引愆致謝。是時，室將亡，政在曹氏，袁公四丗宰相，宗臣，固操之所忌，彪之不死其手，幸矣。嗚呼，危哉！
古人重國體
古人邦，以國體急，初無強弱之異。其所以自待及，以之待人，亦莫不然。故執言脩辭，非賢夫不能盡。楚申舟不假道于宋而聘齊，宋華元止之，曰：「過我而不假道，鄙我。鄙我，亡。殺其使者，必伐我。伐我，亦亡。亡一。」乃殺之。及楚圍宋旣急，猶曰：「城下之盟，有以國斃，不能從。」鄭卿盗所殺，餘盗在宋，鄭人納賂以請之。師慧曰：「以千乘之相，易滛樂之矇，宋無人焉故。」罕聞之，固請而其賂。晉韓宣有環在鄭商，謁諸鄭伯，産弗與，曰：「國之求，無禮以斥之，何饜之有？吾且鄙邑，則失位矣。若國令而共無藝，鄭鄙邑，亦弗。」晉合諸侯于平丘，産争貢賦之次，叔咎之。産曰：「國不競亦陵，何國之。」鄭駟偃娶于晉，偃卒，鄭人舎其而立其弟。晉人來問，産對客曰：「若寡君之臣，其即丗者，晉夫而專制其位，是晉之縣鄙，何國之？」楚囚鄭印堇父，獻于秦。鄭以貨請之。産曰：「不獲。受楚之功，而取貨于鄭，不可謂國。秦不其然。若曰鄭國微君之惠，楚師其猶在敝邑之城下。」弗從。秦人不予。更幣，從産而後獲之。讀此數，知春秋列國各數百年，其必有道矣。
容齋隨筆卷第十
